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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拉克萨斯,我的家乡……你们知道,过去是。
“我们脚下的地方,就是螺旋花园。数千根蓝色的水晶在甲烷中若隐若现、叮当作响,一个美丽到窒息、引人遐思的地方……但为什么这里全都被……”
警车、游移(Vacillate)和迪卡多(Delgado)站在螺旋花园的废墟上[1]。死难者的尸体已被运走并安葬,水晶碎片与各式各样已经看不出原形的物件散落在残垣断壁之间,曾经游人熙熙攘攘的螺旋花园如今却死气沉沉,破败凋敝,毁于战火。若不是方才警车的那番话,迪卡多和游移是怎么都不会将这片废墟与螺旋花园联系在一起。本就是防御能力偏低的旅游城市帕拉克萨斯,根本没能支撑到飞行大队的援军赶来,目前所能统计到的生还者屈指可数,他们中大部分还是因为不在帕拉克萨斯而幸免于难,从轰炸中脱身或幸存的更是少之又少。
迪卡多将手搭在警车肩膀上,此时不需要言语,一个手势、一个眼神,对于他们三个来说,就能传递出支持、安抚与鼓励。警车知道,倘若问谁此时最能理解他的心情、最能对他的痛苦感同身受,那毫无疑问便是迪卡多了,在螺旋花园被彻底摧毁之前,安全军副总长的家乡阿尔塞斯就已经沦为人间炼狱。距离那次针对中立派城市的大规模空袭已经过去几个月周期有余,加上御天敌又不幸被杀,迪卡多身为高层之一陪着他在十角大楼忙得焦头烂额,根本没能抽出空闲回自己的家乡看看。据救援队发回来的消息,阿尔塞斯的伤亡情况也不容乐观,庆幸的是他的父亲因为出差而躲过一劫。
那日他们铩羽而归,带着御天敌面目全非的尸体和一帮伤员几乎可以说是狼狈地撤退回铁堡,路途中他们不断受到攻击的中立派城市守军请求救援的信息,飞船中气氛阴郁沉闷,总算挨到十角大楼停机坪,却又发现这边似乎有些交火的痕迹,守军数量也有些不对劲儿。
“怎么没看到路障?还有……”刚下飞船,游移就发现留守铁堡的守卫军似乎少了将近一半。
“可别提了,”滑翔翼摇摇头,“他反水加入霸天虎了。你猜怎么着,声波和震荡波其实是铁桶头安插在议会的眼线,就是这段时间,他们在我们的光镜底下策反了不少弟兄。你们前脚刚离开,留守在这里的守军就反水了一半,他们的头儿就是路障,我是想不明白他有什么理由背叛我们……渣的我本应该直接下令把他们全部击毙。”
“路障虽然性格上与我们有点合不来,但他还是重情重义,我感觉他应该有什么苦衷,像难言之隐这样的。”迪卡多轻声补充道。
“先不管他们。”警车站到教练机和强击机中间,“安葬御天敌,在领导模块选出新的Prime之前我会暂时接管最高指挥权,你们负责协助我。”言毕他径自走向十角大楼。
其他精英卫队和安全军成员都垂头丧气,不仅是身体上的伤痛,给他们更大刺激的是这次行动彻底失败、卡隆彻底沦陷、数座中立城市被彻底摧毁(他们中相当一部分成员还来自那些被摧毁的城市)还有Prime战死。
御天敌战死,最高指挥权理所当然由警车暂时接管,迪卡多和游移则作为他的副手从旁协助,大家对此都没有异议,毕竟Prime生前“铁三角”就已搭档多年、配合默契,游移和迪卡多在十角大楼的权限更是仅次于御天敌和警车——除了钢锁和他的兄弟们,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总喜欢带着几个兄弟与三位临时最高指挥唱反调,尽管叫板后他们大多数情况下还是会乖乖执行任务。甚至据不可靠消息称,钢锁曾放言曰,如果领导模块选出的新Prime不能力挽狂澜,他就会取而代之,并提拔自己的兄弟们接管“铁三角”的职位。
“野心勃勃。不管是真是假,咱们这段时间都得留意那帮大块头。”游移听闻后如此评价,一旦钢锁几个带头闹事,他们三位临时最高指挥根本不是对手,要让那群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家伙心服口服,只能寄希望于领导模块能够选出有足够威望的新Prime。
领导模块很快选出了新任Prime,即奥利安·派克斯,那个据说是在弟弟迪恩的安排下从片儿警跳槽到铁保档案馆、与威震天曾经交情不浅且“亲如兄弟”的数据管理员,在领导模块的加成下他升级为擎天柱。这期间还发生了一个小插曲,三个霸天虎刺客不知是用了什么掩人耳目的法子混了进来还是悄无声息地解决掉守卫闯入元老议院,刚刚成为新Prime的奥利安成功以一己之力将他们悉数解决,其中一个刺客在自杀前吐露,他们的刺杀行为全部受威震天指使,并扬言他们挡不住霸天虎扩张的铁蹄、威震天会把他们全部干掉。
汽车人们纷纷对擎天柱或者说奥利安的身手钦佩不已,连钢锁脸上都难得闪现出赞许的神色,此时卸下临时最高指挥权的警车才抽出精力向救援队打听爵士的下落,得到的答案却让他大失所望——救援队在螺旋花园对死难者尸首、失踪者和可能的幸存者进行过多次地毯式搜索,却连疑似残骸都没找到,更何况大部分尸体早已面目全非,试图寻找亲人下落却无功而返的何止警车一个。救援队称,最后一次搜索,他们只找到了“血刃”[2],那把匕首上沾满灰尘和铁屑,几处干涸的能量液凝固在匕首锋刃和刀柄上,刀尖不知为何丢失了部分。警车一言不发地接过匕首,清洗过程中匕首划伤了他的掌心,蓝色的能量液从伤口里流出来滴落在水池中,但他却感觉不到疼痛,甚至莫名有种想再在掌心划几刀的冲动。最终他只是将匕首洗净擦干后连同办公桌上那张跟爵士的合照放进抽屉里锁起来,才用密封带草草包扎好划伤的手掌。直到当晚他躺在充电床上准备入睡时刺痛才姗姗来迟,他没有搭理它,医疗队忙于抢救伤员,这点小伤口还不至于麻烦救护车,让其自愈即可,更何况哪怕伤口不疼,他也不可能睡得安稳。
“那些我们失去的东西最终都会回来,即使不是以最初我们期待的那种方式[3]。”不知是第多少次站在废墟前,迪卡多这么安慰自己的朋友,“既然救援队找不到,那我们就自己找。”
“你还有我们,好伙计。”游移接话,“不论发生什么,不论你做了什么,我们永远都会站在你身边支持你。”
“谢谢你们。”警车拥抱住他的朋友们,感谢普神,在他最需要帮助、最需要支持的时刻,他的这两个朋友从未缺席。内战的走向充满太多未知数,他们三个中任何一个都有可能在战争中途或者尾声先行离开,当然,最好的结果就是他们都能活到内战结束。或许内战结束后,他们还能回到过去平静的生活,辞掉职位回去过过普通人的生活。在十角大楼工作多年,尤其是成为御天敌的智囊团后,他不止一次发现,他已经记不太清普通人的生活是什么样了。
只是他还没有告诉他的朋友包括他的学员、弟弟,关于那个困扰他已久的噩梦的事情。
从卡隆返回铁堡的那天晚上以来,警车没有充过一晚上安稳的电,那个荒诞到可怕的噩梦每晚都不请自来,像贪吸能量液的电子蜱般纠缠着他。梦中他看见一个巨大的奇形怪状的带双角球体悬浮在塞伯坦上空,球体用双角钳制住月球卫星后开始肆无忌惮地啃食,像是在享用餐前甜点;以红蜘蛛为首的seeker们和其他形形色色飞行单位霸天虎伴着礼炮在铁堡上空盘旋,仿佛在进行特技飞行表演,威震天则在地面单位霸天虎们的欢呼声中站在十角大楼顶端,脖子上挂着满是烟熏火燎痕迹的领导模块、手里举着霸天虎军旗狂妄地大笑;自己面前横七竖八躺倒着同伴们的尸体,有熟悉的战友擎天柱,游移,迪卡多,滑翔翼,蓝霹雳,铁皮,救护车,大街他们,有多年未谋面的哥哥烟幕;他控制不了自己的双腿和身体,只感觉自己好像被什么神秘力量前牵后推着穿过尸体堆继续往前走,许多陌生面孔的尸体毫无征兆地出现了,就像从地下冒出来,他看到一具身穿高科技盔甲但已经烧焦到认不出面孔的尸体,一具无头的扭曲的尸体,一具面部朝下匍匐在地、身上还燃烧着火焰的尸体……他几乎是浑浑噩噩地继续向前走,在漫无边际尸体堆中央是三艘战舰焦黑的残骸,一个身着古老甲胄、手持长剑,胯下骑着钢铁巨龙的模糊剪影站在战舰残骸前。
“现在你面前的是——龙心骑士安塔瑞斯[4],最后的龙骑士,元始天尊普莱姆斯神的使者,Prime的法定护卫,塞伯坦暨全境殖民地守护,调停者,龙语者,浴火重生者,亡灵指引者。”剪影开口说话,他(她)骑着钢铁巨龙向警车靠近,声音冷硬无情、毫无波澜,面部被盔甲遮挡得严严实实,巨龙四足双翼,身披金属鳞甲、体型修长,头生龙角,龙牙、龙爪锋利无比,发出阵阵低沉的龙吟,“霸天虎胜利、宇宙大帝入侵,塞伯坦毁灭、生灵涂炭,汝未能保护好汝之家人友人,汝未能救下汝之子,他们皆死矣。”尔后巨龙一声长嗥展开双翼,弓起龙脊,仰头喷出炽热的龙焰载着龙骑士腾空而起自他的头顶掠过,那龙焰从巨龙的嘴角洒落在空中散开,如同高温熔岩般粘稠,却又如烟花般耀眼绚烂,龙骑士挥舞着寒光闪闪的戮神宝剑乘龙驭风,直冲向步步逼近塞伯坦的宇宙大帝。
“Daddy,”警车闻声转过身,看见爵士站在自己身后,他似乎又变回刚被收养时的模样,小小的、一只手就能从地上捞起来放在肩膀上,但满身都是触目惊心的破损伤口:头上的两只小角断掉,脸上满是擦伤和凝固的能量液;一根钢筋自他的左肩下部刺入、由右上腹部刺出,几乎贯穿他的上半身;左臂从肘部端断掉,露出的电线噼噼啪啪地冒出电火花;身上的涂漆被烧熔得面目全非,右腿自膝盖往下没有外甲和原生质皮肤,只剩内骨骼。“你为什么没救我,为什么没拉住我?我爸妈把我托付给你照顾,你就是这样对待我吗?你所谓的职责难不成比我的死活还重要?”他僵硬地一瘸一拐走过来,能量液也滴滴答答流了一路,失神的婴儿蓝色光镜直勾勾盯着警车,盯得他不由得打了个寒颤。“我好疼,好冷……救救我,daddy,我是不是要死了,你救救我……我害怕……我好害怕……!”那稚嫩的声音居然与龙骑士同样毫无波澜,却又如一个深夜迷途的孩子在无助地啼哭、在呼唤自己的父母,听得警车火种撕心裂肺地开始痛楚,他刚要上前试图抱住他的孩子——
结果不是从充电床上坐起来就是干脆直接滚下充电床摔到地板上,数月周期以来夜夜如此。困扰他的还不只是这个梦,还有他的反常后遗症,多年后在地球上他才知道原来人类也会有相似的“后遗症”,他们称其为创伤后应激障碍,或简称为PTSD。
“出去,从我的梦里滚出去!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些东西!?”他记不清在第几次做这样的噩梦时,梦境中自己几乎是崩溃地对龙骑士吼道。即便如此,龙骑士依旧我行我素地在第二天不请自来,每次都说着同样的开场白,于是他麻木了,对梦中的一切都麻木了,梦境本就是不合逻辑的,随他(她?)去罢。
警车发现自己不能看见火光与爆炸,特别是同伴们的尸体被炸得支离破碎、惨不忍睹,只要看到爆炸他就感到音频接收器旁边嗡嗡作响,光镜前的景物似乎被按下慢速键,即便是远在天边的火光在他看来也像是近在眼前,且分外刺眼。救护车推测警车的症状可能是短时间内经历或目睹多起实际死亡、重大刺激而导致。“是因为螺旋花园还有卡隆的事情吗?”某次心理治疗结束后,医官询问自己的朋友。“……如果是,我对此表示抱歉,请不要自责,那不是你的错。”见对方没有回答,救护车也不再过多询问。
此时正值内战初期,汽车人与霸天虎虽然不时爆发小规模冲突,但更多还是谈判桌上的唇枪舌剑,不等不承认平时少言寡语的声波和古怪独眼科学家兼前议员震荡波确实不容小觑,铁三角轮番上阵也最多和他们打成平手,至于双方老大的会谈,就暂时容不得他们插手了。
红蜘蛛偶尔心血来潮带着seeker们到停火线附近兜兜风顺便扔下几枚炸弹,汽车人的空军力量和防空部队相对霸天虎来说本来就比较薄弱,每次遇到这种毫无征兆的小规模空袭只能硬着头皮迎战。
“你最近看上去状态很糟啊哥。”他自己都记不清多少次即便在充电整晚后依旧面容憔悴地从舱室里走出来,这天从能量配给室回来的路上他遇到了蓝霹雳,显然他弟弟早就注意到自己多日以来的异样。“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是不是因为……”
“都是我的错,是我选择了错误路线,是我没能……”未等警车说完,蓝霹雳就猜到他们接下来的对话主题,“哥,回你屋说。”他拍拍自己哥哥的肩膀,半推着他回到舱室,然后兄弟俩在沙发上坐下。
“我最近一直在做奇怪的噩梦,梦里你们都死了,”警车没有拐弯抹角,而是开门见山直接供出这段时间造成他这般状态的原因,他没有提及龙骑士,毕竟目前他们只是未证实的传说不是吗?“爵士说让我救他,我看见他满身是伤,伤口都在往外流能量液,每次我想抱住他的时候却从梦中醒来……”说到这里警车的声音带着点鼻音,听得出他努力试图压住哽咽,“对他来说我确实是个不合格的养父,没能给他足够的陪伴、自作主张修改他的志愿,最后还……大家都在跟我说,帕拉克萨斯毁灭不怪我、爵士失踪不怪我、御天敌战死不怪我、卡隆沦陷不怪我……所有一切都不怪我。但我……我无法原谅自己,即便我能接受其他事情不怪我,但爵士……”
蓝霹雳咬咬后槽牙,身体前倾抱住哥哥。“哥,大家说的没错这些不怪你,真的不怪你,都怪威震天都怪那些seeker,”他本想安慰哥哥,结果自己率先不争气地流清洗液。“但我们找不到他了,救援队找过、我们自己又找过,可就是找不到,我们的家也没有了。”仿佛是撕开一个宣泄口,积压的痛苦全都在此刻悉数爆发,警车浑身颤抖,紧紧抱住弟弟,他终于克制不住悲恸,将脸埋在弟弟的肩膀上泪雨滂沱,明明自己再警惕一些、再多探出身体一些就能避免这一切的发生,爵士坠机的瞬间他心痛到几乎要杀了自己。
他们已经分头在螺旋花园搜寻过多次,几乎将螺旋花园废墟翻个底朝天,也同参与帕拉克萨斯救援的官方救援队与民间救援队反复联络,但爵士坠机后就像人间蒸发般被从塞星抹去一切踪迹。他们不是没做好最坏的心理准备去接受这个结果:坠机摔入烈火、不时出现的爆炸点,即便侥幸存活,烈火会将他烧焦,爆炸会将他炸成碎片……
“小蓝,弟……”警车趴在弟弟肩膀,无力的声音透过哭腔,“或许爵士真的已经……不在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