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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1-06-09
Updated:
2026-01-25
Words:
382,005
Chapters:
34/39
Comments:
204
Kudos:
776
Bookmarks:
122
Hits:
48,365

【all利】莉莉

Summary:

原著背景,双性利,pwp
前半主团兵,后半主艾利,涉及米克利,明利,吉克利,少量法兰利,路人利
所有人物结局与原著一致,此外不再做其他预警,谨慎进入,感谢喜欢

Chapter 1: 最喜爱的部下

Chapter Text

利维加入调查兵团已经半年多了,但和米克说话的次数屈指可数。

这并不是因为他们那次不愉快的相遇——米克曾经把他的脑袋按进脏水里——利维从一开始就把这笔账算在了埃尔文头上并对他实施了长达半年的报复。半年后他和埃尔文都滚上床了,却依然不太敢和米克说话。
这全要怪他的体质,利维想,狗屎,他是双性人,还经常自己都控制不住地发情。当初正是在他夹着被子辗转反侧的时候,埃尔文好巧不巧地来宿舍找他,才被那混蛋撞破了他的秘密。

而他就是对高大又壮硕的金发男人没有抵抗力,毕竟在地底下,矮小、头发稀疏、极度瘦弱或肥胖是男人的普遍特征,而这群金发高个子肌肉发达的家伙突然出现在他们当中,就像太阳落入地下街一样亮眼。比如那个埃尔文,利维永远不会告诉别人那混蛋蹲下来盯着自己看的时候,他就感觉到自己有点湿了。
至于米克,狗屎,他比埃尔文还高还壮。

 

来到地面的那天下午,利维一被解开手铐就直奔兵团的澡堂。埃尔文说这时候士兵们都在训练,于是他毫无顾忌地在花洒下洗了长达两个小时的畅快澡,直到把自己全身都搓得发红,才舒爽地走了出来。下午阳光暖烘烘地晒着他,他闻着自己身上蒸腾出的肥皂味,心情终于转好。如果不是下一秒就看见了倚着墙等他的米克。

米克朝他走过来。高大的身躯拖拽着一条长长的影子,压住眉眼的刘海和那副粗旷的胡子让利维觉得他整张脸阴沉沉的。

利维立刻便想明白了。他是来监视自己的。

他们怕他逃跑。

米克几步走到他身边停下。利维瞧见他全身鼓胀的肌肉。自己洗了两个小时,这家伙就等了两个小时,怪不得这幅脸色。

你不把我摁脏水里我能少洗一个钟头,利维握起拳头准备干架,嘁,别摆出这副臭表情,谁怕你。

可是想象中的冲突没有发生。阳光静悄悄的,远处的树叶一动不动,很多年后利维回想整个故事的开头,都是从这个没有一丝风的下午开始。那时候他一手紧攒拳头,另一只手还傻乎乎地端着他那个装肥皂和搓澡巾的木盆呢,然后米克俯下身来,嗅了嗅他的头顶。

那家伙的胸肌,还是腹肌什么的,蹭着了利维的肩膀。利维的拳头很自然地松开了,思绪开始在脑内胡乱地飞。
他身上好热。他呼出来的气也好热,这些大块头总是像台笨重的大机器似的发着热。他怎么还笑了,他不是要揍我?这是什么意思,狗屎,他难道在嘲笑我?他嗅什么?我的味道很搞笑吗?
而就在那个瞬间利维也闻到了米克的味道,高个子的金发肌肉男该有的气味,和他想象的一分不差,说不好具体是什么味,硬要说的话,像他来澡堂路上经过的那个马棚。可是不妨碍他这个洁癖疯狂地想要钻进去打滚。

米克嗅完他就走了,那副身体远离利维的瞬间,利维觉得周身的气温都回落了几度,然后他发现自己又湿了。

 

后来几次见到米克,都是在团长办公室。他站在埃尔文身后,利维面对着他汇报工作,有时候也反过来。房间里只有一个人的说话声,工作辞令很正经,但实际上他们正隔着这个男人,悄悄地揣摩彼此。
利维并不仰头看米克,但他知道米克在看他,米克沉静的时候其实更有压迫感。不管利维成长到多强大,他永远对比自己高的男人保有本能的惧意。那天,他的视野被落入地下街的太阳们点亮的瞬间,他浑身上下也同时响起了将要被狩猎的警报。这警报和幼年时无数次被欺辱之前响起的并无不同,区别只是现在他有力气把对方打个满地找牙了。可是本能永远地流淌在他血液里,拜这不争气的身体所致,每一次响起的惧意都附带情色的意味。那些男人俯视他,朝他贴过来,好像一座山下一秒就要向他倾倒,把他压在下面,把他......
不能想了。他得回神了,他甚至不知道刚刚汇报给埃尔文的话有没有出错。

他该不会把自己的想法顺嘴说出来了吧!他掀起眼皮偷看了一眼,埃尔文的表情没有异样,米克也没有,有异样的只是这间屋子里的空气。
只是米克沉默着从金发的缝隙下看他的眼神,好像已经洞悉了他所有的秘密。
这家伙一动不动,但利维觉得他在无声地戏弄自己。他只是站在埃尔文背后,但他好像已经用眼神把自己剥了个精光。
不能这样。
利维恨不得捂住脑袋,他和埃尔文还处在该死的每晚滚床单的关系里!不管他们是因为多荒唐的原因开始的、不管他们以后会如何,他总不该在这里幻想埃尔文的下属兼朋友!这不对。不能这样。
可是明明是那家伙先...狗屎,利维掐住自己的手心,快停下别想了……

从团长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利维不知道怎么结束报告的,士兵们都回了宿舍,他一个人走回自己的房间——这还是埃尔文在发现他是双性人之后给他重新安排的。
他拉上窗帘,浑浑噩噩地洗完了澡,换上了睡衣,睡衣是用妈妈的裙子裁短改制的,然后他听见房门被人敲响。他打开门,两个钟头前无声地调戏了他的人倚在门框上看他,还意味深长地吸了一口气:

“...今天你身上有股香味。”

“你专程来打扰我睡觉就是为了说这句屁话?”

米克不理会利维的不满,他继续凑上去嗅他,闭着眼睛。
“你每次靠近我,气味就变得像发情的母猫。”

他知道了。

利维说不出话,原来自己不堪的心思在这家伙面前早就一览无余。
好像来到地面以后两人之间无限酝酿发酵的一切都在瞬间爆发,利维恼羞成怒地扑上去的同一秒,米克一把搂住了他往屋里带,利维的身体在挣扎间和米克越缠越紧,渐渐地,他觉得自己的力气像是都从指尖溜走了一般,浑身都瘫软了。
“不要....”
“你的埃尔文还在批文件,晚点就来。”
“你说什么?!”
还没来得及惊讶,利维就被一把按在床上,睡衣和内裤一起被扒下来,双腿被粗暴地掰开,那里果然已经湿透了。
米克露出一副了然的神情,利维本来就涨红的脸一下子红得像要滴血。紧接着米克猛地埋进那颤抖的两腿之间,深深地嗅闻一通,用嘴唇吮吸那处小穴,用舌头胡乱舔舐,又用鼻子去拱,像一条金毛狗在利维的两腿间到处乱钻,把利维吓得发出一连串可怜的惊叫。
还好米克就疯了那么一小会儿,很快,舔舐有了章法,利维被舔得舒服了,惊叫变成了小声的哼哼,好像所有的感觉都集中到了身下那处,他扭着腰,大张着双腿,穴肉一收一缩的,与其说是米克在舔他,不如说是他在努力地用敏感的小嘴去蹭米克的脸,他把这个雄壮的金发男人夹在腿间,用自己下面那两片嫩唇去蹭米克的眉骨,米克的鼻梁,米克的嘴唇,他还是好喜欢。
“嗯......米克...等等...慢一点...不要...”
舌头进出得越来越快,利维有点受不了了,不由地揪住米克后脑的头发,想让他慢点,米克却完全没有反应似的,那条舌头依旧在狠狠欺负利维娇嫩可怜的小穴,那里已经湿软得不像话的了,米克却还在往深处猛钻。利维雪白的大腿张开到最大,粉嫩的脚趾也蜷缩起来。
“嗯...好快...不要...要喷了...不嗯...啊米克不要!”
他很快潮吹了,喷了米克一脸的水。

米克从利维腿间抬起头来,连头发稍都湿了,他看了利维一眼,那眼神好像有点喜欢,又好像只是讽刺,在说没想到你这么骚,你看看,都是你的水。
利维被他看得别过脸去。米克直起身子,抬起右手抹了把脸,立刻又就着那点骚水把手指塞进利维还没缓过来的花穴里。他一只手用手指操着个张可怜兮兮的小口,另一只手捋过刚刚被揪乱的头发,他在床上和床下一样,没太多话讲,但利维觉得他好性感。
利维双腿大开地仰躺在床上,身下的床单都湿了,可他没有力气再把腿合拢,也没有必要再把那个早就被看光了的小穴藏起来,他的羞耻心都在这两次玩弄中被打碎,他和埃尔文的下属、朋友上床了,是他先对别人发情的,米克知道了,他知道他是个怎样的货色,于是他来满足他、玩弄他了,米克甚至都没有插进来,连衣服都没脱,而他却已经大张双腿,不知羞耻地露出穴,对着他潮吹了两次。
怎么会这样,利维委屈起来,这副讨厌的身体,怎么就是停不下来,他不想这样,可是他的身体又淫荡又贪婪,他越想越委屈,他怨恨自己,可是他又真的被弄得好舒服,他的意志被冲刷到崩溃的边缘,只能咬着手指呜呜地掉眼泪。

“米克,你太不体贴了。”

是谁,米克这混蛋难道没有关门,利维被吓得一下夹紧了腿,却又被米克强硬地打开。他惊恐地扭过头去,埃尔文正站在门口。

“你把我最喜欢的部下弄哭了。”

一切都完蛋了,利维一下子浑身冰凉。

 

埃尔文走到床边,俯视着利维,现在的利维已经被玩弄得乱七八糟,床单湿了一片,此刻正被迫打开双腿向他的上司兼前任上床对象展示自己一塌糊涂的小穴,那里刚刚吹了两次,现在还在余韵中一张一合地翕动。
“瞧瞧我们的小可怜,米克,我和你说过要温柔一些的。”埃尔文拿手指抹过利维下面的骚水,好像在检查自己最好用的玩具有没有被人玩坏。

利维的心沉下去,他这才反应过来,是埃尔文让米克来的,这两个禽兽,他们一定商量了什么,在自己下午汇报完离开办公室之后他们就...混蛋,他们都知道。
不仅米克,埃尔文也知道,他们都知道他被某人睡过之后还在想着另外的男人了...利维又羞又气,他恨这两个人,更恨自己,埃尔文,埃尔文现在板着脸,像看一件东西一样看他,他一定以为我就是个...一切都完了,接下来他要怎么处置我...利维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真的害怕埃尔文,此刻他不着寸缕,他的自尊就像他少得可怜的衣服一样被他们扔到地上,踩在脚下。他又恨起这两个男人来,他们合起伙来作弄他,羞辱他,那一瞬间他甚至想到死,他哭得越发可怜,可他不知道埃尔文和米克也在这一刻对他越发喜欢。

埃尔文在床沿坐下,把他刚刚租借出去的可怜玩具抱起来圈在怀里,利维的眼睛通红通红的,他抽着气不知道该骂埃尔文还是该向他道歉,光裸的后背贴上埃尔文的胸膛,埃尔文开始亲吻利维的颈窝,头发,耳朵,脸颊,他说:“虽然早就知道会有今天这种情况,但即使是这样,你还是我最喜欢的。”

他又变回那个温柔的埃尔文了,可是埃尔文不生气,利维又伤心起来,即使刚刚还在害怕,利维也宁可他现在咒骂他。是自己先背叛的,埃尔文可能只是把我当个好用的玩意儿吧,利维想,他刚刚说了喜欢,埃尔文难道真的会喜欢我吗,这浑蛋口中说出的喜欢能相信吗……
利维的脑袋开始昏沉起来,他听见金属皮带扣落下的声音,是米克,米克握着那根东西来到他面前。
利维又剧烈挣扎起来,他不要,他不要在睡过他的男人怀里吃另一个男人的东西,这像个妓女,他不要......
可是埃尔文拍拍他,轻轻捏着他的肩膀和脊骨,像捏一只小猫,他说没关系的利维,我们一直把利维当我们的宝贝。

米克又烫又硬的几把已经贴在利维湿漉漉的小口磨蹭着,利维发着抖,他下面那口淫荡的小嘴快经不住逗弄了,还是想吃,想被操进去,埃尔文还在说,他说利维不是你的错,让米克进去吧,是我们很早就想这样抱利维了,喜欢利维,想让利维舒服。
埃尔文在利维耳边吹气,用嘴唇叼利维的耳朵,利维尖叫出来,接着就在埃尔文怀里被米克进入了。

米克一下子捅得很深,利维觉得自己快被捅穿,可是花穴好不争气,肉棒进入得越狠,那处的软肉就越是分泌出淫液,浪荡地讨好入侵者。
埃尔文还在耳边温柔地说着什么,利维已经听不清了,米克掐着他的大腿把他打开,一下一下地往深处操他,他被干得直往埃尔文的胸膛上撞。他的手被埃尔文抓着,埃尔文的手好大,他敏感的乳肉又被米克的大手不顾死活地把玩,米克还时不时俯身舔弄他的乳头,过长的金头发蹭着他的胸口,好痒,他被刺激的挺起腰来又重重摔回埃尔文怀里。
小穴吃得更欢实了,利维感受着又硬又粗的肉棒在自己身体里,好像离一个愉快的开关越来越近,他终于不再紧崩着了,开始喜欢上被捣弄,被欺负,被火热的温度烫着,被填满,被人抱住,大张着双腿去迎接让他爽得全身颤抖的东西,进来,再进来一点。

米克不说话,只凶狠地挺着腰,他能感觉到利维又在出水了,但他进得更深更猛,他才不想让这家伙偷偷地爽,他想听利维叫。
埃尔文不愧是他的同伙,一眼就知道他想使什么坏。利维到现在还只会咿咿呜呜地哭,于是他也凑到利维耳边蛊惑他:
“利维感觉到了什么,想要我们怎么帮你,都要说出来才行哦……”
他们的利维已经被操成了服贴听话的乖学生,埃尔文的话好像开启了魅魔的开关。
“呜...太大了...好凶...不...不要...”
这让两个金发男人越发愉悦,利维很快被翻过来跪趴在床上,米克握着他的腰不容分说再度挺进,而他的脸正对埃尔文的胯下,埃尔文握着鸡把蹭了过来。
他终于能做无数次看见利维睡觉时想要做的事了,用肮脏的阳物蹭他的小嘴,然后射在那张漂亮的脸上,或者干脆让他把自己射出来的东西喝下去。
那只骄傲的小猫终于给他口交了,很乖地收着牙齿,可怜巴巴地被操着嘴说不出话来,眼睛刚刚就哭得通红,还塌着腰摇着屁股伺候着另一个人的几把。
埃尔文抚摸着利维的脑袋,从头发到脸颊,再把他汗湿的刘海别到耳后。不行,还是想听他叫,于是他又把东西抽出来,米克配合地一阵猛顶。
“...嗯...里面...呜啊……好大...啊米克...米克慢点呜呜.......”
换了姿势之后操得更深,米克的大手轻轻抽打着利维的屁股,这种感觉让他几欲登仙,入团一个月就把连同他和埃尔文在内的全兵团都揍趴下的家伙,正撅着屁股挨他的打。
米克被极大地取悦了,后入实在是最方便的姿势,他闷哼着狠狠操干这个浪荡的小屁股,那里早已淫水泛滥,进出都带着咕唧咕唧的水声。
“啊...好痛...我不要...呜不要喜欢米克了……埃尔文...埃尔文抱我...”
利维受不了了,身后被过度操干,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快要被弄破了。
“真是过分呐利维,不要米克之后才想起我吗。”
埃尔文摸了摸利维的脸,那上面已经满是汗水和泪水,他刚刚已经被利维口得又硬又烫,他觉得也是时候开始享用自己驯化多时的猎物了。

“莉莉,我和米克一起弄你好不好。”

利维愣了片刻,埃尔文拿这种称呼喊他,他的身体可耻地一下子酥软了,被当作女人竟然让他有种隐秘的快感。可是当他意识到埃尔文想干什么之后,又剧烈地抗拒起来。
可惜利维的挣扎很快被镇压。他被扶起来转了个方向,背靠着米克的胸膛,那根滚烫的肉棒就在他屁股下面万般可恨地转了一圈,埃尔文掰开他的大腿,掐着他的腿根,利维蹬着腿想踢人,又被迅速握住了纤细的脚腕。埃尔文看着利维下面的小嘴,打趣他说,利维其实等不及了吧,那里明明想要得很。
他狰狞的阳具抵上利维穴口的瞬间,利维就知道自己绝无可能翻出埃尔文的手心,那肉棒毫不怜惜地捅进了花穴,同时米克的那根进了他的后穴,两个人同时猛力一顶,利维一下子就被送上了快感的顶峰,再无法忍耐地尖叫出来。他才第二次和人上床,就被两个男人同时操进了里面,利维忽然想起来,哪怕是地下街的妓女,前几次也都很少会同时接待两个客人,或许他真是无药可救。
“莉莉,不要走神哦……”埃尔文捏了捏利维的下巴,他能感觉到他的莉莉变得更湿润了,却也笼罩上一层浓郁的悲伤,这不是他此刻想要的,于是他又亲亲利维的脸,“莉莉...嗯...是喜欢的吧……只要是能让莉莉舒服的事...都无所谓......”
利维已经被前后的操弄逼得头皮发麻,快要没有多余的理智去理解埃尔文的话,他只是突然从抱着他亲吻他的两个男人那里感觉到了温暖,于是决定把自己交出去。反正他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他终于被操熟了,再也不是那个又冷又硬、偷偷憋着情欲的士兵,他真的像米克所说的发春的母猫似的翻出肚皮,娇娇痴痴地叫,小穴不停地出水。
他馋了很久的两个金发男人,正一前一后地搂着他,在他身体里挺进,把他的两张小嘴都捣得软烂,他被顶得东倒西歪,时不时撞到他们坚实的胸肌,然后又被他们的体温烫到,好高大的两个人,利维在他们中间,被他们散发出的的凶猛的荷尔蒙蒸得全身都泛粉。
埃尔文的大手掐着他的腰把他钉在两根肉棒上,米克的手从背后搂过来,玩他可怜的乳肉,身体里的两根肉棒都好粗,打桩似的往深处狂攻猛干。
“嗯...啊...啊那里...不要...要去了...…不要...不...啊...啊!”
敏感点也被凶狠地侵犯了,利维一叠声地浪叫,快感一浪接一浪地淹没他,终于把他推向了高潮,淫水喷溅,两张小嘴绞得埃尔文和米克同时闷哼着出声,利维感觉到了他们的肉棒退出的意思,又呜咽着哭起来,他想要他们把东西留在他里面,想含着他们,想要时间干脆永远停止在此刻算了。
“不要...不要走......”
“呜...射进来...呜...想要......”
埃尔文和米克惊喜地对视了一眼,利维无意识地胡乱哭叫着,身下的小嘴咬得更紧,接着他如愿听到两声闷哼,两个蹂躏了他一整晚的混蛋终于一前一后地内射了他。
“嗯...被...啊...啊好烫......”
被灌了不知道多久,直到两根肉棒先后退出,白色的、黏腻的液体从前后两处小穴里流出来洇湿床单,利维还在喃喃着好烫好满,他觉得自己身体里那个空虚多日的容器终于被填满。至于明天要以何颜面面对这两个人,他已无暇去思考。毕竟此刻,埃尔文把他瘫软的身体翻过来让他侧躺着,正凑上来亲他,米克从背后贴着他,也把脑袋埋进他的肩窝里嗅他啃他。
他竟然已经很满足。

之后埃尔文抱他去洗澡,利维的困意更涌上来,昏睡过去之前,他只听见埃尔文走进浴室前叮嘱米克立刻去把床单换了,埃尔文亲亲他说,不马上换掉的话,明天该要闹了。

 

TBC

Chapter 2: 雨季

Chapter Text

利维又梦见他第一次和埃尔文上床的情景了。一切发生在844年的那次壁外调查之后,那时他刚刚失去了最亲密的两个伙伴。

那天是希娜之墙里那位的加冕纪念日,所有的子民都会得到一整天的假期。夏迪斯团长也给调查兵团的士兵们放了假。即使这是个雨天,出行非常不便,士兵们也都纷纷离开营地,去看望家人,去逛集市,或者随便出去干点什么,总之不想在这个象征着死亡的地方呆着。
只有利维无处可去,他没有家人,也无法再回地下街,朋友刚刚死去,他更没有兴趣参观地面上这个陌生的城市。

就连他唯一感兴趣并擅长的事情,扫除,他也不愿去做,这间寝室的空气里还有法兰的气息,灰尘还记得法兰的一举一动,他不愿意把法兰最后活过的证明抹除掉。
但记得法兰的除了他,恐怕也只有空气和灰尘了。法兰的床铺已经被新人占据,是个深棕色头发的男孩,和法兰一样高,但是没他勇敢,第一次见到巨人的时候就尿了裤子。今天这个男孩也回家看望妈妈了,留下一张白床单和一床叠好的被子——扫除也没有法兰整洁,利维想,法兰一定会把床单的褶皱抹平。

伊莎贝拉不和他们住在一个寝室,但是利维可以想象,她的铺位很快也会住进另一个女孩子。哦,也不一定,调查兵团女兵的补充速度很慢,伊莎贝拉的床更可能会空置很长一段时间,上面会积满灰尘,或者成为同寝室其他女孩子的置物架。
该怎么不想他们呢,雨一直下,好像要下到他的心里一样。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利维以为这两个人就是陪伴自己一生的伙伴了,他们在地下街守着自己建立的帮会,如果能把产业做大,他们会改变那片区域里某些肮脏的规则,如果运气再好些,争取到地面的居住权,他们就在地上安一个家,把产业带上来也好,重新打拼也好,反正他们会永远支持彼此。

但是现在一切都没有了,朋友,未来的道路,还有法兰和他之间晦涩的秘密,都随着他们的死亡而消散了。
是的,法兰守护着他身体的秘密。窗外春雨带着一股潮湿的凉意,下得整个世界都宁谧、湿润。可就在这一片静谧中,无数个念头,正如同种子一样在雨中萌芽。雨水带来天空缠绵的思念,也催生地底无声的秘密,细密的水珠像雾一样,仿佛上天为利维降下的淅淅沥沥的帷幕,好让他安静而隐秘地怀念他死去的男朋友。
利维在法兰生前从未对他说过男朋友这三个字,为此法兰还曾想方设法地哄他说。现在他在法兰死后的一场春雨里后悔万分,当初为什么不对他更好一点呢?

法兰对他那么好。

再没有一个法兰这样的人抱住他像雨水一样湿漉漉的身体,纵容他在怀里蹭来蹭去,羞涩地抚摸过他全身,然后用手帮他平息他身体中无名燃烧的欲火了。
明明他才是三个人里的大哥,但是在床上被法兰抱在怀里的时候,他好像短暂地感受到那种来自兄长的爱。从肯尼离开后他就失去了当一个小辈的机会,他觉得哪怕只有在床上的时候可以展现片刻软弱也好,法兰,床上抱着他的法兰,就好得不能再好了。地下街怎么有法兰这么温柔的人呢,他发现了他的不同,可是没有一次嘲笑过他,他用手轻轻触碰利维那处的时候,脸比利维还红。

 

利维抹了抹眼睛看着窗外,树影被雨水调成一抹一抹浓郁的绿,好像还能闻到土地泥泞的腥气,稠密的湿意包裹住了他。他脱掉了裤子,把内裤也扯下来,挂在一条腿的大腿根,拉过被子用双腿夹住,然后磨蹭起来。粗糙的被面蹭着他下面敏感的小穴,他还嫌不够,没有人,反正寝室就他一个人,外面的雨下得好像天地间也只有他一个人,没关系的吧,他把被子的一角卷起来,卷成一只小棒子,然后抵住自己下面的小嘴。只塞进去一点点,夹进腿的话可以带动被子再进去一点,这让利维产生马上要被进入的错觉。以前法兰也是,只用手进去一点点,给他要被侵犯的错觉,这么点错觉就足够了,屋檐下的雨水滴落在地上,啪嗒,啪嗒,汇成小溪,利维觉得自己的身下好像马上也要流出一条春天的溪流。

 

门就是在此刻被不合时宜地敲响的。门外的人说,他是埃尔文,来看望留守的新兵。

鬼才需要你探望,利维想,我需要你快点走。

他一点都不想让他进来,尽管他现在已经不会把埃尔文当作杀死伊莎贝拉和法兰的凶手了,但是看见这个金毛他依旧心情不好。
更何况,现在他下面湿透了,全身只剩一件衬衫,刚刚用被子让自己爽到流水,现在情欲还没有褪去,而且好像烧得他更加心痒。
让他敲吧,再敲几遍,没人回应他就会走了。

过了不知几分钟,敲门声果然消失了。利维瘫在床上长舒一口气。没想到下一刻门锁转动,埃尔文用钥匙打开了门,利维在那一瞬间只来得及把搭在腰间的被子提到胸口,操,他这样向埃尔文打招呼。

“利维?你怎么一直不开门,我还以为你出事了。”
“你怎么有钥匙的?!不对,你怎么知道我在的?!”
“出营地要登记,我没找到你的名字,钥匙是是夏迪斯团长给的。”
埃尔文晃晃他手上拿着的一大圈钥匙,叮铃哐啷的,利维更心烦了。埃尔文似乎发现了他的异常,快步走到利维的床边,带着屋外潮湿的水气。

“你怎么了?脸这么红。”埃尔文还想问利维是不是哭了,他的眼睛也红红的,但觉得利维必然把这样的问题当作冒犯,就没再说出口,他在利维的床沿坐下来。
利维立刻狠狠踹了他的屁股,“别用你那沾了雨水的脏裤子碰我的床!”
果然像新兵们传言得那样爱干净,埃尔文笑了,那一脚踹得他屁股很痛,但没关系,慢慢来,他拖过一张椅子坐在利维床边。

“现在,能和我说说了吗利维,你究竟怎么了?”
利维别回头不理他,狗屎,他至少得找机会把内裤穿上。
“如果是因为伊莎贝拉和法兰的话...我应该没有记错他们的名字…我为他们的死感到惋惜...而且我也要向你道歉...那时我的态度过于严厉……”
“够了!你没有错!但是你什么也不懂...你快给我出去!”利维叫嚷起来,却用被子把自己遮得更紧严实,他只是在虚张声势,因为他早就认可了那天埃尔文说的话,埃尔文今天还来向他服软,他觉得已经足够了。他快要放下了,他迟早会放下的。只是现在他只想让埃尔文走,别再来提醒他那些残酷的事实,也好让他快点清理这个狼狈又淫荡的自己。太危险了,快走。
他用被子把自己一裹,背对着埃尔文,是下逐客令的意思。
埃尔文似乎确实是站起来了,但利维没看见他往外走,他在干什么呢,窸窸窣窣的,利维扭过脑袋,却发现埃尔文已经脱得只剩一件衬衫和一条内裤,草,这混蛋下面怎么那么大快把内裤挤爆了!没想到埃尔文趁他发愣,猛地上前掀开了他的被子,也掀开了他的秘密。

一切都没救了。利维猛得夹紧双腿,但挂在左腿腿根的内裤和湿了一大片的床单已经说明了全部。利维觉得自己刚刚还在燃烧的血液一下子冻住了,他开始发抖,本来他和埃尔文之间该结束的,现在再也结束不了了。他的秘密落入了埃尔文手中。

埃尔文也愣了一瞬。利维很漂亮,当时他在地下街第一眼看到时就觉得惊艳,并且他敏锐地察觉到这个不安分的小美人极有可能藏匿了一些淫荡的秘密,这是米克闻出来的,“他的味道就像一只骚猫。”
现在这个秘密展露在了自己面前。
利维的腿紧紧夹着,很白,很嫩,很细,比自己梦里的还美,腿根泛红,即使夹着腿他也看得见。
“...你刚刚...在自慰?”埃尔文拎着被子问。
利维说不出话,那一瞬间他想到杀了这家伙,又觉得他罪不至此,或者揍他一顿威胁他忘了刚刚的一切,但是他很不放心,埃尔文难对付得很,之后不知道又......
“利维?”埃尔文这厮,趁他不注意还往他床上爬了!利维反应过来,并着腿向埃尔文踹过去,反而被埃尔文抓住了脚腕,他脚腕很细,被埃尔文一手握住,接着埃尔文在放手的瞬间向前一扑,好像预料到他的动作一样抓住了利维袭击过来的双手按在头顶,也把利维扭动挣扎的身体按在了身下。
利维感受到了手腕脚腕传来的温度和压在身上的重量,迟钝的羞耻感弥漫上来,该死的该死的!蠢爆了!这一切都是因为他没穿内裤不能动!不然这个猪猡早被他踹到玛丽亚之墙外面去了!

“利维,刚刚是不是在自慰?”
埃尔文得寸进尺,他压制着利维,把脸埋进他的颈窝,贪婪地嗅着利维身上的香气,利维被他的长睫毛高鼻梁和那张烦人得嘴唇蹭得发痒,又被压制着无可奈何,自暴自弃般地偏过头喊道:
“是的!而且被你看见了!你想怎么样!”
埃尔文的磨蹭变成了亲吻,利维觉得更痒了,更不妙的是他不争气的身体好像又要起反应了。
“利维...亲爱的...冷静一下...”
“去你妈的!地下街的流氓都不会冲进别人家人掀别人被子!你这混账!”
“利维...利维你听我说...我是想...”
“你都脱裤子了!你还想干什...唔...”
埃尔文吻住了他,利维觉得自己已经完全明白过来了,可是一切都来不及了,埃尔文的吻太有压迫感了,他的唇舌好凶,侵犯着利维可怜的唇瓣,还要钻进去调戏利维的舌头,他把利维亲得浑身发软,脑袋一下子又迷糊起来。
利维又不明白了,埃尔文亲了他,即将对他做出凶狠的暴行,可是人却一下子变得悲伤起来。明明他是侵犯者,可是吻结束后,那颗金色的脑袋却抵住利维的颈窝不动,胡乱说着些什么。
他说利维对不起,请你原谅我,他说利维帮帮我吧,我太害怕失去了,他又说利维,让我也帮帮你吧,你会懂的,他说求求你了……我的利维......

狗屎,这家伙究竟怎么了,利维已经被埃尔文滚烫的身体,滚烫的吐息逼出了情欲,瘫软在床上,再也没有反抗的可能,可是埃尔文为什么表现得那么痛苦呢,明明该难过的是他啊……利维忽然又想落泪,他再次扭过头去看窗外,春雨,春雨还在洗刷春天里的一切,利维想让它也洗一洗自己。
金灿灿的,毛茸茸的脑袋,还在往他颈窝蹭,好像有一头受伤的猛兽伏在他身上。埃尔文不是一直很硬派么,原来他也会展现出这幅样子,或许他是真的有某种难以启齿的痛苦吧,可利维现在不懂,一点也不懂,他也不愿再想了,不再想埃尔文的动机,不再想埃尔文将要做的一切,他厌恶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可他不由得为这个沉浸在某种奇异的悲伤之中的人心痛。 现在回忆起来,刚刚他的嘴唇尝起来是那么苦。利维仰躺在床上,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地,轻轻捋了一下埃尔文垂落的金发。

他感觉到埃尔文愣了一瞬,接着便把悲伤一扫而空,对他发起了凶狠地进攻。埃尔文粗糙的手掌心重重地胡乱地抹过他的皮肤,好像刚刚利维温柔的那一下,惊醒了他身上的某种野兽似的。利维竟然开始怕起来,埃尔文又变得狠厉,被他摸过的地方开始发烫,颤栗,尤其是胸前的两处,埃尔文恶毒地蹂躏了那两个可怜的小点,利维甚至被勾起了些隐秘的渴盼。
“试一试吧,利维,会舒服的。”
埃尔文还在蛊惑着他。

但是当双腿被那双大手强硬地掰开之后,利维还是挣扎起来了,埃尔文在看那个怪异的器官,他的眼神有如实质,利维的穴口在他暧昧的注视下一张一合,他想夹紧双腿,他不想让埃尔文看,那眼神快把他盯化了,可是埃尔文一次又一次地打开他。
他用手调戏那朵可怜的小花,轻轻刮擦过小小的阴蒂,然后蹭着粉嫩又湿润的唇肉,“很湿了。”埃尔文说,然后他掏出了自己的肉棒抵着那处发浪的小嘴。

滚烫的肉棒在湿漉漉的两瓣花唇处磨蹭,利维又一次拧动起来,短暂的几分钟他已经在情欲和清醒中抉择数次,不是这样的,他想,他的第一次,是怎么发展到这个地步的呢,他以为他的初夜迟早是留给法兰的,没想到会是埃尔文,埃尔文,利维尖叫起来,不要......埃尔文,这是强奸,你这个......混账......
可是埃尔文好像更兴奋了,他强硬地按住了利维乱蹬地双腿,利维的手捶打着他的后背,挠他,他也只是闷哼一声,他马上就要进入利维了,利维是第一次,他知道,这让他更激动,他的阴茎硬得发疼,抵着利维已经发浪得穴口,那口骚浪的小嘴甚至已经开始迫不及待地吸他,邀请他,可主人却还不知道,还在红着眼眶咿咿呜呜地喊不要。
“不要...嗯…放开我...放开!埃尔文......啊!”
好可怜,好可爱的利维,终于哭着被他操进去了,硕大的龟头捅进湿润的小花穴,这片神秘而又温柔的处女地终究被埃尔文闯入了。地下街初见时美丽又强大的精灵,此刻春雨中燃烧的一团野火,现在总算被他拢在了手中。

埃尔文进来了…支撑利维挣扎到最后的一刻的理智也终于消散。他被破处了,埃尔文这混蛋、混账、强奸犯、他人生中的第一个男人,要开始干他了。
他感觉到疼痛,好像什么东西被撕裂,又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流。稚嫩的小穴初尝人事,又粗又大的肉棒吃得勉强,但是没过多久,女穴就被捣得软烂,叽叽咕咕地喷着水,想要取悦凶恶的入侵者,就连可怜的主人,也开始意识不清地哼哼起来。
“...嗯...啊...好涨...嗯……呜不行......出去……”
埃尔文掐着利维的腰,阴茎还在挺进,里面却越发紧了。利维的小嘴只是看着贪吃,可食量却不大,每次再往里进一点...利维就开始喊疼...埃尔文决定先就着进去的长度抽插起来,肉棒先恶趣味地碾过内壁的软肉,再加快速度捅向深处,利维被操得淫水飞溅,抓着床单尖叫起来。
“...嗯...好大...啊太快了……埃尔文!...里面...啊!”
好像顶到了什么开关,穴肉猛得缩紧,绞得埃尔文也跟着闷哼一声,接着他就感觉到淫水从利维的深处喷出来,却被他的龟头堵住,泡着他的阴茎好舒服。
利维却还在喊涨,他被操到潮吹了,他抽搐着,他的腰,小腹,胯骨,都不由自主地随着余韵律动收缩着,他好像要被玩坏了,可是埃尔文完全没想放过他,肉棒还在往里捅,这个男人又高又壮,出了一身汗,现在还要贴着他,压着他,他们的汗水交融在一起,利维觉得自己皮肤和他接触的地方都在颤抖。

埃尔文紧紧抱着他,凑到他耳边,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又开始说他听不懂的话,他说利维,你不需要一个男孩的稚嫩的爱,你需要的是父辈,是兄长,他说,来吧利维,我来教你什么是男人的爱,你的那个男孩给你的片刻安宁不过是杯水车薪,一个甚至都在床上都没有勇气征服你的男孩子,有什么能力爱你呢。利维,跟我不好吗,你只要在你最擅长的范围里做最强就足够了,其他的有我。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利维觉得那头凶狠又温柔的野兽又出现了,埃尔文还在粗喘,一头野兽趴在他身上喘息,掠夺他的当下,却好像承诺了他的以后。

埃尔文说,让我全都进去好不好,利维,好不好,他急切地亲他,抚摸他,利维被撩拨得双腿都缠上埃尔文的腰,埃尔文惊喜地一颤,然后毫不犹豫地闷哼一声往深处捅了进去。
每次被穴肉咬住埃尔文就退出一点,再更恶劣地捣进来,顶得利维尖叫着在他背上乱挠。可怜的小穴承受不住几次凶狠的进攻,利维很快感觉到埃尔文的阴茎顶上了他最深处的那处隐秘的入口。
“进去好不好……利维...放轻松...让我进去......”
又是那一招,利维却偏偏招架不住,他被吻得迷迷糊糊,咿咿唔唔地说好,就被埃尔文操进了子宫。

埃尔文只觉得那处软嫩到极致,宫口又地紧咬着他的龟头,又倔强又惹人怜爱,他只想把那里干得更浪荡一些,他飞快地退出再一捅到底,可怜的宫口再来不及收缩,只能大张着迎接他的进入,被他操得软烂出水。
“嗯…嗯啊...好烫...啊...嗯好深...呜...被干到……被......”
“那里是子宫哦。”
埃尔文看利维对自己的身体还懵懵懂懂,更加心生喜爱,于是他恶趣味地凑到利维耳边告诉他:
“是利维以后要给我生宝宝的地方。”

在反应过来埃尔文的话是什么意思之后,利维无可挽回地高潮了。

他像是在超负荷的玩弄下终于被玩坏的玩具一样,双腿大张,在含着埃尔文的阳物的情况下就抽搐着朝埃尔文喷出了水。

埃尔文目睹了利维崩溃地朝他彻底绽放的瞬间,也感受着利维的淫水打湿自己的性器,溅在自己下腹的麻和痒,他一下子觉得胯下硬得发疼。于是他再不忍耐分毫,猛得把利维翻过来,把那具终于被他驯服的、酥软的身体,彻底摆成了最骚浪的小狗的姿势,然后掐着利维的胯一下又捣进最深处。

利维绝望地闭了闭眼睛。他很不喜欢这个姿势,发情的畜生才这样四脚着地地挨操,他不要。
可是他连半分反抗的力气都没有了。现在他正跪趴在床上,脸埋进枕头里,甚至双手都撑不起身体,只能无力地摊在两边。只有他的屁股不由自主地对着身后的男人高高撅起,向他展示浪荡的双穴,求他再操进来,把精液射给他,灌满他,烫坏他。他好像控制不住自己了,只想摇着屁股求男人给他,偏偏埃尔文还要摸他,埃尔文用粗糙、温柔的大手,摸他的肩胛骨,摸他的腰窝,他被折磨得快疯了,好像连表情都彻底失控,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怎样一副失态的样貌,只知道埃尔文最后捏了捏他的脸,像捏一只撒娇的小猫小狗,然后就是几十下不顾死活地抽插,射进了他的子宫。

利维被滚烫的热流烫到第二次高潮。那一刻好像世界都安静了,利维觉得只剩下雨,和被雨席卷得一无所有的自己。埃尔文已经拔出去了,可他还呆愣愣地维持着撅起屁股被射精的动作。他被干得眼睛都有些翻白,舌头也像小狗一样收不回去,塌着腰,小腹痉挛着,高高撅起的屁股在余韵中不知羞耻地摇,朝身后的人淌着淅淅沥沥的精液。

如此,他便被彻彻底底地开苞了。他的隐秘被人扒开,他的傲气被人撕碎,正如他悉心保护隐藏的处女地,被轻而易举地攻破,里里外外被干了个遍,然后便被毫不留情地内射,灌成了痴傻浪荡的欲望容器。埃尔文说以后还要让他怀孕。才第一次,他的第一次,好像就被玩开了玩烂了。

两声婉转的鸟鸣从迷蒙的雨雾里传来,利维终于醒转。下一秒他的身子一歪,高翘着的屁股摔进床单,随即被埃尔文搂进怀里。
他累了。被操累了,也哭累了,脸埋进这个侵犯他的野兽的胸膛。埃尔文一只手轻轻地梳弄着利维汗湿的头发,另一只手温柔地拍着他光裸的后背。

许久埃尔文听见怀里的人呼吸平缓下来,微弱地问他,“为什么?”

埃尔文叹了口气,又亲了亲利维的发顶。
“我在皇室的某些秘密聚会上...嗯...你明白的,那种聚会——”
“我不明白!你这满脑子色情垃圾的猪猡!”利维又叫骂起来,头顶咚的一声撞向埃尔文的下巴,埃尔文嘶了一声仰起头,捏着利维的脊骨把发怒的人搂进怀里箍紧。
“安静点宝贝,听我说完,我在那里见过和你一样体质的人。”
挣扎停止了,那是利维终于愿意听他继续说的信号。
“很不幸,我遇到他的时候已经晚了,他已经被调教...或许是调教吧…我不清楚具体的情况…成为了贵族们的...私人用品,看起来一切都没救了。”

“那些人,一脸得意地向我炫耀着,他们说双性人...往往性欲比普通人更加…强烈。他们说其实也不用做什么,只是先让其禁欲,然后再稍加挑逗,那个经不住诱惑的天真的孩子就会落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利维,我的利维...你不知道,我看见的那个可怜的双性人...他那时已经...”
“好了闭嘴,恶心死了。”

这个人的脑回路真是异常。他好像是在关心自己,那为什么偏偏要用这样的方式?
“我懂你意思了。但难道你以为我是那种,稍微勾引勾引就上钩的…...操!你笑得好恶心!今天是你强迫...唔!”
埃尔文用接吻堵上了利维的嘴。
“我从来没有那么想过你,我的利维,我知道你有最坚定的意志,你的心像颗钻石一样坚强,但是利维,那样会很痛苦,其实我想让你明白体质的问题并不是你的错,有我在的话,你可以放纵你的身体,任何时候,在我这里...”
“嘁。”利维打断他,“别把自己说得像圣人一样。”
“哈哈...”埃尔文笑起来,他的胸腔有力地震动着,不知怎么的,利维觉得竟然有些性感。

在他做出他今天这番行径之前,我本就觉得他很性感不是吗?

利维听到埃尔文笑叹了一口气对他说:“我确实不是圣人啊利维...我还没有同情心泛滥到随便给一个人当按摩棒的地步吧,你还不明白吗?我迷上你了,利维,宝贝,我喜欢你,你不知道当我猜到你的体质的时候,我有多害怕,一想到你以后可能会被别的男人——”
“你闭嘴!”
这个人怎么能那么流畅地说出那种话,利维把脸往被子里埋,可是他无法忽视刚刚听到那些让他面红耳热的话时,他心脏剧烈的鼓动声。
“好恶心。”

埃尔文又把他从被子里挖出来亲他。
“我知道今天的事,终究是我不顾你的意愿伤害了你,利维,我向你道歉,我真的,真的很抱歉,我只是怕等不及...”
利维不再想听他的道歉,反正一切都无可挽回地发生了。不知道为什么,此刻被这样抱着,他好像没有像自己以为的那样恨他。
于是利维终于闭上眼睛,“好了...我很累,让我睡觉。”

埃尔文从他放松下来的身体中,感受到了一种原谅的前兆。他有点压制不住内心的喜悦,又低头吻了吻利维的头发:“好吧,”他说,“那最后一句,宝贝,明天我会和夏迪斯团长申请,为你安排一间单人寝室。”

 

TBC

Chapter 3: 夜繁花

Chapter Text

埃尔文兑现了他的承诺,春日的雨季还未过去,利维已经可以搬去他的新卧室了。房间处在最不容易被打扰的位置,配有一间小小的淋浴间。
利维觉得条件已经足够好了,天晴就有阳光,安静,能够单独洗澡,他还没有住过这样好的房间。但埃尔文却觉得不满意,因为分队长及更高级别的干部住在另一边,他需要穿过他们用于集合的小广场才能到普通兵宿舍。

于是在埃尔文第四次熬到舍友熟睡之后再溜出来摸到利维的床上时,他决定:
“干脆向夏迪斯团长提议让你也当分队长好了,正好分队长是两人一间宿舍,之后我可以再申请和你...”
“做梦也要有个限度,”利维正被埃尔文圈在怀里,他立刻打了一下队长搭在他腰间的手臂表示抗议,“我才不乐意管你的睡觉问题,但就凭要做小兔崽子的队长这一点,我就拒绝你的狗屎提议,并且我昨天才把十九个前舍友的名字和脸对上。”
“你会习惯的利维,和人相处,然后成为朋友,然后带领他们,”埃尔文顿了一下,他感觉到怀里的利维情绪低落下去。他知道利维又想起那两位已故的朋友了,他低头亲了亲利维,“这些并不意味着你忘了之前的朋友。”
“我当然不会忘了他们,埃尔文,你什么都不知道。”利维推开了埃尔文,翻身背对过他,卷走了一半被子。

又是这样。
第一次之后,他们就再没做过,利维只允许埃尔文抱着自己睡觉。那段时间春雨依旧日夜不停地下,丰沛的雨水带来湿润的心事,利维整夜整夜地睡不着。他和埃尔文之间的夜话一旦涉及到伊莎贝拉和法兰就无法再平和地进行下去。
利维依然放不下他们,他陷入了深深的自责和羞愧。那天他被埃尔文操得有多舒服,之后就有多羞耻,逝去的同伴尸骨未寒,他却已经耽于声色。当他在又一个雨天想起伊莎贝拉和法兰残缺的尸体,想起他们也是死在这样的春雨里,他才从埃尔文这些天给他的快乐中幡然醒悟,再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他会把他们忘了。
于是他让自己痛苦,他不应该过得那么好,死去的同伴是那么的不幸,凭什么苟活于世的他,他的一切肮脏欲求就都会被幸运地满足呢。巨人还没有消灭,未来还会有人像伊莎贝拉和法兰那样死去,还会有穷人被扔进地下街,重复他们的命运。
一切都没有解决,所有人的未来都和雨季的天空一样昏暗,而他却已经在埃尔文身下张开双腿,快乐得忘乎所以了。
他在淅淅沥沥的夜雨中失眠,食量也在变少,他不停地训练、扫除,好像这样同伴死去那天的痛楚就会永远新鲜,新鲜的痛楚使他清醒,也使他安心。

可是埃尔文偏要和他对着干,他监督利维吃饭,一到用餐时间就端着餐盘坐到利维身边,他强迫利维躺在床上睡觉,一有机会就溜达到利维房间搂着他,尽管利维整夜都睁着眼睛。
埃尔文很想和利维聊聊,利维这些天肉眼可见的瘦了一圈。但很快他们都忙碌了起来。

先是纪念日假期结束后埃尔文陪夏迪斯团长去王都汇报工作,出差了三天。之后紧接着来了一次壁外调查,埃尔文每晚都和夏迪斯团长讨论战术直至深夜,然后再蹑手蹑脚地爬上利维的床,利维一动不动,但他知道利维醒着。
壁外调查是在春光正盛的时候开始的,但春天并没有对调查兵团更温柔,这次的结果和以往一样收获寥寥,不过在撤退时利维一个人先后猎杀了十头巨人,救下了垫后部队将近三分之二的队员,几天后全团士兵都知道了这个沉默而阴郁的新兵的名字。
调查的收尾工作完成时,春天也结束了,夏迪斯提交了辞呈,埃尔文升任团长。前任团长的仓促离开意味着用于交接事务的时间更少了,埃尔文为此通宵达旦了近一周。而他上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任命利维作为分队长,接手他原先带领的班,导致利维也一起忙碌了好几天。唯一值得高兴的是利维的房间终于和他的挨在一起了。
然而军团庞杂的事务没有留给任何人喘息的机会,当天气开始变得炎热,每半年一次的团内自查和六月初例行的三大兵团大检查接踵而至,士兵们将在王都的检察官面前列队、走正步、喊口号。埃尔文不得不重视他上任后的第一次检阅,凡事亲力亲为。利维则头一次感谢频繁而又无用的训练,他不佳的状态不至于搞砸这种低级的表演,却能在忙碌中获得一丝赎罪般的安心。

当所士兵们最终空闲下来时,帕拉迪岛的酷暑也到来了。
调查兵团的营地位于全城的南部,六月末,云层变得稀薄,阳光慢慢地烤热屋顶和路面,把士兵们晒得像脱水的白菜,除了训练,室外鲜有人迹。冰块和扇子是仅有的降温工具,前者供应紧缺,后者则过于费力。

埃尔文知道利维最近在躲着他。在这忙碌的半年中,埃尔文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时间去帮利维梳理杂乱的心绪,只来得及每天强硬地监督利维按时吃饭睡觉,却收效甚微。直到在他继任团长的那天,利维主动来找他,丢下了一句:“我们以后不要再一起睡了,我的房间也还是换回去吧。”
小猫一个人钻进牛角尖里去了,埃尔文想,他需要尽快解决这个问题。

连绵的春雨和酷热的日头,先后剥夺了利维的活力。
利维第一次在地面上度过夏天,在地下街时他从未经历过如此高热的温度,走在室外时,他仿佛能看见路上漂浮着水银般的灼热白光,刺得他眼睛发酸。
炎热让他更加食欲不振,也更难以入眠,甚至让他的脑袋变得迟钝,整日里昏昏沉沉,幸好,夏天没有壁外调查,利维想。

而更令利维绝望的是,他发现自己竟然对米克也动了那种淫荡的念头,也是在这个不同寻常的夏天。
利维觉得他一定是被热糊涂了,又或者是长期禁欲,这个肮脏的身体终于向他提出抗议,他许久没有和埃尔文亲密,竟然有些想念,以至于对所有金发的高大男人都动了旖旎的心思。狗屎,才不是这样,他本来就喜欢这一款,埃尔文这混蛋不过是误打误撞……
他的脑袋越发昏沉,他顶着这颗昏沉的脑袋,好几次被米克若有若无的撩拨弄到差点失态。他去埃尔文办公室汇报,米克也在,他的思维是迟滞的,可欲望却是敏锐而凶猛的,在当天晚上,在被埃尔文开苞的半年后,他就和米克和埃尔文同时睡了。
当他第二天一丝不挂地在两个男人中间醒来时,他知道他失败了,痛苦没有让他清醒,他这半年没能逃离埃尔文甜蜜的陷阱,反而越陷越深。
长时间的失眠和少食,超负荷的工作,过量的日照以及高温,在那个清晨,利维出现了持续的耳鸣,直到埃尔文和米克发现了他的异常勒令他休息,他才知道他最近的这种现象叫中暑。

 

调查兵团营地的后方是空阔的旷野,再远处是连绵的群山,河流从山中奔涌而出,绕过野地和兵营,变得丰沛而平静。
现在是下午五点,士兵们都还在训练,利维因为前几天的中暑得到了三天假。他走在河边上,骄阳,旷野,河流,只有他一个人。他不知道怎么办,那样的事已经发生了两次,每一次他都该死的快乐,事后又加倍得懊悔和羞耻。
阳光依旧耀目,把河水照得波光粼粼,好像有人在水上撒了一把碎银子一样,细碎的晶亮的光晃着利维的眼睛,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河流,地下街只有臭水沟。
清凉、透亮的河水,在闷热的夏天是一种诱惑。利维在河岸边坐下,看见了河底的卵石,他挽起裤管,把腿浸泡进河水中。那触感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凉,河水还保留着最后一丝着烈日的余温。水流很平缓,他动了动脚趾,感受着河水温柔地随从他的趾缝里流过。
中暑的后遗症似乎没有得到缓解,他浑身乏力,整条河,整片天空,都在他的视野中散发着耀目的白光,他甚至觉得那光线在他耳边发出尖锐的嗡鸣。
他站起来,像是受到了河神的蛊惑,慢慢向河心涉水走去。河水一点点地没过他的膝盖,腰腹,胸腔,他开始感受到水的压力和阻力,他用手拨开水面,哗啦,哗啦,哗啦。
利维没有学过游泳,只记得肯尼告诉他,人在水中可以浮起来,他尝试着踮起脚,他屏住呼吸,调整重心,水流裹挟着他,托举起他的身体,把他向河心卷去。
利维在水中仰躺着,他的没有完全漂起来,而是浮浮沉沉,但他喜欢这种感觉,他在拥抱着这条银色的河流。当他在水中时,夏天的声音,兵团的声音,埃尔文和米克的声音,还有那些白色的嗡鸣,都从他的脑海里消失了,只有被放大的水声,喧嚣地震动他的鼓膜。
他的肺活量比一般人大,可以长时间将自己浸润在河流中,他睁开眼睛,他知道人在水中是可以睁眼的,他透过清澈的河水往天空看去,隔着斑驳交错的水光,直视天上惨白的日头。光芒让他眩晕,但在那一片白光中,他看到了伊莎贝拉和法兰。
他好像要陷入一个纯白色的梦,但他喜欢这个梦。

直到一个金色的身影大喊着利维的名字跳入水中,他被惊醒了。
利维是被埃尔文捞起来的。埃尔文跟着利维来到河边,幸运地因为利维的耳鸣和眩晕没有被发现,当他看见利维沉入水中迟迟没有上岸,他再也顾不上隐匿踪迹了。
埃尔文潜入水中,看到了水中支离破碎的利维,他把利维捞进怀里,小心翼翼地抱上岸。

他们坐在河岸边的草地上,浑身湿透,衣服紧贴在身上。太阳即将落山,天空渐渐被晕染成金黄色。这种色泽利维很熟悉,来自他们过去常常在地下街出口看到的一角黄昏。
“士兵利维,向我汇报你刚刚在做什么。”
埃尔文打断了利维的思绪,他很少这样严肃地向利维问话。
“这与你无关,”利维别过脑袋,继续看着夕阳,他的脸也被染上温暖的橘黄色。“而且你不是都看到了。”他小声地补充。
“如果你说我看到的,那我看到的是你在投河自杀,利维。”
“然而,我不认为有什么打击是可以让你做出自杀这种蠢事的。”
“是的!没有!因为我本来就是一个蠢货!”利维叫嚷起来,柔和的夕阳在他的脸上碎裂,他的头发还湿漉漉的,“你满意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埃尔文双手扳过利维的肩膀,想让他冷静,却被利维迅速地挥开手。
“我只是,只是想知道你刚才是怎么想的,仅此而已。”埃尔文眼神诚恳。
利维瞪了他一眼,“我就是看到一条河,想躺进去,没想死,就这样。”
“就这样?”
“就这样!我知道这件事很蠢,反正我在你们眼里一直很蠢就是了。”
“利维,我简直不知道你怎么会有这样的错觉,”埃尔文难以置信,“在我心里你明明...”
“那你和米克!你们做那种事!”,利维又把脑袋扭过去,脸颊上又是红彤彤的一片,或许是夕阳的余晖。
“那只是因为我们喜欢你,想满足你,利维,而你正好需要。”
“你们两个?都喜欢?那然后呢…然后我们三个要一直维持这种变态关系?在我的朋友刚死之后?在巨人的眼皮子底下?”
“不可以吗?”
利维简直要被埃尔文震惊了,埃尔文究竟是怎么想的,一个真正喜欢他的人,怎么能容忍这种事。还有米克,那混蛋又是怎么回事。
“我喜欢利维,和我愿意分享利维,并不矛盾。”
“我不懂。你这狗屎,你一向鬼话连篇。”
“利维喜欢我吗?”
“哈?”
“利维总会有一点喜欢的吧。你看这条河,下游的人能用来做什么,完全取决于占据了上游的人。他们看似在分享这条河,但实际上只有上游真正的拥有它。
“利维心里的河流,我会占据他的源头,所以下游的人,我并不在意。”
“简直搞不懂你,和河有什么关系……”
“你以后会懂的,利维。现在你只要知道我做的一切都是出于对你...”
“停停停!”利维叫嚷起来,“怎么又开始了!你以为我会像上两次那样被你的肉麻话绕晕了然后被你这狗屎摆布吗!”
“难办了啊……”埃尔文笑起来,“那么,利维,我们就严肃地好好聊聊你最近的事吧。”

天边的色彩渐渐消散,太阳完全下山,只下留些许余光。帕拉迪岛的夏季盛产一种花,粉红、鹅黄或者绛紫的铃状小花,深绿的纤巧叶片,被人们称作夜繁花。奇妙之处在于它们与人类背道而驰的习性,黄昏之后那些纷繁的彩色花朵一齐绽放,到了次日早晨阳光初现,就匆匆收拢。
现在,夜繁花星星点点地开始绽放,草丛开始浮现出绚烂的颜色,利维才发现他们所在的这片草地长满了这种野花。

“我知道,利维,”埃尔文温和地说,他的嗓音其实很好听,利维想。
“你在用痛苦让自己清醒,让自己时刻铭记死去的伙伴和自己的使命。”
“这很好,真的,我很敬佩你。”
“哈?”
虽然不明白埃尔文的敬佩又是什么把戏,但利维不得不承认埃尔文猜对了。
“不值得敬佩吗?调查兵团很少有士兵你有这样的勇气,保持新鲜的痛苦和仇恨是一件困难的事,更何况你还是为着一个无私的、伟大的目标。”
埃尔文看着利维,纯净的蓝眼睛闪着明亮的光,利维觉得他简直要相信埃尔文真的在赞美自己了。
“你没必要,那什么来着……欲抑先扬,我知道你下一句就要批评我。”
埃尔文几乎要被利维的可爱击倒了,但他忍住了,顺着利维的话说下去。
“不是批评,只是一些我的经验。因为这种方法我也曾尝试过。”
“我也失败了。利维,未来你将会面对更多的死亡、更深的仇恨,就好像一根树枝不能无限地弯折一样,过多的痛苦会让人崩坏。”
“即使是强大的士兵利维,也会承受不住。”
利维抿着嘴,不说话。似乎是埃尔文主动承认失败,又或是同样的经历,总之他无意间觉得埃尔文变得亲切了。埃尔文说得很有些道理,但他还是不愿相信,他愿意付出一切让自己来保持那份可贵的清醒。
“我并不是在小看利维的能力。”埃尔文的手再次搭上利维的肩膀。
“只是,今天的利维,是怎么走到河水里的呢。”
利维呆住了,他的头发还在滴着水。他知道自己没有办法再反驳埃尔文,埃尔文是对的,他今天,或者说他这半年以来,一直处在崩溃的边缘。
而他竟然还觉得自己可以坚持很久。

“那么你说,该怎么办。”
事实才是最好的演说家,利维意识到或许他真的可以听听埃尔文的话。
“那就要牵扯到利维最不喜欢的话题了。”
“欲望并不可怕,比常人多一些也无妨。有的时候甚至是释放压力的工具。”
“所以你的意思是,压力大了就上床?”
“和你的上司上床并不妨碍你成为一名优秀的士兵,利维。”
埃尔文上司笑着这样说道。

埃尔文的手还搭在利维的肩膀上,他顺势把利维轻轻推倒在花丛中,夜幕降临,帕拉迪岛的夜繁花绚烂地盛开了,利维倒下时,闻到了它们馥郁的香气,也看到了头顶广袤的星空。
河流的声音在夜晚听起来疏朗而浩荡,利维想起下午自己被埃尔文从河里捞起来,这混蛋,利维想,看他那时候急的,看来他是真的很怕我淹死。
埃尔文开始剥利维的湿衣服,他说夏天的晚上风大,穿着会着凉,但利维想,他知道埃尔文想干什么。
“所以,我的上司现在想要帮我缓解压力了?”
利维大胆起来,他觉得不妨相信埃尔文一次,至少现在他觉得来一炮能让他好一点。
“猜得不错,我会教你怎么做,这不只是教导,也是惩罚。”埃尔文把利维身上最后一件衣服剥下。

“为了惩罚你今天私自跑出营地让我担心,现在,自慰给我看,利维,这是命令。”
这也太超过了,这可是在野外。利维难以置信地看着埃尔文,他简直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并不可耻,利维,相信我。”
埃尔文报以利维坚定的目光,让利维觉得他现在只有服从埃尔文。
“我们可以慢慢来,先进行第一步。”
“躺到你的衣服上,把腿打开,自己抱住,然后保持这个姿势。”
利维照做了。衣服只能铺展到他的大腿根,夜繁花就在他的腿间盛放,细小柔嫩的花和叶蹭着他的腿,成为埃尔文眼里绝美的风景。
白嫩地双腿慢慢地打开,小穴露了出来,埃尔文看着那里,目光有如实质,意识到这一点后利维敏感的小穴立即羞涩地收缩起来,明明已经被操过两次了,那里还是怯生生的,像敏感的小花蕾。
埃尔文不说话,利维不敢看他的表情,他瘦小的身体在沉默中瑟缩着,锁骨还盛着一汪未干的河水,随着他的颤抖,一晃一晃闪着光。

“现在,士兵利维,睁开眼睛,然后描述你的感受。”
埃尔文单膝跪下,利维一睁眼就看见埃尔文俯身凑近的那双澄澈的蓝眼睛,那目光现在变得滚烫,好像能把他灼伤。
“...我...那里很痒……”
“太简短了,再详细一些,你知道那个器官叫什么。”
“...嗯…我的...呜...我不行...”
利维在地下街听过无数种对这个淫荡的器官的称呼,每一种都无比下流,现在他却要在埃尔文面前一边张开双腿展示自己浪荡的私处,一边亲口说出这些……
“只是一个器官,利维,”埃尔文拍了拍利维飞红的脸颊,“不要想那些,利维,看着我,那只是一个器官而已,旁人都没有权利去侮辱它。”
埃尔文的就像是最温柔的老师,他用拇指磨蹭着利维的脸颊,专注又深情地看着利维迷离的眼睛。
“...嗯…下面...下面的小穴...好空...埃尔文...”
利维嗫嚅着,他小声叫着埃尔文的名字,他许久未经受这样火热的欲望,难耐地扭动起来,小逼越发空虚,迫不及待地想要什么东西好好捅进来,把他里面捣得软烂,给他止止痒。
渐渐地,利维的小腹也开始随着花穴的张合律动起来,他抱着自己的腿,呻吟声止不住地溢出来,明明没有人操他,明明骚穴还什么都没吃到,却已经表现得像在吞吐一根大鸡巴一样,一张一合地喷着小股小股的淫液。

直到埃尔文欣赏够了,才大发慈悲地发号施令:
“现在,允许你使用自己的手指。”
利维已经顾不得羞耻了,急切地塞了两根手指进去,咕唧咕唧地开始捣弄起自己湿漉漉的小穴。
埃尔文笑着让他别着急,利维却自己开始用手指操自己,完全顾不上埃尔文了。
“...呜...嗯…啊里面...嗯...不够...”
快感让利维不由自主地夹紧双腿,细嫩的小手被腿根夹得发红,手指还在往里钻。但利维还嫌不够,一只手攒着身下的衣服,另一只手捣弄得越来越快。
“告诉我,利维,现在想要什么?”
利维像是一个终于被催熟的桃子,埃尔文稍加引导,就流出了甜蜜的汁水。
“...呜...想要埃尔文操我...干翻我...啊...不够...埃尔文...呜呜...埃尔文干我...”
“..嗯..嗯啊...快...啊啊...要喷了...啊!”
他在埃尔文面前用手指把自己玩到了潮吹,浪叫着求埃尔文操他,把骚水喷得满地都是,浇湿了埃尔文的衣角,浇湿了他腿间开放着的夜繁花。

“很美,利维,太美了……”
埃尔文捧着利维潮吹后失神的小脸,把他压在身下亲吻,他凑到利维耳边对他说着让人脸红的情话。
“利维,这么多的花,都不及你腿间的那朵。”
利维被他撩拨得越发难耐,不禁用腿缠上了埃尔文精壮的腰,邀请他享用自己,他下半身早就硬得发疼,现在再也忍耐不住,飞快地解开皮带,握着坚挺的肉棒在饥渴的小穴边蹭了蹭,就是一个凶狠的挺进。
利维被进入了,埃尔文的脸遮住了他眼前的夜空,利维迷离着眼,痴迷地看着在他身上耸动的男人,埃尔文的蓝眼睛,比刚刚他看见的繁星更动人,利维伸出手搂住他。
利维的目光让埃尔文浑身更加燥热,他最喜欢的人在他的身下,随着他操干的节奏被顶弄得像一艘晃动的小船,眼神却紧紧地痴痴地缠着他,利维第一次那么坦诚地流露出这样的神情。
不仅是利维沉醉的表情,下面的小穴也在热情地取悦埃尔文,埃尔文只觉得阴茎陷入一片紧致的湿热之中,“利维好会吸。”他舒爽地喟叹了一声,更加大力地深入这诱人的乐园。
龟头一下一下顶弄着深处的敏感点,每一次都把利维的身体顶得向前耸动,埃尔文还要恶趣味地用龟头碾过那一处,利维觉得自己那里的骚水简直就是被这根大鸡巴碾出来的,碾得他一阵一阵地攀上快感的顶峰。
“...嗯...埃尔文...嗯…啊...顶到了...用力...啊好酸...”
骚穴的几乎每一处媚肉都被操得软烂,可怜兮兮地被榨出骚水,唧咕唧咕直响。就连外面的花唇,都被埃尔文粗硬的阴毛磨得发骚发痒。
“...嗯...埃尔文...操我...啊里面...再进来...嗯啊操烂了...啊好棒...”
利维的腿紧紧夹着埃尔文的腰,连脚趾都泛红,拼命地蜷缩着,手在埃尔文背上乱抓,又被埃尔文捉住了按在头顶。
最里面的子宫又一次被操开了,龟头凶恶地挤进来,侵犯着里面的软肉,把可怜的媚肉捣弄得一塌糊涂,一阵一阵地吐着淫水。
双重的快感让利维一下子爽得浑身发抖,尖叫起来。
“...嗯…嗯啊被操进子宫了…埃尔文...嗯...再往里...啊...啊要到了!”
利维仰着头,腰腹高高挺起,整个身体爽到弓成一座玲珑的小桥,大张着双腿等着被埃尔文浇灌到高潮,可就在这时,埃尔文拔了出来,在利维的身边躺下,对他说,今天想要什么,得自己来拿。

利维眨了眨湿漉漉的眼睛,只觉得子宫口又酸又痒,他刚刚坐起来,就吹来一阵夜风,离开了埃尔文那壮硕的身躯的遮挡,他忽然意识到这是在野外,浓重的黑夜给了他安全感,可满天星光,河水声,花草香,又都在提醒他,他正幕天席地地和埃尔文做爱。
他爬到埃尔文身上,急得像只贪吃的小色猫,埃尔文拍了一把他的屁股让他慢点,利维却随手撸了两下那根挺立的鸡巴就坐了下去。
在重力的作用下粗长的鸡巴一下子操进最深处,龟头一下操开快要收缩合拢的子宫口,顶上最里面地内壁,顶得利维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他骑在埃尔文耸立地阴茎上,那一柱擎天的大鸡巴被他夹在穴里殷勤地伺候着,他轻轻抬起了一点臀部,那东西便滑出去一段,之后又重重地坐下,主动地用小穴去挨人的操,立刻就爽得他感觉要登天。
他不断用自己的小浪穴去操埃尔文的大鸡巴,又吸又搅,还借着重力把最里面最鲜嫩的软肉送上去挨操。
他的双手交叠着撑在埃尔文的腹肌上,埃尔文感觉像是小猫的踩奶,小巧的两只膝盖,分开跪在他的身体两侧,关节泛着可爱的粉色,腿边就开着小小的夜繁花。利维可爱又骚浪的小屁股一下一下地撞在自己跨间,啪啪地响,埃尔文还要恶劣地趁着他抬起屁股的时候拍打他戏弄他。
“啊...嗯啊...吃大鸡巴……喜欢...嗯…嗯啊好棒...”

直到他的屁股都被撞得通红,埃尔文还是没有表现出被取悦的意思,利维累了,小屁股再也抬不起来,可是骚穴还欲求不满,只能坐在埃尔文身上扭动着腰,噫噫呜呜地哭。
但即使这样,贪吃的小穴还随着腰部的律动收缩着,每一次利维向前扭腰,就带着小穴吃进更多。利维的腰软得不像话,又白又韧,晃动的时候又漂亮又放浪,绚烂的星空在他背后铺陈开来,衬得他雪白的浪荡的小身体更加珍贵而美丽。
他难耐地坐在在埃尔文身上自己玩弄起胸口微微涨起的乳肉,可是也只能把自己下面的小嘴玩得更饥渴,只能又急又气地再次努力扭着腰取悦埃尔文挺立的阴茎。
“呜...呜嗯…埃尔文...动...动一动嘛…呜...想被埃尔文操...呜...”
埃尔文最终再也忍耐不住射精的欲望,双手掐住利维的腰往下压,把利维钉在自己身上,接着又快又狠地向上挺弄,每一下都操进子宫最深处,利维被操得几乎喘不过气,好像飘在汹涌海浪上的一艘小船,埃尔文简直要把他捅穿,捅得他高昂着头脑袋又尖叫起来,爽得抓着自己汗湿的头发,小穴的媚肉收缩到极致,最深处的淫核承受着最猛烈的攻击,被刺激地喷出一大股滑腻的淫液,同时他也感觉到一股滚烫的热流冲进他的子宫深处。

 

直到他们双双气喘吁吁地躺在草地上,夜已经很深了。利维的夜视能力极好,但他现在也快看不清那些夜繁花了,夜色浓重,可是天上的星星却越发绚烂,利维头一次光裸着身体躺在漫天星光之下,只感觉那星空璀璨,静谧,无垠,古老,好像就这样存在了千万年,静默地平等地注视着每一个人,或许很久之前也注视过另一对幕天席地的爱人。他身边传来埃尔文浓重的喘息,真美啊,埃尔文感叹道,利维忽然感觉到释怀。

埃尔文把利维搂紧怀里,这么多天以来利维终于又一次乖顺地任由他搂着。他们也像一对爱侣一样说着话。
“利维,你之前说过不喜欢当分队长。”
“那你不还是命令我当了。”
“可你完成的很不错,不是吗?”
“谁知道,我只是觉得工作要好好完成。”
“但我看到的不是这样,你没有只把他们当作工作,我见过你教导他们的样子,你希望他们能活得更久一点。”
埃尔文低下头去亲利维的额头,脸颊,耳朵,“你很好,利维,你比你自己以为得要好得多。”
“所以不要再让自己痛苦了,没有什么可羞耻的,也没有什么可愧疚的,更不用为了铭记和使命这样做,我已经教过你了。”
“我明白你说的那些话,”利维的声音闷闷的,“死了的人希望活着的人要好好的...之类的...可是我...我那时总觉得很对不起他们,觉得那样很...肮脏。”
埃尔文笑了,他说:“但现在你知道了,你只是在缓解压力,只是在做一件和吃饭睡觉一样平常的事,一件你值得的事。”
“一个不惜让自己时刻处于痛苦和仇恨中,只求铭记逝者、完成使命的人,怎么会肮脏呢,利维,你早就拥有了世界上最高贵的品质。”

“以及,你甚至根本不用刻意地去铭记,利维,他们就活在你每一次战斗的时刻。”

“真的吗?”

“真的。”

 

利维觉得他的眼睛有点泛潮,但埃尔文问他,他却说:“只是一滴夜露而已。”
他在黑夜的旷野里,在亘古的星空下,把这滴小小的夜露抹去了。

伊莎贝拉和法兰死于初春,但直到这个盛夏的夜晚,利维终于真正地向他们告别。

 

 

———TBC———

Chapter 4: 天地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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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利维中暑的症状完全好转,帕拉迪岛盛夏最热的几天也已经过去。埃尔文开始频繁地召集分队长们开会。
他正在筹划上任后的第一次壁外调查。此刻韩吉,米克,以及另外两位分队长瑞特·巴厄瑞斯和席勒·丹尼尔,分别坐在他左右两侧那对七英尺长的沙发上,利维则坐在他对面。房间里有些闷热,烛光映着所有人坚毅的脸,埃尔文看向他们,这五个人是调查兵团的中坚力量,是他现在的左膀右臂,也是将来人类最大的希望。
但还不够,他们每一个人,现在都还不能完全担得起“人类希望”这个词,埃尔文上任之后的想做第一件事,就是打造一个调查兵团的英雄,他的战绩应该无比显赫,他的名号要响彻三大城墙内外,他的魅力可以吸引无数的年轻人源源不断地奔赴墙外的战场,他的价值能让王宫的、商会的那些有钱人心甘情愿地为调查兵团投资。当他在地下街看到利维时,他知道他一直在等的人出现了。

“这次调查,我的计划是在尽可能避免交战的前提下,以利维为作战的核心,向南扩大探索范围。”
埃尔文指了指桌面上铺开的地图上的某一点,“目前我们已探明的最远距离为城墙以南600英里左右,这次至少要再推进200英里,并记录重要坐标,绘制新的地图。”
“埃尔文,你疯了?!席勒完全顾不上使用敬语了,“咱们的马最快一天跑不到二百英里里,也就是说我们一来一回共要在墙外呆将近十天!”他激动得差点从沙发上跳起来,其他人也纷纷震惊地看着埃尔文,就连利维也几乎被埃尔文的计划吓了一跳,他一个人完全无所谓,在墙外呆半个月他都有办法活下来,但那些笨蛋士兵不行,他们当中有好些甚至讨伐数为0,凭借运气才活到了现在。
在墙外呆十天,这间屋子里的所有人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一旦中途遇到大规模的巨人,他们将在毫无补给和接应的情况下全军覆没。

但埃尔文依旧端坐着,他平静地解释道,“正是如此,这次的具体战术较之前有变动。夏迪斯团长一直以来都希望在墙外建立人类根据地,我们的队伍每次都携带大量的建材和工具,行动过于缓慢。所以这次,我们放弃据点的建设,全速前进,只带粮食,气体,刀刃,以及吊床。”
“吊床?”
“是的,我们探明的范围内,每二百英里附近都会出现森林,有的树木平均高度在二十米以上,可以作为休息的地点。”
“在树上,扎吊床睡觉?”
“是的。在巨人失去活动力的夜晚,我们轮流休息。”
“这太...埃尔文团长,这恐怕不对,”席勒难以置信,他一向谨慎,更倾向于沿用夏迪斯团长的战术,“夜间没有巨人,我们应该抓紧时间赶路,而且更重要的是,”他丧气地说道,“我们已经...已经有无数的士兵为了据点而牺牲,而且第一据点的地基就快挖掘完成了...”他颓然地后仰,倒在了沙发靠背上,好像忽然被明确地被告知了一个他一直以来不愿承认的悲剧。
“埃尔文,我们怎么能放弃他们付出生命才换来的结果,难道他们的死亡都是错的吗?”
“啊...如果一定要回答的话,那么,是的。”
埃尔文的声音低沉而冷静,摇曳的烛火将暗淡的光芒映照在他坚毅的脸上,却让席勒觉得他就像灯光下的恶魔。而在利维听来,那声音就好似一把毫无感情的刀,因为他无疑宣判了死在第二十三次壁外调查的伊莎贝拉和法兰,也将生命献给了一个巨大的错误。

“诸位想必也发现了,我们在骑行前进时,遇到的巨人数量并不多,因为高速移动会导致人类的气味很快消散。而我们每一次经历大规模的牺牲都是因为停留下来、聚集在一起建设据点,有时甚至是在完全没有优势的地形上。”
“我们只是,一直不愿意承认这个战术的失败。我们用高昂的代价取得了一点微小的成果,就认定要守着这个成果继续下去,但如果没有勇气否定它,那么我们未来会失去更多。”
会议室里的空气近乎凝滞,悲痛、怀疑、动摇的情绪在这个空间里弥漫,但埃尔文依旧波澜不惊,他挺拔的坐姿甚至没有丝毫改变。
“我们当中的很多人,都将生命奉献给了错误的尝试。但是,”埃尔文说道,“那并不是没有意义的。”
在坐的几人又都抬起眼眸,埃尔文的话,让他们刚刚灰暗的眼神里又有了微光。
“他们用巨大为代价告诉我们这些后来者,有些路是走不通的,从而把我们引向更正确的道路。”
“当我们真正成功的时候,他们,我们的战友们牺牲的意义,也一并会被实现。”

利维隔着一张矮矮的长桌看着对面的埃尔文,他总是这样,残酷地告诉你事实,接着又能给你巨大的希望,从没有人敢像埃尔文一样对他说,你的战友们的死亡,是错误的,也没有人能像埃尔文一样告诉他,但他们的死不是毫无意义的,而我们,正要真正地实现这份意义。

“我认为,埃尔文的计划可以尝试,”米克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并且,我们之前确实因为夜间赶路导致士兵在白天无法集中精神。为了扩大探索范围,也确实应该减少滞留时间。”
那么,埃尔文,利维没有说话,他想道,就让所有人看看由你带领的道路是不是正确的吧。

 

“实际上我有另外一个问题。”另一位分队长瑞特说道,“埃尔文团长,'以利维为核心的战斗'具体应当怎么实施?”
“这是指,利维在队伍中的位置会不断移动,当士兵发现巨人数量较多、交战不可避免时,发射红色信号弹,利维会去往那个方向,届时需要所有人员配合他的击杀。”
埃尔文继续说,“如果多处发射红色信号弹,那么利维视情况选择最危急的一处,到达后发射绿色信号弹,在坐各位接收后立刻支援其他几处。当然,可以预计利维的气体会耗用得最快,各方位都需要保证他的气体供应。”
埃尔文说完,剩下在坐四个人的目光又都投向了利维,米克是一副了然的表情,韩吉的眼镜反着光,利维看不清她的神情,今晚韩吉的状态一直让利维觉得不对劲,好像强压着一种兴奋感似的。瑞特和席勒更像是在担忧他能不能担此重任,办公室里烛火摇曳,一片寂静。

“我没意见,埃尔文。”利维迎上埃尔文的目光,现在他明白了,中暑恢复后埃尔文就对他单独展开了立体机动动作简化的训练,原来在这儿等着他呢,埃尔文要把这次调查的几乎全部赌注,都押在他身上。
真是大胆啊埃尔文,利维想道,那么我们就趁着这次壁外调查,各自证明自己。
“那就好,利维,现在动作简化练习的结果怎么样了?你需要节约队友给你供应的气体。”
“知道了,我能保证我用的气体比之前少三分之一。”
“很好。”埃尔文的眼神从利维身上移开了,他环视四周,“各位还有什么问题吗?”

“我还有一个问题,不,是提议!”一个兴奋的女声响起。
“又来了...”席勒扶了扶额头,瑞特也叹了口气,利维第一次参加分队长会议,不知道他们在打什么哑谜,但他能感觉到,这个会议室的氛围松快了下来。
“每次会议韩吉的保留节目。”米克提示他。
只见红头发的女孩眼镜背后的双眼闪露出精光,她高举右手对埃尔文说,“埃尔文!我们能试着活捉一头巨人吗?”
“韩吉,这是你第一百八十次要求活捉巨人了,我们不会考虑的,太危险了。”席勒不等埃尔文回答,首先说道。
“但我们现在有利维了不是吗?只要在活捉后不断地砍掉他们再生的手脚,就能带回一只神奇的小家伙,3-4米,3-4米级就够了!对吧利维!”
“我拒绝。”
被利维一口回绝,韩吉一下子耷拉下脑袋。原来她一晚上想说的就是这个,利维想,原来她想让自己帮忙活捉巨人,他无法理解韩吉为什么对这种以杀戮人类为追求的物种如此狂热,他几乎不能容忍这些怪物在自己面前活过一秒钟。

“目前,这个问题的答案还和以前一样,”埃尔文却很认真地回复了韩吉,他说:“但是韩吉,在我的任期内,我会尽力实现捕捉巨人的目标。”
一时间所有人又都惊讶地看向了埃尔文,埃尔文却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打开窗户,夜风把桌上的地图被吹得哗哗响动。
他没有责怪韩吉无理取闹,更没有嘲笑她不切实际,而是给了她一个现在看起来无法实现的郑重的承诺。
韩吉想起自己刚刚入团时,曾经拉着每一个士兵喋喋不休地讲述自己对巨人的各种推断,但从没有人有耐心听完,直到她遇到埃尔文。那天韩吉第一次讲完她所有的理论,紧接着就自己趴在桌上沉沉睡去,醒来后却发现埃尔文已经通宵将她那些琐碎的看法整理成了笔记,烛台里的蜡烛都已经烧光了。埃尔文微笑着对她说:“谢谢你,这对我的帮助很大。”
那时,她就认定埃尔文会是带来变革的人。而他从地下带进兵团的那个叫利维的士兵,韩吉见过他讨伐巨人的样子,她知道埃尔文一定会把他培养成调查军团最锋利的一柄刀刃。
“那么,这次的壁外调查的计划就交代到这里。”韩吉的思绪被埃尔文的声音打断,他从窗边走回自己的办公桌,俯身双手撑在桌面上,眼睛炯炯有神:“实际上我对于阵型有一个新的构想,前几次已经和夏迪斯团长以及各位讨论过,我暂时把他命名为长距离索敌阵型。”
“我打算在之后几次调查中,开始试行这个阵型,届时需要各位先进行训练,再教会分队的成员。当然,这是之后几个月的任务了。”
“现在,诸位,散会。”

会议结束已经是晚上十点钟了,韩吉和利维留在团长办公室。瑞特,席勒,以及米克三人擎着蜡烛向下层的分队长寝室走去。
“天,以后每一次开会都会这样吗,我刚刚差点没在那间办公室里窒息。我们的新团长太疯狂了,而且利维真的能行吗,他个子那么小。”对于这个刚刚成为分队长的小个子士兵,瑞特依旧感到惴惴不安。
“虽然我不怎么喜欢这个没礼貌的小子,但没人能否认他很强。”席勒说道,“那两次你在前排没亲眼看到吧,第一回他虐杀了一头奇行种,那头畜生之前杀了我们八个士兵,第二回他殿后,讨伐了十头巨人,救了大半个分队,那场面真是——”
“比起这个我更担心埃尔文的状态,”席勒是从会议的后半程开始忧心忡忡的,“他今天甚至产生了要活捉巨人的想法,这会害了我们军团的。”
“是啊,并且这次调查的也......几乎就是让利维来解决所有棘手的巨人。”忽然瑞特像想起什么似的,用手肘顶了顶走在一边不说话的米克,“听说这小子当初还是你从地下街抓上来的,米克,这么说他没你厉害吧。”
“不,”米克的脚步停下了,“对付巨人,他比我强得多。”

 

844年,调查兵团历史上的的第二十五次壁外调查,利维经历了一生中最酣畅淋漓的一次远征。
至少前半程是这样。他一路上不断地策马飞奔到红色信号弹的发射地,然后毫不留情地给那些巨大而丑陋的物种来上致命的一刀。一次出现两三个十五米级的巨人这种情况都根本不够他练手,他只需要找准牵引绳的入射点,借着瓦斯的推力一跃而起,然后享受刀刃划过坚硬滚烫的皮肉时发出的切割声,最后再轻巧地落回马上,接着奔赴下一处。
他什么都不用管,只管杀个痛快,几个月以来的悲痛、愤怒,在这一刻得到了最好的发泄。巨人倒下的肉体在他身后蒸发,散发出滚烫又恶臭的蒸汽,但他此刻却希望这样的蒸汽越多越好,他能在那一片白雾之中看到死去的战士,看到伊莎贝拉和法兰。
他想起了那天埃尔文说的话,“他们就活在你每一次战斗的时刻。” 埃尔文没有骗他,这一次他回想起死去的同伴,感受到的不再是那种刻骨铭心的痛苦,而是无尽的希望与力量。

“砰!”
后方部队发射了信号弹,利维一勒缰绳,马匹立刻转向,是头速度极快的奇行种。他把钢索发射到最近的一处树根上,让惯性带着自己贴地滑行到巨人脚边,迅速地砍断了那丑陋的双脚,一座火山一样的躯体轰然倒塌,接着是就双手,后颈。他的经验是面对麻烦的巨人,先砍脚总是不会出错的。

他回到埃尔文的身侧,那个伟岸的、坚毅的身影始终纵马奔驰在队伍的最前方,一头金发像太阳一样亮。八月末,墙外的天气和墙内一样还保留着夏末的闷热,但马儿跑动时就会带来舒服的风,把他们的斗篷吹得猎猎作响。利维发现自己喜欢跟在埃尔文的侧后方看他的斗篷,埃尔文的肩膀那么宽阔,能够让斗篷完全舒展开来,那上面的自由之翼好像真的在展翅飞翔一样。
一段时间之后他听见枪响,又会在埃尔文的注视下调转马头,朝着与他相反的方向出发。后面的队伍纷纷为他让开一条道路,他觉得像自己是一艘战船,承载着兵团的希望一次次地驶离那座名叫埃尔文的港口,然后再一次次地凯旋归来,整个兵团变换的阵型都是他破开的巨浪。
埃尔文在他转身飞驰而去时说去吧,注意安全,声音被猎猎的风传到利维的耳边,让他更加坚定自己一定要成功地回来,再一次看到那斗篷上的自由之翼。

第一天他们全速前进,几乎没有休息,在天快黑时到达了玛利亚之墙外将近二百英里里处的那片森林。
暮色降临,装着蜡烛和油脂的风灯被挂在了树梢,吊床也被安装在结实的枝桠之间,埃尔文发出了轮流休息的指令。
士兵们坐在树杈或者吊床上,第一天顺利的行程给这次壁外调查开了个好头,没有人受重伤,他们一边啃着糙玉米饼一边窸窸窣窣地聊天,为了藏匿踪迹,大家都放低音量说话,但这片森林里依旧洋溢着快乐和希望的气息。

利维躺在一截粗壮的树枝上,现在军团里那种轻快的氛围也让他觉得无比舒坦,他枕着胳膊,实际上,他自己白天的那种兴奋感也还久久没有消弥。他提出守夜,但埃尔文强制他休息,说他是全队最不能浪费体力的人。
埃尔文自己则坐在他下方更结实的一截巨树枝干上,头顶的枝桠上挂着一盏便携风灯,大腿上摊着一本书,他打算靠这个度过前半夜。

忽然一声轻响,风灯被什么东西打中,光线摇晃了两下,埃尔文警觉地抬头,却发现是上面的利维正玩着手里的一截小树枝用一种挑逗的眼神看着他。
“利维。”
他仰头用眼神警告这个不安分的小家伙。利维却灵活地翻了个身,趴在树枝上支着下巴继续在上方拿眼神挑衅他。
“你这个人无聊的很,埃尔文。”
“好吧,利维,如果你实在睡不着的话,就下来和我一起守夜。”
这人猜东西真是准得可恶,利维确实是睡不着,于是他攀着树枝跳到了埃尔文那根枝干上,在埃尔文身边坐下,凑过去和这个金发大个子说话。
“埃尔文,我刚刚在上面发现了个秘密。”
他说得神秘,埃尔文的眼神果然从书上移开,带着询问的意味看向他。
“你有抬头纹。”利维一本正经地说道。
埃尔文一愣,随即轻轻把书合上,叹了口气,“好了,我陪你说话就是了,利维,你今天晚上太兴奋了。”
说完他粗壮的手臂搂过利维的肩膀,把个子小小的士兵揽进怀里,低下头轻轻咬他的耳朵,悄悄地问他是不是前阵子一直被自己抱着睡觉,今天没有获得长官的拥抱所以不习惯了。
“你这傻子,你就不会把这盏破灯挂到别处去,林子里的守夜兵都看得见。”
利维开始顾左右而言他,埃尔文却不吃他这套,“有些人刚刚挑衅我的时候可一点儿没管别人看不看得见。”

他们在枝干上相互依偎着,周围是黑魖魖的森林和林间星星点点的、微弱的灯光,以及藏在黑暗里安睡的战友。埃尔文知道,才头一天,利维根本还没杀尽兴,前两次壁外调查几乎要把他憋坏了。他一下一下地拍打着利维的肩膀,这么窄的肩膀,这么瘦的身体,却能爆发出比一个军团都强大的力量。树林里静谧无声,大约半个小时后,利维终于也睡着了。

第二天天还完全不亮的时候,埃尔文就召集全队准备出发。
“以后每晚我们都必须在天亮前一小时离开,这片森林需要一定的时间来消化我们聚集了一晚上所散发出的人类气息,在等到巨人重新获得活动能力之前,我们必须远离这里。”
气势磅礴的马蹄声又响彻了原野。队伍驶出森林时天上还挂着淡淡的星子,过了一会儿,晨间的云彩在天上铺展开来,接着,云层后一轮缓缓升起的太阳将整个广袤无际的天空都染成了金色。
士兵们骑在马背上,仰着头沉醉地望着这绮丽的景象,彩色的、绚烂的天空,气势磅礴的日出,遥远的地平线,哒哒的马蹄和耳边的飒飒风声,谁也没有说话,但他们在这一刻都见证了最无边无际的自由。

后两天的行程与之前一样顺利,利维在又消灭了一头巨人之后,骑马回到埃尔文身侧,“看来我们的新团长,马上就要立大功了啊。”
但埃尔文的表情却不显轻松,“别这么说,利维,我们都知道的,这次远征真正的困难还在后面。”
“行吧,反正对我来说,每天都一样。”
当晚,他们走完了最后一英里熟悉的道路,在最后一片已知的森林里安营扎寨。夜里,利维能明显感觉到埃尔文不似之前那么稳定的情绪,好像是紧张,又好像是一种压抑着的期待。
“明天,我们就要踏入未知的领域了。”
“啊,但愿那什么未知领域的巨人能少点。”
“利维,你累了?”
“那倒也不,只是怎么杀也杀不完,让人恶心罢了。”利维看着黑暗而静谧的树林说道,他没有了第一天的兴奋,尽管他依旧体力充沛,动作依旧敏捷利落,但他终于意识到,他再强大,巨人也不是他一个人杀上三天三夜就能解决的,第一天的那种兴奋感、躁动感已经从他身上消失了。
真麻烦啊。
“队伍的速度在减慢,我们的实际用时可能会超出预计的时间。”埃尔文说道,他还是那样沉着冷静,他们都注意到了,马匹开始疲倦,士兵们的状态也不如刚刚出发的时候,但他们依旧会坚定地去往最危险的地带。

第四天,队伍在灿烂到刺眼的朝阳下朝着未知驶去,马速开始下降,而巨人出现得越来越频繁,下午,利维从埃尔文身边出发前往左翼之后,就一直在左翼和后方辗转战斗,再也没有来得及回到他身后,埃尔文只能通过不断升起的绿色信号弹判断利维是安全的。
在黄昏时,他们幸运地找到了一小片森林,但里面的树木要比前几天的矮小得多。队伍停驻之后,利维骑着马从左翼朝埃尔文走来,那匹小小黑马步伐疲惫,哒哒地缓慢地走着,不舒服地喷着响鼻,尾巴无力地甩动着。
利维把她拴在树下,抚摸着她的脑袋,她的肚子一鼓一鼓,鼻子里不断喷出过热的气。埃尔文走到他身边说:“明天换我的马,利维,她太累了。”
“团长不骑白马,像什么话,而且你那么重,埃尔文,茉莉驮不动你。”
“茉莉?”
“啊...我给她起的名字...你那是什么表情,你们都不给马起名字的吗?”
“...利维,只能说...你为兵团贡献了很好的提议”,埃尔文发出了这几天来的第一个笑,“而且名字起得很可爱。”
“好了,给我忘了什么茉莉啊百合的,”利维抚摸着马儿的鬃毛,“我还是不同意换掉她。”
“那么,你骑我的马,让我们队里体重最轻的女队员骑茉莉,我骑那位女士兵的马,任何一匹马都不会比茉莉更疲惫了。利维,你知道的,明天她一定不能上前线了。”
“......好吧。”手探到茉莉鼻子下方的呼吸和沁汗的皮毛,利维最终还是决定听埃尔文的。
“我要换马蹬,”他说,“我用不了你那么矮的马蹬。”
“当然。”埃尔文又笑了。
“我还要熟悉一下你的马。”

那天傍晚,疲惫的调查兵团士兵都看到了他们那位几乎贡献了全团的讨伐数的利维分队长,骑着团长标志性的白马,在森林外的旷野上奔驰,夕阳的余晖照耀着洁白雄健的马匹和飞扬的墨绿色披风。
“他是真正的战士啊……”
“那可是团长的马……团长对利维分队长也太好了。”
“团长把再好的马给利维分队长骑也是应该的,他可是我们全团的英雄。”
“这些都不是重点,你没看到吗,利维分队长自己的马已经累得上不了前线了。”
“我们的马也跑得越来越慢了。”
“是啊,树木越来越少,还不知道要深入到什么程度...”
埃尔文听到了队员们的谈话,但次日凌晨,他依然下令继续前进。
这天起,他们再也没有见到森林,连草地也开始消失,好像天地间的绿意都从他们眼中逐渐隐退。

利维被直接调到了昨天受到巨人袭击次数最多的左翼,左翼的韩吉则顶替利维原来的位置,而这个位置也更方便他的副手莫布里特绘制坐标。
但是更加糟糕的情况还在发生,第五天,第一名死亡的队员出现了,是一个棕色头发的士兵,他没有发射红色信号弹,自己击杀了一头十米级的巨人之后,在半空中被突然出现的另一只巨人咬掉了双腿。
当利维听到一声惨叫飞速赶来砍掉那畜生的后颈时,一切都来不及了,他永远不会忘记那个画面,年轻的士兵献血淋漓的半截身子躺在草地上,忍着他难以想象剧痛,用生命里最后的力气告诉他,自己是觉得他已经战斗了那么就太累了,想为他分担,才没有发射信号弹。
他眼睁睁地看着这个鲜活又年轻的生命飞快地在他面前凋谢了,鲜血染红了他们所在的一大片草地,他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这些天不间断的杀伐让他麻木了,甚至给了他这次全队都能平安回去的错觉,他几乎快忘了他并不能保护所有人,他——
“利维!振作起来,后方出现巨人!”
“左翼再次出现三头巨人!”
再不顾一切地投身下一场战斗前,利维只来得及带走那个男孩染血的胸牌,他看到那自由之翼背后是一个普通的名字。

“利维,埃尔文从前面传令过来,”米克向利维飞奔而来,对他喊道,“现在起你就呆在左翼,后方交给我。”
那天傍晚的夕阳像血一样红,没有其他的队员死亡,但增加了两名重伤员,普通士兵的马匹也都出现了疲态,不安地喷着响鼻。连续吃了五天糙玉米饼,队伍里陆续有队员的牙龈开始出血。很多人的衣服捂了汗,散发出馊味。
当晚,他们没有找到可以栖息的森林,只能让马匹卧在地上,再靠着马肚子休息。今晚是个晴朗无云的夜晚,天上繁星闪耀,但没有人有心情欣赏,璀璨无垠的星空下只有一支疲惫的军队。

“操,今天糟透了,我说什么来着,我许的愿望就没灵验过。”
利维今天直到晚上才见到埃尔文,埃尔文还是那副坚毅的表情,也背靠着马肚子坐着,他让利维枕着自己的膝盖,问他,“你的体力还跟得上吗?”
“我再杀十天也没问题。”
利维翻了个身,仰头看着埃尔文的下巴,看着天上的星星,他问道,“但你还要继续前进吗,我问了韩吉,莫布里特统计这两天我们在未知领域前进了一百多英里,这个成绩可以交差了吧。”
埃尔文举目四望,原野上的夜晚黑暗而无垠,晚风呼啸而来,很多士兵靠着马肚子熟睡的身体蜷缩得更厉害了,他想了很久,夜风也吹动他的金发,“啊...一百多英里...利维,我想明天我们还是要再前进。”
“我不明白,埃尔文,不是说要避免牺牲吗?”
“是的,但是也要达成目标。”
“可现在瞎子都能看清情况,如果再走下去所有人都会很危险。”
“利维,服从命令。”
利维几乎要从埃尔文的膝盖上弹起来和他吵一架了,可是他看着埃尔文,想起他以往数次正确的决定,他决定相信埃尔文的判断。

 

第六天,草地也几乎消失殆尽。队伍所过之处尽是一片灰黄色,远处都是起伏的山丘和裸露的岩石,近处只有黯然兀立的枯木。马队奔驰而过,扬起阵阵尘土。
但这一天事情迎来了一线转机。那是个狂风大作的上午,后方的米克纵马来到埃尔文身后汇报:他闻到了类似苹果花一样的气味,推测气味的发源地大概离这里五英里左右,一边的韩吉立刻推测,那里可能有一个冰爆石矿。
“因为冰爆石散发出的气体里面,就有一种是这个香味。”
“但还有一种可能,埃尔文,”韩吉道,“我们多跑五英里,最后只发现一片开花的苹果树林。”
“我认为前者可能性更大。”埃尔文即刻下了判断,队伍调转方向,一个多小时后,在一片欢呼声中,一处小小的洞穴出现在他们视野。
这个洞穴大部分埋在地下,地面上只露出一个能容许一只小猫进出的入口,但可喜的是表面的岩石上就已经附着了大量的冰爆石,埃尔文几乎不假思索地下达了命令:
“所有队员立刻下马,在十分钟内完成采集填装!”
士兵们飞速跳下马拿起开采工具,但他们中的很多人依旧在担忧着,叮叮哐哐的挖掘声中夹杂着窸窣的低语。
“即使有气体,粮食也快不够了。”
“究竟什么时候才能返程呐,队伍已经这么疲惫了…”
“我的马可能跑不完返程的路了…”

埃尔文也停下来修整。这两天,他一直在犹豫,是否应该回程,但他心有不甘,还能更远一点吗,这个声音一直在他心里回响着,和荒原的风声一起呼啸。
正在这时,韩吉急匆匆地找到了他,“埃尔文,我们已经走了有七百多公里了,不能再走下去了,你也知道,这里的环境不适合战斗,土壤太贫瘠了,这里的土地比我之前见过的颜色都浅,更干燥、疏松,几乎可以呈现颗粒状,这种土地根本长不出大树,连草也长不出。”
“像沙漠。”埃尔文的低声补充,他的脸上短暂地浮现了一种痴迷的表情。
“什么?”
“不,没什么,我想我们应该继续前进…”
“埃尔文,我们不能...”
忽然埃尔文察觉有人扯了扯他的衣角,他回头一看,是利维。利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埃尔文,过来看。”利维低声说道。
他跟着利维走去,韩吉把笔扔给莫布里特也跟了上来,三个人的鞋底踩上干燥硬化的土地,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
走了数十步后利维停下脚步,低声说道“看你们的脚下,保持冷静,不要喊,也不要蹲下。”
韩吉和埃尔文闻声低头,只见颗粒状的土壤中,有一闪一闪的金色碎片,在日头正盛的中午,即使被混在泥土之中也让人难以忽视它的光芒。

“这难道是...黄金?!...哇唔..”
女科学家刚兴奋地想要振臂高呼,被利维一下子捂住了嘴,“四眼,如果你想闹出大乱子就尽管喊。”
利维用脚轻轻踩住那些反光的金属,“反正在壁外,黄金和垃圾没有什么区别,但我还是决定来问问你们该怎么办。另外,埃尔文,我也认为我们不应该再前进了...埃尔文?”
利维和韩吉都愣住了,埃尔文着了魔一样一动不动地盯着地面,不知在想些什么,他的蓝眼睛像两汪深不可测的湖水,那张利维一直喜欢的、永远坚毅沉着的脸上浮现出反常的笑容。
狂风还在呼啸,他的反应让利维一下子觉得有一股怒火从胸口一路冲上大脑,“你这狗屎,别告诉我你是个看到金子就走不动路的猪猡!”他简直想揪着他的衣领给这混蛋一拳。
“利维!”
韩吉想让利维冷静下来,却被一把挥开了手。
“要减少伤亡人数这话可是他那晚自己说的,现在他却为了不知道什么狗屁原因带着所有人送死,喂,埃尔文,你如果要说我脚底下这东西就是原因的话,那我现在、立刻、马上就杀了你。”

利维说得咬牙切齿,似乎马上就要抽出刀来似的,他不相信埃尔文和希纳之墙里的猪猡一样,但埃尔文的反常让他害怕,他觉得埃尔文好像藏着一个他不知道的执念。
倏忽间,金发的男人好像从一个梦里清醒过来一般,他的眼眸对上了利维充满怒意的眸子,利维看到他眼里充满了歉意,蓝眼睛柔软又温顺,这倒又让利维反而不忍心揍他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做错了,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不够懂埃尔文,因为在那柔软的一瞬间,他能感觉到埃尔文把那个深藏的执念放下了,是他逼迫着埃尔文,把那件让他痴迷、疯狂的东西,放弃在了这荒原之上。

“啊,利维,韩吉,我很抱歉,差点做了错误的决定。”
埃尔文的目光在那片金砂上转了最后一个圈,接着他便如同下定了天大的决心似的,翻身跨上马,朝着人群走去。
利维和韩吉跟在他身后。
“士兵们!”
他又是利维眼里那个明智的、坚定的埃尔文了,他驾着马跳上了一块巨石,他把调查兵团墨绿色的旗帜插在了这座冰爆石矿边的高地上,那双利维喜欢的自由之翼立高高地飘扬在了旷野的风中。
“士兵们!这里就是第二十五次壁外调查的终点,今天,我们把人类的最远探索范围又推进了一百五十英里!你们每一位,都是人类的英雄!”
“这面旗帜,现在代表的是一个据点,但总有一天,这面旗帜会代表这片土地的尽头!代表一个没有一个巨人的艾尔迪亚!”
“现在,我们将踏上回程!士兵们,拿出你们的毅力来,从现在起,我们每前进一步,就离家园更进一步!”
金发的男人拔出长刀指向天空,马匹发出阵阵嘶鸣,调查兵团踏上了归家的征程。
利维透过马蹄扬起的滚滚尘埃,回望这片荒野。
这里是他苦战六天最终到达的地方,几乎没有植被,没有水源,只有贫瘠的泥土和遥远的地平线,自由之翼的旗帜渐渐被隐没在身后的滚滚尘埃中,那旗帜边上那个小小的洞穴,周围都是被挖掘出的坑洞,就在刚刚,三三两两的士兵,握着刀片和铲子,头发蒙灰,衣服破烂,但却坚定地呐喊出:“为人类献上心脏!”

利维回过头来一踩马蹬,那尘土,荒原,就都被他留在马后了。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里就是埃尔文此生所行最远之处。后来他做过无数个梦,梦里都是这一天,他没有阻止埃尔文,他们骑着马一路向前,穿过荒原,穿过沙漠,看到了大海,也看到了天地的尽头。

 

TBC

Chapter 5: 真相

Chapter Text

844年夏末秋初的某个清晨,希甘希娜区城门口面包店的女主人索菲亚早早地起床,烤好了这天的第一炉面包。太阳才刚刚升起,大多数居民还未从安宁甜美的睡梦之中醒来,但她已经准备开门等待第一单生意了。
然而当索菲亚拉开临街的大门,挂上营业的牌子之后,却感觉到了一丝异样。她环顾四周,竟发现离家十几步的城墙脚下,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排奄奄一息的士兵。
他们虚弱地倚靠着墙根,有几个甚至直挺挺地躺在地上,他们的衣服灰扑扑、皱巴巴的,看起来许多天没换了,索菲亚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的。

而直到她走近,看到他们背后墨绿色披风上那双翅膀,她才想起来,两周前调查兵团的新任团长埃尔文曾率兵出征,那时,队伍还经过了她的家门口,她还记得那些墨绿色的自由之翼披风,声势浩大的马蹄声和辘辘的车轮声,意气风发的年轻人们拔出长刀指向天空,嘹亮的口号曾经响彻过整条街道。
一周后,这些人杳无音讯,有些士兵的亲人在城门口苦苦等了几天几夜,索菲亚常常在家门口看到那些可怜的父母,看到他们的焦急地张望、踱步,再渐渐地失望离开。等待的人越来越少,十天后,几乎整个西甘希娜区都接受了调查兵团全军覆没的事实,那位刚刚上任的年轻帅气的埃尔文团长,可能早就死在他的第一次调查途中——这样的先例太多了。
而现在这些人,分明就是他们以为死在壁外的调查兵团士兵!
索菲亚的呼喊声彻底惊醒了希甘希娜区的清晨:“他们回来了!调查兵团回来了!!”

 

初秋清晨的阳光漫过城墙,墙脚下很快聚集起了大量的围观者,人群发出窸窸窣窣的交谈声,直到越来越多士兵的父亲、母亲和妻子尖叫着跑向这只疲惫不堪的队伍,找到自己饥饿又疲惫的孩子和丈夫,却发现他们并不像想象得那样伤得严重时,百姓们才终于真正意识到,调查兵团没有像他们前几天以为的那样全军覆没,而是在墙外呆了超过两周,并以从未有过的高生还率回来了,这是人类历史上前所未有的奇迹,欢欣喜悦的潮水淹没了人群。
“他们太饿了!给英雄们一点吃的吧!”
人群中忽然响起这样的声音,紧接着不断有拿着水壶和干粮的居民上前来,索菲亚也跑回屋子里,端出了那盘刚刚烤好的面包,脱力的士兵渐渐苏醒。
“....调查兵团...把探索范围又向前推进了150英里!并且寻找到一处新的冰爆石矿!”
“是利维分队长救了我,这次多亏有了他!”
“ 利维分队长一个人就讨伐了一百多头巨人!”
“利维分队长....”
“利维分队长呢?”
“我昏过去之前,利维分队长还在战斗!”

上方忽然传来响动,城墙下的人群纷纷仰起头,此时太阳刚刚爬过城墙,热烈的光芒刺得他们几乎睁不开眼睛,只能在瓦斯喷射的声音中依稀看见一个逆着光的俐落身影轻巧地降落在城墙上。
那个人双手持刀,像是刚刚结束了一场漫长的战斗,带着一身蒸腾的雾气,看不清面目。人群突然安静下来,西甘希娜区的居民们仰视着城墙上的身影,他的墨绿色披风被高墙上的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的身姿好像从天而降的天神,可那一身杀意又像深渊中的修罗恶鬼。
“利维分队长!”
“他从凌晨战斗到了现在!”
原来这个人就是士兵们口中的英雄。英雄背着光,屹立在巍峨的城墙上,清晨的太阳刚好从他背后升起,人们只能看见一个小小的、黑乎乎的轮廓,墙外有滚滚白雾从他的背后升腾而起漫过高墙,亦有万丈光芒穿透浓雾,越过英雄的肩头,照向西甘希娜区的人群和土地。

而他们的英雄久久伫立在城墙上眺望,好像在等待着什么。
不到一刻钟,人们听到了急迫的马蹄声。
“是埃尔文团长!团长请来了皮克西斯司令和驻屯兵团!”
“真的!增援来了!”
这时,城墙上的战神才收刀入鞘,操纵着立体机动装置急降而下。他降落时快得像一束光,却又轻盈得像一只小猫,是的,小猫,当他走进人群中,大家才发现他们的英雄个子并不高,他浑身浴血,人群为他让开一条道路。他还未来得及收起的杀意甚至吓得居民们愣在原地,忘了欢呼他的名字,但他能在一片沉寂之中感受到两侧的人群投射而来的一道道感激、惊叹、羡艳的目光。

他来到调查兵团团长的面前。
“太慢了,我都解决完了。”
利维用只有周围几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完,就走到埃尔文身后转身立定,不再说话了,好像一只雄鹰飞回人类的肩头。
埃尔文转身向皮克西斯敬礼,“那么,接下来就拜托驻屯兵团的各位,回收城外的马匹,清点巨人的尸体。”
司令回礼后一挥手,一队士兵就登上城墙。此时心潮澎湃的居民们还不愿离去,朝着墙壁,或是埃尔文和利维的方向张望着。
不一会儿,就有个激动的声音朝着下方喊道:“报告司令!墙外初步统计四十多具巨人的骨架!现在开始回收马匹!”
这个消息好似投入人群的一颗炸弹,四下讨论声迭起,四十多个巨人,都是这个利维分队长昨夜的战绩吗?

“利维分队长!”
调查兵团的一个小伙子带头高呼。
“人类最强士兵!”
不知是谁想的称号,也飞快地被人群争相呼喊起来。
“埃尔文团长!”
“调查兵团!”
“人类的希望!”
越来越多的声音加入了,胜利的呐喊声久久回荡在这个帝国最南部小城的上空。初秋的朝阳依然生气蓬勃,而西甘希娜区的居民沐浴在这样的阳光里,品尝许久未有的胜利的喜悦。
利维从来没有听过那么多人喊过他的名字,都是些陌生的面孔,他们振臂高呼,把他奉为英雄,这是他在地下街时从未想过的。他想起那个雨天埃尔文握住他的刀刃说过的话,埃尔文说得没错,他的力量该用在这儿,而现在这喜悦也是埃尔文给他、给全人类带来的。
这感觉还不错,他想,今早的太阳很好,一切都很好。

 

人群久久没有散去,但埃尔文和利维已经上马准备好了回王都述职。
“喂小鬼别乱跑!”
“拜托您了,我就上去看一眼...”
“那不是小屁孩该去的地方,你妈妈呢!赶紧乖跟你妈回家!”
一边的墙脚处似乎出了点小意外,这动静引得埃尔文和利维向那里看去。
是个深棕色头发的小男孩,扯着士兵的衣角想要上城墙去看看。
“简直是胡闹。”
“小鬼净会添乱。”
人群慢慢又向那里凑过去,埃尔文也好像发现了有趣的事情一样,骑在马背上噙着微笑沉默不语。

“吵死了。”
谁也没有想到,刚刚才被奉为“人类最强”的利维,会突然操纵立体机动钉入墙壁,迅速地飞身跃起从人群头顶掠过,一把揪过男孩的后领,将他整个人拎起来带上了城墙顶端。
他把男孩扔在墙头上,那孩子兴奋地跳个不停,张开双臂拥抱高处的风和来自墙外的阳光。要不是利维时刻揪着他,他几乎要跳到墙外去。
利维记得这个孩子,前两次调查兵团回程,他就在人群中垫着脚张望,这一次也一样。利维从那道高墙上跳下来时,在黑压压的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这孩子闪光的眼睛,他的目光总是这样,无论兵团是惨败还是胜利,都好像蕴藏了充满希望和羡艳的光芒。
调查兵团有什么好羡慕的呢,这傻孩子。

“看完了?”
利维见他放下双臂转过身来望着自己,便问道。
“这些真的都是您杀死的吗?”
“废话,不战斗的话巨人又不会自己去死。”
“战斗...那我可以追随您吗……我也想要战斗!然后到墙外去!”
又来了,又是这眼神,闪耀着无知莽撞的希望,直晃得利维眼睛生疼,一把揪过小孩的衣领。
“听着,臭小鬼,这不是你们那些蠢爆了的打架过家家游戏,墙外也不是什么游乐园,满足了好奇心就给我滚回家去好好呆着。”
“就算是地狱我也要亲自去看一眼!”
倔强的孩子一步不让,攒着利维揪住他衣领的手,不顾一切地叫喊起来,“而且!我也想变得像您一样强大!”
墙外的白骨还在呲呲地冒着热气,利维并不希望一个孩子在认知还未全面之前就凭着一腔热血误入一个九死一生的地方,但他也不想残忍地摧毁一个小孩幼稚的梦想。
“随你的便吧,反正现在调查兵团也不收孩子,而且你最好是长大之后就后悔。小子,你给我听着,这种事后悔的话,没有人会怪你。”
“决不可能!我以后一定会追随您的!我会成为最优秀的战士让您刮目相看!请您等着瞧吧!”
那孩子有一双好看的绿眼睛,此刻闪耀着鲜活的热情与愤怒。利维只好把男孩又从城墙上揪了下来,男孩的妈妈已经在下面等着了,利维向这位焦急的母亲点头示意,把孩子推进她怀里。

 

“那孩子怎么样?”
埃尔文牵着缰绳和利维骑马并排走在一起。
“又吵又爱看热闹的小鬼。”
“我倒不觉得,打个赌怎么样,未来我们还会在调查兵团见到他的。”
“嘁,我才不和你赌,埃尔文,你这人别的本事还好说,就猜东西准得离谱。”
利维拧着眉头,“而且,这样麻烦又的小鬼越少越好。但愿以后别在兵团见到他,他最好是老老实实地在这里呆到大,随便找个工作然后结婚生一个和他一样烦人的小崽子。”
“利维,”埃尔文忽然笑起来,“才见一面,你连他以后生不生孩子都给他安排好了。”
“烦死了。”利维皱起眉头,“我只是说个大多数人的例子,总之我最讨厌看一根筋的家伙送死。”
“你都说他是一根筋了,他怎么会随便改变想法呢,利维,你有没有问他叫什么名字?”
“他妈妈叫他艾伦什么的,我才懒得记。”

 

下午,进入希纳之墙后,埃尔文和利维下马坐上前往王宫的马车。
“利维,等会儿述职结束后我们不回兵团。”
“有什么任务?”
“后天财政大臣会在家中举办晚宴,届时诸多贵族和大臣、三大兵团的团长,以及各个商会的会长都会参加。我们没必要再多跑一个来回,我在希纳墙内有幢房子,可以去那里住两天。”
“我们?你一个人去不就行了,或者叫米克韩吉他们,我没兴趣参加猪猡的聚会。”
“总要找个机会把你引荐给他们的,兵团的最强不可能永远不参与社交,而且我有个计划,针对后天的宴会,和那块金砂有关,你在场的话,会好办一些。”
提起金砂利维想起来了,埃尔文当时看着它入了迷,回程的路上又好像完全忘记了似的。
“要是那天我们能把那块金砂带回来就好了。”埃尔文叹了口气,利维立刻用一种揶揄的眼神打量起他来,“你果然忘不了那块黄金,你这个掉进钱眼里的坏东西。”
“快别取笑我了,你知道我那时候简直像是受到了恶魔的诱惑一样。”
“嘁,鬼话连篇。”
“不过,利维,说真的,其实那时候我就大概构想出了这个计划。但不过没关系,只要多花费一点口舌...”
“喏,在这里。”
利维打断了埃尔文的话,臭着脸把一块手帕包着的泥土怼到了他面前。
“就是这坨狗屎导致我一路上都没有手帕用。”

埃尔文反应了两秒才意识到那是什么——利维竟然偷偷把金砂带回来了,这样接下来的一切就好办得多了!
“天,利维,全兵团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你是怎么做到的?”
“大惊小怪,别忘了我在地下街是干什么的。”
“你简直帮了大忙!”埃尔文一把拉过利维托着那袋金砂的手,他的蓝眼睛一下子被点亮了,“简直是天大的惊喜,利维,你真是我的宝贝,那时候你明明生气得好像要挖我的眼珠一样。”
他把那个小布包放在座位边上,激动得拉着利维的手腕埋下头去亲吻,柔软的嘴唇蹭过利维的手心,湿漉漉的,还有些痒。
利维想,他当时为什么要这么做呢?那时候,他嘴上说着要杀了埃尔文,可他一点也不相信埃尔文是个肤浅的财迷,他一定有什么隐情。于是他站在荒芜的土地上,看着埃尔文转身离去的背影,默默地把这块金砂捡起、带回来了。他想,他干涉了埃尔文的选择,希望这样至少可以让埃尔文不那么遗憾。

“不过,要不是因为巨人,那时候真想让穷小子们过来挖个痛快,他们的眼睛都饿绿了,应该让他们带点好东西回去。”
利维抽回手倚靠着车厢,朝埃尔文扬了扬下巴,“好了,说说吧,你打算用它来干什么?讨好里面那群猪猡?”
“猜得差不多了。”埃尔文小心翼翼地把这块小东西收起来,“贵族和各位大臣对调查兵团的资助这几年一直在减少,我认为我们需要寻找新的资金来源。目前来看,商会是个好选择,只要能让他们看到利益,他们就愿意与我们交易。”
“啊,确实,之前和地下街的黑商打交道,虽然都是些自私的猪猡,但是做生意爽快。我记得有个贵族,叫什么罗来着,来买瓶药让整个黑店的人跪了大半天,最后听说还要灭门封口。”
“因为他们已经获得了最多的利益,还需要利益之外的满足感,名声,荣耀,尊敬,之类的...帝国唯一一座金矿的采矿权就是被皇家垄断的。而商人们比贵族更愿意冒险。”
“那么,你准备怎么和商会说?”
“我会在后天联系特罗斯特区的利布斯商会,承诺他们,当人类重获自由走出城墙,调查兵团将第一时间告知他们金矿的地址并护送他们前往,确保他们成为皇室以外的首个金矿所有者。”
“只联系他们一家?”
“是的,利布斯一家就够了。如果太多人知道黄金的事,我们反而会陷入被动,到时候无论我们愿不愿意,恐怕都得一次又一次地出城为他们挖黄金去了。”
“啊...搞不好还会有头脑发热的蠢货为了淘金来加入调查兵团,那可真是添乱。”
“说得对,而利布斯为了自己能做商会一把手,也不会说出去的,到时候他就和我们绑在了一条绳上。”

“点子不错,埃尔文,但我有个问题,如果我们迟迟没有打败巨人走出墙外,该怎么办?那群家伙看上去愿意冒险,其实小心得很。”
“你问倒我了。”埃尔文捏了捏眉心,“实际上,并没有这种情况的预案。未来能不能打败巨人...到了未来再说好了。”
“所以说,你又在赌博。”
“非要这么说的话,是的,这次也是一次赌博。”
“你这个魔鬼,这次壁外调查也你的赌博。”
“是的。”
埃尔文总是这样,利维不知道他是如何保持这样的意志的,他一次次地把决策建立在未知的基石上,却又能如此坚定。
车轮辘辘地滚过,利维看着坐在对面的男人,那张脸甚至都与他的心性相配,和利维见过的古钱币上那些领袖的头像一样,坚毅,硬挺,棱角分明,野心勃勃。
“好吧,反正我得听你的。不过要我说,就这么一块,不如留给四眼做研究,她那时候看到那些泥巴简直要兴奋死了。”
“韩吉总是对未知的东西充满热情,她确实是个很棒的科学家。”
“算是吧,如果她好好洗澡,不总是那么吵吵闹闹,别老想着会活捉巨人,就更好了。”

 

马车到达了王宫门外,这还是利维第一次见到这座恢弘的宫殿,但他打心眼里不喜欢。埃尔文进去述职,利维倚靠着马车的车厢等他。
王宫门口是空旷的广场,下午的天空依旧湛蓝而高远,初秋的风吹过,这两周壁外调查的一幕幕纷纷浮现在利维眼前。实际上,最后几天巨人的数量几乎不是他一个人可以应付得来的,那些该死的家伙紧紧追着兵团,把整片土地踩得地动山摇。一切都多亏了米克和其他分队长的辅助击杀,还有那些普通士兵,把气体和刀刃都留给了他。
他以前意气风发,想要杀光巨人,但他现在明白了自己一个人做不到。

埃尔文从宫里出来时,已经夕阳西下,阳光被宫廷镶满宝石的房顶折射得更加闪耀。利维依旧倚靠在车厢上,他听见不知何处响起的悠扬晚钟,看见雪白的、扑棱棱归巢的鸽群,天地间都是一片暖洋洋的橘色。
当埃尔文从宫门口高高的台阶拾级而下朝他走来,那温暖又辉煌的颜色也漫上他的肩头。

“埃尔文,这次回去之后我要亲自选利维班的队员,然后教他们点实用的东西。”他们又一道坐回车厢里,利维说道。
“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巨人的确不是我一个人就能搞定的。得让整个兵团都变强。”
“你能这么想真是太好了,利维,不仅是利维班,我还打算从秋天起让你带着士兵们训练,之前还没来得及和你提起。”
“可以,但是你可别来管我怎么教。”
“当然。”
埃尔文很爽快地答应了,面含笑意看着利维。
“埃尔文。”利维觉得他笑得有点不怀好意,忽然皱起眉头盯着自己的上司,像是发现了自己踩中陷阱的猫,“你别说这也是你盘算好的。”
“哈哈,”埃尔文仰着头笑起来,利维觉得他那个金色的后脑勺都要磕到马车壁了,“我哪能盘算这么多事呢。利维,可别把我想得太厉害。”
埃尔文没有告诉利维的是,这确实也在他的计划之内,这一次他不仅想打造出人类的英雄,还想让这位年轻稚嫩、行事还留有些许莽撞的小英雄意识到,他们面对的是一场艰难而长久的,任何人都无法孤身取胜的战争。

 

夜幕降临,马车停在了一幢带前后院的三层建筑门口。当利维跳下脚蹬看清了眼前的房子之后,忽然后退半步,用一种异样的眼光打量起埃尔文。
“埃尔文,我都不知道你这么阔,你是不是搞垮过哪个贵族然后私吞了赃物。”
“很有趣的猜想,”埃尔文答道,“不过我觉得我还不至于为了一幢房子这么做。”
“谁知道,反正你看起来很像...呃...很会搞些政治斗争然后...嗯...搞垮下午那些蠢货的那种。”
“我就当你是在夸赞我了,”埃尔文笑起来,利维的脑补天真得可爱,“不过这幢房子确实是我的财产,不,准确的说是我父亲的遗产。”
利维看埃尔文的眼神一下子变得柔软,他低下头轻声说,“好吧,抱歉,我完全不知道。”
他黑色的头发也在夜色中柔软地垂落着,让埃尔文很想摸摸他的头顶,“完全没有必要道歉,利维,而且某种程度上你猜得没错,父亲去世之后这幢房子的地契房契确实被某个贵族抢去了,我是在赌桌上把他赢回来的,之后没几天那位贵族也垮台了。”
“垮台了?也是你干的?”
“只不过是他的某些恶行恰好被告发了而已。”
“明白了,就是你干的。”
埃尔文笑着搂住了利维。

打开面前精雕细刻的铁门栏,埃尔文带着利维穿过草木枯萎的前院,推开沉重的雕花大门。屋里寂静而黑暗,埃尔文想他大概有很多年没有回来了,上次离开的时候,他还是孤身一人,带着满腔的悲伤和无尽的悔恨,带着探索世界的决心,亦带着必败的觉悟。但这次和利维一起回来,很多事都变得不一样了。
他点亮一楼大厅门口华丽的高脚烛台上的九支蜡烛,烛火一朵一朵亮起,利维盯着这只银烛台,他想他这辈子都没在一间房子里同时点亮这么多只蜡烛,这可太奢侈了。
埃尔文熄灭了火柴说道,“利维,跟我来。”
他带着利维走过这幢许久没有人迹的大房子,穿过一楼空阔的大厅和寂静的舞池,看过能坐十二个人的餐厅长桌,带他走上铺着华丽地毯的,通往二楼的长长的台阶。埃尔文的手抚过扶手上的灰尘,木头露出原本的颜色,他一级一级缓慢地走着,也一边回忆着自己从前的生活,他对利维说,“其实我明白,父亲的财产虽然被人觊觎,可真正害死父亲的却是我自己。”
埃尔文说这句话的时候利维走在他身后,本身的身高差加上台阶的落差让他几乎看不到埃尔文的肩膀了,但他能感觉到自己前面这个高大伟岸的男人走得非常疲惫,埃尔文少有地对他展露出自责又悲伤的情绪。
“我说了不该说的话。被那群人听到了,他们以此将父亲定罪,当众斩首。”
埃尔文的手重重地拍了拍木质的扶梯,他说道,“那时候我真傻啊,想到什么都对别人说,对金钱也没有任何观念,以为一个普通的历史老师住这样的房子是正常的事。”
“总之,等到父亲死之后我才知道他原本算是个贵族,为了娶我的母亲,放弃了身份和继承权,当起了历史老师。他是祖父最疼爱的儿子,所以离开家后还能得到这么一幢房子。但一个没有权势却手握财富的人是碍眼的,他没能躲过皇室的纷争,我犯的错误,成为了他们杀他的理由。”

“可是即使你不犯错,那些人还是会找理由害死你父亲。”
“不,那不一样,利维...”埃尔文忽然转过身来,站在台阶的尽头望着利维,利维仰头看见他的眼眸布满了悔恨和悲伤,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埃尔文,但他能感觉到埃尔文没有对他说明的那个错误,是一切的关键,那绝不是什么寻常的错。埃尔文带着那样浓重的情绪望着他,他的蓝眼睛像是激荡的湖水,好像那满溢出来的自责和痛苦不仅仅是对父亲,也是对面前的他一样。
“不过,谢谢你,利维,有你在,我觉得好多了。”埃尔文推开身后卧室的门,“这是我曾经的房间,很久没有打扫了,不过还能将就过夜。”
“我才不在积了一层灰的床上将就,喂,埃尔文,现在立刻告诉我扫除用具放在哪里。”

房子太大,时间又太晚了,利维只能打扫干净一间浴室顺便痛快地洗了个澡,然后再来清理卧房。在他走来走去扫除的时候,埃尔文就坐在他刚拖好的地板上整理他从各个书柜的抽屉里搜罗来的东西。
他们时不时地搭话,利维能感觉到埃尔文的心情没有之前那么沉重了,他变得话多起来,絮絮叨叨地和利维讲他找到了父亲的手记,教鞭,母亲的梳妆匣,利维拿着掸子掸高处的灰尘时,听见埃尔文说他找到了母亲的顶针。
“啊,顶针,这东西我妈妈倒是也有一个。”
“利维的妈妈,之前从未听你提起过。”
“她死了,她是个妓女。”
“啊...难怪...”一阵沉默之后埃尔文这样说道。
“什么难怪?”
“只是我的一点揣测罢了,妈妈一定很辛苦吧,在那种条件下,做不得已的事。”
“确实,为了活命她不得不做这些,那种破事只会让她痛苦。”
“但是这也导致了,利维,这也导致了你一度认为性爱就是痛苦的,是吗?”埃尔文还坐在地板上 脚边放着烛台,利维看到他的膝头还摊着一本书,他说“或者可以这么理解,你觉得自己竟然从让妈妈这么痛苦的事情当中,感觉到了快乐,所以觉得不能原谅自己?”
这人真是,利维真想把手里的掸子扔过去让他闭嘴,但是他说得该死得对。
“那么利维现在还这么觉得吗?”埃尔文继续不依不饶地问道。
“啊...如果你以后能变成个哑巴,那么我姑且觉得和你上床还不那么坏。”

 

等到利维掸完了灰,站在高脚凳上转过身时,他又一次看到了埃尔文膝头摊开的那本书,现在已经被翻到了有图片的某一页,画的是一片黄色的皲裂的土地。
利维还想再看得仔细些,埃尔文却迅速地将那页翻过了,尽管他没有抬头,但霎那间利维感觉到了他的不自然,这是他的直觉,埃尔文的余光在注意着别处,刚刚他浑身的肌肉都是紧绷的。
黄色的,干涸的土地。
利维的脑中忽然闪过那天在壁外的画面,在他们最后到达的那片荒芜的土地上,埃尔文对陌生的土壤表现出了异常的痴迷。尽管之后返程的九天中他像来时那样冷静而坚定地带领着军团,两个人都默契地装作忘了那个异样的瞬间,而且今天下午在马车上,埃尔文向他坦白当时是在构想一个计划,他已经把一切都揭过了。
可现在,他觉得事情并不那么简单。

怀疑一旦开了头,就会像决堤的潮水一样泛滥。埃尔文一向冷静自持,可他不是没有失控的瞬间,除了壁外那次,还有那个下着绵绵春雨的、让人脸红心跳的午后,他们至今的故事都是从那天开始的。准确的说,是从埃尔文像一头困兽似的伏在他身上,从埃尔文近乎失控的悲伤和急切中开始的。
再后来,埃尔文帮他解开了同伴死亡的心结,之后他们就几乎天天在一起,他沉溺在这个高大帅气,充满智慧和信念的男人给予他的温柔里,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几乎忘记了一切开始时的异样。

利维从高脚凳上跳下来,他不知道他所感受到的埃尔文的两次异样有什么联系,但他有预感,埃尔文有事瞒着他。
他要问清楚,他把手里的掸子放下,说道,“埃尔文,我想起来一件事情。”

埃尔文翻书的手僵住了,他抬起头来,看着利维朝自己一步一步走来,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尽管他表面上一直维持着冷静,但他预感到,从见到金矿的那天起自己一直担心的事情最终还是要发生了,他终究还是要面对这个人的审判。
他听见利维说道,“你在我发现金子之前,和韩吉说过话,那时你说了一个词,'沙漠',埃尔文,那是什么?”
“你听见了。”
“是的,并且我知道你对韩吉撒了谎。”
埃尔文仰视着利维,手里摩挲着书页。来吧,他想,这一天总要来的,比他预计得要早,但他也做好了失去利维,葬送之前一切努力的准备。

“利维,你来看这本书,我刚刚才找到它。”
埃尔文把这本书摊开在他的膝头,利维在他身边席地而坐,凑过去看书上的文字。
“这本书里面写,世界上有酷热无比的金色沙漠,有深不见底的蓝色海洋,有终年被雪覆盖的白色冰川,但它们都像玛利亚之墙外面的天空一样,无边无际。”
埃尔文温柔又缓慢地念着书上的文字,利维想起他第一次参加壁外调查时所看到的天空,那么高那么远,没有尽头,那时翻涌的风从他身边吹过,也吹动天上的云彩,他第一次感受到生命原来可以这么辽阔。
在埃尔文轻缓的声音中,他忽然觉得这间房子四周的墙壁都消失了,他好像置身于那一处处绮丽而又磅礴的景象之中,这让他不由得喟叹:“啊,听起来还不错。”
“不过,利维,这也是在这个国家永远不能提起的秘密,”埃尔文把书合上,那些景象消失了,四面米黄色的墙壁又回来了。“因为这是一本禁书,我这次回来也是为了找到它并且把他藏到更好的地方。”
埃尔文继续解释道,“你看,那时我一不小心,说出了这本书里的词语,幸好只有你听见,否则就要出大事了。”
“好吧,我会保守秘密的。不过,你那时是因为看到了书里说的的景象,所以才那副样子的?”
“是的,一直以来我对壁外世界都抱有好奇,而这一次的调查,验证了我的一部分猜测。”

“验证...所以...所以你那时一直要往前走,也是因为你的那些猜测还没有得到验证?”
“是的。”
“所以...并没有什么更优的战术...并没有什么实现先辈死亡的意义……你抛弃以往的战术,放弃建设据点向更远处去,都只是为了验证——”
“利维......”
“这次壁外调查,只是你用来...”
“不,不是这样,利维,”埃尔文打断了利维,他扳过他瘦窄的肩膀认真地说道,“我没有想要利用这次壁外调查。只是,墙外到底有什么,这个问题一直藏在我的心里。它只是...抓住了一个契机冒了出来,这次我终于有机会——”
“可是你的机会差点害死了整个兵团!!!”
利维挥开了埃尔文搭在他肩膀上的手,“埃尔文,这个问题你以前让我好好地思考过,可我没想到有一天我会用它来反问你。你究竟是为了什么呆在调查兵团的?是为了人类的未来还是你的好奇心?”

利维的话是一支利箭,射中了埃尔文内心那处缝隙,他把脸缓缓埋进手心里,许久才抬起头来,一缕金发滑落到他的额前。
“一开始,抱歉,利维,我没办法骗你,一开始是为了...实现我个人的梦想。”
“就是看看壁外有什么?”
“可以说...是的。”
所以,利维想,调查兵团都是实现他自私的梦想的工具。
我也是他实现那个梦想的工具。

他一下子揪住了埃尔文的衣领。
“你还记得你之前对我说的话吗?!你这个骗子!混账!”
利维气极了,他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的眼角泛起了细微的泪花,他觉得自己全都明白了,连同一开始埃尔文对他那种异样的感情,“所以你把我骗上床,也是因为我可以帮你验证你的那些狗屁猜测…你编那些花言巧语来骗我,也是想要让我替你的好奇心去送死,而我却还像个傻子一样!以为自己一直在追随你为了全人类战斗!我还...我还以为自己喜欢上了一个英雄...”
埃尔文几乎呆愣在原地,他的蓝眼睛里此刻掀起惊涛骇浪。之前他一直想听利维说一句喜欢,可利维就像只高傲的猫一样嘴上不饶人,他从未想过会在这种情况下听到他的表白。
突如其来的惊喜夹杂在悲伤之中袭来,他还未反应过来,利维却继续愤怒地说道,“那天你说的话我每一句都记得!难怪你那时候要说对不起,你还说让我帮你,原来是这么个帮法,你还说怕我的体质被别人发现,也是,我还要帮你实现你的梦想,怎么能落到别人...”

利维说不下去了,因为埃尔文突然扑上来紧紧搂住了他,他从未发现埃尔文粗壮的手臂如此有力量,把他死死锁在怀里。
埃尔文把脑袋埋进他的颈窝,高挺的鼻梁蹭着利维的脖颈,喃喃地说道,“不...不是这样...利维,听着,我需要你帮我,正是因为每一次我想利用调查兵团来实现我的私心的时候,我那仅剩的良心都会深深地不安。我想要不顾一切地到壁外去,可我几乎每晚都能梦到死去的战友,他们问我有没有代替他们继续战斗。”
那种痛苦,那个雨天埃尔文所展现出的痛苦又到了他身上,足以压垮眼前这个坚毅的男人,让利维感受到春雨一般的湿润感漫上心底。
“这一切都是因为我不够强,利维,那时我看到你就好像看到了希望,你那么强大,如果有你在,很多局面就不会陷入两难。利维,对不起,我必须承认,一开始我只想占有你的力量,你那么美,那么迷人,我只想要你。可是后来当我发现我自己都无法做到的,“为人类献上心脏”的论调,你却完完全全做到了,当我意识到这一点时,我才发现我已经爱上你了,利维,我爱你,我对你所有的赞美都是真的。还记得那天在河边我对你说的话吗,那时候你就已经不仅仅只是为了给同伴复仇而战斗了,利维,你有钻石一样坚强的心灵和高尚的灵魂,我怎么能不爱你。”

铺天盖地的热烈表白让利维在埃尔文的怀里僵住了。
是啊,他想,如果埃尔文真的把调查兵团和自己当作实现梦想的工具,他根本不会如此痛苦,他不是个自私自利的混蛋,而是个在梦想与全人类的未来之中不断挣扎着想要做出正确选择的勇士,而这正是他一切痛苦的来源。

“抱歉,我不该怀疑你是那种自私的蠢货……”
埃尔文却双手捧起他的脸,吻过他的嘴唇,轻轻揉着他通红的眼睛,“实际上,这次我确实差点因为自己的好奇心害得兵团全军覆没。”

“你的怀疑没错,利维,如果再有类似的情况,请你也像这次一样,严厉地提醒我,直到我做出正确的选择。埃尔文凝视着利维的眼睛,他说,“利维,我给你干涉我的决定的权力,以及,在一切无可挽回之时,杀死我的权力。”

利维抬眸对上埃尔文的蓝眼睛,那个坚定果决的团长又回来了。
而此刻,他已经知道了埃尔文的私心,埃尔文在他的心里不再完美,但利维反而觉得自己离他更近了。过去的他不理解埃尔文的痛苦与执念,还总觉得埃尔文时不时说些他不明白的话,甚至莫名其妙地向他道歉,那时候埃尔文说爱他,只会让他感到不安和虚浮,因为他不明白埃尔文的爱从何而起,而现在,一个真实的,有私心的埃尔文,让他的心终于降落到了地面。

他意识到,他在看透了埃尔文之后依旧喜欢他,甚至可以说是爱他。
他依然爱他那副棱角分明的面孔和魁梧的身材,爱他的智慧博学和果断大胆,而从今以后,他还会爱他困顿之中的挣扎,爱他为人类所做过的一切努力。
埃尔文依旧抱着他,好像一放手就会永远失去他。而利维则像那个潮湿的春日一样,轻轻地捋了捋埃尔文散落的金发。

 

TBC

Chapter 6: 锦灰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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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他们折腾到很晚,躺到床上时埃尔文还是不敢相信他的私心和欺骗这么快就得到了利维的原谅。
“我可没法代表那些差点被你害死的士兵原谅你。但要我说的话,反正你还没有酿成大错不是吗。”
“可是我并没有一颗纯粹的初心。”
“啊...非要这么说,当初我也是为了杀你,为了拿到地面的居住权才加入兵团的。”
“可是你很快就变得...变得那么无私和完美,利维。而我,要是没有你,我还会一直执迷不悟,甚至现在我也不能保证永远放下这个念头,在未来我也依旧需要你不断地提醒——”
“哦,那我一直盯着你别犯蠢不就行了。”
利维往被子里缩了缩,他有些困了。埃尔文小心地把他揽进怀里,低下头去亲吻利维的发顶。
“你会觉得我...并不是一个高尚的人吗?”
“烦死了埃尔文,”利维把脑袋埋得低低的,“我干嘛非要喜欢圣人。”
被子窸窸窣窣的,利维感觉到埃尔文把自己抱得好紧。
“谢谢你,”他反反复复地说,“利维,谢谢你。”

 

第二天埃尔文醒得比利维早,利维睁开眼时那人正光着上半身撑着下巴看他。厚重的窗帘和四柱床的帷幔遮挡了窗外的太阳,只滤过些许昏暗的光,铺洒在埃尔文身上。
“看什么呢。”利维揉了揉眼睛。
“看你,睡觉像小猫一样。”
埃尔文说着便去捏小猫脸。房间里暗沉沉的,分辨不出是上午还是下午,昨晚收拾到一半的书册还都摊在地板上。不过没关系,商会的晚宴明天晚上才开始,今天一整天的时间都是他们的。
真是难的悠闲时刻,利维想,他抱着半边被子痛快地打了个滚,埃尔文依旧是那个姿势侧躺着看他,被子搭在胯间,露出精壮修长的上半身。
他怎么还是那么性感,利维迷迷糊糊地抱怨道。

埃尔文见利维还没睡醒就眯着眼睛上上下下打量自己,一边笑他原来是个馋嘴的色猫,一边俯身凑上去亲他。这家伙在壁外两周没刮胡子,长出了点胡茬,就用自己短短硬硬的胡茬去蹭利维光滑白嫩的脸和颈窝。
“利维,昨晚我们都太累了,有件重要的事没做。”
利维感觉身下有个热源正不怀好意地贴着自己,就知道埃尔文要做什么了,这个色魔,自己明明才刚睡醒!他装作没听见似的往被子里钻,埃尔文又把他挖出来亲。床单被子被他们拱得乱七八糟,闹着闹着他们就滚成了一团,利维的手不知不觉便环上埃尔文的脖子了。

以前他们也亲,但从不像这次这样,宽大又华丽的四柱床,床柱挑起的层层叠叠轻柔的纱帐几乎让利维迷离了双眼,他的后背陷进柔软蓬松的床垫,埃尔文宽阔紧实的胸膛压着他,亲吻又热烈又绵长,那具比他大上一圈身体又火热又温柔,他觉得整个人都被笼在一片柔软的爱意之中。
埃尔文把他亲得舒服得像一只被取悦的小兽一样翻出肚子,然后才一路向下侵占他的身体各处。利维又瘦了,回程的九天几乎没吃什么东西,还要讨伐大量的巨人,埃尔文现在几乎双手就能箍过他的整段腰肢。他的唇舌挑逗得利维舒服极了,挺着腰把自己小小的身体往埃尔文嘴里送,时不时又揪着埃尔文的头发和耳朵,把他按向自己胸前。利维感受到埃尔文热烈的气息就随着他的笑声一起喷洒向自己心口。

 

直到利维情不自禁地对埃尔文打开双腿,埃尔文才发现那美妙的禁地又湿透了,他也不由得感慨起双性人果真天赋异禀,欢喜得探出手去朝着那处蜜穴狠狠摸了一把。想到这样的宝贝竟真被他如愿以偿地收入囊中,埃尔文下手也没了轻重,粗糙又厚大的手掌一下就刺激得利维两腿一并,夹紧了他的手不放他走了。
埃尔文想起这次壁外调查之前,利维下面那张嘴就已经有越喂越馋的趋势。这次一连两周没喂过,他便猜到今天那里胃口大得很。
干脆就先用手让他舒服一次。

两根手指伸探进湿漉漉的花穴,果不其然立刻被层层娇软的媚肉紧紧咬住。埃尔文听见利维嘟嘟囔囔地抱怨他吃什么长这么大的,手也大脚也大,心情大好地笑了笑,也凑到利维耳边调戏他:
“明明是利维,之前已经有过那么多次了——”

“还像个新娘子一样。”

他立刻感觉到一股湿热的暖意包裹住了自己的手指。利维让他说得一把扯过被子捂住了脸。埃尔文最喜欢他这副嫩生生禁不起逗的模样,手下动作愈发刚猛,直捣得利维招架不住,扭着腰夹着腿喷得淫水四溅。
利维正蒙着头拿不准埃尔文是真心在和他说情话还是在讥讽他,全然顾不上自己下身成了个什么样。他想着昨晚应当才算自己和埃尔文真正交心,今天埃尔文就在他自己的家、在他从小睡到大的床上干他,好像还真像个新婚之夜。
可是他这新娘子,也确实早就失了身,早被那混蛋从里到外玩遍了。现在埃尔文又这样比他,倒像是讽刺他装纯似的。

这混蛋。

利维一通胡思乱想,把自己想得满脸飞红。被子快蒙得他快喘不过气来,下身又被玩得要爽上天,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人给掐住了脖子一样,浑身的气血都像奔流的洪水一般往头顶涌去。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断气的前一秒,眼前的被面突然被一把掀了,埃尔文那张英气逼人的脸凑上来:“这下...头纱我也揭了,”

“新娘子还不打算亲我么?”

利维再回过神来的时候便是连高潮都结束了。埃尔文正一边笑着看他等他的回答,一边饶有兴致地欣赏他下身未平息的余韵。那长茧的手心正触着他一张一翕的柔嫩花唇,几根手指正把淋淋沥沥的汁液抹向他大腿根。

他又羞又气地用脚去蹬埃尔文,骂他狗屎混账王八蛋,又催他,“你这蠢货。不进来我怎么亲。”

 

埃尔文此刻越发畅快得意。
他觉得自己像是只终于凯旋而归的豹子,之前只能死死咬着口中那段鲜活挣动的喉管,既怕猎物逃脱,又怕鬣狗夺食。直到昨晚终于把利维拖进了自己的巢穴,现在他总该好好享用。

于是他握住粗挺的阴茎,打定主意今晚要细细搓磨自己这位新娘。他慢条斯理地用龟头磨蹭那朵羞答答地对他开放的小花,把颤巍巍的嫩唇翻来覆去地拨弄,眼看着那穴口如嗷嗷待哺的雏鸟一般主动又急切地吸吮上自己的龟头,又一抬手把那火热的东西拿远了,丝毫不顾那处湿润的秘境已经拉出缠绵挽留的丝线。
利维被撩拨得受不住,两条腿大张着在床上忘形地磨蹭。每一次,他都觉得自己要被进入了,绷紧了身体等待着被埃尔文彻底侵略,最终又都落了空。可没等他失落,又是下一次进犯的前兆。此刻他的皮肤敏感得能感受到床单上的每一丝纤维、空气里的每一粒颗粒,他觉得自己变成了片羽毛,被埃尔文包裹着、托举着,一浪一浪地升向高空。
埃尔文...埃尔文那混蛋开始用那根肉棒抽打起他的穴口来了,他怎么能这样...这样混账!利维又想去扯被子捂脸了,那作孽的阳根每抬一下,下一秒沉甸甸颇有分量的器物就狠狠砸在他软烂得像摊水一样毫无反抗之力的花瓣上,惊心动魄地一碾,又举重若轻地离开,直激得他下身散架似的酥麻瘫软,下身被那火热的阳物一下一下抽得溅出了水。
他这片可怜的小羽毛,从刚刚的飘飘浮浮,一下子被拖入了急风骤雨的境地。埃尔文再不像刚刚那样托着他了,而是把他狠狠地吹向云端,又重重碾进泥地里。他被吹得一浪高似一浪,又跌得一下惨似一下。可他拿他没办法,从认识他以来他就拿他一点也没有办法,就像羽毛对风一样,就像泥泞的湿土地对不由分说落下的雨一样。埃尔文用几把抽他的前几下还只有身下那处反应强烈,到后来肉棒每一次落下,他浑身都像被鞭笞似的一抖,然后沁出水来,只剩一双手还有力气胡乱地朝着埃尔文乱抓。

 

终于,那根混账阳具被利维抓住了,同时埃尔文也捉住了利维的手。利维的手好小,他浑身都好小,方才张牙舞爪地挠过来,捉了之后一捏一揉就乖顺被牵着,裹着自己胯下的东西给自己做手活。征服这双手就像征服利维整个人一样,让埃尔文爽得想飙几句脏话。他几乎溢出来的满足感,他膨胀的自信自尊,他暴虐的兽欲,快把他苦苦维系的绅士皮囊撑破了。

马上就干翻你,操。

他猛地向前一扑,胯下的肉棒就凶猛地凿进了那已经毫无反抗之力的密地,他用自己汗津津的高大身体紧紧地贴着利维,压着他,感受他小小的温软的身体在自己身下挣动。去他妈的教养,他就喜欢我对他用强。他喜欢我像操个骚货一样操他。他喜欢我。他喜欢我。埃尔文疯狂地耸动着腰胯,他听到风雨飘摇般的摇床声,也听到自己像条发情的公狗似的伏在利维身上狂喘,他此刻恨不得立即就死在利维身上。

 

利维的尖叫就没停过。

这混账怎么...怎么这么会玩自己。还没开始...就把他玩高潮了两次。他爽得头皮一阵阵发麻,埃尔文的进攻他根本无从招架,粗长滚烫的东西疯了一样狂捣他身体里最私密柔软的地方,把他操得毫无还手之力。就像他不由分说地闯入、狂风暴雨般地搅弄他的人生一样。

“今天怎么这么多水?”

他还要不知好歹地凑到耳边问。利维恨不得咬死他踹死他,你不知道吗?他叼着埃尔文的锁骨把尖牙扎进埃尔文的皮肉,他想对他大喊你难道不知道吗?你这混账王八蛋,我从今天才开始有点爱上你啊。

 

后来的怎么做的利维有点记不清了。好像埃尔文问完他之后他又开始喷,埃尔文又有点好笑地亲他摸他,弄得他痒到忍不住要发笑,一双腿又开始乱蹬,也被埃尔文捉了,四脚朝天地开始挨操。

那个午后要利维来说,就像一个巨大的枕头。整个房间、整个世界都变成一只无边无际的鹅毛枕头,雪白、柔软,他一丝不挂地躺在上面,任由自己被载着,沉浮在秋天下午金色的暖阳里。埃尔文...当时的埃尔文在哪儿呢?他好像就是覆盖在自己身上的阳光,又好像是托举着自己的那阵风。他只觉得他的身体高高地抬起来,又重重地摔下去,再被更汹涌地卷向更高更远处。他紧抓着他乘载的那只枕头,风越来越大,他越升越高,离那滚烫的太阳越飘越近,近得他觉得自己快被天空的温度融化了。

他只记得在他以为自己要被那巨大的太阳吞噬之前,终于有人拥抱着他从万丈高空一跃而下。他发出了一声高亢悠长的尖叫,漫长的坠落中,快乐、欢愉像是从他耳边极速掠过的风一样呼啸着刺激他的身体,他的一颗心快从躯壳中跳出来了。最后,他落进一堆柔软,身边的一切事物在喘息中慢慢显现出形状,金碧辉煌的屋顶,层层叠叠的帷幔,还有埃尔文高大的身躯。他察觉到身下一阵滚烫,以为是自己终于被撑破了,摔碎了,流出了血。他睁开眼,才发现是埃尔文正低吼着往自己身体里射精。

 

他感觉到自己的肚子好像鼓起来了。埃尔文从他身上翻下去,躺在他身边粗喘,金头发全部湿透。他喃喃地喊着埃尔文的名字,腿连合拢的力气都没有了,白色的黏腻的精液从腿间流出来。

“肚子都大了,我们莉莉。”

原来一切都不是他的错觉。被埃尔文搞大肚子这件事情让利维失了神,趁他呆愣着,埃尔文把利维搂进怀里,让他躺在了自己身上。他亲亲利维的耳朵和颈窝,又用一只暖烘烘的大手捂住利维的小腹:

“次次都射进去,莉莉什么时候给我生个小孩子?”

他的吐息和触碰让利维一阵心悸,回过一点神来。埃尔文另一只手拢住他的手臂,绕过他的腰,攀上他的胸口,一捏,利维就感觉自己又要到了。
而那捂着小腹的掌心,又往下去了。他被埃尔文禁锢在身上,又被那手指玩弄得弓起腰,他的脚刮蹭着埃尔文的腿,他的身体一抬起,屁股就重重地贴上埃尔文的胯。他感受着埃尔文在他耳边粗喘,那根东西就随着喘息热乎乎地一跳一跳地硬起来,他不敢想这次自己下身流出来的会是什么了。
埃尔文一个翻身把他甩在床上,然后飞快用被子蒙住了两个人,利维就觉得自己像只猎物一样被拖进水底吞吃了。黑暗中都是埃尔文的声音和气味,他的手就像河水一样在他身体上游走,他们相贴的肌肤处传来的暖意,也像水流一样包裹着他,让他整个人变得无比柔软、湿润,几乎要在埃尔文怀里化成万千情丝中的一股。高潮的时候埃尔文又一次把被子一掀,抱着他猛地钻出来大口呼吸,利维便如浮上水面般得以重见天日。

 

利维彻底瘫在埃尔文床上,浑身上下湿漉漉的,没有一处有力气动弹。他任由埃尔文把他拖上岸,把一条手臂横在他腰上,躺在他身侧亲吻他、抚摸他。日光恍恍惚惚地照着他们相连的身体,埃尔文抚过他的肩膀、手臂,然后把一枚像戒指一样的东西轻轻地套到了他的手指上。

利维借着透过帷幔的光线抬起手,才看清是昨晚埃尔文找到的母亲的顶针。

“带过了我们家的东西,莉莉就是我的小妻子了。”

 

利维不得不承认,士兵宿舍的床板太硬,开满夜繁花的草地又有些扎人,埃尔文真想搞他,原来可以让他这样舒服和迷醉。他在他手中升上高天又沉入深河,他从没这么快乐过。他翻了个身,刚刚抬起的手臂软绵绵地摔在光滑的被面上,又被埃尔文顺势牵起来放到嘴边慢慢地亲,他看见他的眼神温柔得像春天的湖水,映的都是自己的影子。

利维的另一只手动了动,撩起了帷幔,一丝金黄的日光从缝隙间直射过来,刺得他迷迷糊糊地眯住了眼睛。困意终于翻涌上来,他有些走神地想到:怪不得那些丝绸锦缎,能卖那么贵呢。

 

睡醒之后不知道谁又起了头,又来了好几次。他们在床上疯了将近一整天,大汗淋漓地相拥着睡去,醒过来时又疯狂拥吻到一起。他好像还主动趴下去朝埃尔文撅屁股了,埃尔文像是拍一只发情的母猫一样拍他,他记不太清了。日头渐渐西沉,房间的光线深深浅浅地变幻,轻纱帷幔、丝绸床单,被反反复复揉皱又铺展,堆堆叠叠,就像他们两个纠葛缠绕的身体。只有那枚顶针,每次高潮的时候利维都紧捏着它,感受着那圈口处密密麻麻的坑洞。好像唯有它,是这个由锦缎和阳光堆叠出的甜蜜、柔软到几乎虚幻的下午,唯一冷硬真实的东西。

 

直到第二天,他们才从与世隔绝的二人世界回到现实。收拾了大半天,晚上,利维跟着埃尔文参加商会的晚宴。
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有几十辆辆豪华的四轮马车停在路边,前前后后把整条街都堵住了。穿金戴银的客人们从车上下来,和朋友拥抱亲吻,哪怕他们昨天才聚过也表现得好像多年未见似的。仆人们忙忙碌碌地把马匹牵到旁边谷仓前空场上,卸鞍解辔,拆下挽具。
相比之下,埃尔文和利维就很不起眼了,不过在宴会上大出风头本来也不是他们的目标。埃尔文低头叮嘱利维一定要跟紧自己,接着就把两张请柬递给门口的侍者,带着利维进了大厅。

利维承认,即使他一开始就讨厌这里,在刚一进门的时候还是被这种奢靡华丽的场面给镇了一下。
与这里相比,埃尔文那所阔气的房子完全不够看。大厅中央的舞池大得好像看不到尽头,上方的水晶吊灯不知挂了多少盏,把整个大厅照得灯火通明的。他们进来的时候,已经有锦衣华服的姑娘在跳舞了,层层叠叠的裙摆飞扬旋转。舞池旁边是气派的乐队,十几位乐师卖力地演奏着。
大厅边上连通着各个小房间,利维看不清里面是干什么的,铺着华丽地毯的楼梯旋转而上通往二楼。处处都是衣着考究的上等人,贵族,富商,军官,倚靠着餐桌、吧台或者楼梯的栏杆,举着一支红酒或者其他什么的,三五成群地聊着天。大家闺秀们轻轻摇着羽毛扇子,叽叽喳喳的谈话声像一群小珍珠鸟似的。忙碌的侍者端着托盘穿梭在人群里。
随处可见的绣花桌布,全套金银餐具,里面盛着各种利维从未见过的食物,利维想,就这群猪猡一晚上耗费的粮食,估计都够整条街地下街吃一整个月了。

“原来就是这些家伙,他们就是这样踩在我们头顶上快活的。”
埃尔文知道利维是想起了地下街,他把自己手里的一杯红酒递了过去,“拿着它,利维,这样你会感觉自然一点。而且也不会再有人给你塞你不想喝的东西了。”他扶着利维的肩膀俯下身对他说,“我知道你讨厌这些人,但我们的战场可不止墙外,还有这里,你得习惯和他们打交道,至少得习惯忍耐。”
“你都这样说了,我会忍住不把他们的脑袋踹下来的。”

埃尔文直起身来,喊来侍者给自己又倒了一杯红酒,他看到对面走来了两位老熟人。
“扎克雷总统,匹克西斯司令。”埃尔文向他们弯腰致意,这两位放下酒杯和他握了手。
“埃尔文,刚当上团长半年,就要在团里扶植自己人了啊。”
“您说笑,调查兵团是个什么情况,您可再清楚不过了。”
“哈哈哈哈,”总统笑起来时连满脸的胡子也在抖动,“别老是那么严肃嘛埃尔文,我当然知道了,单就不内讧这点,调查兵团可比他们让我省心。”
“喂扎克雷,老头子我还站在这儿呢。”当初还是训练兵时匹克西斯司令算是扎克雷总统的前辈,因此也只有他敢不对总统大人使用敬语。
“你急什么,匹克西斯,我看你和北方驻屯兵团斗了这么多年了,不也一直老神哉哉的。”
“啊...那多半是年轻人让着我呢。”
上了年纪的司令呷了一口酒,目光落到埃尔文身后的利维身上。

“这位就是传说中的人类最强了吧,真是后生可畏啊...听说过不了多久就会是士兵长了。”
“是的,申请已经提交上去了。”
“要我说,这种事情就该你们几个兵团内部自己决定,那个申请嘛,我是很快就签完字了,现在八成卡在上头呢。”
“宪兵团有个奈尔,听说今年也是势头不错,马上要提任师团长了,可惜今天没来,埃尔文,听说他和你也是同期?”
“是的。”
“那我倒是有点期待了,要是将来调查兵团和宪兵团关系改善,我可就省了不少事。”
“三大兵团一同为人类的未来而战,关系怎么会不好呢。”
“埃尔文,在这里就别用那套场面话糊弄两个老头子了吧。你也别像护鸡崽似的,让我们和你后面那位年轻人说两句,你是叫利维对吧,你姓什么?”
“没有姓。”
“没有姓?”
“得了匹克西斯,再怎么问也已经是人家挖到的宝贝了,你难不成还指望他转到屯驻兵团不成。”
“老头子我就是喜欢和年轻人说说话嘛,”匹克西斯司令耸耸肩,又俯下身眯起眼睛来盯着利维,“看这样子,你是第一次来这种场合吧,老夫教你一招。”
“商会的各位呢,一般都和财政大臣扎堆挤在旁边的棋牌室里,你要找他们谈事情,不陪他们赌几局是不行的。贵族么,就要到舞池里、姑娘们身边去找,只有咱们这种兵蛋子才总爱站在这里喝酒。”
“多观察几次,你就能自己去找乐子了,用不着一直跟着你的团长,他这人可无聊得很。”
“您也太热衷于离间我和部下的关系了吧。”

“好了,匹克西斯,”总统端起刚刚就放在一边的酒杯,“我们就别打扰年轻人了,我看他们还有正事要办,对吧,埃尔文,这次又是谁要被你骗走一大笔军费了?”
“不过是这里尊贵的客人们自愿为人类作出的贡献罢了。”
“哈哈哈哈哈,埃尔文,你就是这张嘴,从小就鬼话连篇。”

“刚刚那两位和兵团有过几次成功的合作,”等总统和司令的背影远去,埃尔文对利维说道,“调查兵团今年成绩不错,他们准备把宝押在我们这边,算是我们能在这个宴会上碰到了最友好的两位朋友了。走吧,我们去阳台,利布斯会长应该在等我们了。”
“不去那什么棋牌室吗?”
“匹克西斯司令刚刚在逗你呢,利维,我让侍者传了字条,这种事可不能在牌桌上说。”

与会长的谈判和预想一样,验货,讨价还价,成交,调查兵团获得了至少一年的资金支持。不过,出乎利维意料的是,迪默.利布斯也一眼就认出了他是最近城里一直在传颂的那位人类最强。
“我还以为这群人对调查兵团毫不关心呢。”肥头大耳的会长走后,利维背靠着阳台的围栏对埃尔文说道。
“某种程度上来说确实是毫不关心,”埃尔文把手撑在阳台上,凝望着夜空中的月亮,晚风吹过他的金发。
“不过一旦有了投资价值就不一样了,利维,你这次带来的变局可比你自己想象得要大得多。甚至可以说,这次我们能弄到这么一笔资金,一半是靠这块金砂,另一半则是因为你。”
“在此之前,调查兵团还从未被报以那么多期望,不管是出自什么目的。可是有了人类最强,一切就都不一样了,很多人都觉得人类终于有可能走出城墙了,军方和商界的人都开始为此暗中布局,你知道的,一旦生存领地扩大,人类又会迎来一次重新洗牌。”
“我才不管那么多。埃尔文,当初可是你说的,我只管杀巨人。”
“别嘴硬了亲爱的,我知道你其实关心许多事。”埃尔文回过头来,朝利维眨眨眼。
“嘁。既然生意谈成了,我们什么时候能走,埃尔文,我讨厌这里。”
“现在就能。”

 

然而正当他们准备离开时,埃尔文却被几位贵族小姐绊住了,她们找上二楼,叽叽喳喳地责备他许久没有和她们聊天跳舞了。几个人的香水味混合在一起,把利维都差点熏了个晕头转向,埃尔文只得应允她们的要求,下楼陪姑娘们去舞池转上几圈。临走时还被利维拿戏谑的眼神上下瞥了几眼。
阳台上只剩下利维一个人,埃尔文叮嘱他在原地呆着别动,他便拿着埃尔文给的那杯红酒,看着阳台外的夜色。希娜之墙内的夜晚,万家灯火在黑夜中绵延,而玛丽亚之墙的居民们则因为想要省下些灯油蜡烛钱而早早地习惯了黑暗。地下城倒也是这幅灯火通明的景象,可是那里永远没有白天。
地下城,这于他而言好像很久远的记忆了,可实际上一切才发生了大半年,但他已经从一个每天为自己和同伴的温饱担奔忙的混混头子,变成了调查兵团的英雄,甚至就如同刚刚埃尔文说得那样,无论处于何种目的,很多人都把全人类的未来都押在了他身上。
他能感觉到,今天的晚宴上也暗潮涌动,尽管明面上向他们抛来橄榄枝的只有总统、司令,以及利布斯商会,但他知道很多人在偷偷地朝他们这里张望。人们观望着首战大捷的调查兵团新一任团长和他身后那位创造奇迹的部下,暗自考量着局势和利弊,准备迎接未来的风云巨变。

利维望着夜空中的明月,以往在地下城时他也常常跑去出口处偷偷看月亮,那时候他看到的夜空只有小小的一片,月亮则是很快地从这一小片天幕之中划过。
现在他看到了完整的夜空,月亮把皎洁的光辉洒向人间的每一座屋顶,每一条街道。这让他想起了那天自己站在西干希娜城墙上看到的,被自己守护的人民和土地。在地下街时他从未预料到自己有一天会为全人类而战斗,可当这份沉重的责任忽然落到他的肩头,他却感觉到了自己在走出那片小天地之后的人生的意义。
他厌恶身后这座屋子里的上等人,他们在他身上下注,把他视作能够搅弄时局的风云人物,他们称他为英雄,却对他真正守护的东西毫不在乎。但是,利维看着天上的月亮想道,为了更多他所珍视的人,他会一直战斗下去。

入秋了,晚风有些冷,却能吹凉他在大厅里憋出的一身烦躁。那里面的香水,酒精以及食物香气混杂的味道让利维想吐,现在这阵夜风来得刚刚好。
而正在利维对着远方的夜晚走神时,有人来到了他身边。
“是哪位负心汉把我们的小美人晾在这里吹风呀?”
这突然响起的恶心的声音让利维几乎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不悦地看过去,是个有着一头蜷曲金发,衣着考究的男人。
他不愿意给埃尔文惹麻烦,便不理那个怪人。但曾经因为这张脸在地下街遭受过的污言秽语让他很快就明白了那人的来意。
“可以请你跳支舞吗?”
那人不依不饶。
“我不会跳舞。”
“那更好了,我可以教你,我最乐意教导美人了。”
利维打心底里觉得恶心极了,有些人空有一幅好皮囊,内里却依旧和地下街的那些畜牲没什么两样。
“我不想跳。”
“要是换成你的埃尔文请你跳,你是不是就愿意了?”
“什么?!”
“别装了宝贝——”
“利维!”

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利维闻声回头,发现是埃尔文急匆匆地蹬着楼梯赶了回来,挡在了他和那人中间。
“我说呢埃尔文,”那人见是埃尔文来了,反而笑出了声,好像见了熟人似的。“难怪你那次拒绝我的邀请,原来是你自己挖到了这么个鲜货。”
“他是我的部下,是个军人,您恐怕认错了。”
“是吗?”
“那次我拒绝您,只不过是因为和您口味不同而已,我不喜欢那类人。”
“埃尔文,你这样说,你的小宝贝可是连心都要碎了。”
天知道埃尔文在说出不喜欢这三个字时,是多么想回头看看利维,告诉他这不是真的,他多希望利维千万不要相信,不要露出任何受伤的表情。但他还是冷静地站在原处一动不动。
“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那人盯了埃尔文和利维许久,却发现两人面上都是一脸的不悦和莫名其妙,才咂咂嘴说道,“好吧,还真是看错了。”他甩了甩自己金色的卷发,“那也怪你埃尔文,找个那么漂亮的部下干什么,还以为你成了我的同道中人了呢。真是无趣。”

 

利维几乎不知道他是怎么和埃尔文一起走出大门,回到马车上的。一上车,埃尔文就懊悔地向他道歉。
“好了闭嘴埃尔文,我还没蠢到看不出来你在演戏。你后来是怎么找上来的?”
“我在下面一直注意着有谁靠近二楼的阳台,看到他过去我立刻就追上来了,可惜还是晚了。”
“也不算晚,那个人到底是谁?”
“他就是那个,我那次和你说过的...”
“说的什么?”
“威尔斯伯爵,国王的小舅子,那个豢养、调教双性人奴隶的贵族。”
“所以,他是发现了我的...”
利维忽然浑身紧绷起来,埃尔文立刻想要站起身却差点碰上了车厢的顶篷,他弓着身体挪到利维那侧把他揽进怀里,好像差点丢了一件珍宝一样。
“别急,今晚是瞒过去了,都怪我,利维,下次我绝不把你一个人丢在那儿了,至少我得带着米克或者韩吉一起来。”
“这又不是你的错。”
“我会动用我在希娜之墙内部还留存的关系网盯着他的。”
“用不着,埃尔文,我猜你的这些破关系用一次少一次,还不如留给更有用的地方。”
“可是...”
“反正都瞒过去了,而且这是归根结底是我的事,你得让我做主,埃尔文。”
“好吧,好吧,听你的。”埃尔文把利维的脑袋按在自己肩上,“可他至少有句话提醒我了,利维,我真蠢,我把自己心爱的人晾在阳台上,却跑去和一群姑娘跳舞。”
“突然之间又在说什么白痴话。”
“总之,利维,”埃尔文用脸颊贴着利维的发顶,“以后我再也不这样了。”
“应酬也是必须要做的吧,埃尔文,你再哭哭啼啼的我就要揍你了。”
“利维...”
“我想回军营,埃尔文。今晚就回。”
“好。”
马车在寂静的夜晚奔驰,驶出希娜之墙后,埃尔文把窗帘拉开。皎洁的月光洒在前方的道路上,也透过窗户温柔地洒在夜行人的身上。埃尔文用自己的大衣盖住两个人,他们便在马车里依偎着睡过了一晚上。

 

一周后,利维升任士兵长的申请终于被批复了,而对士兵的重新训练计划也如期开始了。
调查兵团后方的密林是最常用的训练场地,利维几乎整个下午都带着士兵们扎在里面,后来,兵营后面河边的草场也被利维征用来加强平原地形的对敌训练了。
秋天刚到,夏日里疯长到膝盖那么高的野草还未枯萎,大片大片地被秋风吹动,哗啦哗啦地响,大批士兵们在草场上集结。

利维训练士兵时,埃尔文常常来看他,如果那天文件不多,他能在营地后面的草场边呆上一下午。
他总是挑一个远远的的位置,但又还能看清利维的脸,听见他的声音。士兵们常常训练到一半才发现他们的团长正在远处望着这里。
埃尔文喜欢看利维操控着立体机动装置一遍一遍地飞起,俐落的身影像燕子一样灵巧,又像雄鹰一样充满力量,他如同鸟儿生来就属于天空一样,总能在腾空之时准确又优美地变换动作。
不过大多数时候都是利维盯着士兵们训练,凶巴巴地板一张小脸,抄着手站在一边训话。
“你们之前所受的立体机动训练,可以说是毫无作用。”
“体能不行,应变也差劲。”
“别让我看到你们像群蜘蛛一样挂在那些白痴巨人身上晃悠,动作快!”
有时整个草场突然传出一片整齐的哀嚎,那就是利维又布置了魔鬼般的训练任务了,这时他总会说着,“不要摆出一副憋屎的表情,快点动起来!”然后向动作最慢的士兵屁股上踢上一脚。
埃尔文骑在马上,望着这一切。他想,或许利维自己也不知道,和士兵们呆在一起的时候,是他最生动而快乐的时刻。哪怕他大多数时候都在骂骂咧咧地训话,可埃尔文能看出来,利维在用自己的方式关心这些士兵。兵长和士兵之间,正在建立最亲密的联系。

利维结束训练时,总能看到埃尔文骑在马上,手握着缰绳,远远望着他,秋风把他金色的头发吹得都有些乱了。
他走到埃尔文身边,开始一件一件卸下立体机动装置,然后牵来自己的小黑马。
“文件批完了吗,就出来闲逛。”
“来接你。”
“哈?回去也就只有几步路吧,埃尔文,别把我当三岁小孩子。”
埃尔文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好像很不好意思又有点委屈的样子,利维很少见他这样,长手长脚的大个子,红着耳朵撅起嘴来还挺...可爱的。

“好了好了,别摆出那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这段时间,我也搞不懂自己,利维。”埃尔文有点苦恼地说着,“明明知道你就在营地后面,可我一和你分开就总是想念你,工作一结束就想来见你。”
“真肉麻啊埃尔文,我可是还记得清清楚楚你那时候是怎么说法兰的,你说他是个幼稚的小男孩,现在我看你也不差多少。”
“饶了我吧利维,快别提我说过的大话了。我得向那孩子道歉,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有一天爱情也会把我变得像毛头小子一样。”

他们并排骑着马,走在初秋的旷野里。利维想,要命,这个人是怎么若无其事地把想念、爱情之类的这些他最讨厌的文邹邹的词汇说得这么让人脸红心跳的。
可是他也知道,埃尔文那天说得是对的。直到遇到埃尔文他才明白,有的人就是有种魅力,即使再怎么表现得像个第一次谈恋爱的毛毛躁躁的小伙子,也不妨碍这个人的坚毅果决和沉稳可靠,不妨碍他把自己的一切都交付给这个人。

有时候,训练结束了他们也不急于回去,而是在这片草场上纵马飞奔。一黑一白的两匹马疾驰着,鸟群在马前惊飞而起,大地起伏,草浪奔涌,波涛般迎面扑来,这个秋天的一切都充满希望,每一道起伏后,都是一片叫人振奋的辽阔风景。
他们会骑马跑上好长一段,一直冲到远处的小山岗上才停下,河流、旷野、以及调查兵团的军营,都尽收在眼底。
他们站在小山岗上望着秋天明亮的原野。风在天上推动着成堆成团的白云,在地上吹拂着无边的绿草,平旷的原野微微起伏,雄浑地展开。鹰停在很高的天上,平伸着翅膀一动不动。这时,一切话语都显得无足轻重,他们会骑在马背上交换一个吻。

 

TBC

Chapter 7: 秋日

Chapter Text

从王都回来后的整个秋天,利维都和埃尔文一起挤团长办公室旁边的小床。
他们会先在外间的会客厅度过前半个夜晚,埃尔文批阅文件,利维就坐在他面前的大沙发上安静地看书、练字,或者缝缝补补。
练字的想法是利维当上士兵长之后自己提起的,原本他不提,埃尔文也准备教他。利维想写出一手与士兵长这个身份相配的字,埃尔文猜到了这一点,推荐他以报纸上的印刷体为范本来临摹。于是利维每天早晨都会顺走埃尔文看完的报纸,到了晚上再平铺在茶几上练习。沙发配套的茶几很矮,他就直接坐在地毯上,有时候也看书,埃尔文书架上的书随便他挑。他写字和翻书的声音把秋夜衬托得安静又平和。

至于缝补衣服,则完全出乎埃尔文的意料。当利维第一次拿着一只扁扁的、装满线团的小篓子在沙发上坐下时,埃尔文立即从小山一般的文件中抬起头来惊讶地望着他。
利维还拿来了埃尔文的一件衬衫和自己的一件旧衣服,把它们搭在沙发背上之后就对着灯光开始选线,穿针。他察觉到埃尔文正在看他,但并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

“你的外套我可不给你补,你自己想办法去换新的。团长穿有补丁的外套也太不像话了。”利维顺利地把棉线从针眼另一边抽出来,“但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你这件漏风的破衬衫。”
隔着一张办公桌,埃尔文依旧能看到利维带着自己送他的那枚顶针,圈在又小又细的手指上,利维的手捏着针灵巧地翻飞,那抹银色也在烛火摇曳下反射着温柔的光。
“好了埃尔文,别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小鬼似的。”利维头也不抬地说着,他从小篓子里挑拣出几块碎布来比对,埃尔文低下脑袋,把目光移回文件上。
“我只是...从没想过有一天能让利维给我补衣服。”
“你给我顶针的时候难道没有这个意思吗?”
“那只是个...比喻...利维,那时候我没办法变出一枚戒指来。”利维多理解出的那层意思让埃尔文既苦恼又甜蜜,“而且我完全不知道你真的会这些。”
“嘁。那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利维准备把布片缝到磨破的衬衫手肘处,“在地下街这种事人人都会做,毕竟多一种技能就可以省一笔钱。”

是啊,他的利维有一个很苦的童年,埃尔文想,小时候自己的妈妈也偶尔会缝补衣服,他们家虽然徒有一幢华丽的房子,但失去贵族身份后所有的进项就只剩父亲当老师的收入了。幸运的是即使在这种情况下,他的父母依旧恩爱如初。
补衣服的利维让埃尔文重温了儿时父母之间那种平淡的甜蜜。他凝望着灯光下垂着头的,安静而认真的利维,自己的衬衫搭在他的膝盖上,被他轻轻地托起一只袖子。利维把针线从布料下抽出来的动作流畅又好看,带着轻轻的、爽利的抽丝声。

很多个秋夜就这样安静地过去,天气渐渐变冷,利维那个扁扁的小篓子里多出了几团毛线球。
无论是看书练字,还是补衣服、织毛线,沙发上利维的总是安静的,静得让人总忍不住画一画他。埃尔文批阅文件时手边常放着一张白纸,每当他从成堆的文件中抬头凝望沙发上的利维,出一小会儿神,就能偷得一些短暂的放松和安心。而当他再集中精神低下头时,就会突然发现纸上不知何时被他画下了利维小小的、美丽的侧脸。

 

如果利维看完书、补完衣服,埃尔文依旧没有完成工作,他就会先去旁边的浴室里洗澡。
这是利维特有的催促方式,浴室里的水声让埃尔文心猿意马。而洗完澡的利维托着小烛台、带着一阵香喷喷湿漉漉的水气从他桌前经过,走进旁边的小房间之后,他就更加难以集中自己的注意力了。

门被利维带上,轻轻的一声响,外面的屋子就少了一半光亮。但这更加便于埃尔文想象里屋的利维,想象他是如何俯身把烛台在床头放下,如何拍拍打打地铺平两个人的枕头被子,再窸窸窣窣地爬上床等他的。利维在床上等待他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呢,会不会像孩子似的打滚,或是偷偷地玩他的枕头?
埃尔文记得有一天他工作到深夜,回到卧室时利维已经等他等到睡着了,窝在属于埃尔文的那半边被窝里,睡衣被扔在一边。他剥开被子,剥出一具轻轻颤抖着的洁白光裸的小身体,利维抱着他的枕头,小手小脚的蜷缩起来并没有比枕头大多少,带着埃尔文气味的粗糙被面把他的皮肤磨得泛出粉色。埃尔文能看出来这是利维故意的,那是一具为他准备好的身体,利维想要他,在等他的时候,只用他的枕头和被子就把自己玩得水淋淋的了。

从那次以后埃尔文就把利维提前洗澡进屋的动作理解为一种安静的催促了,湿漉漉的香风往他鼻子底下一刮,他就知道今天的工作应当尽快结束。实际上他加班的时间并不长,但就这一先一后丁点儿的时间差,也能叫他尝出点牵肠挂肚的意味。

 

更多的时候他进屋时利维还醒着,从被窝里露出一双眼睛来盯着他瞧。他坐在床沿脱衣服,利维就用脚轻轻蹭他的腰和背,再往前滑进他解开皮带的裤腰里蹭他胯下沉甸甸的那处。他回过头瞪利维,这人就把原本盖到鼻梁的被子拉到头顶,躲在被窝里笑,惹得埃尔文挂着脱到一半的衣服扑上去,急切又甜蜜地把他填满。

事后利维喜欢拿埃尔文的肚子当枕头。埃尔文汗津津地仰躺着喘息,利维就横在床上枕着他的肚子。埃尔文的腹肌没有看起来那么硬,每次做完之后总是随着他粗重的呼吸起伏,让利维觉得枕起来很舒服。
他这一点也很像小猫,埃尔文想,吃饱了的小猫总爱找人身上最舒服的地方窝着。
等利维蹭到自己肚子上躺好,埃尔文就会伸出手去揉一把他的头发,再捏捏耳朵或者挠挠下巴,利维的一张小脸几乎能被他一只手捧住。他翻过身来,那只大手就顺着他的后脑和脖颈一路向下,捏捏小巧的脊骨,再用粗糙的掌心摩挲他光滑细嫩的后背。

“利维的头发比我见过所有人的都要黑,”有一次埃尔文一边拨弄利维的头发一边说道,“像最浓重的夜色一样,好漂亮。”
“你就会说这些鬼话。”
利维偏过头去掩饰自己泛红的脸颊。埃尔文一下一下地梳弄他的头发,看着乌黑发亮的发丝从指缝里柔顺地滑走。
“我是认真的,莉莉。前一阵宫里开始流行染发,很多贵妇小姐都把头发染成这种黑色,要知道有多少人羡慕我的夫人有一头乌黑发亮的头发。”
“哈?谁让你跑到那种地方去满嘴放炮的?”
“我只不过是对一位想送我玫瑰花的女士说,我已经娶了一位美人做史密斯夫人,他的头发比最浓重的夜色还要黑,皮肤比最纯净的白雪还要白,他比公主膝盖上趴着的小猫更加聪明可爱,比国王都没能驯服的那匹小马驹还要倔强有劲儿...”
“打住打住,”利维没听几句就爬起来去捏埃尔文的嘴,这家伙一边盯着这他一边像念情诗似的说这些话,他可受不了。
他趴在埃尔文的胸口伸出手把他捏成个扁扁的鸭子嘴,埃尔文为了低头看他挤出了双下巴,又好像知道自己此刻很滑稽似的朝利维眨眨眼,利维就再也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
他笑着从埃尔文身上翻下来,趴进枕头里捂着脸,肩胛骨就像只蝴蝶一样耸起。埃尔文就侧过身去亲那两处骨头,故意把他亲得痒痒的想挠人,等利维真的蹬着腿闹腾起来,又压着他把热乎乎的胸膛贴在他背上,把利维搂得舒服又熨帖,只好懒懒地躺下翻出肚子来随他去摆弄了。

“话又说回来,大多数人的头发多少都带点棕色。”利维又枕回埃尔文的肚子上,埃尔文挑起他较长的一缕头发在自己手指上绕着玩。
“纯黑色真的很少见,是家族的关系吗?”他问。
“我不知道。妈妈和肯尼都是这样的黑头发。”
“肯尼?”
“小时候在地下街照顾过我的人,但没过多久他就走了。”
利维想起以前库谢尔还没有生病的时候,也有一头漂亮的黑发,那时候他还很小,也会这样躺在库谢尔的肚子上。后来妈妈的头发变得像枯草一样,没过多久就死了。
“会是利维的亲人吗?”
“我不知道。”
“再说说关于妈妈的事吧,利维。”
“也没什么可说的,实际上我和她呆在一起的时间很少,我没长到十岁她就死了。”
“但她曾经是爱着你的,对吗?”埃尔文揉着利维的脑袋,利维的脸在埃尔文肚子上蹭了蹭,没有回答。

那时候的日子太苦了,苦到库谢尔似乎没有力气去给他多么明确的母爱,但是他依旧从这个苦难的妓女身上看到了他在这世上所见不多的温柔,甚至这温柔不只是对他。库谢尔和妓院里满嘴抱怨牢骚的刻薄女人完全不同,但正因如此,她成了最好欺负的一个。利维有时候甚至分不清她究竟是温柔还是懦弱。而她的死亡,利维想起那时的景象,对埃尔文说,“妈妈死的那天,肯尼找到了我们。他在她的床头放了一束花。”
“那时候我饿得晕头转向,迷迷糊糊地感觉到他来过,看到她死了,又出门去弄了那束花回来放在她床头。然后他才看到了我。”
利维不知道肯尼还记不记得这一切,但对他而言那却是决定了他一生的时刻。在饿着肚子守着尸体的那三天,他几乎要怨恨世上的一切,怨恨骑在妈妈身上的嫖客、抢走他们食物的妓女、和他打架的小孩,怨恨整个地下街,怨恨把人们赶下来的上等人,甚至怨恨自己。可是他又不断地想起库谢尔活着的时候,在挨了打骂侮辱之后却还招招手笑着让自己躺在她的肚子上,抚摸着他瘦骨嶙峋的小身体,对他说不要变成他们那样的人,不要活在仇恨和争斗里。库谢尔的死让他第一次开始思考,他究竟要怎样在这个残酷的地下城走下去,明明他看到是只有变得像只斗鸡一样才能活命,他看到的是温柔的下场,库谢尔挣扎一生也没有得到世界对她的一丝善意。饥饿和迷茫折磨了他三天,他不知道如何选择。

直到他等来了肯尼的那束花,终于有人告诉他,原来妈妈是被爱着的。

那一刻他选择了与之前的一切和解。

“那个时候,我很感谢他。”他对埃尔文说。哪怕之后肯尼又亲手教会了他'暴力才是在地下街生存的基本法',但他依旧偷偷在心底里保存着一点爱。

“利维,你有很伟大的亲人,”埃尔文听利维断断续续地说完母亲和肯尼的故事,他小心地问道,“我能知道是什么样的花吗?”
“黄色的,很小,应该是在地下街的出入口那里采的,那里长着很多这样的花。”
利维挪了挪身体,伏在埃尔文的胸口,埃尔文粗壮的手臂揽过他的后背,他低下头来把脸埋在利维的头顶。
“那一定很美丽...”他说道,“那时候你受了很多苦,利维...我的利维...我很抱歉...”他的声音低沉,那些已经和解了的、苦难的日子一下子又回到了利维的记忆里,是啊,他吃过好多苦,而埃尔文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那具温暖的、高大的身体搂着他,让他想起妈妈柔软的肚子。
原来我也是被爱着的,利维想。
失去在地下街所拥有的一切之后,他终于又有机会让这样的心声响起:原来在陌生的地上世界,也会有人爱着自己。

“你有什么好抱歉的,反正现在这些都过去了。”他说,“那会儿你还不认识我呢,而且要说吃苦,你小时候不也倒了不少霉。”
“好吧...亲爱的,咱们别说这些了。”埃尔文笑着亲亲他,“瞧我们,多么苦大仇深的一对。”
“这个词可以这样用?”
“当然。”
埃尔文吹熄了床头的蜡烛,给两人掖好被子。
“有时候真怕跟你学了奇怪的东西。”利维钻进埃尔文怀里。
“就这么不信任史密斯老师吗?”
“史密斯老师以前看书的时候可是留下了不少离谱的笔记。”
“你都看到什么了?”埃尔文也钻进被子里,压在这个明显起了坏心要戏弄他的小坏蛋身上,被窝鼓成好大一团。
“不告诉你,七星瓢虫战士。”
“利维———你翻了那本!我小时候最爱的少儿读物!”
“是呢,最想变成七星瓢虫战士,因为有壳可以把四肢钻进去睡觉,又能变出翅膀快速逃命。”
“老天,史密斯老师一定得惩罚你。”
说着埃尔文就去捏利维的腰窝和乳尖,惊得他小声叫起来,“是你说让我随便翻的!”,但为时已晚,埃尔文又狠狠地吻住了他的嘴。

很多个秋夜,他们就这样嬉闹着、拥吻着、依偎着睡去。利维很喜欢这些宁静而平凡的时刻,刚刚挣得了调查兵团充满希望的好前程,他和埃尔文得以像世上最平凡的一对爱人一样,平静又满足地享受爱和幸福。

 

直到有一天,他们聊到了米克。
那晚利维依旧枕在埃尔文身上,天气已经转凉,埃尔文给他搭上被子,“明天米克就要回来了”,他这样告诉利维。
那次长达两周的壁外调查结束当天,米克就和席勒一同前往训练兵团进行为期三周的立体机动实战训练督导了。
“每年秋季调查兵团会选出最优秀的两位士兵辅助训练兵团进行实战练习,米克次次都去。”埃尔文说道。
“明年你也会去。”他摸摸利维的脸。
“那你呢?”利维翻了个身,枕着手臂趴在埃尔文胸膛上,一抬头就能看到他的下巴。
“我可不能离开兵团三周。”埃尔文垂下头笑着看利维,“不过我会去看你的。”

这是他们从王都回来后第一次聊起米克,实际上是利维一直在回避这个问题。他已经快一个月没见过米克了,可一想到他,想到他的高个子宽肩膀和金头发,想到他抱住自己时身上那种比埃尔文更加粗旷野蛮的味道,他还是会忍不住地颤栗。
他沉默了很久,还是决定和埃尔文聊聊这个话题。“埃尔文,”他把脸贴在埃尔文胸口“关于米克...我不知道要怎么...”
“你对他有感觉,不是吗?”埃尔文揉着利维的头发,他感觉到怀里的利维忽然紧绷起来的身体。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他捏了捏利维的后腰示意他放松,“我教过你的,这种事情太正常不过了,即使它发生在不止两个人之间。”
“但那时候你还没打算和我...发展成这样的关系。”
“什么样的关系?”他又装傻,利维想,又想听我讲那些肉麻话。他明明知道的,我们现在爱着彼此。那时候他只用一枚顶针,不仅套住了我的手指,还套住了我的心。
“母亲的顶针,是很神圣的东西,不是吗?”利维只能这么暗示埃尔文。
“听着,利维,在这件事情上我的态度一直没有改变。”埃尔文忽然捏起爱人的下巴让他看着自己。
“天知道我有多认真地在把你当作我的妻子。”他的蓝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利维,“但你永远拥有把这副身体给任何人的自由。”
利维几乎难以置信地瞪他,“你是说你把我当...呃...那什么,但我还是可以和别人上床?”
“是的。”
“这是背叛。”
“得到了允许就不是。”
利维没有说话,他别过脸去用沉默告诉埃尔文他并不接受这个说法。
“如果这样说能让你好受一些的话,利维,你还记得我曾把自己的理想至于人类利益之上吗?”利维蹙着眉头看回来,听到他继续说道,“直到如今,我依然没有完全放弃我的私心。某种程度上,我也是背叛者,但你能说我们不爱彼此吗?”
“相爱的两个人不应该是对彼此忠诚的?”
“也可以是互相亏欠着的。”
他把利维背上的被子掖好,“如果你非要认为自己亏欠我的话。”
“你真是个疯子。”

利维从埃尔文胸膛上翻身下来,把自己埋进他身旁的被子里,'永远拥有把这副身体给任何人的自由',这让他想起河畔的那个夜晚,那个开满夜繁花的夏夜,埃尔文也是这样说的,“利维心里的河流,我只要源头。”
可那时埃尔文说爱他,他并未完全相信,他没想到现在他们真的相爱,埃尔文依旧能够这样说。
“如果我不是那什么该死的双性人,你还会这样吗?”利维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面传来。
“我从来不做没用的假设,利维,你的身体里有一头贪婪的野兽,我只是不想让你为了形式上的忠诚而受苦。”
埃尔文侧过身子看着利维,把他蒙在脑袋上的被子拉下来,让他也看着自己。
“况且,这并不只是身体的原因,莉莉。”
要命,这家伙又开始这么叫自己了,利维想,他最受不了埃尔文这么温柔地叫他,莉莉,莉莉,好像自己只是个单纯得一无所知的小女孩,等着被教导和保护。莉莉,莉莉,这样的称呼有一种过盛的爱意,他不能、却又期待被埃尔文这样对待。
“你会爱很多人,这是我无法阻止的。”
他们安静地对视着,埃尔文发现就连自己也有言不达意的时候,此时此刻他有很多话说不出口。

他想说,莉莉,我的傻孩子,别把我当成什么好人。我不要你身体的忠贞,是因为我真正觊觎的比这更多。我想要你独一无二的那颗心,可那真的很难独属于我。

他知道利维对世界的爱会像河流润泽沿岸的土地一样润泽他遇到的很多人,在地下街那样的地方生长并留存下来的爱,必然无比的强大而丰沛。
可是埃尔文想,他已经被我带上地面了,斩断一切过往之后,我想要这条河流的源头是我,是我教给他的、关于这个世界的一切,是我心甘情愿付出的全部的爱。
他当然明白利维自有一种爱万事万物的能力,就像河水发源之后自会奔涌而去千里万里,但下游的人以何种方式得到利维的点滴恩惠并不重要。神明也需要睁开眼才能去爱人间,是他让利维看清了地下街之外的世界。而他充满了爱和力量的小神明,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太多的东西要学,自己会牵着他,带着他一起创造无穷无尽的未来。
只要那点点滴滴的、关于爱的源头都被他牵在手里,他就能永远拥有利维。
真贪心啊埃尔文,他几乎要嘲笑自己,神爱世人,而他偏想做那造神的人。

他低头去看利维,他知道利维一直没说出来的意思,他的利维想要为了他克服双性人的本能。果然,他心爱的小神明捧着被拒绝的忠贞一脸委屈地望着他。

世上怎么会有你这样好的人,埃尔文想,展露出一点点平凡的痛苦,我的过错就瞬间被你原谅,像我这样自私的恶魔,渐渐地竟然也能获得你的爱。现在,你还要把身体的忠贞也献给我。
我怎么舍得对你这么残酷。

“别这样看着我,亲爱的,”埃尔文一翻身撑在利维的上方,把小小的人整个笼罩在自己身下,“我会忍不住反悔、忍不住想要独占你的。”
“那你就那样做。我都已经带了你给我的顶针。”
“我不能。”
“我不会再和米克上床,再想要也不会。”利维依旧不管不顾地往下说。
“我从来没有那个意思...”
这简直在要他的命,埃尔文想,这世上有哪个男人会拒绝妻子亲手献上的忠贞呢,可是他实在不愿在强迫利维那么多次之后再给他戴上一副名为忠诚的枷锁。
“也不会和其他人。”利维的眼眶都有些红了。
“我从没想过...利维...亲爱的...你快急糊涂了…嘶!”
埃尔文差点叫起来,是利维仰起头狠狠地在他的肩膀上咬了一口。
“现在,对我做你想做的事,你这混蛋。”

埃尔文终于忍耐不住,一下把利维搂住紧紧压在身下,疯狂地啃咬他的嘴唇、下巴和脖颈。驯顺的、委屈的、渴望被他占有的利维,让他胯下硬得发疼,几乎等不及前戏就掰开他的腿狠狠地进入、占有了他。
他们做了有史以来最激烈的一次,被内射的时候利维又恶狠狠地咬了埃尔文几口,之前在床上他从不咬埃尔文,而埃尔文也少见地把利维的后腰和腿根都捏得泛青。
直到他们气喘吁吁地躺在床上,利维也不忘瞪埃尔文一眼,却勾得埃尔文凑上去搂他。
“都是我的错...利维...我竟然为了那些还没发生的事情让你伤心。”
他凑到利维的耳边喃喃地说着,温温热热地亲吻他。
“我讨厌你。”
又被咬了一口,埃尔文笑着搂住他,知道这是消气了。
刚刚来到地面上不到一年的、懵懵懂懂的利维,还并不完全了解自己的身体,也不明白自己与生俱来的爱可以有多宽广。爱上一个人之后就一心想把自己的全部都给他,心惊胆战地怕他不要,他怎么舍得,这么快就让这样的利维伤心呢。

“好吧,我从来都不懂你。混蛋,我总是不懂你们。”
“我们?”
“还有米克,你总说些我不懂的大道理,他是什么都不说。”
“他喜欢你,我和你说过的。”
“恐怕他只喜欢戏弄我。”
“为什么这么说?”
“...就是...感觉...你还记不记得那次我们三个人...操,我说不出来。”
利维苦恼地揉揉脑袋,平时米克就爱戏弄他,揉他的头顶,该死的,他本来就不高。米克还会突然凑过来嗅他,还有一次骗他喝了一口苦咖啡,又在他刚刚对埃尔文动心的时候告诉他有许多贵族小姐想和调查兵团团长订婚。床上那次也一样,这个混蛋明明什么都嗅得出来,什么都知道,却总要把他玩弄得气急败坏才开心一样。
“这么说的话,他确实和我不同。”埃尔文一路向下捏着利维的脊骨说道,“我们当了五年的同期生,又一同加入了调查兵团,他一直是个漫不经心的人。”
“因为嗅觉,他总是能够轻易地知道很多事,渐渐地也就失去了参与这些事的欲望。有一次他和我说,觉得自己这一辈子,一直做个看客挺好的。”
“那还真是洒脱。”
“但他也说过,有时候他也不排斥参与其中,给自己找点乐子。”
“乐子。所以他真的是在戏弄我。”
“他说的话你不能只听表面意思,利维,”埃尔文捏了捏利维的脸,“米克是个把什么都说得云淡风轻的人。他确实喜欢你,只不过他很清楚,他并不想要得到你的心。”
埃尔文凑近利维,“这是他和我不同的地方,亲爱的,我最想要的不是别的,正是你独一无二的那颗心。”
他温热的鼻息喷在利维的脸上,接下来的话却让利维嗅到了危险。
“如果有一天,我发现有人想从我这里把你的心偷走,”他顿了一顿,像是下定了一个凶狠的决心,“你就会明白我并不是个温柔的人。”

 

米克回到军营的那天是个晴朗凉快的好天气。他骑着马穿过空无一人的广场和宿舍区,一路走到后方的训练区域。他在训练兵团也听说了新任士兵长的消息。
秋天的草场上,利维正在盯着士兵们做基本的体能训练,而埃尔文正骑在马上远远望着他。一片枯叶落在埃尔文的肩头,但他似乎并没有发觉。
米克勒住缰绳在埃尔文身边停下,他的视线依旧黏在远处的利维身上。

“看这样子,是终于把他弄到手了?”
“别用这种字眼,米克,我很尊重他。”
“好吧...好吧。”米克耸耸肩,“但你一开始可不是这样说的。”
“那是我的错。而且他已经都知道了。”埃尔文是指他一开始对利维目的不纯的事。
“那他没给你来上一刀?”米克偏过头去看埃尔文,“这可真稀奇。”
“他比我们一开始想象得...还要好得多。他是个很温柔的人。”
“温柔,埃尔文,他上次和我对练的时候差点卸掉我一只胳膊。”
“那多半是因为你之前骗他喝咖啡。”
“......”
“要不就是因为你骗他说我喜欢个子高胸部大的女孩。”
“行吧,我知道了,现在你完全站到他那边去了。”米克摊手表示认输。
“我是认真的,我把母亲的顶针给他了。”

埃尔文转过头来看向自己多年的朋友,秋风吹动他们头顶的树叶,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
“你终于疯了?”
米克也盯着埃尔文,好像想从这张脸上盯出什么异样似的,秋天的枯叶在他们周围飘落,他说,“我们这种随时会死的人不应该认真。”
“你以前不是这么冲动的人,埃尔文,他给你下了什么迷药?”
埃尔文没有回答,米克的眉毛拧成了一团:“啧,双性人。果然都是——”
“米克。”
他的话被埃尔文打断了。瞧瞧,要不是因为那小子,自己都快忘了埃尔文板起脸是什么样子了。
“你就惯着他吧,迟早有一天...”
“米克,相信我。”
米克看着埃尔文熟悉的蓝眼睛望向自己,想道,算了,从训练兵时期起就是这样,这个人总有自己的想法,最后事实总是证明他是对的。
“反正我管不了你们,我说不过你,又打不过他。”
他调转马头准备离开,“那么看样子我得退出这场三人游戏了。”
“不,这件事情还是和我们之前商量的一样。”
马蹄声响起又迅速停下,米克勒住缰绳回过头来,“你这算哪门子认真?埃尔文,我可不知道你还有这种肚量。”
“可你知道他,他总会越来越难喂饱的。”
“所以你这就不行了?”
“别误会,我的意思是他会越来越危险,而我不能保证一直呆在他身边。”
米克没有说话,跨坐在马背上抱臂盯着埃尔文。
“米克,我需要你的帮助。”埃尔文也调转马头,他再次望向米克,眼神诚恳。
“好吧好吧,反正我挺乐意的。”米克举了举手摆出副投降的姿势,“别那副表情埃尔文,我们都认识多少年了。”
埃尔文没有说话,依然盯着他。
“啧,我刚刚就是,对你的决定有点惊讶。而且你也不是不知道,这事对我完全没坏处,我可巴不得这样呢,不是吗?”
“不过,”米克摸了摸下巴,转移了话题,“他呢?你这个离谱的决定,他知道吗?”
回答他的是埃尔文的苦笑。
“我猜也是,他怎么可能同意。你准备怎么办?”
“我尝试过了,没能说服他。所以只能先来拜托你...”
“懂了,有空我会盯着他的。”
“米克,谢谢。”
“该我谢你,碰到这样的还记得给兄弟留一口。”
“啧。”
“别介意,浑话说惯了。”

他们骑着马并排绕着草场缓缓地走。远处的利维已经结束基础训练,换上了立体机动装置。韩吉做的巨人模型被从矮坡上放下,底部的滑轮带动庞大的身躯飞速地向他冲去。他抽刀出鞘,刀锋在秋阳下闪着肃杀的光,射出绳索的同时他一蹬马背腾空而起,像鹰一样灵活敏捷地转身来带巨人身后,又像支利箭一般迅速地掠过后颈。挥刀的瞬间寒光一闪,几块软木落到草地上。

士兵们的赞叹欢呼惊动远处的飞鸟。埃尔文和米克在远处静静地驻足,看着这秋日里锐意风发的一幕。

“他真美,不是吗?”

“瞧你那样儿。”

 

TBC

Chapter 8: 暗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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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克走进马厩拴马时,心里的气还没消。

听到埃尔文坦白的一瞬间到底在气些什么,其实米克自己也说不准。大概是气埃尔文没出息,对双性人动什么真感情,又或者气利维,掂量不清自己,一副犟骨头不听劝。总之一回来看到两个顶天厉害的人物,凑到一起竟然凑出一副蠢相,一时间叫他真摆不出好脸色。
好歹刚刚把话圆过去了,米克想,不过想也瞒不过自己多年的挚友。

他给自己的马添足饲料,来到后院。这是他在军营里最喜欢去的地方,家里小时候养马,这里让他觉得亲切。后院一侧是存放草料的仓库,另一侧堆放杂物,刷子刀具一股脑儿插在铁桶木桶里,门边立着根水龙头,接有长长的水管,营地后方的河水被导入这里,用来清洗马匹。
靠墙的地方摆了张长凳,米克大剌剌坐下。太阳快要落山,院子里又落了几片秋天的枯叶。空气中混杂着牲畜和干草的气味,这味道被温热的秋阳烘了一下午,变得干燥、爽利,米克嗅了嗅,觉得心里畅快了些。
他又掏出口袋里的烟叶直接放进嘴里,这还是在训练兵团时夏迪斯教官送的,发泄似的用力咀嚼两下,浓郁到发苦的味道在他口腔里冲撞,爽快多了。

要说真有多气,倒也没有。一个是那么多年的朋友,另一个,啧,总之也舍不得真去怨他。其实就像刚刚自己和埃尔文解释的那样,他本就想当个趁机偷吃的贼,睡人家几回,现在既然还有的睡,总体上甚至还很值得高兴。埃尔文和利维之间,既可以说缺个恶人,也可以说缺条退路,二者他都乐得去做。
这么一想,又舒畅许多。秋风吹着枯叶在院子的空地上滚了几圈,米克盯了一会儿那枯叶,想道,对于利维,其实他也说不好自己是个什么态度。喜欢确实是喜欢的,除了想上床,也的确还有点别的意思,可这点情愫他自己说不明白,也远达不到牵肠挂肚的标准。

 

正想着,哒哒的马蹄声传来,搅动他头脑风暴的那人来到了面前。利维刚结束了训练,牵着马从后门进来,米克闻到了他身上的那种运动过后的味道。他很早就研究过利维的气味,发现这人身上永远香喷喷的,走在他面前就像是往他鼻子底下挂了个小香袋。以前他还以为利维偷喷香水,咂摸了一阵子才知道那就是双性人的体香。
那香味确实招人喜欢,即使有时混了点汗味,混了血腥味,也依然是怡人的,甚至反而让这味道更私密,更勾人。只一种情况让米克也觉得有点招架不住,就是夏天利维中暑前那阵子,只要一看到他,那人浑身的香就孟浪起来,很有些动物发情的意思。小香袋在鼻子底下晃荡晃荡,勾得他也心痒起来。
但那时候利维已经和埃尔文睡到一起去了,也正是在那一刻米克意识到原来双性人的传闻都是真的。他们的确淫荡不堪,就连利维这样看着又冷又硬像块石头似的人,都照样被他几个眼神就勾得出水,被埃尔文睡了还嫌不够,嫩生生地躺在他身下又娇又软地叫床。
他完全不介意,甚至喜欢得很。可是就这么浪荡的身体,现在竟妄想要什么忠贞不移的爱情,这就有点不自量力了。他最不爱看人不自量力。

利维显然不知道米克脑内已经想到了床上那点事,冲他点点头算作打招呼,接着便把自己的小黑马拴在门柱上,走到一边去拧水龙头,准备给小马洗澡。
那匹马年纪很小,米克知道,利维加入兵团的那天是他挑中了这匹马牵给人家的。他已经从埃尔文那里听说了,利维给小马起了名字,叫茉莉。
还挺可爱,米克想,当初把这匹马给他是个正确的选择。它漂亮又有劲儿,是母马里少有的适合上战场的品种,跑起来比许多普通骟马都快,尽管现在跑长距离调查还会有点体力不支,但成年之后一定会是匹好马,能够陪伴存活率最高的士兵。体型偏小,意外的很贴合小个子的人类最强,连性格也像他,脾气犟得很。

他翘起二郎腿,看利维接上水管,冲洗一遍小黑马的全身,再用毛刷浸着肥皂水开始细细地刷洗。
利维个子矮,垫脚也够不着马背,米克看着他小手小脚煞有其事地拖来一只木箱,咚咚两脚踩上去,不禁笑了出来。
利维闻声扭过头去瞪他,他继续笑着摇摇头。
“来这里之前没怎么碰过马吧,”他一撑大腿站起来,吐了嘴里的烟叶,“别光顾着给她洗澡,她该换蹄铁了。”
说着走到角落,从木桶里拣了两样工具,又过来摘了利维手里的刷子扔回水桶里,噗通一声。
“看着点,以后自己给她换。”

 

米克在利维面前蹲下,托起茉莉的一只前蹄。利维从箱子上跳下来蹲在他身边,看他用钳子撬下旧的蹄铁,再用刮刀锉平长得过长的指甲,清理里面的尘土。
他的袖子卷过手肘,露出精壮的小臂。马的指甲硬,他拿刮刀的手便很用力,手腕爆出两道筋,之后清理的动作却很轻巧利索,刀片转几下,马蹄缝里的土就簌簌往下掉。
他浅金色的头顶垂得很低,几乎能抵到利维的胸口。利维瞧着他,那么高的个头,此刻弓着身安静沉稳地做着手里的细致活,奇异地显出一股粗旷与温柔交织的气质。刚刚用来冲洗马匹的水管被扔在地上汩汩地流水,在地面上蜿蜒出一条潮湿的纹路,被他一双大脚毫不在意地踩着。手也大,指头却灵巧得很,茉莉曲着腿,脚掌被他轻轻托住,出奇的驯顺。

“剩下两个你来,”米克对着崭新的马掌吹了口气,“钉的时候用点力,别舍不得,她感觉不到痛。”
“知道。”
利维蹲下,米克点点马掌上的两处,“撬这儿。”
嘎哒两声,旧蹄铁被掀开。
“你是怎么看出来这东西要换的?”
“以前家里养马,看一眼它们走路的姿势就知道了。”
“怪不得她这几天跑得这么变扭。”
“等着吧。明年就完全长大了,发情的时候更难伺候。”
“会影响壁外调查吗?”
“明年开春,等她开始翘尾巴的时候来找我,有办法。”
米克把毛刷递给利维,一边提点他步骤一边打量他,本来身子骨就小,蹲下团成一团就更像只小猫一样。靠得太近,又能闻到他身上的香味了,刚刚那股邪火又在米克心间烧了起来。
“不过...她可漂亮得很,”他往利维身边挪了挪,“要是留着用来下崽,恐怕小种马都喜欢得不得了。”
“她是战马。”
“发情了都一个样,屁股翘得老高。”
就连这点都像极了你,讨人喜欢。米克在心里补充。
“闭嘴。”
利维扭过头去瞪米克,他不确定米克是否意有所指,那轻佻的语气让他不爽极了。该死的,利维咬牙,谁叫自己被他睡过,在床上被人玩得很彻底,现在人家笑一声都能让自己心虚脚软。明明是在说马,他却一下子联想到被人压在身下那副样破烂样子,只觉得耳朵直烧起来。

“啧,骗你的,知道你喜欢她。”米克又笑了一声,“怎么总像个炮仗似的一点就炸。”
“屁,你才炮仗。”
在地下街有人要是和他开这种玩笑早被他打得牙都不剩了,可现在偏是米克,只让他觉得羞愤。利维刚想再争辩几句,却一不留神手下一抖,碰到了茉莉的后腿,激得她嘶叫一声跳了起来。受惊的小马碰巧踩住了地上的管子,蹄子碾得管口高翘起来,冲了蹲着的两人一身水。
“操!”
“操!”
利维和米克同时骂了一声跳起来,又到了河水流速时急时缓、水压不稳定的时候,水管又被茉莉不停地碾踩,像条挣扎的蛇一样乱甩。利维立刻安抚茉莉让她松开脚,米克捂着脸去捉那四处乱窜的管子,又冲到角落去关水龙头。等受惊的小黑马冷静下来,两人都像是从大雨里走过一遭似的狼狈。
米克连胡子都湿了,过长的头发粘在额头上,显得很是滑稽。利维看着他就想起自己和这人说话永远没到三句就要吵起来,自己气得要命,那人却只会俯视着他欠揍地笑,现在好了,终于也成了条落了水的长毛狗。
米克也打量着利维,刚刚还一副要教训自己一顿的样子,结果还没出手就莫名挨了一通浇,本来就像个猫,现在这副气鼓鼓地跳脚却踩了尾巴的样子就更像了。
抹了把脸,刚刚还针锋相对的两个人,一阵鸡飞狗跳之后,只能面对面湿漉漉地杵着。
对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地笑了出来。

“蠢死了...”
利维小声地嘟囔着,抿着嘴低下头去拧自己的衣角。院子里很安静,太阳在落山前把最后一丝余晖洒向地面,湿衣服粘在身上,渐渐染上人的体温。
他们脚下的地面早就被浸湿,水管安静地盘在地上。装着肥皂水的铁桶刚才也被碰倒了,空气里飘浮起两颗小小的,七彩的肥皂泡。

衣服没法完全拧干,利维盘算着一会儿回去再换,余光却瞥见米克捋了几把头发,干脆利落地把上衣脱了。他光裸的肩膀又宽又厚,发梢的水珠滴落在上面,划过胸口,沿着腹肌一路向下,滑进裤腰里。利维的眼神也顺着那滴水珠把米克的身体看了个遍,最后聚焦到了小腹下的那处。他浑身茂密的体毛从胸口一路延伸进胯间,提醒着利维那里蛰伏着的凶猛怪物。那怪物曾经钻进他的双腿之间,让他快乐得尖叫着想要升天。
他竟不知不觉看得出了神,丝毫不知自己满脸飞红,直到米克伸手贴着他的鼻尖打了个响指。
“看傻了?”
“...谁看你了。”
他这才想起自己刚刚毫无廉耻地在想些什么,慌忙移开眼神,摸了摸自己的脸。真该死,他们之前的气氛刚刚缓和,情欲便又趁虚而入。

这暧昧的氛围让利维头晕目眩,这时米克突然向前走了两步,俯下身盯着他,用那双大手牢牢箍住了他的肩膀。
“没心肝的东西,”米克咬牙骂了一声,骂得利维都有些懵了,不知自己怎么得罪了他。只听见他说:“跟你绕了这么半天,也没等到你问我一句。”他垂下头注视着利维,又闭上嘴不说了。
“...问你什么...”
利维喃喃地追问,他感受到米克的手揽着自己靠向他的腹部。他们湿漉漉的衣服粘着身体贴在一起,他被米克身上传来的热度烘得浑身酥麻,顾不上去理解对方莫名其妙的火气,任由思绪被人牵着走。

“你也不问问我...走了这一个月,有没有想你?”

他的声音低沉又温柔,在那一瞬间变得动情极了。他身上却有种粗旷而野蛮的气味,和马厩里的味道相似,随着他的靠近,那味道轰地一下向利维扑来,迅速地唤醒了利维身体里那只发情的小母兽,让他几乎要站立不稳。
院子里连一丝风,一点响动都没有,只有茉莉咴咴地喷着响鼻,利维却觉得每一粒灰尘每一滴水珠都躁动得很。
他无法回答米克,只能看着米克低下头注视着自己,米克刚刚捋过脑后的湿头发垂落下来,落在他发热的脸颊上。他看到米克的嘴唇颤动着,缓缓向自己靠近。
可他又迟迟没有吻下来,只把热气一阵阵地呼到利维脸上,勾得利维软绵绵地眯着眼,难耐地仰起头来蹭着这副高大的、热烘烘的身体。
他们的距离越来越近,利维甚至能看清米克抖动的一根根胡须。
终于,米克那双大手扳过利维的下巴,让他把头仰得更高,接着掐住他的下颚,像是固定猎物一样。
他要吻他了。
“被埃尔文哄了这些天,连我是谁都快忘了吧。”
在嘴唇落下之前,他恶劣地说道。

埃尔文......
埃尔文。
院子里终于吹来一阵晚风,和这个名字一起,惊得利维一个激灵。
自己在干什么?!
米克微凉的嘴唇已经贴了上来,而利维却忽然从情欲中清醒。埃尔文...他的心之所属...他怎么能背着埃尔文在这里和另一个人接吻。
他慌乱极了,无暇去回想这一幕究竟是如何发生的,他用力掰开米克钳住他的手,在被米克撬开牙关之前推开了他。
“不行...米克,不行。”
他后退两步,此刻他只想立刻结束眼前的一切,他用手背狠狠地抹过嘴唇,落荒而逃。

 

太阳落山了,天空变成惨淡的青色。利维在草场上漫无目的地走,他的头发和衣服都还湿着,凉风吹来,每一滴水的蒸发都在带走他身上仅剩不多的热量。
他和米克接吻了,在他认定自己已经爱上埃尔文之后。这副身体依旧和半年前一样,轻而易举地就能被撩拨得像头母兽似的发情,没有丝毫长进。
他竟然还傻傻地以为爱可以让一切变得不同,结果爱只让他意识到自己的不堪。
就在昨天晚上,他还因为埃尔文过度的宽容而发了脾气,然而才过了一天,那个信誓旦旦说着不会背叛的自己就成了天大的笑话。短暂地拥有过真挚而坚定情感,就天真地幻想着连同身体也一并能变得不那么污秽不堪。可现在他知道了,他永远不可能给埃尔文一个完整的自己。
刚才,水泼在他身上勾起了他的情欲,现在冷却了,却渗进他心里,让他遍体生寒。
他满怀的着自我厌弃和幻灭之感走在旷野里,浑身不受控制地抖动,变硬的草杆戳痛他的脚底,草茎随风而动,抽打着他的小腿,但他反而嫌这疼痛不够。眼眶也发酸,他使劲眨着眼睛,抬眼望去,长空寂寥,白云细细长长,士兵们都归营了,只有漫山的枯草被风吹得哗哗响动。
他明明只是想全心全意地爱一个人,把自己的一切都留给他,怎么就这么难。

“喂——利维——”
远处似乎有人看见了他,正朝他赶来。他转身就走,却被那人喊住,是韩吉。
女科学家骑马驻足在草浪翻涌的山坡上,一头红发被秋风吹得张牙舞爪,隔着老远就朝他招手。
她远远看到利维湿着头发衣服,像只被雨淋得失魂落魄的猫一样在晚秋的日暮里游荡,于是纵马向他跑来。

“你怎么了?看起来状况不太好?”
“...我没事。”
“我的实验室离这儿不远,来坐坐吧?”韩吉热情地招呼道。
“不了”,利维抹了把脸,他没料到会被韩吉看到自己这副样子,他现在狼狈不堪,只想逃回自己的房间。
“不早了,我要回去了”,他说。
“别这样亲爱的,”韩吉拦住他的去路,“我大概能猜到你遇上了什么,有些事情或许我帮到你。”
利维诧异地抬起头,女科学家顶着乱糟糟的红发,朝他眨眨眼。

这还是利维第一次进入到韩吉的实验室,和他想象中的一样杂乱。房间正中是一张大方桌,器材和运算纸堆满了宽大的桌面,环绕房间一周立着一排高大的柜子,用来陈列书籍和标本。
韩吉打开柜门拿出一条大毛巾扔给他,“赶紧披上,不然你明天一定会感冒。”
接着她划了火柴点上酒精灯,架上玻璃烧杯,添满水后又风风火火地跑去隔间里找东西。
利维裹着毛巾坐下,盯着颤动的火焰。实验室很小,玻璃杯里的水很快就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把房间衬得更加安静。吹了一路寒风,屋子里的热气让他心头一暖,也让他的脑筋一下子活络了起来。
他看到了韩吉座位上未完成的工作,一块小桌布上摆着几块骨头,旁边是镊子、刀、小撬棍,再往远处是更杂乱的纸堆和...一笼兔子。兔子安静地伏着,除了嘴唇不停地咀嚼之外,身体蜷缩着一动不动,以至于利维这时才发现屋子里还有另一个活物。
是用来做实验的吗,他想着,可怜的家伙。他的目光又移回桌布上的刀,想着被寒冷的金属切开温热的皮肤和血肉会是什么感受,忽然他的脑中灵光一闪。

是啊,如果一切都是因为自己某个不争气的器官,那把它摘除不就成了,该死的,自己怎么没早点想到,明明有个现成的科学家天天都在他身边!
他听到心脏砰砰地跳动,越来越快,原来自己竟然一直离答案这么近。他甚至开始飞快地盘算起来,下个月还有一次壁外调查,明天,不,今晚就请韩吉帮他完成这个手术,这样应该来得及在出墙前恢复......
他裹紧了毛巾,身体止不住地发抖,他还从没体会过把身上的某个器官切除出去的感觉,一定会很痛。但是他不在乎,他最擅长忍受疼痛,只要像以前一样熬过去,一切就都能好起来,他就还有资格一心一意地去爱一个人。

不一会儿韩吉回来了,顺手往杯子里加了两块姜片,还扔了一粒糖块进去。她坐下来用玻璃棒搅动杯子里的水,发出叮叮当当、轻脆又细小的响声,火苗安静地跃动,好像丝毫不知旁边的利维心里翻涌过的惊涛骇浪。
“说说吧,怎么搞成这副样子的?”
“韩吉...你有没有听说过一种人...有两种性别。”
“双性人嘛,哦对了,我知道利维是哦。”
他甚至没有去关注韩吉何时得知了他的秘密,几乎是迫不及待地问道,“有没有什么方法能够摘掉这个多余的器官?或者可以吃药让它...”
“想都别想。”
“...韩吉,我知道这一定有风险……”
“不是风险的原因。”韩吉再次打断了他的话,吹熄了酒精灯。

“耐心点小可爱,这得从你的身体原理说起,你得好好补一补课了。”
“你知道动物都会有自己独特的气味,用来传递各种信号对吧。人类也一样,在饥饿、疲倦等等各种状态下散发出的气味都是不一样的,双性人的特殊之处在于对性这方面的气味,准确地说是信息——因为不一定是以味觉的方式感知到的——非常敏感。”
“换句简单点的话来说就是,要是有个人想和你上床,最先被影响的反而是你,举个例子...”
“打住打住。我听懂了,例子就算了。”
“还没完呢。利维,你得明白,这不是一个器官的问题。在你的身体里,各类特殊的激素,对特定的味道更敏感的嗅觉器官,对某类触感反应极大的皮肤组织等等,它们都已经发育成形,你总不能把这些通通都摘掉吧?”
“那就没有别的办法...有没有药物能...呃...阻隔?那些变态的信息...”
“确实有阻隔剂,但是,小可爱,你不想想,你身上那些异于常人的感知系统为什么会存在?正是因为多出来的那个器官它需要啊。它们已经自成一套完美的体系,你摘除了阴道和子宫——我就直说了——但那些感知器官仍然在运作,你使用阻隔剂屏蔽感知,可那个多余的器官依旧会驱使着你,继续让你失态。”
“所以...”
“你得学着和它共存。”

利维颓然地垮下肩膀,熄灭的酒精灯冒着烟,同样被扑灭的还有他刚刚燃起的丁点儿希望。那希望刚刚还在他的心里掀起期待与紧张的风暴,而此刻,风暴无声地平息了,让他徒然欢喜一场、心惊一场,最后却什么都没留下。
他一时间说不出话。灯架上的姜糖水被晾凉了些,韩吉把杯子放到利维面前。
“先把这个喝了,这杯子没装过别的东西。”
利维呆呆地端起杯子,辛辣的液体刺激了他的口腔,呛得他喉咙生疼,又划过食道,最后在他的胃里烧起来。
“会有点难喝,但有助于你发汗,”韩吉说道,“实际上,双性人的存在并不是什么秘密,大概每一百人里会有一到两个,但他们大多都把自己隐藏得很好,等到身份暴露的时候基本就也就是...毁灭的时候。一百多年来有生平记录的案例大约有十几个,有的研究人员观察他们的同时也会提供各方面的救助。但最后,这是十几个人的结局基本都是迷失于杀戮,性,或者药物,运气最好的一个,找到了两位固定的性伴侣平安地度过了一生。”
“杀戮?”
“对,器官是根源,但行为还是由激素来驱动,因此一些暴力行为也可以暂时缓解问题。换句话说,你该庆幸,利维,这种体质不会影响你的战斗力。”
“啊...唯一的好消息...”利维长舒一口气,但这并没有让他真正觉得轻松。

他捧着杯子,温热的液体暖着他的手心,可他只感觉到悲哀。
“...明明我以前从没这样过...”
“我想那是因为你有严重的营养不良,我推断你在地下街时,这些器官并没有发育完全。况且你能打,没什么人敢对你动那方面的心思。”
“营养不良?”
“你忘了?你中暑那次,我给你做了检查。”
“我不记得了...”
“那时候你间歇地昏迷过几次,忘了也正常。关于你的体质问题他们俩早在把你带上来的第一天就询问过我了。其实,他们替你选的是最安全的解决办法。”韩吉朝利维眨眨眼,“有人很关心你哦。”
她见利维不说话,身体缩在毛巾里,低垂着头,便又补充道,“我大概能猜到你在想什么,小可爱,但目前来看,从来没有科学依据说人类本身是忠贞的物种...有些事情做不到,并不是你的错。”
杯子里溢出的热气熏着利维的眼睛,笼子里的兔子动了一下,继续窸窸窣窣地吃脚边的菜叶。

“其实这些...埃尔文都和我说过,我都明白。今天只不过是从你这里...得到了准确的答案。”他艰难地开口,姜的辣味让他觉得舌头和咽喉都在发麻,“只是...韩吉,地下街的人,被欲望支配着的那副丑陋样子,我看了二十多年...我一直努力地...希望自己与他们有所区别,现在看来还是失败了。”
“怎么能说是被欲望支配呢,利维,如果你信任埃尔文,就该相信他不会让你迷失。”
韩吉趴在桌上支起下巴,笑着看利维,“你可是我们兵团的制胜法宝,他怎么可能会让你出状况,况且他还那么爱你——别惊讶亲爱的,我好歹也能算你们爱情的见证人——安心交给他好了,埃尔文一定会保证一切都在他的控制之中的。”
“可我不想...既然你都知道了...我只是不想对不起我自己的心。”
“...哇哦...”韩吉一下坐直身体捂着心口甜蜜地笑起来,“...这太美好了...你心里活生生住着一位天使!”
“但是,”她推了推眼镜,“我理解的爱情或许与你不同...不妨这么想想,你想给的并不一定是埃尔文想要的。对于你,我认为他最希望的是你能健康平安。”
“真的吗...”
“当然,毕竟我了解这么多关于你的事,都是拜他所赐,半年前他为了你几乎天天跑我的实验室...唔...先是找一堆医学理论来和我一起研究,又催着我做出了阻隔剂,不过再三实验之后还是决定不给你使用...”
“...这些我竟然都不知道,该死的。”
“别着急,现在你们扯平了。埃尔文也不知道你为了他竟然想在自己身上动刀子。”
利维低下头没有说话,韩吉捧着心口靠在椅背上笑着摇头感概。
“...啊...爱情。”

“我也从没想过有一天我们居然会坐在这里,谈论...爱情。”
姜糖水在利维的体内起了作用,他感觉到热量正从胃部顺着血液汩汩流动到身体各处。
“生活总是充满不可思议的事情不是吗?”韩吉俏皮地眨眨眼,“对了,上次做的巨人模型怎么样?”
“啊...平地训练的时候很有用,帮大忙了。”利维回想起往日训练的情景,问道,“不过不知道能不能模拟手部的姿势。”
“让模型的关节活动起来吗……好主意。明天先和小莫一起画图纸。”
“真是干劲满满啊。”
“毕竟...和利维的爱情相比,科学就是我的恋人。”
“你一直这么...呃...”利维晃了晃手里的玻璃烧杯,找不到合适的措辞。
“这么什么?疯疯癫癫?胡言乱语?”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不过这是我听到形容我最多的词汇了,并不是人人都是你这样的嘴硬心软的小可爱的,大多数人都打心眼里觉得我奇怪。拜托,我只不过是在追求自己热爱的东西罢了,和醉汉爱美酒没什么区别嘛!”
这还是利维头一次听到韩吉的抱怨,“喂,韩吉,”他说道,“能听出来,虽然你总是表现得不在乎,但这些猪猡的鬼话还是困扰到你了。”
“下次不如试试我的方法,在地下街他们也总叫我小矮子,没妈的东西...还有更难听的——当然你得明白你不能让所有人都理解你——不过要是真的有人说话让你忍无可忍,你就揍他。”
“等你揍过了他,你才会真正觉得他说的屁话你根本不在乎。”
“可是为什么不能用和平的方法解决,人们为什么总是不能试着理解彼此呢?”
“天知道。大多数人只关心自己,像你这样对什么都好奇的大概算是奇行种了。”
“好吧,也许你说得对,利维。暴力不是什么好办法,但是有用。”韩吉苦恼地挠着一头红发,利维知道她依旧没有完全被说服,他看向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他把裹着的毛巾脱下站了起来。
“毛巾...谢谢了。我洗过之后再还你,能闻出来至少三个月内你没洗过它。”
“好严格哦利维...”

 

利维离开韩吉的实验室时,夜晚已经全然降临,帕拉迪岛的深秋昼夜温差很大,天黑得也极快。利维走到室外,晚间的空气彻骨生寒,他意外地看到了等在门外的米克。
米克换了身衣服,抱臂倚靠在墙上,散漫地叠着双腿,脚边放着一盏风灯。他正仰头看着深秋的夜空,不知道在想什么,看到利维出来,他朝利维歪了歪脑袋。
“都知道了?”他问。
利维点点头,米克又说道,“聊聊吧?”
“还要把马牵回去,以后再...”
“我已经替你把它栓回棚里了。”米克弯腰提起灯,“都大半年了,还没正经说过话。”

于是利维跟着他往外走。晚间的云层忽而变得很厚,遮住了星星,只留一轮弯月冷冷清清地挂在天上。远处的山坡与河流隐入夜色,寒浸浸的晚风吹动满山干枯的草茎,哗啦哗啦地响。那声音在夜色中听起来有种白天没有的寂寥。
“是从北边吹来的云,今天半夜恐怕要下雨。再下几场雨就到冬天了。”
米克又望了望天,利维没有说话,等着米克进入正题。米克侧头看了看他,比自己矮很多的个子,安安静静地走在边上,能看到头顶可爱的发旋。
“挺奇怪的,”他说,“你在地下街长大,脏事烂事也见得不少,居然在这件事上这么...理想主义。”
他像想到什么似的笑了笑,“当初埃尔文猜得果然没错。”
“他说我什么了?”
“说你在感情上绝对是白纸一张。”
“......”
“事实证明他是对的。”
“他也和我提起过你。”
“怎么说?”
“他说你...对很多事情没有参与感。”
“哈哈...”米克又笑起来,“这还是我刚进兵团那会儿和他说的,亏他还记得。”
“...你...当初是怎么进调查兵团的?”
“完全是因为意外。”米克换了提灯的手,拨了拨额前被风吹乱的头发。
“我原本该去宪兵团。我爸想让我干这个,拿军饷,不会挨饿,又是在富得流油的王都里混,安全又体面。”
“我也乐意这么着。我出生就没见过妈,他靠养几匹马赚钱把我带大,就因为这个小时候受了好些欺负,你别看我现在这样,那时候真弱得像个鸡崽。”
“每次挨了揍,他也不给我出头,当然我也不指望这个,他这一辈子窝窝囊囊的,也就管得了几匹马。再后来他就和我说,说他思来想去,我们这种贫苦人家,最好的出路就是当个宪兵,还能给爷俩挣口气。”
“还让我去打听打听,问问进宪兵团要巴结哪些人,钱不够就卖几匹马,就当给我买个出路。”
“那时候我都以为我将来要接手他那几匹马了。没想到天底下再没见识的爹,也在拼了命为儿子打算。”

米克顿了顿,苦笑了两声,利维没有说话,旷野的风也停了下来,在等他的后文。
“于是我就去了训练兵团,”他说,“那会儿我一直是同期第一,不出意外,老头的愿望一定能实现。”
“毕业考核前一周,我回了趟家,告诉他,他儿子真要当上中央宪兵了,再过几年当个长官,家里就真牛逼了。他高兴得很,喝了酒,醉鬼一个非要跑出去骑马。”
“我追出去,他还骑在马背上朝我喊,'米克!我的好小子!'然后那畜牲就跳起来把他掀了下去,他在我面前摔断了脖子。”

他停下脚步,风又刮起来,再一次吹乱了他过长的头发。利维看不清他的表情,他沉默良久,才垮下肩膀说道,“没意思,真的,真没意思。”
“所以...你最后没去宪兵团。”
“去了给谁看呢。”米克自嘲地笑笑,“第一次壁外调查,我差不多是去送死的。没死成,中途救了个兄弟,让我又觉得自己还能活着。”

“但也就那么凑合着活。你总得承认,我们都只是些小玩意儿。巨人手里的小玩意儿,宫里那群人手里的小玩意儿,命运手里的小玩意儿...在这个破烂世界过我们的破烂人生,幻想着自己能做这做那,能成个牛逼,结果随便一个意外,随便被命运摆弄一下子,就全他妈完蛋。”

那一瞬间利维明白了米克的随时随地的淡然与疏离,竟然是命运无情捉弄的结果,而此时此刻的他对米克的无奈感同身受。来到地上之后他才明白原来有那么多事是他无可奈何的,他把朋友带上地面,却导致了他们的死亡,他成了人类最强,却没办法以一己之力改变人类的处境,他满心欢喜地以为遇到了爱情,结果命运偏偏又和他开了这样的玩笑。
他听懂了米克想告诉他的话,在这千疮百孔的世界,天不遂人愿才是人生的常态。
可他依旧心有不甘。他没有米克那样的经历,他在地下街是靠着汗与血拼杀出一条出路的,他从小铭记于心的准则是放弃等于死亡,而那个狭隘的世界里他想要的一切,食物、住处、安全感,只要他足够努力,就可以得到。他从未想象过在一件事上听任命运的摆布会是什么结果。
于是他说,“我明白你说的那些...但是...至少现在我不能认同。就算意外不知道哪天到来,也要战斗到最后一刻。”

但他深知他再也无法像昨晚那样信誓旦旦了,至少发生于自己身体上的这场战争,必败的局面已经显而易见。今天下午米克就让他看到,他有多轻易就能被撩拨得兵荒马乱。
他甚至都能想象米克会如何嘲讽他。
然而米克像是早已预料到他的一意孤行似的,只笑骂了一句,“犟种。” 继而摇摇头长叹一声,说道,“所以啊...有时候我也羡慕你们俩,埃尔文和你,你们总愿意去争,去斗,去认真地活,可我做不到。”
他低头看了看利维悲哀的表情,明白了他在想什么,又补充道,“今天下午的事,不算是你的错。既然你去找了韩吉,应该也知道了,如果不是我动了那样的心思,你不会做出任何对不起埃尔文的事。”

利维没有回答他,这是米克为他找的借口,他想。夜色更深了,银色的月光洒向黑夜里的草场,他们已经走回了马厩门口。利维看到米克的马被拴在门柱上。
米克上前解下拴绳,翻身上马,说道,“行吧,既然你已经做出了选择,我也不拦你。毕竟我也想看看,无论是这件事,还是你所说的战斗到最后一刻,究竟会迎来怎样的结果。”

他摘下门廊下的另一盏风灯递给利维,“回吧,马上下雨了。”
“你今晚不在兵团?”利维见他一副准备外出的样子,问道。
“在训练兵团那鸟不拉屎的地方憋了一周,总得去酒馆找点乐子,说不定还能碰到聊得来的姑娘。”
瞧瞧,他又变成那个浪子一样的米克了,好像再沉重的事发生在他身上都只会变成云淡风轻的一个玩笑似的。
利维拧着眉头不说话,米克却不怀好意地笑了,骑在马背上俯身凑到利维耳边去,“等哪天想通了,来我房间找我。免得我天天晚上想着你的脸打手枪。”
这次利维毫不犹豫地往米克胸口揍了一拳。
但这一拳还是收着力气,米克感觉到了,他畅快地大笑一声,“走了!”便飞快地趁着月色奔驰而去。

 

TBC

Chapter 9: 天上人间

Chapter Text

利维一个人从马厩走回干部宿舍。他吹熄了手里的灯,他的夜视能力极好,清冷的月光足以为他照亮前路。
马厩离兵团后方的河流很近,刚刚和米克说话时没有注意,现在熄了灯,自己也隐入夜色,利维听见了黑夜里传来河水的涛声,和草浪起伏的声响交织在一起,从遥远的地方翻卷而来,无边无际地充满天地之间,却反而让人觉得周身空无一物。

原来这片土地还可以这样寥落。他曾见过这里如梦似幻的夏夜,现在抬眼望去,好像还能看见瑰丽无垠的星空之下躺着的那个赤裸而懵懂的自己,和今天一样湿漉漉的,漫山遍野的夜繁花从遥远的天边一直开到他的腿间。
埃尔文就是在那样的夜晚教会他接纳这副身体,当时的他对埃尔文的很多话都不甚明了,而直到此刻他才明白,原来那时候的埃尔文已经看到了今天。
即使是这样,他也依然选择了爱我,利维想,可我究竟该如何回应这份爱。

他不知不觉地走到了宿舍门前的集合广场,发现楼下伫立着一个人,挺拔却又寂然地站在门口的灯光下,背后的墙上投射出瘦长的影子。
是埃尔文,他在等他。

利维原以为自己再见埃尔文时会忐忑不安,甚至他一整个下午和晚上都在逃避与埃尔文的碰面。一开始,他想趁着埃尔文还在训练场,先躲回自己的房间,后来被韩吉和米克找到,聊到半夜之后又想着干脆走慢一点,再慢一点,等埃尔文睡着了再回去,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自己的爱人。

可是当他真的看见灯下的埃尔文时,他反而觉得一颗空悬已久的心落了下来。经历过这个寒冷而漫长的秋夜,他终于要迎来最终的审判了,而审判他的这个人,那么明智,那么让人信服,那么爱他,他愿意把这段爱情的结局,交给他来写。

利维停下脚步和埃尔文对视。隔着半个集合广场,寒冷的晚风从他们中间吹过。他看见埃尔文朝他伸出双手。
他是要拥抱我吗,利维想。埃尔文见利维不动,又把手向前伸了伸,固执地要他过来。
这个人应该批了一晚上文件,又等了他很久,脸上同时带着疲惫和温柔的情绪。那一刻利维忽然想起韩吉说的,埃尔文瞒着他为他的身体操心了半年多,他再也不忍心站在原地。
他已经在寒冷的秋夜里孤身一人走了那么久,哪怕自认为不配,他承认他想念这个怀抱了。
他终于朝埃尔文跑去,扑进他的怀里。

“不管你今天做了什么、知道了什么,利维,我之前说过的每一句话,都不会改变。”埃尔文在他开口之前说道,一下子堵住了利维话到嘴边的道歉。
“不...我只是...昨天晚上我不该对你发脾气,你一直是对的,我...”利维把脸埋进他的大衣里,关于这个下午,他有太多话想对埃尔文说。
“那些都不重要。”埃尔文再次打断了他,“想想你为什么爱我吧,利维,你亲口说过不是非要喜欢圣人,可你为什么不愿意相信我也会同样爱一个并不完美的你呢?你最初就是因为我的痛苦、我的私心,因为我只是个凡人,因为知道了我需要你而决定爱我的,现在为什么又不愿意想一想我想要的了呢?”
他用近乎心痛的眼神看着利维,“我明明说了我只想要所爱之人的那颗心。当然,还有一点我原以为根本不必说明,现在看来也要强调一下了:我想要我的爱人健康平安。”

利维暗自心惊,这番话几乎和下午韩吉所说的一模一样。
韩吉,米克,所有人都在一本正经地劝他安心地做埃尔文浪荡的爱人,韩吉揣测埃尔文的心理,他还有些许不信,米克所说的命运无常,他也尚且还有迎战的勇气,可当埃尔文真的用那种悲痛的神情看着他时,他彻底动摇了。
“我爱你,利维,相信我,无论如何我都会永远爱你,别让我再像今天一样心惊胆战地在这里等着了。”
又一阵凉风吹来,埃尔文把利维裹进自己的风衣里,脸贴着利维的发顶,喃喃地说着。呼啸的风声被隔绝的那一瞬间,利维想,这个寒冷又漫长的夜晚终究还是在这个人温暖的怀抱里结束了,埃尔文,终究还是你。
于是他说,“既然这样...埃尔文,我就相信你的判断吧。”

我这二十余年来所经受的苦难与斗争,提醒着我不要轻易迷失于最低劣的欲望。我不知天高地厚的爱,让我妄想给你我自己所拥有的一切。
如今,我就要把这份执拗和妄想都丢弃了,因为我相信你会指引我,我相信你所说的另一种爱。

埃尔文捧起利维的脸亲吻他,天上的雨云不知何时连月亮也遮住了,一点两点的雨滴相继落下。
“冬天快到了,今晚没有工作,我想把壁炉清理出来,可是你知道的,我没法一边拿着蜡烛一边扫除,我的妻子愿意替我掌灯吗?”
埃尔文这样说着,抱起利维往楼上走。
“我早就打扫过壁炉了,傻子。”

我相信你,埃尔文,因为你是我来到地面上之后,第一个让我感觉到自己被爱着的人。
可千万别让我迷失啊。

 

几场秋雨之后,帕拉迪岛的冬季很快就到来了。
十一月中旬进行的全年最后一次壁外调查中,埃尔文的长距离索敌阵型得到了完美的的应用。没有一名成员死亡,这次调查成为兵团今年的完美收尾。

进入到十二月,天气越发寒冷。除了正午前后的两个小时,其余的时间天空始终阴云笼罩。路边的树叶都掉光了,只留下光光秃秃的枝桠,营地后方的草场也只剩大片裸露的土地,河水结了冰,风越发地砭人肌骨。

“好在今年的供给充足。”
团长办公室,埃尔文靠在宽大的椅背上闭了闭眼,他的面前是一沓翻看过的物资清单,一份待填的汇报表格,以及一杯红茶,刚泡好,还冒着袅袅的热气。
“看起来不止一家。”
利维端着茶杯倚靠在办公室的落地窗边,看着楼下广场上领取供给的长队。今天早上,商会的车队送来了今年冬季以及明年开春的物资,几十辆高大气派的马车停在营地门口,引得全团的士兵们都兴奋地趴在宿舍的窗口张望。

“嗯。除了约定好的利布斯商会,其他几家也自发支援了物资。今年还有一些王室成员私下送了礼。”
埃尔文扭头看向利维,对方轻轻吹了吹茶杯里漂浮的一片茶叶,这也是来自王室成员的礼物,就在一刻钟前被一位小仆直接送进了团长办公室。
“看来他们的礼送对了?”埃尔文想起方才,利维等人走后立刻拆开一罐熟练地泡上了两杯,问道。
“嘁,一般吧。”
“刚刚那位说公爵喝的也是这种茶。”
“听他鬼扯,就是普通货色。”
利维朝埃尔文面前那杯茶扬了扬下巴,示意他也尝尝,“我敢打赌你小时候一定喝过更好的,这些猪猡指不定拿我当没见过世面的穷鬼呢。”
“他们一直都这样目中无人。”埃尔文端起茶杯,“但我知道你这双眼睛见过多少他们无法理解的世间景象,最美好的与最丑陋的...”
“啊...也就你这么觉得。”
利维轻轻晃动着手里的杯子,茶水像他的心一样泛起涟漪。他低头瞥见广场上的队伍越来越短,士兵们捧着新发放的厚被子和制服,三三两两地往回走。

敲门声传来,是第一个纷发完物资的瑞特分队长,他来上报余缺数量。
“报告团长,生活用品已分发、入库完成。红木炭余十二磅,生铁余五磅,生牛皮余五十英尺,棉衣裤余十五套,棉被余三十条......”
他汇报了一串长长的清单,埃尔文飞快地记录着,利维站在后面瞥了一眼,看到表格被填得密密麻麻。
“......食品与医用品分别由席勒与韩吉分队长负责,仍在纷发统计中,汇报完毕。”
“好的,我已经全部记录下来了。”
“以及,我来时遇到威尔斯伯爵的管家,他在门外等着见您。”
“请他进来。”

听到要会见客人,利维便从窗边坐回沙发上,安静地支着脑袋,听壁炉里的火在他背后噼里啪啦地燃烧。管家向埃尔文毕恭毕敬地奉上礼物后,便开始长篇大论地转达了伯爵的祝福与示好。
直到利维快在屋里的暖气和他絮絮叨叨的废话中睡着,管家才终于闭上了滔滔不绝的嘴。
在离开前,他朝利维躬身询问道,“这位便是人类最强的士兵长吧。”
“是我。”
“这里面有一份是特别给您的。”他这样强调,退出了办公室。

利维拆开包装,也是红茶,一共三罐。他用包裹里配的小茶匙抄起一匙闻了闻。
“这倒是正宗的好茶。”
“利维...”
“啊...我还不至于忘了这人是谁。”他皱了皱眉,想起那次王都宴会上不愉快的经历,把小匙往茶叶罐里一插。
“这混账送的东西我再好我也不可能喝。”

半刻钟后,第三位使者——他自称是财政大臣唐纳德·谢尔顿的下人——再次奉上两罐红茶后,利维终于厌烦地仰倒在了沙发上。
“加上前几天的六罐,一共十三罐,”他掰着手指,“埃尔文,这帮猪猡是不是想撑死我?”
“送礼总要投其所好嘛。”埃尔文无奈地笑笑,“不过...我不得不问一句,利维,兵团里都有谁知道你爱喝红茶?”
“你是想说...有人可能在传递消息?”
“只是我的猜测,毕竟...你知道的,他们的动作也太整齐划一了。”
“那你可能要猜错了,埃尔文。自从来了地上我可从没碰过红茶,只有地下街那帮人都知道。毕竟当年我的这个爱好...呃...还挺出名的。”
“原来是这样。”埃尔文用小匙搅动着茶杯,“我多虑了。”
“嘁,猪猡的鬼脑筋从不用在正事上。”
“啊...相比这个,我更应该反思自己,竟然以这种方式得知你的爱好。”
“又再讲屁话,我今年一整年都没喝过,你从哪里知道去。”
利维嘟囔着,眼神扫过刚刚的管家仆人们放在矮茶几上的礼物。
“说起来...相比我,讨好你才更加伤脑筋吧。”他好奇地拨弄着这些包装华美的盒子,“新上任的团长,看起来就不喜欢金银财宝,各种奇奇怪怪的爱好也藏得很好...”
“啊,确实...”
“让我看看你都收了什么...唔...全套的谁谁诗集——”
“费尔顿,艾尔迪亚的批驳派诗人。”
“管它什么派——一个又丑又笨重的黄金摆件,一沓又臭又长的信,还有一套陶瓷茶具,这个勉强还不错,是谁送的?”
“威尔斯伯爵。”
“我收回上句话。”
“利维,你对这些东西很感兴趣?”
“当然不——都是猪圈里没用的装饰而已,我只是...”
“好奇我会被他们如何揣测,对吗?”
“算是吧。”
“我想要的他们可给不了。”埃尔文笑着摇摇头,“不过如果他们非要表示些什么的话,我本人的建议是...不如学学商会,或者...”他朝利维眨眨眼,“讨好我最心爱的部下就够了。”
“讲肉麻话的功力又见长了。”

“不过,”埃尔文放下笔靠回椅背上,“收了这么多礼,过几天少不了要去拜访这几位。”
“救命,你可别说我也要去。”
说完利维便看到了茶几上高高堆起的红茶罐,他痛苦地捂住了脑袋。
“如果有一天我不再那么喜欢红茶了,那一定是这群蠢猪的错。”
“不过威尔斯家我不会让你去的。”
“我不去...他会给你使绊子吗?”
“我们小时候上的是同一所贵族学校,直到我和他在某些问题上产生意见分歧之前,关系都还不错...你知道的,他的那些秘密。”
“那他不是更有理由下手?”
“还不至于,他的秘密在王室里几乎是公开的。实际上贵族都有些这样那样的嗜好,他们彼此之间不强求在这方面互相欣赏。况且...以我对他的了解,他还在试探的阶段,看今年的形势,他也没有必要与我们撕破脸。”
“好吧。”
“我知道这让你很不舒服,但是...利维,一直以来,我们面对的都不只是与巨人之间的斗争。”

“啊...我明白。这么说的话,前几年兵团的日子也不好过吧。”
“是的,不过不同的是,往年从没有过这么充足的供给,也几乎没有王室贵族示好,”埃尔文摩挲着团长座椅上雕花的扶手,“以往每年冬天我们思考的都是怎么哄骗宫里那几位给出更多的经费。”
“然而今年供给该死得多,还是一样麻烦。”利维苦恼地拍了拍沙发,“我不喜欢这种感觉...好像我们是什么...商品一样。”
“我明白你的意思,利维,不得不承认上面那些人虽然胆小如鼠,但对于任何可能撼动他们地位的变化都异常灵敏。表面上对调查兵团毫不关心,实际上却深知一旦人类的生存领域扩大,会给他们构建的帝国带来何等颠覆性的改变。未来谁先获得墙外的资源,谁就占据了优势。因此他们才试图把我们控制在手里,以确保在未来人类真的走出城墙时,也能维持自己的统治。”
“嘁,所以我才说,猪猡的脑子从不用在正事上。”
“很不爽吧埃尔文,”他说道,“明明根本不在乎那群渣滓的想法,却还是不得不花大把的时间和心思证明自己的价值?”
“...啊...确实是不怎么愉快的体验。”
“我说,干脆我把他们统统干掉,你来当皇帝怎么样?”
“倒也没有不愉快到要在这里商议发动政变的程度。”
“嘁,骗你的。别愁眉苦脸的了,至少今年小鬼们都能舒舒服服地过冬了不是吗?”
“也对,这些都是未来的事。”埃尔文紧缩的眉头舒展开来,“今年我们确实打了一场漂亮的胜仗。”
“谁都看得出来,调查兵团新任团长事业如日中天,很快就要步步高升了。”利维揶揄地看了埃尔文一眼。
“快别打趣我了亲爱的。”

 

之后的几天,北部的风不断地吹来大片的阴云,天幕低垂,看起来总是一幅要下雪的样子。在这样的天气里,新年到来了。

早晨,分队长以及更高级别的军官们都前往王宫参加了新年祝祷,结束后一行人就匆匆赶回兵团。下午马队飞驰在路上时,辽远的天空终于开始飘雪。

这是利维第一次看到雪,地下城每年冬天都会有几天全城积水,人们都说那是因为地上的积雪在融化,现在他终于知道把整个地下街都浸湿在污水里的雪,原来在地面上有着这样美丽而纯洁的面貌。

天空遥远而又苍白,飘飘扬扬的白雪几乎遮挡住了视线,利维骑在马上,感受着雪花被风吹到脸上又快速融化的细微触感。他们跑过旷野,跑过居民区的街道,经过早早打烊的商铺和互道新年快乐的人群,经过从远方赶回家的旅人。
在雪里嬉闹的孩子们被父母喊进屋,准备享用一年中最丰盛的一餐,从王都到玛利亚之墙,贫穷和富有的人们在下雪的新年里难得地共享同一份快乐。

等到傍晚回到营地,雪已经下得很大,地面被还未积起的融雪洇湿,树梢已经挂上了白色。兵团里几乎所有的士兵都已经回了家,只有利维,埃尔文,米克和韩吉留了下来。
席勒和瑞特也在门口和大家道别,他们的父母都在等着他们。平时吵吵闹闹的广场、宿舍,一下子变得空荡荡的,下着雪,整座营地显得更加安静。

米克去拴马,另外三人回到楼里。团长办公室门口多了一大堆花花绿绿的盒子,几乎堆到门把手处。韩吉最先跑向它们,“哇哦埃尔文,今年大丰收!”
埃尔文一边扶着这堆小山推开门,一边向利维解释道,“每年士兵们会把给各个分队长的新年礼物堆在团长办公室门口。”
“瑞特和席勒说他们的礼物已经被副官挑出来转交到手了。”米克安置完马匹回来说道。
“也就是说这里都是我们四个的!”
“好了四眼,不要在门口堵着了,埃尔文,这堆东西要怎么处理,搬进去吗?”
“对,晚上我们再拆。”

打开门,不知道是谁趁他们不在的时候把壁炉里的火烧好了,整个房间暖烘烘的。有人在正对门口的茶几上留了字条。
埃尔文一边摘手套一边拿起纸片扫了眼,“韩吉,莫布里特给你的留言。”
“这孩子,字条都写到团长办公室来了,”韩吉把围巾和外套脱下搭到沙发上,接过那张纸,“让我看看他说了什么——分队长,我知道您今天一定又会在团长大人的办公室玩到很晚,请您务必注意休息,祝您和留守的各位长官新年快乐,厨房里留了炖菜——什么嘛…”
“玩到很晚?”
利维刚刚和米克把礼物搬进来在茶几上堆好,又把甩在沙发上的四个人的围巾手套都收拾起来,他没太明白莫布里特的意思。
“别紧张嘛利维,不会把你家埃尔文怎么样的。这是我们的保留节目。”
“要是新年一个人过,未免也太孤单了。”米克解释道,“所以我们有个约定——”
“每年都要一起到埃尔文的房间喝光他藏的酒!”
埃尔文已经站在橱柜前拿出一瓶看起来价格不菲的酒了,另一只手里还夹着两支高脚杯。
“今年有匹克西斯送我的松子酒,利维,你也可以来点。”
他在利维身边坐下斟酒,米克拿了剩下的两支杯子过来坐到利维对面,“你酒量怎么样?”
“我不喝酒。”
“从没喝过?”
“我猜利维是喝过,但是不喜欢,对吧?”韩吉也跳到沙发上,开始在礼物堆里翻翻找找。
“酒精有股怪味。”
“松子会让这股味道淡一点,要试试吗?”埃尔文笑着朝利维眨了下眼,“或者我去拿红茶来。”。
“不,就喝这个吧。”

“诶——放眼望去全是'致敬爱的利维士兵长',埃尔文,你的人气第一被超过了哦——”
韩吉的注意力始终集中在礼物上,她把几个包裹抛给对面的利维,米克也抛了一个,“现在可以拆了。”
“是什么?”埃尔文凑到了利维身边。
“三副手套,还有一副袖扣。还有信。”利维说着把信纸展开。
“我可以知道小朋友们对利维说了什么吗?”
“韩吉,这属于士兵们的隐私。”
“少装正经了团长大人,我都看到你往旁边偷瞄了。”
“关心士兵长和部下的相处情况也是团长职责的一部分。”
“这笑话太烂了埃尔文...”
“吵死了,你们真这么想知道的话,”利维扫了一眼手里的信件,“埃尔文,你帮我念。”
“不许嘲笑小鬼们。”利维又瞪了三人一眼,补充道。
埃尔文便放下酒杯接过利维手中的信纸,“这封是查理·怀特的。”
“嗷嗷那个孩子,我知道,他的雀斑可爱极了!”
“又是这种奇怪的癖好,韩吉。”
“他说什么,埃尔文?”
“他在感谢你,你曾教过他从高空摔落时调整到什么姿势能够受伤最小,以及怎样在空中迅速改变身形,后来这一招救了他的命。”
“还有一封是格林的,你肯定记得,他是你班上的孩子,他说多亏了你的带领,他的讨伐总数在今年上升到了两位数。”
“啊...还不错。”
“以及米克班上的沃特,那次长期调查,他感谢你在左翼两次救了他。哦,他还想问你和米克什么时候能再在大家面前比试一次格斗。米克,这孩子给你写信了吗?”
“写了,一样是想怂恿我和人类最强打架。”
“哈哈哈哈哈很有想法嘛他,埃尔文,这种好事能不能安排一下,我超级想看!”
“想看我挨揍?”
“哈?你这混蛋这么快就认输了?”

壁炉里的火安静地燃烧,喝下去的红酒在胃里发着热,利维听着这些祝福和感谢,脑海里浮现出那些或是熟悉或是只有一面之缘的面孔,谁能想到,春天的时候他还是个孤僻的新兵呢。

读了许久,厚厚的一沓信许久才见底,最后一封信被埃尔文打开。
“这封...呃...利维,这封你还是自己看。”
“哈?”
“是情书吧!是吧!”
韩吉看着粉色的信封猜测道。
“喂,你们,给我忘了这封信。”利维拿着纸看了两眼就不好意思地移开目光。
“要回信吗?”埃尔文问。
“肯定要的吧……好好拒绝就是了。”
这还是他第一次收到情书,虽然里面的语句让他脸红,但他也能也看出来这里面有一个姑娘小心翼翼的感情。
他决定换个话题,于是目光也在礼物堆里四处搜寻。

“这幅画是谁送的?画的是...四眼?”
自从秋天利维从韩吉那里得知了一些真相之后,他和女科学家的联系就热络起来,甚至成为了实验室的常客。韩吉总叫他小可爱,让他浑身起鸡皮疙瘩,久而久之他便回报以“四眼”这个绰号。
“一看就是小莫!这孩子每年都送这个。”
韩吉从利维手中把画接过来,“啊,今年的我和去年也没有什么变化嘛……”
“哦,还有这个,我差点忘了。”米克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信封递给利维,“席勒让我转交给你的信和礼物。”
“哈?”
“他说以前觉得你个子小,脾气坏,但是后来才发现你是个好人。他向你道歉。”
“我才管不着他想什么,而且这也没什么好道歉的。”
“但是他还在里面塞了两张王都剧院的票,这可很值得收下。”
“好吧。”
“对了,我的礼物也已经托小莫放在这一堆里面了哦。猜猜看是什么!”
利维从一堆花花绿绿的礼品盒中挑挑拣拣,最后选出了包装最不规则的几件。
“是我加工过的植物种子!还附带赠送了花盆!”
“你每次都有很不错的创意,韩吉,这个能种出什么来?”埃尔文把种子凑近烛台,借着光细看。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它能长成什么样...”
“你疯了四眼,要是长出来的东西有毒怎么办。”
“等长出来再说嘛!”
“......”
“我的礼物么,不在这里面。”米克喝了口酒,“我给你们三个的马都重新打了副马鞍,刚刚拴马的时候已经换上了。”
他朝利维和韩吉举了举酒杯,“主要是你们的马明年还会长一长个子,旧马鞍肯定要换,至于埃尔文嘛就是顺带的。”
“不用这么欺负我吧米克?”
米克仰头靠在沙发上笑了,心情颇为畅快地喝了口酒,又朝对面扬了扬下巴说道,“你俩就算了,埃尔文每年请我们喝酒就算是礼物了,利维才第一年加入。”

“但是...利维,我猜你实际上有准备些什么?”埃尔文问道。
“你又知道了。”
利维进了旁边的小卧室,不一会儿捧了厚厚的一沓织物出来,“就是普通的围巾,但是如果你们嫌弃它烂的话我就用它勒死你们。”
“哇嗷,怎么会呢,小天使织的围巾诶!”
“不要再叫那个称呼了四眼。”
“秋天的时候我看见你的篓子里有毛线球,原来是织这个。”埃尔文笑着说。
米克摩挲着围巾,韩吉已经兴奋地把它围在了脖子上,快乐地用脸蹭着软乎乎地毛线。

“喂,我说,”她跳到窗口,看着窗外的落雪,兴奋地喊道,“我们到天台上去吧!”
“已经十一点半了四眼。”
“有什么关系呢,反正全兵团现在只有我们四个了!”
她抓起利维的手臂晃了晃,“去嘛利维,屋子里闷得很。”
“谁让你在室内带围巾的。”
“正好,我也想好好地看一看今年的第一场雪。”埃尔文悄悄勾了勾利维的手指。
“...败给你们了。”

 

四个人咚咚地踩着楼梯飞奔而上,围巾都飞起来。雪色与月色从楼梯的尽头映入,好像要开启去往仙境的入口。
韩吉最先举着酒瓶飞奔进雪里,接着是米克,他把两盏风灯挂到墙壁外的铁钩上。
利维站在楼梯口看着他们的脚印犹豫着,整个天台已经被落雪覆盖,而他还从没在积雪中走过。但很快埃尔文就牵起他的手,把他拉进了雪地里。

蓬松的积雪被踩实,抬脚时还会发出咯吱一声轻响,这感觉柔软又奇异。天台上没有什么风,刚才喝了酒又烘了壁炉,此刻竟然丝毫不觉得冷。雪很安静地在身边落下,利维忍不住抬起手接了一片,完全没有重量的、细小而洁白的一小粒,温温柔柔地停留在他掌心,不一会儿便融化了。

他没有注意到,当他看雪的时候埃尔文也在看着他,在埃尔文眼里此刻的利维好像一只充满好奇的乖巧小猫,红扑扑的脸颊和鼻头,嘴巴可爱地呼着白气。

他向远处望去,雪下得那么大,可高悬的月亮却依然清朗明亮。无边无际的月色下,白雪纷纷扬扬地落满了天地之间。地面的灯火连成一片,利维知道那代表着无数个家庭的喜悦与幸福,或许此刻人们正围坐在一起,也有美酒和温暖的壁炉相伴,就像他们四个刚刚那样。

远山,河流,成千上万的人,都被这场夜雪无声无息地笼罩,一切都变得单纯而美好。漫天大雪落进人间的灯光里,温柔得好像是天空对人世的祝福。

 

韩吉在雪里欢呼着转圈,米克悬着腿坐在天台的边沿。埃尔文站在他身边,悄悄地把一枚戒指套到了他的手指上。
“新年礼物。”
利维抬起手看了看,戒指在雪中散发着银色的光。
“我想了又想,”埃尔文说,“顶针只有做针线活的时候需要戴上,但我想送你一样能被你一直带在身边的东西,好无时无刻地告诉你,我永远爱你。”
他的话比夜雪还要柔软,利维无言地摩挲着戒指,许久才问,“什么时候做的?”
“很早就写信给王都的工匠了,是为我父母做结婚戒指的那一家,很令人放心。今天进城的时候取的货。”
此时此刻,利维忽然觉得这满天温柔的雪花好像都落进了他心里,他看着埃尔文,想要踮起脚吻他。
忽然,一边的韩吉兴奋地高喊起来。

“敬这场大雪!敬过去的一年!”

她高举着酒瓶站在米克旁边,一脚踩上天台的边缘,朝着远处的灯火和无边的雪夜大喊。

“敬未来!敬今夜今时的月亮!”

米克弹了弹她的酒瓶,接着她喊道。

“敬科学!敬真相!”

“敬天杀的命运!敬这狗日的好坏参半的人间!”

“他们俩快醉了。”埃尔文笑着朝利维眨眨眼,但下一秒却扭头朝着他们大声喊道:

“敬不败的调查兵团!敬全人类!”

喊完,他们三个的目光看向利维,眼神像星星一样闪耀,他们的胸膛因为激动和叫喊一起一伏,急促地呼着白气,等待着利维说出最后一句祝词。

“...敬...此刻的我们。”

“敬我们?这个好!”

“好极了!最该敬我们!”

韩吉和米克敲着酒瓶高喊起来,埃尔文牵住了他的手。
利维从未如此鲜明地意识到,无论是过去的一年,此时此刻,还是漫长的未来,他都永远热爱这个由自己和眼前的人一同开启的,属于他们的,荡气回肠的故事。

漫天大雪中,他们相视一笑。

“敬我的爱人。”

“...敬我的爱人。”

 

莉莉 第一部 END

Chapter 10: 永远的希甘西娜

Chapter Text

希望是在845年被打破的,这年春天,人类失去了玛利亚之墙。

在一个平凡的上午,突如其来的噩耗打断了调查兵团的日常训练。士兵们惊慌又疑惑地骑上马,赶赴希甘希娜区,而直到接近玛利亚之墙,他们才真正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遍地惊惶逃难的流民,去往罗塞之墙的船队已经抛弃了他们,运气好些的还能骑着马和骡子,大多数人只能拼命地徒步奔逃。数不清的巨人跟在他们身后,把整片原野踩得尘埃滚滚、地动山摇,不断有落后的人被掳起来,被残忍地撕扯、吞咽。
有人跳进河里试图逃过一劫,很快就被湿淋淋地捞起,撕成了碎片。几个驻屯兵团的士兵绝望地吼叫着,与巨人拼死一战,却成了送上门的饵食。还有人看到了逆行的调查兵团,不顾一切地冲向迎面奔来的马匹,哭嚎着向士兵们求救。

这片大得好像怎么也跑不到尽头的旷野里,鲜血像雨水一样迸溅,无数血肉模糊的断肢落在地上,成片的哭嚎和尖叫充塞了天地之间。

这是所有人从未预料到的、人间炼狱般的景象。

玛利亚墙内已经被巨人渗透至此,希甘希娜区的情况一定比情报中的更加不乐观。埃尔文骑在马背上高举长刀,眼前的一切触目惊心,但他依然迅速而坚定地下达了指令:
“席勒班留守玛丽亚墙内配合驻屯兵团救援!其他士兵听指令,继续向前!避免交战!进入城区后切换立体机动,目标希甘希纳区外墙,前进——”

他们逆着惊惶逃难的人流一路飞奔,从地狱般的希甘希娜区上空掠过,终于看到了巨大的破口和噩梦般源源不断涌入的巨人。
城区已经完全沦陷,成为一座巨大的废墟,房屋倾颓,街道也看不出原来的面目。与希甘希娜区相比,已经逃往玛利亚之墙内的人竟然能算幸运,他们还有向前逃亡的机会,而这里已经俨然变成一座血腥的屠宰场,屠戮着所有仍在仓皇逃窜的人,被压在废墟下的人,躲在墙角瑟瑟发抖的人,放弃求生瘫坐在地的人。丑陋而凶残的巨人张着可怖的血盆大口,所到之处鲜血迸溅,哀嚎四起,遍地的生离死别。

 

埃尔文站在外墙顶端俯视着这悲惨的景象,他依然在努力维持自己的冷静与理智。
他才升任团长一年,却遇到了帝国百年来都没有遇到的难题,他几乎没有任何线索,也没有经验可供参考,他唯一明确的,就是现在自己所带领的调查兵团,是阻止这场惨烈灾难的最后力量。
利维和几名分队长站在他的身边,他判断道:
“当务之急是迅速堵上外墙的破口,否则根本无法阻止巨人入侵。”
“但是墙角下找不到合适的石料,”韩吉说道,“驻屯兵团报告说当时忽然出现了六十米高的巨人,踢破了城墙,我推断那块墙壁很可能被直接踢碎了。”

利维眯着眼睛向下俯瞰,他的视力极佳,正在迅速辨认整个城区的情况。纵然他出身地下街,比大多数人见识过更多的人间惨剧,但此刻他也被这触目惊心的景象震惊了。
在来的路上,他就无数次忍不住想出手救下那些流民,却都被埃尔文阻止:“保留力量,我们有更重要的任务要完成。”
此后目睹的每一次死亡都令他焦躁而愤怒,直到现在他明白了埃尔文的目的。
“埃尔文,我只看到一块石头大到能堵上那该死的洞,在这个区的正中心,应该是某栋房子倒塌的一整面墙壁,要用么?”
“太远了,搬运过来可能时间不够。”米克并不太同意这个方法。
“不,一定要堵上缺口。我们现在没有更好的方案了。”
埃尔文迅速做了决定,高举起发令枪:
“全体士兵听令!瑞特班搬运石墙堵住外墙缺口,米克班把马匹赶到城中协助搬运,利维班扫清沿途巨人,三路士兵迅速前往全区中心!”
“韩吉班留守外墙控制进入的巨人数量,时刻准备接应,全体迅速出动!”

利维第一个操纵装置从五十米的高墙一跃而下,他迫不及待地投身脚下的地狱,拯救他深陷其中的人民。刀锋闪过,高大炙热的身体轰然倒下,他的刀刃已经等待太久,现在是时候让这些巨人付出代价了。
士兵们紧跟他的步伐,像满天流星一般降落到废墟上,绝境中的人们看到了希望,一双双含着血泪的眼睛望着他们,高呼着调查兵团和人类最强的名字向他们求救。

 

埃尔文伫立在城墙之上,紧紧凝视着缓缓移动的巨石,他依然身姿挺拔,沉着坚定,只有眉头紧锁。隔着半个城区和五十米的高墙,他看到搬运巨石的队伍好像蚂蚁一般大小,利维的速度快得让人看不清,四周的巨人相继倒下,可队伍依然走得缓慢而艰难。
“时间不够,埃尔文,现在才走了三分之二。”韩吉降落在埃尔文身后。
金发飞扬的团长坚定地伫立着,没有说话。
“现在全城的巨人都在朝他们涌过去,在队伍到达缺口之前就会形成合围,埃尔文,我知道利维很强,但他的气体有限,这样下去迟早要支撑不住的!”
韩吉的语气越发焦急,但埃尔文似乎不为所动,他握紧了刀柄:
“韩吉,这是关乎人类三分之一领土的战争,和以往的任何一次都不一样。如果这次我们输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赢回来。”
他抽出双刃,刀锋闪过锐利的寒光,“请你务必坚守门口,借助墙壁保护自己,控制巨人数量,我去他们那边。”
“是!”

 

“报告团长!希甘希娜区储备点的气体已经全部用完了!”
埃尔文刚一落到屋顶,利维班的警卫兵就汇报了不利消息。
他示意知道了,向下看去。米克调动了八匹马来拉动这块石壁,壁身已经被捆得密密匝匝,无法再多栓一根牵绳。后方还有瑞特班的全部士兵在充当推力,每一个人都紫涨着脸拼尽了全身力气。
附近的屋顶上,已经有好几具士兵的尸体,而更多的战士们还在废墟上穿梭飞行,披风上的自由之翼都已经被鲜血染红。
利维浑身浴血地在他身边降落。在刚刚的战斗中,他的小队失去了两名队员。
“你还剩多少气体?”
“不到四分之一,撑不到他们把这该死的石头堵进洞口。”
“加上我的一整罐呢。”
“什么?”
“我和你交换气瓶,保证他们安全地把石壁运到目的地,能做到吗?”
“别小瞧我,埃尔文,你就在这里看好了吧!”

斗志昂扬的战神再度出发,埃尔文站在屋顶上振臂高呼:
“士兵们!今天!我们打响的是人类生存的最终战!我们是守护这片土地的最后力量!现在,这场战斗的成功就在眼前!!士兵们!使出你们的全力吧!!为了我们不能失去的家园!!!”
他的呼声成为了决战的号角,战士们嘶喊着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石壁将地面摩擦出深深的痕迹。一头一头的巨人相继在他们身边倒下,鲜血如雨落,哀鸣阵阵,大地震颤。
眼见前方的马匹已经行进到门洞之中,埃尔文立刻发令,“回收马匹,补充推力!”
“是!”
“成功近在咫尺!!士兵们!!!”
随着隆隆的巨响和战士们竭尽全力而发出的呐喊,石壁被堵进了洞口,噩梦终结了。
“成功了!!!”
“希甘希娜区得救了!!!”
“不愧是调查兵团!!!”
希望与喜悦在废墟之上冉冉升起,士兵们振臂欢呼,连周围惊慌逃难的流民也笑着瘫坐在了地上。
埃尔文拔出发令枪,准备重整队伍,围剿剩余的巨人。

就在这时,墙壁发出了不详的声音。
“咔嚓”的碎裂声,让沸腾的人群骤然安静下来。
接着是“咚咚”的捶墙声,不知道有多少巨人在墙外捶打着这块石壁。
象征着危险与未知的声音越来越响,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
韩吉第一个反应过来,“不好,石壁要被外面的巨人砸碎了!”
裂痕迅速地蔓延,埃尔文紧盯着石壁。全兵团付出了巨大代价才堵上的石壁,它的毁灭竟然就在旦夕之间。
这让他怎么甘心。
士兵们纷纷抽出刀刃,紧张地后退。平民们重又惊恐万状地四散而逃。
“埃尔文团长,我们该怎么办!”
“团长!请快下命令吧!没有时间了!”
“团长!!!”

一块小石头崩落到了埃尔文的脚下。

“撤退!全体上马撤退!”

士兵们捞起离自己最近的平民翻身上马,在他们离开的下一秒,石壁崩塌,尘土飞扬。
还在远处与巨人拼杀的利维也听到了命令,看到了重新开启的噩梦。刚刚的决战中,巨人合围,他又失去了仅剩的三个部下,明明他们在不久前的冬天,还给他写了温暖的信,而现在这五个孩子全军覆没,却只换来这样的结果。
他麻木地操纵着立体机动飞身后撤,猎猎风声中,他看到那个近在咫尺的缺口一点点离他远去,街道和房屋在他的视野里飞快的倒退,他的记忆也随着飞逝的街区一起奔涌。
这里曾是很多人的家园,是他最熟悉的希甘希娜区,过去的一年,这个小小的城区承载了他一次次的希望和喜悦。他在这里成为人类最强,那一天全城的人都为他欢呼。可现在,他就要撤离了,把部下还温热的尸体抛在这里,把信任着他的、苦难中的人们都抛下。
他还想起了一双绿眼睛,在那天欢呼的人群中,在他每一次出发和返回路途上的回眸时刻,在风声猎猎的高墙之上,饱含着鲜活的勇气和愤怒,热切地注视着他。

意识逐渐回笼,他猛然惊觉,他不想就这样离开他的人民和土地。

身体的反应快过大脑,他一拧绳索调转方向,朝前飞去。
“士兵长!”
“利维———”
“利维,回来!”
有人在背后呼唤,但他顾不上了,他的大脑重新开始飞速运转。
刚刚有二十位多士兵牺牲,而米克调来的马全部被骑走归队,这意味着在城区另一边的玛利亚墙脚下有二十几匹马被空了出来!还有更多人有机会得救!
至于气体...死去的士兵...被咬伤死去的士兵身上一定还有没用完的气瓶!格林的尸体就在旁边的屋顶上,他强忍着巨大的悲痛,迅速拆下了装置。还剩五分之一的气体,他边跑边换上气瓶,茉莉也默契地跟在他下方奔跑。
有人在瓦砾中向他伸出手,他把人拽出来扔到茉莉的背上,小黑马立刻载着人往回跑去。两头巨人在街道上追赶落单的人类,被他利落地砍下了后颈。

他是人类最强,他从小到大奉行的,都是战斗到最后一刻。普通士兵无法再坚持了,但他很清楚自己还可以,他还没用尽全部的力量,他还能救很多人。

他在屋顶上飞奔,从一处废墟跳到另一处废墟。他瘦窄的肩膀背起孩子,背起老人,背起比他自己还高大许多的青年,他们在他的肩上哭泣、哀叹、尖叫,人世间最深重的恐惧和悲苦轮流在他耳边炸响,他们的血,巨人的血,全都流到他身上,几乎染红他身上的每一个角落,可那温度也维持着他内心的滚烫。

他从未如此不顾一切地战斗过,无休止地奔跑,精密地规划着遍布整个城区的路线,调动自己的所有感官、每一块肌肉和骨骼,从同伴的尸体上换下气瓶和刀片,杀戮,拯救,杀戮,拯救。

茉莉哒哒的马蹄时远时近,一次次地载走他救出的人。直到最后,他气体耗尽,刀刃尽数折断,一匹白马跟着茉莉飞奔而来。

有人一跃而起,从身后抱住了他,与他一同落回马背上。

是埃尔文。

而他手里还握着断刀,大睁着双眼不甘地向后望去,最终被埃尔文强硬地按回怀里。

马蹄声踏踏,他最后一眼看到的,是整座城区上空弥漫着的蒸汽。

 

几个小时后,最后一批流民进了城,城门落定。
调查兵团和驻屯兵团在罗塞之墙顶端集结休整,埃尔文和匹克西斯远远地站着,利维听不清他们在交谈什么,高处的风把军团的旗帜刮得猎猎作响,天边的夕阳红得像血一样。米克韩吉他们在统计人数、处理伤员,而失去所有部下的他连这项工作都免去了。

他定定地伫立着,任凭大风吹起自己沾满鲜血的披风和头发。他看向墙外的旷野,那些噩梦般的声音似乎还在遥遥从远方传来,他很清楚,今天被隔在这道城墙之外的所有人,都永远地失去了活下去的机会。
至于希甘希娜区,经此一别,不知何时能再回去。

他余光瞥见埃尔文和匹克西斯握手道别,转过身,一脸严肃地朝自己的方向走来。
下午埃尔文把他从马背上抱下来之后,就一直没再和他说过话,利维不知道他是不是在为自己上午违抗军令的举动生气。
“你打算惩罚我吗?”
利维低着头,轻声问道。韩吉和米克带着士兵们离开了,城墙顶端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埃尔文看向他,利维很久没见他用这样严厉的眼神看自己了。
“我违反了命令,在撤退时回去救人,如果那时候你不来,或许我会死在那里。”
“原来你还清楚自己会死。”
他也从来没有这样呛过自己,看来这次他真的气极了,利维想。
“对不起。”
利维知道,无论是从军纪的角度考量,还是出于对他个人安危的担忧,埃尔文都有充分的理由生他的气、惩罚他,所以他干脆利落地认了。可他心底里依旧执拗地觉得,为了上午他多救出来的那三十条人命,这一切都值得。
“我不会惩罚你。”
利维意外地抬起头,却被埃尔文上前一步掐住了脸颊,他俯下身来紧盯着利维的眼睛。
“我怎么会不了解你呢,利维,就算罚你,为了那三十个人你也心甘情愿。这样的惩罚并不能让你意识到自己的错误。”
“错误?”
“是的,你该不会觉得自己存在的意义,就是拯救区区三十个人吧?你明明已经能够平静地接受战友的牺牲,为什么这一次这么冲动?”
“因为战斗是士兵存在的意义,可那些平民本不应该为这该死的一切付出生命的代价。”
埃尔文沉默良久,松开了手,捧起利维的脸轻轻地揉着他被自己掐红的脸颊。
“这正是你的问题所在。”
他久久地凝视着利维,久到高墙上的旗帜都被风吹得翻卷过好几轮,他才终于长叹了一声。
“你从不认为自己的性命和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平民百姓的命有任何区别。”
他的眼神又变得温柔,语气里充满了无奈和怜惜。
“我该拿你怎么办呢,利维,其实我很清楚,你一定会回去救他们。你对他们有深沉的爱与责任,而我本就因为深知你是这样的人,才会将你视作我的珍宝。”
“可我却不得不让你收起你的爱心,利维,该道歉的是我...刚才...我竟然对你说了这么重的话...可是总有一天你要明白,在这个残酷的世界上,人与人的重要性,是有高低之分的。”
他把利维揽进怀里,脸颊贴着他的发顶,感受着利维闷闷的声音从他胸口处传来。
“我...其实能明白你的意思。但是...埃尔文,我从没见过那样的场面,那些人...”
“我知道,你还很年轻...太年轻了....利维...冲动、纯粹,这些特质在你身上显得那么迷人,可我不希望它们在战争中害死你。”
“...别说得自己好像是个糟老头子似的...你说的那些,我会注意的,我会保证自己在战场上好好活下来。”
埃尔文亲吻着利维的额头,牵起利维的手摩挲他戴在手上的戒指。不,你还没有完全明白,他想,亲爱的,你还没有做好变得像我一样冷血、为了达到目标放弃你所爱的人民的准备。
但此时此刻,他并不准备再说些什么。他认为一切都还来得及,在这风声猎猎的高墙之上,他只想拥抱着他极富爱与力量的小战神。

“你似乎还有其他心事,利维。”
“今天...我没见到那孩子。”
“哪个孩子?”
“希甘希娜区的绿眼睛小鬼。”
“他啊...”
埃尔文记得那少年,确实有一双让人难忘的绿眼睛,更重要的是他眼里有鲜明的目标和坚定的意志。
“想开点,利维,或许那时候他已经顺利逃走了。”
残阳如血,旌旗漫卷,空气里飘浮着巨人汽化后留下的尘埃,纷纷扬扬地洒向罗塞之墙外的旷野,他们在高墙的风中看着远方失去的土地,紧紧地相拥了很久很久。

 

玛丽亚之墙的失守也意味着调查兵团营地的沦陷,埃尔文不得不启用罗塞之墙内的新本部。集合广场,宿舍,食堂,训练场地,几乎是一模一样的制式,只是后方的山坡草场间没有了宽阔的河流,只有一方广场大小的池塘,水浅处飘着浮萍和莲叶。
这让利维感到遗憾,那条河流承载着他丰沛情感和记忆。

紧挨着团长办公室的单人房间依旧被拨给了利维,但他还是每晚和埃尔文在同一间屋子办公,之后睡一张小床。
玛利亚城墙沦陷以来,埃尔文的工作量骤然增加,他时常通宵达旦地召开作战会议,或是一个人静静地坐在桌前,推演制定壁外调查计划。
灾难发生的三天后,他就已经迅速敲定了总体的计划:首先探索出一条能够到达玛利亚之壁的路线,确定中途补给点,之后,再考虑如何修补缺口。
与此同时,韩吉无数次复盘了那一天石壁破裂的情景,对从现场带回来的城墙碎片做了无数研究,终于得出了城墙的材质与普通石料不同的结论。但同时,她也沮丧地发现,在她的认知范围内,竟然找不出相同硬度的材料。如果要使用硬度不够替代品,那就意味着要增加厚度,这样一来,就势必需要知道巨人的力量极限在何处,才能进行受力实验。

她坐在埃尔文办公室滔滔不绝地汇报着自己的发现,“等待我们探索的秘密太多了,石壁究竟是有什么材质做成的,它能防范巨人的原理是什么,而巨人的来源又是什么,那一天究竟为什么会出现六十米高的巨人......埃尔文,活捉巨人来做研究吧!”
“韩吉,当务之急是夺回玛利亚。”其他的分队长依旧不同意韩吉的提议。
“不,现在的情况,对巨人进行研究确实更有必要。”
埃尔文揉了揉眉心,说道。
“但是,韩吉,这会是十分危险的行动,我们需要周密的计划。”

利维将其他分队长送出办公室,阂上门,回过头来,发现埃尔文低垂着头,颓然地坐在沙发上。
恐怕依旧是在为这个屎一样的局面而苦恼吧。
他站到埃尔文面前,头一次恨自己嘴笨,不知道说什么能安慰眼前的人,只能搂住他金色的脑袋,轻轻梳弄他的头发。

埃尔文把头埋在利维的胸口,深深地嗅着利维的体香,那安宁、甜蜜的香味安抚着他焦虑的神经。
“韩吉说得对,这个世界有太多的秘密。”

“一切好像都被一双无形的手操纵着。”

“我甚至觉得,我们以前取得的所有的成就,是不是也都在这双手的控制之中。那一次,我们能走那么远,只是因为当时根本没有创造出那么多巨人,但只要这双手...只要他想,就能轻而易举地毁灭我们。”

“墙外,到底有什么...”

他身上散发着着浓厚的无力感,一双大手揽着利维的腰,利维能感觉到他高耸的鼻子顶着自己的胸口。
“不管墙外有什么,不管是谁搞出了这么多巨人,我都会把这些吃人的混账杀得一个不留。”

“利维...幸好我还有你。”

埃尔文就着现在的姿势把人摁倒在沙发上,在利维的颈窝和胸口急切地亲吻。利维刚一解开胸口的纽扣,就被埃尔文拱开衣服,深深地嗅闻、啃咬他的皮肤。
他仰躺着,乖顺地任凭埃尔文把自己弄得又麻又痒。这个人极少像这样黏在自己身上,不安、粗暴地吻他,高大又沉重的身体死死地压着他,好像他是什么随时会被窃取的宝贝一样。
他盯着高高的天花板,手轻轻地搭在埃尔文的后脑上,觉得这一切都像极了他们第一次的时候。
“利维...嗯...只有你...只有你不会离开我。”
“说你是我的。”
“...嗯...我...我是埃尔文的...”
利维的裤子被埃尔文褪到膝窝,他主动张开双腿,把已经湿漉漉的、粉嫩的小花穴展露在埃尔文眼前。
“...进来,埃尔文...嗯...”
来操我,对我做任何你想做的事,如果这样能让你好受一点。
埃尔文便再也忍耐不住,握住紫红发烫的肉棒挺进了那柔软温热的地方。
“呼...”
穴里的紧密多汁让他舒爽地长出一口气,他看着身下的利维,光是整根进入就让这副小小的、漂亮的身体爽得发抖,小花穴咕唧咕唧地吞着粗壮的肉棒,好辛苦,好乖巧。

这个努力地用身体安抚他的小战神,却让埃尔文悲欢交集。他看着利维泛起红晕小脸和迷离的眼睛,心里想的却是,利维,我亲爱的,你知道刚刚的我,并不是在为了你最关心的人民和土地而悲伤吗,你知道我心底里最在乎的,依然是我那个自私的、现在看来更加难以实现的梦想吗。

或许你是知道的吧,毕竟我早将我的私心告诉了你,你表现得这样乖,是原谅我的意思吗。

你会宽恕我的吧,利维。每每想到这一切,我都会陷入自责与焦躁,想要得到你的救赎。你拥有那么深远的爱与力量,只要你说我无罪,我便是无罪的。

他牵起利维的戴着戒指的、汗湿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好像利维在主动地抚摸自己的脸一样。

“原谅我...利维...说你原谅我....”

他用力地耸动着,越来越快,越来越深,把利维顶弄地像一艘摇摇晃晃的小船,皮肤被沙发的皮革捂得发红,尖叫着蹬着双腿说要到高潮了。

“...嗯...我...嗯啊...我原谅...啊...”

利维还没有说完,就被埃尔文射进了最深处,自己也抽搐着,双腿大开地喷出水来。又过了许久,他的喘息才逐渐平静,餍足地捂着肚子,瘫软在了沙发上。
埃尔文趴在他的身上,那一头利维最喜欢的金发被汗水洇湿,贴着心上人的颈窝。

 

这个春天,埃尔文无数次在作战会议刚结束后就迫不及待地把他按倒在沙发上。批阅文件的时候也需要他时刻在自己眼前。埃尔文把笔一搁,说一句“利维,过来”,他的士兵长便会驯顺地坐到他腿上,自觉地解开自己的衣扣,或者跪坐在他脚边,把他胯下的硬物含进嘴里。
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利维也多次被按在上面做到高潮过。天气越来越燥热,暮春的夜晚,万事万物都在隐秘地躁动,有几次他们做的时候连后山的野猫都在应景地叫春。

只有在这些时候,利维才能感觉到,白天那个坚定、果断,永远会做出正确决策的埃尔文,其实内心深处也充满了不安和焦躁。
他也能察觉出,这不安与焦躁背后有着异样的原因。还能是因为什么呢,现在的光景与去年春日的一切何其相似。但他选择不去细想。埃尔文时常清醒过来,为自己的粗暴而道歉,可他有什么错呢,利维想,这种时候,就连埃尔文也不过是个苦苦挣扎的凡人,要是这样就能让他不那么痛苦,那便已经很好了。

 

 

夏季,帕拉迪岛生长期最短的一批稻米成熟了。
在这批稻米被全数收缴入库的时候,王都召开了一次作战会议。
“众所周知,灾难发生于春季,准确来说,发生于春季作物下种之后,因此今年来不及对粮食的供应量做出任何调整。而根据这批上缴的夏季粮数目,我们推测出,到今年冬天,国库的粮食将难以维持现在的人口需要。然而,一旦大量的难民饿死在冬季,又极容易在明年春天引发瘟疫......”

利维在埃尔文身后打了个哈欠,玛利亚之墙被攻破后的半年来,他已经参加了数十次这样大大小小的会议。穿金戴银的各路贵族高官认了个七七八八,每一个都啰啰嗦嗦弯弯绕绕地唠叨个没完,有用的话没有几句,愚蠢的见解倒是一箩筐。渐渐地,他便学会了在会议上走神。
他们经过半年的努力,数十次的壁外调查,几十名队员的牺牲,已经在罗塞之墙外建立了两个据点。一处森林,一处有高大建筑物的村庄,都已经被他们运进了大量的物资。韩吉研发出了用来捕捉巨人的陷阱装置,埃尔文正准备着在下一次调查中着试用,自己这边......

“......因此我建议从难民中选派出十五万人,由调查兵团带领,投入大规模远征,以助人类早日夺回玛利亚之壁。”

“多少人?!”利维猛然惊觉,他似乎错过了什么重要的信息。

“十五万人,我敬爱的士兵长。”

 

TBC

Chapter 11: 家园

Chapter Text

“这群猪猡!”
会议从下午开到晚上,埃尔文直接带着利维回到了他在王都的房子。一关上门,利维就再也忍耐不住怒意。
“十五万人!不会用立体机动、不知道怎么对付巨人、甚至都不可能给他们每人配一匹马。地下街的老鼠都知道赤手空拳在壁外徒步等于送死,这帮混账根本就是想杀了他们!”
埃尔文点燃高烛台,脱下制服外套,一言不发地在大厅的沙发上坐下。从会议结束直到现在,他几乎没有说过一句话。

今天下午提出这个残忍的计划的,是财政大臣唐纳德.谢尔顿,随后威尔斯伯爵以及由其代表的一派贵族、大法官缇利亚及检察院众人,都表达了明确的支持。
这些人都是王后派系的成员。王后胞弟威尔斯自不必多说,唐纳德是王后的妹夫,大法官则是唐纳德父亲的学生。
而当场表示反对的,只有驻屯兵团的皮克西斯司令和城墙教教主。其他人,包括扎克雷总统、宪兵团、以及埃尔文自己,都没有在会议上表明立场。

至于王后一党,埃尔文在心里也将他们划归为激进派。这派人行事作风奢靡高调,从不屑于掩饰自己的残暴无情,甚至热衷于发动战争来消耗手中花不完的财富。因此,尽管不齿于他们的行径,埃尔文也不得不承认,他们是朝中最支持壁外调查的一波人。去年利维一战成名以来,也是他们最为积极地向调查兵团抛来了橄榄枝,上个冬天他们送来的礼多得让埃尔文花了整整半个月才完成了回访。
他深知这些人的示好只是为了控制调查兵团以便将来牟利,深知他们只是将士兵们付诸生命的壁外调查当作投资与赌博的游戏,但他仍要依靠他们,利用他们。

而今天下午的这个计划,却让他一度对这派人起了杀心。当时,他即刻意识到了王后派的真实目的是放弃全国五分之一的人口,他同利维一样愤怒,这几乎挑战了他的底线。

可在回来的路上,他犹豫了。

十五万人,如果可以好好利用起来......

无论是自己,还是调查兵团,或许永远不会有第二次这样的机会了。

他半年来一直为之焦虑的,因为玛利亚的失守而显得更加难以实现的个人理想,又一次凶猛地闯进他的脑海。有个声音告诉他,接受吧,接受吧,埃尔文,带着这十五万人,不顾一切地到壁外去。
可他也很清楚地知道,不能让这私心左右自己的判断。他在心里一条一条地陈列对比着利弊,但每一次看似理智地分析,似乎仍不可避免地带着个人的偏向。

一路上他心乱如麻,压抑着狂热而隐晦的期待,强迫自己冷静地站在全人类的立场上考量,却又怀疑自己得出的结论是否真的公平公正、不含私心,毕竟这私心早已深入骨髓多年了。
于是他沉默到了现在。

 

“喂,埃尔文,你要是再这副表情不说话,我就要采取自己的方式了。”
利维的话打断了埃尔文的沉思。
“你打算做什么?”他抬起头问道。
“我要去看看这群混账说的粮食不够,究竟是真还是假。”
“你觉得他们一开始就在撒谎?”
“猪猡们说的话我半个字都不信。”
“我不建议你去。”
“为什么?”
“我甚至能告诉你国库的具体位置,利维,可是你想好接下来的计划了吗?如果找到了瞒报的证据,你打算怎么办?”
“逼他们把粮食交出来,发给穷人或者...随便怎么办,反正不能让那十五万人被扔到墙外等死。”

“你还没有完全想清楚,”埃尔文叹了口气,“事情的关键并不在于到底有没有足够的粮食,上位者永远擅长颠倒黑白,他们甚至可以指着粮满仓满的国库说不够帝国半年的花销,利维,你明白吗,他们永远能找出理由放逐这些难民,从今天这个议题被提出起,这十五万人的死亡,就已经板上钉钉了。”

“那么驻屯兵团和城墙教的老头呢?他们不都一样反对吗?带上他们,难道这么多人都不能让那什么狗屁王后派的人闭嘴?”
利维仍不死心,他不相信难道没有办法能让猪猡们收回这条愚蠢的提议。

“没有用的,这些力量依旧无法与王后派的人抗衡。你恐怕还不知道他们对于这个国家的渗透有多深,拉拢我们是他们完成渗透的最后一步,而除了军队之外,财政体系、司法体系都已经...”

“那么我就去把那群什么王后派都杀了,”利维不耐烦地打断了他,抓起桌上的立体机动装置开始穿戴,“这群猪猡不把人命放在眼里,他们不配坐这个位置。”

“不要冲动,利维,坐下,现在不是铲除他们的时候。”埃尔文扳过利维的肩膀把他按在沙发上坐下,“我们还需要借助他们的力量。虽然城墙教、宪兵团的人这次没有站在我们的对立面,但他们大多保守,反而是王后一派更加激进,一直以来都是这些人在支持我们频繁的、大规模的壁外调查,还记得吗,去年———”
但他还没来得及说完,就再次被利维打断,“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埃尔文,那你说要怎么办?”

金发的团长低下头没有说话。他的安静让利维心底一沉。

“喂,你该不会也......”
埃尔文该不会想同意那个该死的提议吧......

“我......”
他没有继续说,可他的神情已经表明了一切。

“你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在壁外保住十五万人的命!”利维愤怒地挥开埃尔文按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该死的,这混蛋居然真想同意!“埃尔文,没有人比你我更清楚,他们到了壁外就等于白白送死!”

“这不是白白送死,利维,”埃尔文的声音也急切起来,“十五万人,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他们能给兵团带来多少以前没有的可能性?我们能凭借这些人能得到多少以前得不到的物资?我们无数次地,因为无法携带大量的气体而失败,可这次,这十五万人哪怕每人只带一罐气体、一组刀片,都能成为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移动补给库......”

“所以你就打算把他们当作补给?拿走气体之后呢?把他们丢在原地,让他们等着被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狗屎巨人踩烂吗?!!”

“这是必须的牺牲,利维,你还不懂...达到任何目标都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是!我当然不懂!”利维大喊着站了起来,
“我不懂究竟是什么天大的目标要牺牲十五万条人命去完成!”

“夺回玛利亚之墙。走出玛利亚之墙。这就是调查兵团的目标。”

忽然间,一起都安静了。
利维的怒火好像忽然被浇灭了一般,他深深地凝视着沙发上坐着的人。

“别自欺欺人了埃尔文。”他说道。

“夺回玛利亚,打败巨人是为了什么,不还是为了更多人能好好地活着。你就真的等不及这一个冬天吗?你真的等不及这群人好好训练几个月吗?你真的没有办法拉拢宪兵团和总统把那群猪猡搞下台吗?回答我,埃尔文,你究竟是为了夺回玛利亚,还是你已经急得不管不顾地要去实现那个所谓的梦想了!”

“你都知道。”

“我怎么可能不知道。这段时间你是什么状态,当我是瞎子吗。”

他上前一步,想要一个明确的答案,“回答我,埃尔文,你究竟为什么这么心急。”

“抱歉,利维,对不起...我只能说...对不起。”

埃尔文颓丧地低下脑袋,十指交叉支着额头。利维站在他面前,垂头看着他。
一切都已经明了了,利维想。
他从来不觉得埃尔文有私心是什么错,只要最终能做出正确的选择就够了,而为此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哪怕在这半年来的无数个日夜任凭埃尔文粗暴地、以他不喜欢的方式使用自己。他甚至觉得,与私心斗争的埃尔文是平凡的勇士,他该爱他。
可他的埃尔文最终还是被影响了。

“你还记得你当时说过的话吗?也是在这里,你说我在任何时候,都要提醒你,不要把个人利益至于人类之上。”

“是的。”

“你还说过,我有在一切无法挽回的时候,杀死你的权力。”

“是的。”

“抬起你那颗该死的金脑袋。”

埃尔文听话地仰起头,下一秒,利维抽出长刀,缓缓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既然还承认自己说过的蠢话,我要你再做一次决定,”他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地说着,“调查兵团团长,埃尔文.史密斯,给我把你的梦想、你的私心都扔得远远的,扔到到粪坑里,然后,回答我,你依然要带着这十五万人、带着全人类五分之一的人口,去送死吗?”

空旷的大厅异常安静,利维冰凉的刀刃贴在埃尔文的颈侧,却让他感觉到了半年来从未有过的清醒与平和。
他手持长刀的爱人,始终是最公正的审判者。刀刃到来的这一瞬间他才明白,原来这半年来,自己一直活在侥幸之中。幻想着或许利维不知道自己在为远去的梦想而心急,或许利维会原谅自己的公私不分,甚至在床上哄着他逼着他,让他说爱,说宽恕,以为这样就能逃过这世上至纯至善之人的判决。
正是这样的侥幸,滋生了太多隐秘的期待,之后种种焦虑与矛盾,也全都诞生于此。
而现在,他心爱的审判者用冰冷的刀锋告诉他,“我永远不会认同你的私心,如果你做了错误的选择,我会像我们约定的那样杀了你。”没有任何余地,替他将那不可告人的期望一刀斩断。
他却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与冷静。

再抬头时,埃尔文已经再也没有任何的犹豫迟疑了。

“所以...你的答案是?”

“我依旧要带那十五万人出征。”

利维的刀刃几近颤抖,他难以置信地望着埃尔文,“为什么?”

“正如我们刚刚所争论的,这十五万人的结局无法被改变,只能让他们的死亡变得有意义。”

“谁说无法改变?不管用什么方法,把王后派的猪猡赶下台,重新选一批不会让难民送死的正常人,埃尔文,你很清楚这些事我们办得到。”

“我刚刚也说过,现在不是该发动政变的时候。利维,我向你发誓,刚才我以毕生从未有过的冷静与公正做出了判断,而我的结论是,站在全人类的立场上,我先前所述的所有理由,依然全部成立。”

“.......十五万人。”利维仍不甘心地问,“埃尔文,你真的想清楚了吗?那不是你那堆报告上的十五万个字,不是十五万只蚂蚁,是十五万个有家庭的、活生生的人。”

埃尔文用坚定的眼神望着他。

“真的不能让他们先活过这个冬天再去管什么狗屁玛利亚吗?”
利维的语气近乎哀求了。

“我已经做好了决定。”

利维握紧了刀柄。为什么,明明埃尔文说自己没有被私心影响,明明已经用死亡的威胁逼着他做出选择了,为什么还是这样的结果。他的埃尔文,他那只要放下了私心就无所不能的爱人,为什么不能救救那十五万人,为什么偏偏要在这件事上和他产生分歧。

“我不是不能接受牺牲,”他说,“但是,埃尔文,我留在调查兵团,是为了救人,而不是为了杀人的。”

“我曾经认为你永远是对的,认为你会指引我。我那么相信你......”

“利维......”

他的语气那样伤心失落,让埃尔文几乎要心碎了。可埃尔文知道自己不能安慰他,也无法做出他想要的改变,他心爱的、年轻而富于爱与善良的审判者,也有自己的难关要过。

“或许你早就忘了,当年你们这些贵族把几万人塞到地下街的时候,说的也是需要有人做出牺牲。其实你们这群高高在上的猪猡,从来没有把我们这些人的命放在眼里。”

“埃尔文,你果然对得起你的出身,”利维失望地说着,之后自嘲地笑了。他环顾四周,曾经因为这是埃尔文的家,自己并不讨厌这幢富丽堂皇建筑,而此刻他却觉得身边闪着珠光宝气的一桌一椅、地毯挂画、吊灯烛台,无一不在刻薄地讽刺着自己的天真。

他的目光回到埃尔文身上,金发的男人依旧坐着,那张他曾经最爱的该死的脸上没有任何悔意。良久,他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举起长刀,用刀刃对准埃尔文的脖颈,“你和那群猪猡从骨子里就是一样的。”

刀锋闪过,埃尔文仍用坚定而无畏的眼神望着利维。他知道他让自己心爱的利维心碎了,并且未来他还要继续逼迫利维收起善良和爱,和他一样学着把人命放上天平,他恨透了自己,那个瞬间他甚至想着利维的刀就此砍下来也好。
但他依然不能改变当下的决定。

最终,长刀掉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你这该死的混账。我恨你,我永远恨你!”

利维气得双肩颤抖,带着哭腔对埃尔文吼道。这混蛋料定了自己对他狠不下心,他再也不想看到他,包括那蠢死了的金头发和蓝眼睛,他转身疾步夺门而出。
几秒后,他忿恨地跺着脚回来,贯下自己手上的戒指狠狠拍在了桌上,再次摔门离去。

 

利维骑着马飞驰在罗塞与希纳之间的旷野里,夏末凉爽的晚风吹在他发热的脸上,让他逐渐冷静。
刚才从埃尔文家出来后,他穿梭在夜晚的王都街道,恨不得即刻手刃了今天下午的那群猪猡,但他最终还是意识到,埃尔文是对的。
杀光了上面那群人又能怎样,今年可以把余粮分给难民,明年,后年呢,适合耕种粮食的土地有限,总有一天这个国家会供养不起全部的人口。

他路过猪猡们的府邸,去年冬天埃尔文还带他来拜访过其中好几家,而此刻他却要忍耐着把这里付之一炬的冲动。
他狠狠地咬了咬牙,纵马出城。

天上的星星不多,但有限的几颗也闪耀地亮着,皎洁月色照亮他的前路,夜风把树木吹得哗啦啦地响。
利维紧紧攥着缰绳,耳边穿来隐约的马蹄声,他知道埃尔文远远地跟了自己一路。
嘁,这家伙是怕我冲动坏了他的事么,他心想。他今晚才发现,自己一直深爱的人心底竟然如此冷酷无情。对,埃尔文是理智的,是正确的,可是这理智与正确让他害怕,他怎么能那么快速而冷静地接受这一切?
是啊,他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他想起来了,当初埃尔文也是这样让自己放下伊莎贝拉与法兰的,当时他的话那么有道理,可又那么狠心,他一直是这样的人。
他知道自己不该反对埃尔文的决定,可他难以接受当下的结局,他难以面对这样的埃尔文。
这个人,明明那么温柔、绅士,可是为什么生命的重量在他心里那么轻呢。

 

当晚,利维睡回了自己的单人寝室。第二天起,他和埃尔文之间的气氛变得怪异。
他们不再时时刻刻黏在一起,利维除了每天的例行报告、工作交接和开会,都在躲着埃尔文。他的话也少了许多,总是以最快的语速低着头汇报完,丢下一句“没什么事我先出去了,”就逃也似的离开办公室。
埃尔文倒是依然会和利维搭话,好像一切都没发生似的问他“这么早训练,吃早餐了吗”,“昨晚睡得怎么样”,“房间的热水还充足吗”......利维觉得他的蓝眼睛温柔得好像能把自己烫伤,躲闪着目光用点头摇头来回答这些关心。
可埃尔文也只字不提那晚发生的事。
利维明白,其实这次埃尔文铁了心要自己先服软,他也听懂了埃尔文的另一句潜台词,这个人一如既往地温柔,是在告诉他只要他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一切都能回到从前。

可我知道你是对的,在之后几个辗转反侧的夜晚,利维在心里说道,甚至...这些天我渐渐明白了,或许你无情的选择也是无奈之举,或许...你原本不是这样的...我多希望你本身不是这样的人...
我只是不知道该如何来面对你,不知道如何面对我们之间的感情。

 

他们也不再相拥入眠,情事也再没有继续。几天后,利维就开始频繁地从梦中惊醒,腿间湿漉漉的一片。再后来,只要一躺倒床上,粗糙的床单和被面就能把他磨得发情,只能夹着被子把自己弄得精疲力尽才汗津津地睡去。

他不知道自己身上的香味也越来越浓,那味道让米克都受不住,半夜醒过来走到利维的门口,却发现埃尔文沉默地对门站着。
“这么多天了,”他上前拿肩膀碰了碰埃尔文的肩膀,“你们究竟怎么了?”
埃尔文沉闷地叹了口气,刚想开口,又被米克打断了。
“算了算了,”米克说道,“我也能猜到一大半。这次你不打算哄?”
“他总要自己过这一关。进兵团以来他一直都太顺了,永远想要保护所有人,不是好事。”
“难得你对他狠得下心。”
“真狠心也不至于半夜站在这里了。”

好在,很快利维就忙碌了起来,韩吉的理论果然没错,频繁的训练帮了他的忙,让他能一粘床铺就沉沉入睡。
八月末,唐纳德的提议正式得到国王的签字通过,这场战斗被称为“人类有史以来对巨人的最大反击”,在秋天到来的时候进入了为期不到三个月的筹备阶段。
埃尔文迅速地组织了一场体质测试,从十五万人中筛出了一千名适合使用立体机动装置的年轻人,其余所有人练习长矛——造价低廉,易于使用,虽然不能杀死巨人,但也能造成远程伤害,将会是大量无法运用立体机动装置的难民们的武器。
与此同时,新一批的训练兵也毕业了,和选出的一千人一起,由利维管理。

有几个好苗子,奥欧鲁,埃尔德,根塔,操作装置都很熟练,颇有灵气,还有一个叫佩特拉的女孩子,认真细致,第一次见到利维时眼睛亮亮地对他说,在当训练兵时就很崇拜他,利维把他们都编入了自己的班。

但大多数的新兵和难民都极不情愿地草草应付着训练,甚至逃跑的都不在少数。他们被从各个城区搜罗起来,在某一天塞进调查兵团,这些可怜人自己也很清楚自己的命运,整个艾尔迪亚都在传———政府准备放弃五分之一的人口了。
利维也能感受到他们的悲观和恐惧,但他只能用尽一切办法逼着这些可怜人密集、高强度地训练,只有这样,他们存活的可能性才会更大一点。

直到埃尔文往返王都几次参与谈判,终于谈来了“加入调查兵团、参与训练和远征者,直至远征开始,自身与家人每日均可获得足量的粮食供应”的条件,情况才渐渐好转,至少不再有逃跑的人了。

而舆论风向的彻底逆转,是在九月中旬。
韩吉设计出了陷阱装置,调查兵团用此活捉了一只巨人。
也是一个晴朗的秋日,和一年前利维成为人类最强的那天一样。十三米高的巨人被层层捆绑在板车上,由四匹高头大马拉着,哒哒地走在主街。
全城的人几乎都来围观了,所有人都不敢靠前,却又惊讶而兴奋地远远张望着。

秋阳耀眼地撒向街道。利维手持双刃踩在这庞然大物的脑袋上,脚下是巨人时不时的嘶吼,耳边是夹道围观的民众的惊叫和欢呼。
人类最强的名字被反复地高喊、歌颂,甚至有人朝着他放起了礼花炮,噼里啪啦的一阵响,五彩的纸片纷纷扬扬地落下,粘在利维的头发和披风上。
“我之前还从没见过真的巨人!”
“看啊,我们人类成功地活捉巨人了!”
“人类最强的力量!”
“就是这东西毁了我们的家园...可恶啊!”
“没准调查兵团这次远征真的能成功呢!”
......
嘈杂人群里的各种声音传到利维耳中,竟让他觉得五味杂陈,这场景和去年那个充满希望的秋日何其相似,可他的心境竟已全然不同。

 

这只巨人被捕获后,迅速被韩吉投入了受力实验。
由于需要给巨人一部分活动力用以测试,利维必须全程在场以防意外发生。训练士兵的任务由米克代劳了一部分,而他几乎每个下午都和韩吉一起泡在实验场。

“小可爱,我瞧你最近都不怎么和你家埃尔文说话?”
韩吉和利维站在高处看着士兵将被削去四肢的巨人再捆起来,她忽然这样问道。
“别提他,还有,说了别那么叫我。”
“吵架了?
“啧,吵死了你。”
“说说嘛,也让我当一回知心大姐姐。”
“....我说不好。”利维烦躁地摇摇头,“就是这阵子想一个人呆着,不想和他一起。”
“觉得埃尔文和你一直认为的不一样?”
利维意外地看向韩吉。
“别这副表情小可爱,”韩吉笑了笑,“最近还能有什么大事能让你们吵起来。”
“大概就是你说的那样,”利维又沮丧地向下方的实验场看去,“明明知道他的决定是对的,但还是...”
“觉得他太冷血了?”
“或许吧...可我没有资格去责怪他,他必须这样做…我只是...”
“哈哈...”韩吉咂起嘴来,“原来是我们的小天使被大恶魔吓到了...”
“啧。”
“好啦不逗你了,”女科学家的表情严肃下来,“听听我这个外人的意见吧,利维。实际上在玛利亚失守后,所有人的状态都很差。急躁、悲伤、迷茫,我也差点被一下子涌现出来的谜题挤爆脑袋,天天去烦埃尔文抓巨人给我做实验。”
“啊...确实。”
“埃尔文那阵子状态也不对,具体情况我说不出来,但总觉得他很焦虑。不过这阵子,他似乎正常了。”
“我自己也是,”韩吉接着说下去,“渐渐地就理清了思路,找出来最需要研究的问题后就放手去做,果然轻松很多。”
“可是利维,”她转向他,“你看起来是我们中最冷静的一个,一开始我是这么以为的。但现在我发现并非如此。或许你也很长时间没从那场噩梦中醒来。利维,我想你大概是第一次见到那么大规模的死亡吧,结合你那天的表现———差点吓死我,违抗命令返回战区救人———那场灾难是不是让你心乱了?让你对死亡更加敏感,更急切地想要拯救那些无辜的人,更难接受大规模的牺牲。”

利维没有说话,可他心里竟暗暗佩服起韩吉来,他一直以为她除了实验什么都不在乎,没想到她对所有人的心情都有如此细致的体察。
而韩吉提醒他的,也确实是他没有想到的。或许当初,他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如此难以理解埃尔文的。

“别急着佩服我,小可爱,毕竟你可是什么心事都写在脸上的啊……”
“......”
“不过其实你现在已经不怨他了,我能听出来,对吗?”
“他没有错,我只是...当时我以为他原本就是那种,冷酷的人...而现在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了解他。”
“哦...小可怜...”
“而且...我们大吵了一架,好吧,是我单方面骂了他一顿,像个白痴一样,该死的,我还做了很过分的事。”
“哈哈哈这很利维,”韩吉忍不住笑了起来,“别心急,这些问题总会解决的,我想...你们需要时间...以及...一些契机?”
“或许吧。”

“不过眼下有另一件事,”她把一只针管递给利维,“这个,你带着它。”
“这是什么?”利维问道。
“之前研发的阻断剂。你的状态不对,我猜你们这段时间也没什么性生活,远征的时候带着它,以防万一。”
“是他的意思吗?”
“不,他当时让我把成品都销毁了,说绝不会给你用这种药物...他真是...见不得你的身体有一点损伤...但为了保险起见,我还是留了一支。”
利维捏着针管,小心翼翼地把它收了起来。
“里面的剂量不至于造成太大的副作用,但仅此一支,十五万人的远征情况难料,一定要慎重使用。”
“多谢了,韩吉。”

 

终于,到了十一月中旬,树上的叶子几乎全部被风吹落,白昼的时间变得短暂,“人类有史以来对巨人的最大反击战”,到了出征的那一天。

下午五点,十五万人在罗塞之墙最南部的格罗斯特区集结。天空变得昏暗,全队的火把都点起来了,火光像赤色的河流一样蔓延每一条街道,照亮了整个城区。
队伍的正中央是一辆载着一整块石料的巨大马车和十多辆粮草车,周围是密密麻麻的马匹和人群。最前方的城墙脚下,绑着那只被用作实验的巨人。

寒风寂寂,旌旗翻卷,队伍里没有人说话,只有马匹喷鼻跺脚的声音以及巨人的嘶吼。埃尔文马蹄踏踏,来到阵前。

“士兵们,今夜,我们将在此地出发,开启向希甘希娜区的征途。我们携带着经过实验检验的,厚度足够挡下巨人攻击的石材,在天亮以前到达目的地。之后的整个白天,所有人员到玛利亚之壁上修整,等到第二晚,我们会进行补墙计划。”
“途中我定下十个节点,每一个节点会有一队人把随身携带的气瓶和刀刃留下,以供返回使用,这样也能保证在前半程我们使用气体时无需有所顾忌,想必大家在以往的训练中,已经很熟悉自己队伍对应的信号了。”

“诸位都很清楚,你们的作用,有些是把物资带到相应的地点,有些是在投出第一波长矛后就被巨人踩碎,有些是搬运那块巨石,随时准备被拎起来吃掉,而有些,则是出现在固定的地方分散巨人的集中度,以自己的生命做诱饵。”

队伍里寂静无声,埃尔文的话残酷而沉重,像极寒地区的暴风雪,让人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命运。

而他接下来说道:
“你们每一个人,每一支分队的目标和作用,我都已经在训练中和盘托出了。或许你们会觉得,这些告之与否并不重要,因为反正是必死的结局,你们会觉得,反正自己无法见证整个计划的成功。”

“但我要说,诸位,从你们聆听我的计划起,你们不再是不明不白送死的难民,不再是被政府抛弃的累赘,而是是士兵,是勇者,是奇迹的参与人,是夺回家园的英雄!”

“在罗塞之墙的这一年,我们都感受到了,对家园的思念。陌生的街道边没有家园,桥洞底下没有家园,收容所的帐篷不是家园,真正的家园在玛利亚!我们在那里耕作,生活,繁衍生息,学会爱与恨,在这道墙外,在玛利亚,有我们犁松的土壤,有我们修剪整齐的牧场,有我们一砖一瓦盖出来的美丽的房屋,还有我们思念已久的、长眠的爱人。而这些,在一年前被巨人从我们身边尽数夺去,而这些,难道不值得现在的我们拼死一战吗!!”

队伍里有人开始抽泣。

“我们为什么而战?这就是我们战斗的理由。有人想要我们送死,视我们的生命如草芥!有人把我们当作掠夺者、外邦人!正因如此,我们就更要战斗,更要夺回自己的土地!只有土地,只有玛利亚之墙以内的、丰饶肥沃的土地才属于我们,只有土地,只有家园,是值得我们为之辛苦,为之战斗、为之死去的东西!是我们拼尽一切要夺回来的东西!”

他的话语被风传遍漫长的队伍,所有人都红了双眼。

“这头巨人,”埃尔文纵马向前,背对着嘶吼着的庞然大物,拔出长刀,“是我们夺回挚爱的家园的第一步,而现在,我们用它祭旗,我们将向墙外所有的巨人宣战,向死亡宣战,我们将无所畏惧地,开启这场拼尽一切的战争!”

霎那间,千万把刀,千万根长矛一同指向天空,与此同时,埃尔文身边的利维向前一步。
“你们...把我叫做人类最强,”
他抽出双刃。
“我向你们保证,出征之后遇到的每一头巨人,每一个掠夺者、破坏者,”
他把绳索钉入高墙,腾空而起。
“都会像它一样!”
庞大的身体轰然倒塌,格罗斯特区上方响起排山倒海般的呐喊声。

“出发!!!”

城门大开,赴死的战士如潮水般涌出,火把连成火海燃烧起整片旷野,照亮头顶的夜空。

一支十五万人的远征队伍,浩浩荡荡地朝着墙外的地狱进发了。

 

TBC

 

埃尔文最后的话有参考《飘》

Chapter 12: 万箭穿心

Chapter Text

利维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空气中混杂着冰雪的凛冽气息和挥之不去的血腥味,他睁开眼,看到青灰色的天空和积雪的枝桠。
身上也落了雪,他动了动,左肋传来沉闷的疼痛。

“别着急,还要过阵子才会出太阳。我们还得再等等。”韩吉的声音从他身边传来。
他坐起身,按了按自己的伤处,回想起自己昏迷前的一切。

三天前,出征当晚,队伍刚离开第一据点不到半小时,便遇到了数以千计的巨人。
所有人都未曾料想到这样的情况,因为从几十年的调查经验来看,夜间巨人将会失去行动力。没有人知道是情报错误,还是遇到的这些都属于奇行种,亦或是玛利亚之墙附近的环境发生了不为人知的变化。
他们不得已与巨人正面交锋,战况惨烈得让利维不忍回忆。巨人的数量比他们以往每次壁外调查遇到的都要多数十倍,十五万人的队伍短短几分钟内便损失过半,穿过平原到达第二据点时,只剩下了不到三万人,可天却已经亮了。

幸存的所有人在据点坚守到第二晚,情况没有丝毫好转。巨人源源不断地出现,不留给人类片刻喘息,在第三天的太阳升起之前,埃尔文不得不做出了决断:
“韩吉,你把队伍留给米克,带上莫布里特,和利维的队伍一起返回,任务是捕捉两只夜间行动的巨人。现在就动身。”
“我会带着剩下的人,不惜一切代价,再推进一个据点。”

他们至此兵分两路。利维目送埃尔文高大的背影毅然远去。随后他和韩吉用长矛标记了这里的五头巨人,一路吸引着它们向北跑,剩下的巨人也浩浩荡荡地追来。利维让韩吉呆在右翼,自己带着新组的班在队尾压阵。

返回的队伍无比沉默,来时的溃败情景重又展现在幸存者眼前。漫天漫地的红。利维原以为希甘希娜的战场已是人间炼狱,可一二据点之间的这片血流成河的原野告诉他,这世界的对人类的残酷与恶意还远远没有到达尽头。
马蹄几乎无处落脚,总踩进软趴趴的肉体和黏腻的血泊中,踏着同伴的尸体前进的感觉悲怆而奇异,柔软的触感,却能每一步都往人心上扎最狠的一刀。
利维不知道这片广袤的平原要经过多少时间才能消化完今日的十万尸山血海,只知道自己永远也不可能忘记这一次远征了。

开阔地形上突发的,几千头巨人与十五万人类的对冲,任何战略战术都无力回天。利维战斗时冲在第一个,没有人能数清他讨伐了多少巨人,他自己也早就在杀戮中忘记了计数,三百头?五百头?甚至上千?哈,到底是从哪里跑出来这么多魔鬼的,没完没了,无穷无尽,显得他们一直以来的全部努力那么渺小而无望。
他刀锋挥过的地方,倒下的巨人垒成一道漫长的山脉。第一晚对冲时,他是兵团最锐利的刀尖,强硬地撕裂敌人的围剿,把铜墙铁壁生生劈开一道口子,好让他后方的队伍找到突破点。第二晚防守时,他又成为最坚固的堡垒,没有让任何一头巨人踏过他的防线。可即使这样,在他顾及不到的左右翼,巨人仍然横扫而去,像海浪淹没岸边的沙砾一样轻易地侵吞了所有的生命。

与大部队分别之前,他的队伍是存活率最高的,但也只剩下了五千人。返回的路上无一人死亡,他无数次地从尸体身上捡起气体和刀刃,再高高跃起投入战斗。十五万人他无法全部顾及,可护着这五千人活着回去,他无论如何一定要做到。

 

诱导着巨人的队伍向北且战且行,无法走得太快,傍晚时分才回到了作为第一据点的森林。随着夜幕渐渐吞噬天地,这一次巨人终于在森林外的原野上停下了脚步,疲惫不堪的队伍获得了一晚的喘息时间。
可命运依旧没有眷顾这队人马,今年的第一场雪,比去年提早了一个月,降临在了最不该降临的时候。天黑后不到半小时,气温骤降,寒风裹挟着雪花从北面吹来,刀片般割在人的脸上身上。

“佩特拉和奥欧鲁去左翼,根塔和埃尔德去右翼,莫布里特,你去北边,韩吉和我留在这里盯着巨人,所有人发现不对第一时间发射信号弹。”
“好!”
“交给我们吧!”
利维穿梭在树林里指挥着,朝下面黑压压的人群喊道:
“车队停到最北面挡风,马拴在东西两边。全体分为两队。一队上树,两人一组放哨。另一队在地面休息。之后每隔四十五钟我会叫醒你们一次,全体报数之后两队互换位置。现在全部就位!”

 

所有人无声而缓慢地移动起来。日夜不断的战斗与逃亡让他们对一切命令都呈现出一种近乎麻木的驯顺。
两天前队伍刚开始溃败的时候,还有人不听指挥折返脱逃,可当人们见证了他们的士兵长是如何拼尽一切战斗的,见证了这位人类最强刀下数不清的巨人尸骨,当人们在返回的路上亲眼认出了逃跑者的尸体,看到了那惨不忍睹的死状,他们才意识到,在这个令人绝望的死亡之地,只有跟着这位人类最强才有一线活下去的可能。

 

雪夜寒冷而漫长。
利维倚着树干,坐在最南边的枝桠上,一边是苍茫夜雪中巨人沉默的轮廓,另一边是相互依偎取暖的人群。
他活动着僵硬的手指,这是他两天三夜来第一次把双手从握刀的姿势中解放出来。关节通红,皮肉冷硬,他费了些功夫才让这双手重新伸直。
肋骨下方在隐隐作痛,应该是上午被巨人挥了一爪子导致的。韩吉被安置在对面的树枝上,现在没法帮他检查伤势,她的大腿也被抓伤了,正敷了药昏睡着,利维把自己的披风盖在了她身上。
除了双手和伤处,身体其他地方的感知也开始慢慢恢复。他觉得这几天的自己像是个无知无觉的战斗机器,月色,火光,充塞天地的血,纷乱的刀光剑影,兵戈之声,惨叫和咆哮,以及最后埃尔文带兵离去的背影...他的感官被无休止地冲击,但大脑没有时间处理这些画面和声音。他所有的精力全部用于调动自己的肌肉和骨骼,机械地跃起、挥刀、落下,神经却始终是麻木的。可实际上,巨大庞杂的情绪依然随着杀戮和死亡潜入了他的身体,最终在这个得以喘息的夜晚,被以往暂存的声音和画面裹挟着呼啸而来,铺天盖地地将他淹没。

他们的远征失败了。
十五万条生命的代价,没有换回失去的家园。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经历了突如其来的浩劫,流离失所,又饱受一年的饥饿和冷眼,最后被政府放弃,被军队当作牺牲品投入墙外,在恐惧和绝望中被撕碎、踩烂,成为墙外荒野中的累累尸骨,结束苦难的一生。

而剩下的———他顺着飞雪向下看去———剩下的,在这里瑟瑟发抖,蜷缩着抱团取暖,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冻死。上面的猪猡知道这群人大多有来无回,出发时没有给他们足以御寒的衣物,于是他们只能像被圈养的家畜般挤在一起,借着彼此嶙峋的脊骨和干瘪的躯身来对抗深夜的风雪。

他感觉到绝望,在自己人生中最昏暗的前十数年里,他看了太多这样的景象。人像家畜一样不择手段地活,被驱赶,被剥夺尊严,被轻易地决定命运,最终丝毫不被在意地死去。加入兵团后,他以为自己能给这个世界带来些许改变,可现在他知道了,一切都只是在重蹈覆辙。
甚至他改变这个世界的方式,他战斗的方式,就是跟着埃尔文,拿这些人的命去赌博。

可埃尔文说他们只能这么做。他说这是必要的代价。他都理解,他都明白,他知道常规的壁外调查最多只能推进几个据点,要取得真正的突破必须投入更多。他也知道过去一年的努力换来的政治盟友不能轻易失去,尽管他早已恨透了这些人。于是他纵容了埃尔文,可现在他真正面对这代价的时候,仍然觉得难以接受。

他刀下的巨人尸骨不计其数,他付出了无数血汗,可依然阻止不了牺牲,阻止不了这一切,在这屎一样的世界上永远有那么多人的命运被别人轻易地决定。从前他也是被决定的那个,现在他决定了别人。

可这世上明明没有人真正有资格随意决定其他人的命运。

冷风灌进肺里让他呼吸困难,伤口更加疼痛,他觉得可悲,为这十五万人也为自己。

他痛苦地意识到,他想要的,所有的生命都被珍惜和尊重的世界,不可能实现了。

雪大得好像要把黑夜下成白昼。

 

他想起做出这个选择的恶魔。那混蛋,无情地说着不惜一切代价推进据点,就头也不回地远去了。
该死,不惜一切代价,他甚至没说明白这代价包不包括他自己。
这算什么,难道葬送了十五万人的生命之后自己也要一死了之吗?

利维忽然觉得这几个月的争吵、怀疑和冷战,让自己失去了与埃尔文之间心意相通的默契。可恶,他当时本能地服从了命令,竟然没有想一想这混蛋会不会又酝酿了什么疯狂的计划。
纷乱的夜雪让他没来由地心慌。

狗屎。明明之前还那么迅速地决定了别人的生死,明明那么强悍、果断和坚韧,似乎永远不会受伤和死亡一样,怎么一下子就....好像回不来似的。

他会回来的吧……

风把利维的身体吹得有些僵了。可此刻他那颗因迷惘而迟滞了很久的心,竟然被恐惧催动着怦怦直跳起来,他这才发现自己竟然那么害怕和埃尔文最后的回忆会归于争吵和误解,害怕撤退前的匆匆一瞥就是今生的最后一面。他还有很多话没有问、没有说...不....不,他想,现在这些话都不重要了,哪怕埃尔文骨子里真是个不把人命放在眼里的恶魔,此刻他也想他活着。

你不能死,你这混蛋,就算你真是个恶魔,你也得...你也得活着回来挨我的揍...然后继续实现你对这十五万人的誓言...而不是在我看不到的鬼地方不明不白地被巨人吃掉。

可是如果埃尔文最后真的没能回来呢....

那自己还剩下什么,调查兵团还剩下什么,这场浩浩荡荡的远征还剩下些什么?

利维班、韩吉、莫布里特,还有这冰天雪地里的五千人。

这就是这次远征最终的幸存者了。

这就是那混蛋留给自己的一切。

 

四十分钟到了,他站起来,穿梭在树林里叫醒昏沉的人群。他用最凶狠的训斥把这群可怜人从睡梦中拽出来,催着他们报数,换岗。在雪夜里长时间意识不清是极危险的,他不能再因为这样的原因失去任何人。
“冷啊......”
“我们冷啊…士兵长...”
风把人群的哀叹吹得断断续续,他不忍卒听,却依然皱着眉站在树枝上盯着黑压压的人群缓慢地移动,好像要把这群人的苦难刻进心里似的。
森林外,巨人沉默地矗立着。他忽然想到了一个办法,牵过自己的小黑马,把一盏风灯挂在马脖子上,驶入苍茫夜雪中。

不多久,森林里的难民听到了不远处传来巨人的哀嚎,接着就看到他们的士兵长从上方掠过,大吼着“躲开!”,抛下三五人大小的巨人尸块。冒着热蒸汽的、高温的骨肉和肢体落到地上,很快烫化了地面的雪。
寒冷让人们迅速克服了本能恐惧,很快就向这些热源围拢,利维往返五次后,不再听到有人哆嗦着哀哭,树林里又只剩下风声,他坐回了自己的树枝上。

之后的每一次轮换,他都会去森林外猎杀几头巨人,再把巨大的尸块带回来给这些人取暖。
他从这无数次的往返中,感觉到充实的希望。肋下疼得更厉害了,可他刚才因为认清了现实而冰冷的胸腔里,却重又燃起温热的火苗。

他依旧可以为这仅剩的五千人做些什么。

 

“士兵长...士兵长!”
后半夜,第七次轮换之后,他听到有人在轻轻地喊他。
他疑惑地朝下方的人群看去。
“上面太冷了,士兵长,您下来和我们一起挤挤吧。”
离他最近的一队难民里,有几个人搓着手仰头喊道。
“不用。”
“请下来吧士兵长,请您相信我们,我们不是想耍心眼逃跑,都到这个时候了,大家都知道跟着您才能活命。我们是真的担心您,您这样会被冻伤的!”
“...谢谢你们的好意。但我必须盯着外面以防万一。”
“士兵长,您放心休息吧,我听力好,巨人要是过来,我能提前听到!到时候我给大家报信,真的...您相信我!”
他后方树上放哨的士兵也开始劝说他。
“兵长大人,我们已经不冷了,您不需要再冒着危险去外面带回这些东西给我们取暖了,请您也下来休息吧……”
“长官大人,我们都知道自己能活到现在,全是托了您的福,我们没有您那么厉害,但也想为您尽份心,您就当...就当给我们个报答您的机会吧……”
一位老者颤抖的、殷切的声音,让他不忍说出任何拒绝的话。
直到最后从昏睡中醒来的韩吉对他笑了笑,说道,“我睡够了,替你盯会儿,去吧。”

他终于下了树走进人群里。

“...二十分钟后叫醒我。”

 

人堆里的味道并不好闻,尤其是经历了两天三夜的战斗和奔逃,汗水、尘土、凝固的血液,各种气味都混杂在一起。地上的难民为他挪出一条缝,他挤了进去,体臭和体温都扑面而来。

那味道让他又想起地下街,但这次却没有勾起他的憎恨和悲痛,只是单纯让他觉得熟悉,好像在提醒他自己这一生从何处开始。

他坐下来用手环住膝盖,把头低下埋进臂弯里,像是以前未曾觉醒力量时经常做的那样。热度在他和周围人的身体呼吸之间传递。

他感觉到自己属于他们。

“利维兵长,多亏被分在了您这一队。”不断有人挤出一只手来想要握一握他的手,于是他不断地抬头伸出手,触碰那一块块粗糙皲裂的皮肤。
“士兵长大人,明天一早我们就能回去了吧……我这辈子也没想过,自己竟然能在墙外活过三个晚上。等我回去见了我的孙子,我要和他说...”
他身边的老人紧挨着他,喘得像个破风箱,说着说着就睡着了。
“兵长大人......”
“不要再打扰士兵长休息了……”
“士兵长......”

够了。
够了。
你们在感激我什么啊……
我已经葬送了你们十几万同伴的生命,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让侥幸大难不死的你们活下去。

应该是我来感谢你们吧,我还能为你们战斗,这就意味着我还没有完全被这屎一样的世界打败,我还是从无情的命运手中,从恶魔的抉择之下,抢过来了些什么的。

你们的生命就是我最后寄以希望的东西,明天,最后三小时的路程,我不会放弃你们中的任何一个。

人群无声地缓缓挪动,把利维围进了最中间,风雪被隔绝在外,他终于在温暖的簇拥中睡去,把所有的思绪全部撒入了长夜。

 

“他们没把我叫醒?”
利维眯起眼睛,雪停了,太阳刚刚升起,森林里冷冷的雪光亮得晃眼。
“没忍心叫你。”韩吉说道,“我趁你睡着给你看了眼伤口。肋骨很可能断了,昨天你没休息好,接下来要尽量避免剧烈活动。你的部下没怎么伤筋动骨,不过佩特拉的手以后可能要生冻疮了。”利维看到她的腿也好些了,正倚着树监督士兵布置陷阱装置。
“他们都是最优秀的士兵。”他站起来整理身上的皮带,看了看森林外一晚上没有移动的巨人———只剩下带标记的五头了———“你有什么想法吗?”,他问韩吉。
“确实有几个猜想。昨晚我们都看到了,远离玛利亚之墙以后,巨人的活动恢复了正常,因此我不太认同他们是奇行种,我觉得情况更像是...在玛利亚之墙附近,有什么东西影响到了他们。”
“那实验...有计划吗?”
“目前毫无头绪,只能靠蒙。究竟是声音,气味,还是其他超出我们理解的东西让它们在夜间能够活动...都要一点一点尝试。”
“你说...会不会这也是当时踢破城墙的那个六十米巨人干的?”利维说出了他的猜测,“从当时的情报来看那个巨人可能拥有一定的智力...如果是出于本能,那就是不同的巨人之间各有分工,像蚂蚁蜜蜂之类的......它在城破之后消失,目的不是吃人,或者他的本能就是充当着类似于...呃...冲锋兵?这种角色...完成任务就消失?但从结果来看就是巨人是可以被组织的,一切都是因为有那样一个该死的领头人,我总觉得他还留在希甘希娜没走,说不定这次的事就是它的新一步计划。”
“巨人有智慧或者内部有等级分工,这个我和埃尔文上次也想到了...”韩吉若有所思地喃喃道,“但是你这么一联系...高等级的巨人打破城墙让低等级的进来...高等级的巨人用某种方法...导致低等级的可以夜间活动?天,我怎么没想到...那这就是高等级对低等级的带领?控制?改造?利维...你简直是上天派来拯救我的天使,昨晚我都做好准备在这世上的万事万物中寻找那个让巨人夜间活动的因素了,但你提醒了我很可能是巨人本身在影响巨人!你怎么想到的?!”

她跳起来激动地晃着利维的肩膀,声音被林间的雪放大,惊起清晨的鸟雀,利维觉得她的牙齿比雪光还要晃眼。

“我只是简单地...凭直觉把这些烂事都堆到同一个原因身上...毕竟很多时候你会发现你要警惕的都是同一个混账,而且...就像打架的时候...要是你的对手有绝对力量却没有放肆地破坏,那他很可能在别的地方等着你......但也别高兴得太早吧,韩吉,这些运用到巨人身上也未必对,毕竟现在情报变得那么快。”

“不不不,利维,你带来了完全不同的思路,我们确实应该寻找线索之间的联系。我越想越觉得你说的情况可能性很大,这一年来我也有同感,我们的对手不像是某种天敌,而更像是和我们一样的军队,一直有一股...'意识'...在和我们作对。比如这次我们不惜一切代价反扑,对方也相应地加大火力甚至运用了战术...简直像是提前有准备似的...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世界的真相或许比我们想得复杂得多...等埃尔文回来我得告诉他...不过,利维,”她说到一半想起什么似的,对利维笑道,“这次帮了我大忙,小可爱,你不会昨晚一直在想这些吧...我太意外了...你当初可是一听到这些就不耐烦的。”

“嘁...我才不和你一样...”利维扭过头去,雪后的早晨,树林格外纯洁、安静,很难想象昨晚这里差点吞噬了无数的生命。
“不管世界的真相是什么我都不感兴趣,”他说道,“因为它已经造就了那么多人的灾难。不会是什么好结果的,韩吉,在我眼里世界的真相就是一坨稀烂的狗屎。”

“可是既然这样想...为什么还要战斗呢?”

“总不能所有人一直呆在粪坑里。今天想起那些...只不过是因为以前觉得只要把巨人统统杀掉就好,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要救更多人,总得先认清敌人...”

“所以说...”

“嘘!”利维的表情一下变得严肃,他打断了韩吉的话,做了个手势,“来了。”
“所有人上树!”
他迅速命令道,飞快地捞起地上剩下的几个动作缓慢的难民。紧接着,五头被标记的巨人冲进了森林。

“陷阱装置预备!”韩吉在树上指挥,声音被雪地放大,听起来很洪亮。
“三!”
“二!”
“一!”
“发射!”

“中了!捕捉到了!三头!”兴奋的喊声传来,利维立刻手起刀落解决了剩下的两头巨人,庞大的身体倒地,震得周围树梢上的积雪也簌簌落下。
韩吉用责备的眼神瞪了他一眼,她明明叮嘱过利维尽量减少剧烈动作,但利维坚持说道,“接下来的巨人不会太多,保险起见,还是全部由我解决。”
之后的一切都很顺利,分部位收回陷阱绳,利维依此砍断巨人的四肢,埋在地下的木板被难民们协力撬起,巨人被密密匝匝地固定在木板上,抬上了车。

“搞定!”随着韩吉检查完最后一根固定绳翻身上马,五千名难民终于听到了这三天以来最期待的一句话。
“启程!回罗塞!”

 

最后三小时的行程,巨人三三两两地追在队尾。利维生怕出任何意外,他深知越是成功近在眼前时越要万分谨慎,所以依旧选择跑在最后,亲自斩杀所有巨人。
他跨在马背上俯下身,捞起一把雪按在肋下镇痛。
他不善言辞,不会像埃尔文那样煽动情绪鼓舞人心,只能不断地对前方的人群高喊道:
“你们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跑,直到跑回墙内为止!”
“最后一段路!要么跑赢巨人!要么没命!”

马背上的风依旧冷冷的,但天上白日高升,雪后晴空干净而澄澈,远处白雪皑皑的山川和近处结冰的河流,都被阳光照得耀目而闪亮,散发着圣洁而宁谧的光。
这景象让前方部队的氛围都变得轻快,甚至有人兴奋地东张西望。离罗塞之墙只剩最后一小片旷野时,队伍开始全速前进,已经有人在马背上高兴地大喊。
“是城墙!”
“回来了!”
“我们活下来了!”
就连利维也舒展了紧皱的眉心,罗塞之墙尽在眼前,好像在张开双臂等着拥抱她幸运的孩子。

 

“砰!!!”

枪响那一瞬间,风好像都被冻住了。

队伍里的一个身影软趴趴地从马背上倒下。接着,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密集的枪声陆续响起。平旷开阔的地形根本没有任何躲避的可能性,利维反应过来枪声来自何处之后,在队伍后方嘶吼着“回来!往回跑!”,声带和肋下同时传来撕裂般的疼痛,可一切仍旧来不及了。

霎那间,城墙上的一排枪口,将五千人的队伍在他面前屠戮了个干净。

而他因为急停从马背上摔下来,左肋伤口痛得锥心刺骨,子弹也让他无法向前一步。他只能趴在雪里,看着前面一个一个背影从马背上摔下去,摔成一滩一滩噩梦一样的红。有人仰面倒在地上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有人听到了他的命令朝他跑来,可最终被子弹定格,生命停驻在了一个向他求救的表情。

仅剩因为在后方压阵而没有进入射程范围的调查兵团众人逃过一劫。

他艰难地直起身子,跪在被染红的雪地里。

那是他从壁外一路千辛万苦保下来的五千人,从地狱里抢来的五千条生命,支撑他战斗至今的最后支柱。
他在风雪中与他们相拥取暖过,这些人的气味和体温已经烙在了他身上,他豁出半条命去,只希望至少还有这么一丁点人,可以摆脱他们无望的命运。

可就是有人连这么一丁点,都不肯剩给他。

 

他飞也似的攀上城墙,趁着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时把一排步枪全部踹下墙去,然后揪起一个士兵的衣领吼道:
“谁让你们开枪的?”
他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刚刚的嘶吼让他的声带受损了。
“...兵...兵长......”
“我问谁让你们开枪的!”
卫兵被吓软了腿,颤抖着说出了实情。
“财政...唐...唐纳德大人,说...说把回城的人数控制在百人以下...要是超过...”
“超过怎样?!”
“一律...一律射杀。”

昨夜的暴风雪重又席卷而来,落在他一个人的身上。

是他在战斗和守护中渐渐忘了这次远征的初衷。是他不该抱有最后的,愚蠢的希望。

 

他仰起头,看到日光正盛,刚刚的雪山、冰河、城墙,它们的嘲讽也是圣洁而温柔的,天地之间惨白的雪光化作无数细碎的箭矢朝他射来。

“调查兵团不是一直说缺少人手?这次拨给十五万人,难道还有什么可不满的吗?”远征第一次被提出,埃尔文和他没有第一时间站队时,唐纳德用不悦的语气说着。

“你们这些当兵的懂什么,政府养不起那么多闲人了。”匹克西斯为协商而攒的饭局上,唐纳德畅饮着一筐米麦粮食才能酿出半杯的高阶酒,傲慢地说道。

“都是要死的人了,还给吃给穿的做什么?”埃尔文为被迫参军的难民争取粮食和衣物时,唐纳德一脸不屑,拒绝了三次才勉强发放了完全不够格的救济品。

“管他能不能夺回玛利亚呢,这群人不会忘了这次的根本目的是什么了吧。反正都得死在壁外,被巨人吃掉和被枪杀有什么区别?”这是刚才的士兵转述给他的,唐纳德在调查兵团出发后下达屠杀令的抱怨......

 

利维不记得自己最后是怎么一人一骑杀回王都,飞跃无数的屋檐和原野,冲过卫兵的重重枪弹追阻,闯进宫廷会议大厅,把财政大臣杀死在众目睽睽之下的了。

等他的意识恢复,混乱已经平息,他站在大厅的正中央,脚边躺着财政大臣面目全非的尸体,刀落在地上。周围的人神色各异,离他远远地站着。一圈黑洞洞的枪口指着他。

奈尔·德克表情凝重地走上前来,给他铐上了手铐。

 

三小时后。
一辆马车停在了宪兵团本部的门口,现任宪兵团师团长奈尔·德克走出本部大楼,板着面孔上了车。
一开门他就被车厢里复杂的气味熏了个正着,埃尔文和米克浑身血淋淋地并排坐着,脚边堆满医用品,两个人一副刚从战场上下来连伤口都没来得及处理的样子。他皱起眉头坐下,关上了车门。
“说吧,什么人物让你们俩一身血都没搞干净就来找我,还要用我们之间本就所剩不多的友情来保他?”
埃尔文脱下披风和外套,摆出了一副苦恼的表情,“别这样说,奈尔,你比我们更清楚现在的情况,也更明白谁有这样的重要性。”
“哈,那小子,”奈尔摇了摇头,“可惜你没看到今天上午那场面...”
“奈尔...”米克想打断他直奔正题,埃尔文碰碰他的手臂冲他摇了摇头。这动作也被奈尔看在了眼里,于是他支起下巴,不慌不忙地问道:
“先不说他,埃尔文,你求我办事,而且这已经是第二次了,回答我几个问题不过分吧?”
埃尔文点了点头。

“我一直想当面问你,为什么选择那边的阵营?难道只是为了兵团以后有个靠山?”
“不仅仅如此。”
“那究竟还有什么东西值得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线索,情报,拯救人类的突破口。如果不是这次远征,调查兵团没有人力把石料运出三个据点,也很可能无法发现玛利亚之墙附近的巨人已经了发生变化、巨人或许可以被指挥、影响或操纵、我们的对手拥有智慧和战术这些线索...”
埃尔文絮絮地说着,一边把腿抬起来用刀割开靴子,奈尔这才看到他腿上触目惊心的伤口,破碎的皮肉和衣料粘在一起。
“等等等等...你的腿怎么了?”
“被巨人咬了,撕裂伤。”米克替埃尔文回答道。
“这种小伤并不重要。”
“我还是不理解。”那截血肉模糊的肢体让奈尔头皮发麻,他移开了视线,“这是何必。以你的才智不可能拿不出更好的办法,那边的方案一提出来,宪兵团上下都以为他们要完蛋了,都在等着你被惹恼以后翻脸把他们搞下台,呃,就像是你之前做过的那样...没想到你竟然...”

“啊...实际上,我的一位部下很早就提出了这样的建议,让他们下台,先救济难民,之后再另想办法。”埃尔文把粘血的衣物从伤口上剥开,“具有可行性,甚至短期来看更稳妥。但我否定了他的想法。”
“为什么?如果是资金问题的话...这也是可以之后再想办法的吧……”
“很困难。不是钱的问题,而是需要残酷无情的掌权者。当然,否定他的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是我认为常规的壁外很难再有突破,我们必须寻求新的机会。十五万人的军队就是这样的良机。”
“你认为?”奈尔的音调拔高了,“凭你个人的判断,你怎么确定难有突破?而且夏天调查兵团不是建了两个据点?很可能之后...”
“你说的对,奈尔,或许留下那些人的命之后也能找到别的办法夺回玛利亚。”埃尔文打断了他,开始在腿上的伤处撒药粉,“但是,你也知道,历史不可能试错,保守和激进我们只能选一种,没有机会尝试另一种是否更好。”
奈尔没有说话,阴沉着脸瞪着埃尔文。
“所以我选择以沉重的代价,来换取线索和希望。”
米克接过埃尔文的药瓶,奈尔烦躁地吐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

“我不能接受你这个解释。你没有资格付出这种所谓的代价,那是另外十五万个人用他们的生命替你付的。”
埃尔文罕见地沉默了,没有人说话,小小的车厢里闷得厉害。
“你说的对。”许久他拿起绷带,开始包裹自己的伤处。“我会一直带着这份罪孽,直到地狱里。”

“...执迷不悟。”奈尔扭头盯着车厢的窗帘,又问道,“你那个部下究竟是怎么被你说服的?”
“他毕竟是兵团的士兵长,对于资金的来之不易以及壁外调查的困境...他有最强烈的感知。”
“是他?”
“对,是我希望...不...奈尔...是我请求你帮忙在狱中看顾的人。”
说完埃尔文自嘲地笑了,“当然...他也只是能够理解我不得不这么做而已,所以才没阻拦我。但我知道...他心里其实并不接受,甚至...他恐怕已经把我当成无情的恶魔了吧...在这一方面,他的观点和你一样。”
“他这么和你说过?”
“他和我大吵了一架。”
“嘁,还有人能吵得过你?”奈尔几乎是讥笑了一声,“无情的恶魔,埃尔文,这确实是你现在的样子。”
他的目光回到埃尔文身上,死死地盯着,好像要重新认识眼前的人似的,埃尔文捏着绷带低头不语。
“你变了。”
许久之后他下了结论。
“你夺回房产之前...借住在我家,那时候你明明还不是这样的人...不,更早些的时候,你从地下街回来,那天我们两个去接你,你甚至在逃命的时候还有心思为一个素未谋面的女人的死亡去献一束花。”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折成小豆腐块的纸片,“去年秋天你写信让我帮你查的人。我也懒得去管你为什么又要找他,名字和身世在这里,我没看过。”
埃尔文接过纸片。
“当年我认为你是个正直又聪明的人,认为你不该被那群人害死,才求了我父亲保你,他又通过种种关系托到这个人护着你去地下街避难,现在我只怪自己当年多管闲事。”
“...这些我没有忘记,奈尔,我一直非常感谢...”
“你的感谢一文不值。那时候就连我父亲更希望你来接替他宪兵团师团长的位置这种事,我都心服口服,但现在...”他顿了顿,但最终又把一腔愤怒都憋了回去,“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不为你,为他曾经试过阻止你,为他替那些枉死的人出了一口恶气。”

“给你句准话,”他理了理衣领,“只要他在宪兵团手上,没人会给他苦头吃。在出来见你之前我就已经叮嘱过了,否则也不会在这里和你唠叨。你恐怕还不知道,如果你们调查兵团最后不打算留他,要把他推出去,扎克雷和匹克西斯那边都准备捞他...”
“不可能有这种如果。”
“谁管你有没有,听我说完,不妙的情况是一旦他被那边的人提走———你不是不知道,我们一向拦不住那群畜生从我们手里随便提人———那我爱莫能助。”
他站起来整理衣襟,“等着吧,他在我这里反而是安全的。要是有人想要他的命,今晚之前必有消息。”

说完,他便干脆地下车离去,把埃尔文和米克留在沉默的车厢里。

 

“其实你也想责备我吧。”
埃尔文低下头对米克说着,打开了手上的纸片。
肯尼,预想中的名字。
“觉得意外才会想要骂你,”米克坐到埃尔文的对面,仰起头把后脑勺枕在靠背上,“他们两个,一个不清楚你现在的困境,一个不知道你的过去。埃尔文,我才是从小看着你到现在的人。我太清楚你这种人一定会这样选了。”
他用下巴指了指埃尔文手中的纸片,“倒是这个,出什么纰漏了?”
“不,”埃尔文长叹一口气,“只是去年秋天的时候,突然想知道当年护送我的人的名字。”

说完,他无力地靠在车厢上,双目无神地把玩着手中的纸片,好像一下子被抽光了所有的锋芒斗志。就连被巨人撕咬,小腿血肉模糊的时候,他都没有如此消沉过。
“到底怎么了?那人是谁?”
“他是利维的...”埃尔文顿了顿,决定告诉米克,他忽然觉得很疲倦,觉得自己最擅长的思考和隐瞒其实都没有意义,此刻他只想把一切都说出来。
“他是利维的舅舅。”他说。
“什么?”
“他当年之所以会应下护送我的事,是因为他也要去地下街找他妹妹,可他找到的时候——正好也是你们来接我的那天——那位妹妹已经死了。当时我就在房子的外间,所以他最后匆匆把我交给你们之后又回去了。”
“那和...和那家伙有什么关系?”

是啊,竟然和利维有关系,谁能想到那时候的他与利维之间仅仅只有一墙之隔呢,去年利维讲到这件事时他曾有这样的猜测,可在他们之间发生了这么多事之后真正面对真相时,他几乎要笑着感慨命运的荒唐了。

他和米克说了那个秋夜里,利维告诉他的故事。

 

“所以...他觉得自己没变成个彻头彻尾的混混,是因为那束花救了他一把?因为有人还尊重和善待他的母亲?而那束花其实是你送的?”
他也笑起来,甚至越笑越夸张,“哈,埃尔文,”他说道,“不枉我看了这么久,你,你们两个,都是好样的。确实是精彩的故事。”他用嘲讽的眼神望着埃尔文。“你准备让他知道吗?”
没有回答。
“如果他知道了这件事...哈哈,我还记得你那副纯良的傻样,对那大叔说地下街的死者也有资格和地上的人一样在鲜花的陪伴下去往天国......这不就是他希望的吗?一个本性善良无害、尊重所有生命的埃尔文.史密斯,因为太多不得已才变成今天这样……啧啧,我都能想象他心疼你的眼神了。”他凑上前去,盯着埃尔文的眼睛,埃尔文觉得他的话像是恶魔的低语。
“告诉他,埃尔文,告诉他,你们现在的矛盾就能消除。甚至你一直想对他做的事,也能立刻成功。”

“你一直没忘记。”埃尔文回望他的眼睛。

“难道我会和他一样被你骗得昏头转向?我说了,我才是看着你从小到大的人,而且,”米克点了点自己的鼻子,“它能告诉我太多事了,不仅仅是气味。”

“你说你爱上他了,或许吧,那时我还气你没出息。可后来我发现当初你想对他做的事,仍旧被你一件不落地全都做了。”
“去年七八月,你发现他其实就是馋我们这款,让我和你一起去把人睡了。我问你究竟想对他做什么,你怎么说的?那些话我到现在都记得。你说,趁着他刚来地面感情上还是白纸一张的时候,得赶紧下手。先让他在床上认清了自己,把他高高在上的自尊心摔在地下,之后再把人捧起来,哄着惯着。甚至恰当的示弱也是种战术,他越可怜你,就越容易交出自己的心。
你说先要带着他战斗,给他大展拳脚的机会,再让他习惯死亡和牺牲,让他知道自己救不了所有人,接受你灌输的那套恶魔论调。最后等他发现除了自己那一身本事之外,其他的一切都是你给的,他就彻底是你的了,以后就算他上了别人的床,叫的也是你的名字。
你说你知道他以后肯定会把自己给很多人,他心里的爱泛滥得像条河一样,你不知道那源头是什么,但你会掐断它再造一个———那天下午你是这么说的吧,一字不差———感谢命运吧埃尔文,现在你知道了,根本不用绕那么大一圈,那源头本来就是你。”

“不,我并不是...”

“你他妈的当然不是。原来你还有点自知之明。”米克嗤笑一声,“他也是个够格的蠢货,连自己都骗。他不过需要一个借口让自己放下仇恨而已,迷茫犹豫是都是假的,硬币掉下来之前他心里其实已经有选择了。从地下街那种的地方长成现在这样,只能是因为内心有足够的善。你以为那束花能让他坚持多久?他这样的人,会一直去找其他所有人身上那丁点的好,然后告诉自己,哦这屎一样的世界还是值得一救的,然后心安理得地......”

“我知道,米克,别再说了,我都知道。”埃尔文打断了他,米克把他曾经的卑劣和恶毒重又揭示在了他眼前,“我一直很清楚...他的善良与爱从来不是因我而起,是他自己的选择。米克,我只是觉得悲哀,我一直以来想要泯灭的、他过度的善心,里面原来也有很多年前我自己的那一份。”

他痛苦地抵着自己的额头,“你能明白那种感觉吗,很多年前你无意间浇下的一滴水,连你自己都忘了,可有人把它流成了一条河。等你发现的时候你已经在...在试图亲手把这条河掐断。我爱他,米克,我承认我一开始...抱有那些混账的目的,可我的爱是真的,因为我后来真的知道了他的可贵,我......”

“在我面前别玩你对他的那套。你那点所谓的爱,最多让你在伤害他的时候心里痛一痛而已。”

埃尔文不说话了,他把纸片攒进了手心,车厢再次陷入长久的沉闷。

“我永远愧对于他。”

良久,他这样说道。

“决定了?”

“是的。我...仍然要做计划好的事。”

“我不当你的传话筒,你自己去和他说。”米克冷哼一声,准备起身下车,埃尔文却扯住了他的手臂。

“正相反,米克,我想请你保守这个秘密。”

“哈?你不就想让他对你死心塌地?”

“不...我一直想要的都是...他即使知道我是个恶魔,依然能坚定地跟随我的选择。”

米克皱了皱鼻子,听见埃尔文继续说道:

“如果他因此选择原谅我,那才是真的前功尽弃。他会永远奢望我还心存一丝善意,就好像这次他奢望还能留下几千人的命一样。这样下去他永远也学不会———已经作为代价交付的东西,就不要再有任何挽回、补救的想法。”

“这就是你不惜和他冷战几个月、明知他可能干傻事还放任他脱离你的控制范围,最后惹火我们来之不易的政治靠山...这就是你不惜干这么多蠢事也要教会他的东西?”

“是。也只有这种事实的教训才能让他永远记住...”

“但你让局势失控了!而且,你是在打碎一个人最后的希望。”

“局势没到不可挽回的那一步。而且,准确的说,我是在让他学会不要再产生希望。米克,你我都已经知道,其实他本性的善良难以改变———最初的我是多么幼稚———我只能泯灭他的希望,让他即使在心里为他最爱的人民流干了眼泪,也会头也不回地做出正确的选择。”

米克难以置信地望着埃尔文,他一直知道埃尔文的疯狂和无情,知道他曾对利维那些不为人知的卑劣想法,可他仍被埃尔文现在的话所震惊。

“我自认为我不是什么好人,对他尤其是这样。”他冷笑道,“但我没想到,埃尔文,我没想到你更加混账......操,如果能重来,我一定不会选择做你的帮凶。”

“你爱上他了。”

“什么?”

米克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可埃尔文又像什么都没说过那样,低下头来喃喃地诉说着。

“他的善良和勇气不属于这个世界,他那么纯粹,我很想...很想从他那里得到救赎,你试过把自己卑劣自私的一角展露给他看吗,他看过之后仍然会爱你。米克,只要被他爱过,你会觉得自己或许也和他一样高尚。出这样的私心,我想要他永远属于我...或者说,出于其他目的...我也不得不控制他,修剪他,我既不想让他的善良和锋芒伤到自己,也不希望以后我再做出某些残酷的决策的时候,我最大的王牌和最爱的人还要站在我的对立面......”

“埃尔文,你真是疯魔了。”

“但我至少认得清自己。米克,你在生气,你明明知道一切,为什么现在这么生气?”

“那只是因为...”

在米克说出理由之前,马车外的敲门声打断了他。是奈尔手下的副官传来了狱中的消息。

“奈尔师团长让我秘密通知您,利维士兵长被威尔斯伯爵带去私宅审讯。”

 

TBC

Chapter 13: 羔羊

Chapter Text

利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了。
喉咙又肿又痛,只能呼出无声的气流。应该是在暴风雪里指挥五千人的远征军大半夜,再加上最后城墙下吼的那一嗓子导致的。肋骨也一直没来得及处理,从昨晚疼到现在,已经疼成习惯了。

就让它痛着吧,利维想。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的人类最强,这疼痛是应得的。更何况,此刻只有疼痛能稍许填补他内心的怆然和空洞。

他被带出宪兵团的牢房,押上了囚车,还没能看清车里的人,脖子上就挨了一针,两眼一黑倒了下去。
再次恢复意识时,他觉察到自己被锁在了一张柔软而陌生的床上。在地下街获得的、融入本能的求生经验迅速支配了他,他没有立刻睁眼,而是假装自己还没醒,用触觉和听觉感知周围的一切。

腿是被分开绑住的...质感不是绳子...是金属。脖子上也被套了相同的环扣。幸运的是手腕被铐在一起压在身下,双手可以相互触碰到。
上衣被换过了,下身只有一条内裤。贴身的匕首、韩吉给的针剂都不见了。下午奈尔只象征性地卸掉了立体机动装置,没做彻底的搜身,但却没能逃过这一关。

他听到有人笑了一声,接着就感受到床垫下陷,身上传来湿漉漉的柔软触感,有什么东西在舔自己,不止一处。
是那种带着情色意味的、缓慢、轻柔而潮湿的舔舐,来自陌生的唇舌,让他觉得恶心,好像被人往身上扔了两条无毒的蛇一样。那蛇不会撕咬,却从双腿开始蜿蜒而上,挑逗他紧张的肌肉和新鲜的伤口。
他忍耐着黏腻的不适感,一动不动地维持着姿势。他杀了王后派的重要人物,落到了一直对他不怀好意的威尔斯手里,看现在这副样子...威尔斯是想要羞辱他,再杀了他?他无法确定。外面应该乱成一团了吧,这次…原本就是因为王后派的猪猡杀不得才选择远征,可现在自己却把对立挑动了起来……他对这群人恨之入骨,可冲动过后,他也意识到自己违背了一切的初衷,把事情搞得一团糟。
他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他那么急切那么努力地想要拯救更多人...结果却适得其反?未来究竟该怎么做...他不知道。调查兵团有没有受到他的牵连,他也得不到消息。不,他甚至连调查兵团的团长有没有活着回来都不知道。
当仅剩的希望被打碎在眼前,悲痛和愤怒也随着唐纳德的死亡而被抽离,他发现自己此刻剩下的只有迷茫。
而蛇却吐着信子钻进了他的双腿之间。

腿根处的软肉被叼住了,刹那间,酥麻的感觉像电流一样直击利维的大脑,清空了他所有的思绪。下身那个许久没有被重视的器官一张一合地躁动起来,高调地抢夺了这副身体的控制权。
这副身体已经好几个月没有被人碰过了。
他的双腿不受控制地抽动,铁链发出了声响。伪装无法继续下去,他不得不睁开眼睛。

他看到了华丽到夸张的天花板和吊灯,大得离谱的四柱床。两个一丝不挂的男孩跪趴在他的脚边。见他醒来,便起身垂手跪伺在两侧,变回一对听话的人偶。
“还满意我的招待吗?我不喜欢把四肢都固定住的那种捆绑方式,那会过度限制美人们的自由。唔,这样绑,你的肩膀,上身...当然,除了双手...都可以大幅度地动弹,你觉得怎么样?”
他抬起头向前看去,威尔斯披着一头蜷曲的金发坐在床尾的沙发上,抖了抖自己宽大且花纹繁复的丝质睡袍,翘起两条光裸的、粗短的腿,笑眯眯地看向他。
利维没有说话,他发不出声音。
“我给过你们两次机会,可惜你,还有埃尔文,都没有利用好。”
“瞒有什么用呢,到最后还不是被我知道了?”
威尔斯举起右手,指间夹着一支针剂。这狗屎。利维看出来这就是韩吉在出发前偷偷给自己的那支,果然在自己昏迷时被搜走了。他是双性人的事也暴露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看这恶心的场面也不言而喻。
“不过出乎我意料的是,阻隔剂已经流到市面上了吗?我可没给过埃尔文这东西...你背后还有什么人?”
利维瞪着威尔斯,事关韩吉,他清醒了一些。决不能让这畜生知道韩吉的存在。
“不说也没关系。”
我嗓子坏了,白痴。他盯着威尔斯的一举一动,得做点什么让他别再揪着这只针剂不放......
可没想到下一秒,那人径直走到床边,俯下身在他的面前缓缓推动了针剂。该死的,利维挣动着铁链,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宝贵的药剂从针头滴落,变成床单上的一块水渍。他心如刀绞,韩吉的心血就这样被这畜生毁了,而自己也失去了逃生的重要机会——他原本想找时机把这只针剂打进身体里来维持之后的清醒。

“反正我会让你亲口把你的小情人供出来的。唔...现在看来你和埃尔文的关系也不像我想得那么单纯,他知道你还傍上了别人,用着小情人给的阻隔剂吗?”
这白痴竟然还编起剧本来了,果然猪猡的脑子里只有肮脏扭曲的关系,他们永远不会理解什么是友情。
不,这世界上一切珍贵的情感,所有的无价之物,凭猪猡们傲慢而愚蠢的脑袋都无法理解。威尔斯得意洋洋的面孔让利维觉得更加恶心,他又想起他们轻飘飘地决定让十五万人送死、决定屠杀幸存者时那副目中无人的蠢相了。

可威尔斯甚至凑近了他,好像利维愤怒的眼神在他眼里只是调情似的。他蜷曲的发丝垂落到了利维的脸上,让利维觉得自己像被一群该死的苍蝇咬了。
“漂亮极了,亲爱的。”
这语气也令人作呕。
“真像头小豹子一样有劲儿,难怪埃尔文对你爱不释手的。”他在利维脸上捏了一把,那白皮肤上就立刻现出一道红印儿,“瞧瞧这张脸蛋...瞧瞧这双眼睛...这样瞪着我...唔...我要硬了。”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利维看到他直起身,一把掀起衬衣下摆,掏出粗长丑陋的性器开始撸动。哈,和地下街那些随地发情的强奸犯相比,这畜生也只不过多了几件昂贵的衣服和几句花哨话罢了。利维被他下体传来的那股腥臭的气味熏得扭过头去,却又看到了被扔在一边的,排空了的针剂。
“我的好孩子们,”
他听到威尔斯拍了拍手招呼道,两个赤身裸体的男孩便应声而动,撅着屁股爬向床边。在他们背向他的瞬间,利维的呼吸都停滞了,他对这里的厌恶到达了顶峰,甚至开始产生恐惧。因为他这才发现他们萎缩成肉芽一样的阴茎下面的,塞着东西的湿淋淋的花穴。
他看到他们乖顺地把头贴在威尔斯的胯下,看到他们了无生机的眼睛和充满欲念的表情。直到这时,他被死亡和绝望折磨了数日的大脑终于迟钝地意识到,这两个痴傻地争抢着吮吸猪猡的阴茎的人,是自己的同类。

埃尔文说过威尔斯有调教双性人奴隶的爱好,韩吉也说起过大多数双性人的结局。现在他终于亲眼看到了这一切。此时此刻,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被生存、战斗与爱情填满的,不同寻常的一生,其实是建立在这般摇摇欲坠的基石上的危楼。

他的目光一直集中在眼前的战场,几乎快忘记了自己背后还有一道万劫不复的深渊。而现在,他被逼到了悬崖的边缘。

但他绝不能在这里坠落。
他怆然空洞的内心迸溅出最后一丝滚烫的火花,他要杀了威尔斯。
不能再因为不知道外面情况如何,不知道调查兵团未来该怎么办而犹豫,如果自己在这里就走向了大部分双性人的命运,那一切才真的完蛋了。
空气里开始弥漫出淫糜的气味,那两个男孩扭动的肉体让利维觉得触目惊心。

 

然而,他的恐惧和挣扎没有逃过威尔斯的眼睛。那人像哄两只小狗似的在两个男孩的屁股上响亮地拍了一把:
“你们的新朋友太紧张了,去,帮帮他。”
两个男孩便向利维爬过来,缓缓解开了他的上衣扣子,褪下他的内裤。他们冰凉潮湿的手指游走在利维的皮肤上,把他从最后的遮羞布中剥出来,让那处花穴暴露在肮脏的目光下。
直到接触到微凉的空气,利维才发现自己下身早已和他的同类一样湿漉漉的了。该死的,就连发情的猪猡也能让自己有反应......在从埃尔文那里学会了悦纳自己后,此刻他重新开始痛恨这副身体。

不能再等了。
该怎么办...没有工具可用,能撬开手铐的东西只有身边的那支针头,但他不可能明目张胆地去拿,只能想办法徒手挣开束缚...
他想起肯尼在一次闲聊中提到,有些人在紧急情况下可以让关节脱臼,从而让身体缩小,通过某些狭小区域。他没有实际操作过,但他熟悉人体的每一块骨骼,他摸索着左手拇指指根处突起的关节,只要...只要把这块骨头推上去摁进掌心......对,就这么办,杀威尔斯,一只左手足够了。
他的双腿被男孩们掰开,威尔斯窸窸窣窣地爬上床,挤进他的腿间,缓缓俯下身。
他横下心,右手猛地发力,把大拇指折进了掌根。巨痛让他几乎浑身颤抖,但他咬牙忍住了,脸上连一丝痛苦的表情都不曾流露。左手滑出手铐,他瞥了眼一边空了的针剂,又看向威尔斯,那猪猡一脸痴呆的表情,正准备把那该死的脑袋埋进他的腿根。
再近一点,利维敞着双腿,忍耐着喷进自己腿间的那股污浊的呼吸——等你露出你那愚蠢的脖颈——

在他将要出手的刹那,威尔斯猛地抬起头来,眼中凶光一闪,全然扫尽刚刚的痴态,用一种阴鸷的声音说道:
“我劝你别耍花招,想想你亲爱的埃尔文会为你的冲动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被识破了?
利维心里燃起的火焰一下子被浇熄,他攒紧了刚要伸出背后的左手,这话是什么意思?埃尔文活着回来了?他......
还没来得及细想,肋下忽然传来了针扎般的剧痛。是威尔斯一把按在了他受伤的肋骨上。
“老子今天干你这烈货尝尝鲜,你装出个婊子样把我当傻子骗?”意识到陷阱的威尔斯恼羞成怒,猛地撕下了文雅的伪装,变得与地下街最粗鲁下流的禽兽无异。他把利维摁得拼命挣扎起来,铁链哗啦哗啦地响动。
“这才对味。给老子动起来。放聪明点,我他妈是在救你这条贱命,现在除了我,谁都保不了你。”
他加大了手下的力道,利维疼得几乎无法思考,眼前金星迸溅,额间的冷汗一颗一颗地冒出来。
“你的埃尔文早当了我们的狗,十五万人他都送出去了,更何况你一个?你这小野种杀了唐纳德,坏了他的事,还指望他继续用你?”
“他巴不得把你送给我平事呢,小畜生,乖乖伺候好了,我保你们兵团风风光光。”

粗鲁的言语在利维耳中变成一阵阵的嗡鸣。
不会的,埃尔文不会的......利维从不相信猪猡的鬼话,可这一次他竟然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已经付出了十五万条人命的代价,怎么能因为自己一个人功亏一篑……就算埃尔文有两全的方法,也一定是在继续与王后一党交好的基础上转圜,要是这时杀了威尔斯,一切就更难回到最初设定的轨道......
太痛了......他像条被打捞起的鱼一样蜷缩起来,局促地呼吸着。

“况且,你也不想让这十五万人因为你的冲动白死,对吧?”
威尔斯收回了手,居高临下地看着利维因为疼痛而紧绷的身体跌回床上。
利维失神地盯着华丽的天花板,那上面画着的三大女神渐渐在他视线中模糊......是啊,如果彻底惹怒了同盟,那这么多人的死亡,算什么?
耳中的嗡鸣声越来越响,他已经辨认不出是身体哪个部位传来的疼痛,巨大的绝望盘踞在这间奢华的屋子上空碾压着他。
无论面对墙外的巨人还是墙内的枪口,他都一败涂地......他没能守护这十五万条的生命......连最后的五千人也没有保住......他不想最后连他们死亡的意义都一并失去。

这好像是自己第一次,在最后一刻放弃战斗......可是残酷的事实已经告诉了他,他的战斗根本无法改变任何人的命运。
他闭上了眼睛。
威尔斯的手滑进他的腿根。
或许这样,还能发挥自己所剩不多的价值......
他被握住了双腿,接着身子被猛地往下一拖,一条黏糊糊的舌头就伸进了他的下体。
他的心脏猛地一坠,接着便浑身潮起欲望,彻底瘫软了。

“哈——舒服——”
威尔斯舔了两下就抽出舌头,直起身盯着那骚穴看,看那两片用力过度的阴唇啪地合在一起,又很快颤抖着张开,露出里面湿得一塌糊涂的软肉。
“这么紧...埃尔文多久没玩你了?进了兵团...到现在还没被轮过?嗯?”
他粗喘着在利维腿间乱拱一通,利维踢打着小腿想要夹住那颗该死的脑袋。两个男孩围着利维舔弄他的乳尖,勾得他难耐地扭动着腰身。

就这样,三具肉体在利维的身上耸动着,他视线中的一切都变得模糊,小腹不自主地抽搐,双腿也不受控制地对那张恶心的脸敞开了。迷离间,他觉得自己其实和那两个已经沉沦的男孩并无不同,几个月没有被人碰,就饥渴得把猪猡肮脏的头颅夹进腿间,甚至想让这畜生操进来,操深一点,干脆把自己这空洞的破躯壳填满。
他甚至不受控制地想道,自己最后一刻的放弃,真的是为了留住这次远征的意义吗?还是从更早的时候起,这具身体就已经悄然屈服了?他不知道。
战斗是失败的,守护是失败的,现在就连这副破躯壳,都经不住丁点儿诱惑迎合了畜生的强奸。他被三条舌头舔得浑身酥麻,情欲加深了他的绝望,而绝望让他更加迷离和脆弱,几乎动弹不得。

舌头又进来了。模仿着性器连连抽插,咕叽咕叽地把他搅得汁水淋漓。
他无声地仰头喘息着、惊叫着,身体被顶得不住地耸动,铁链跟着哗啦哗啦地响。那蛇一样的东西还在往最里面钻,直怼着他的花心猛攻,插得他浑身痉挛着喷出水来。
他潮吹了。
威尔斯顶着一脸骚水抬起头来,满脸戏谑地看着他。
“人类最强?嗯?犟得像头小畜生似的...呼...刚刚舔得你爽不爽?”
他直起身,扶起胯下蟒蛇般粗丑的肉棒,对准了那毫无招架之力地淌着水的洞口。
“还有更爽的。小野种,现在就...让你上天!”

利维缓缓抬起那只挣脱了铁链的、脱臼的左手,盖住了自己的眼睛。

 

房门外忽然传来的对话声中止了威尔斯的动作。
“您不能进去!”
“我与伯爵有要事相商,今天的突发事件想必您也听说了......”
是埃尔文的声音。
他真的还活着!那一瞬间利维死寂的心脏又一次怦怦直跳起来,可下一秒他又陷入了犹疑。
他来找威尔斯做什么?他肯定已经知道了唐纳德的事...那他知道自己在这里吗?他是来...像威尔斯说的那样......

“那也需要先对您进行搜身,您携带的箱子也要检查。然后我去给您通传。”
“好吧。不过我得说,您过于谨慎了。”
接着是重物被搁在地上的声音,“只是一箱黄金,代表我对威尔斯伯爵的歉意......”
歉意......
果然,埃尔文一定会这么做。
这也是现在这种局面最好的应对方式。
可他仍有一丁点,只有那么一丁点的......失落。而这丁点的情绪大大取悦了威尔斯,他岔开腿跨坐在利维身上,得意地朝着门口高喊:“老汤姆——让他进来——”

门打开了,一个支着手杖却仍然挺拔的身影挡住了门外的光线。
“真对不起,没能到门口迎接你。不过,埃尔文,你也看到了,我正忙着呢。”
威尔斯狎昵地拍了拍利维的脸颊,利维把脸扭向床的里侧。
他听见门被轻轻地阖上,听见埃尔文来到床边的脚步声,听见他放下一箱黄金发出的轻响。一个高大的影子笼住了他,他别着脸,却能感觉到那道有如实质的目光。
在战场上分别时,他从未想过自己会以这副样子面对埃尔文。受了伤,闯下大祸,赤身裸体地等着被侵犯,连刚刚被玩弄到高潮时的喘息都还未平息。
他想躲起来,躲到墙角,躲到床单下面,躲到哪里都好。可铁链的束缚让他无处藏身。他感觉自己在灼热的目光下体无完肤。
他甚至听见了埃尔文浓重的、窒塞的呼吸。
他自己也随着那呼吸声轻轻颤抖起来。

“瞧瞧这小东西——”

威尔斯的话还没有说完,眼前就晃过一道残影。他至死也没有想通,埃尔文是怎么以那么快的速度夺走床上的针剂的。他只感觉到一阵风,接着冰冷的针头就扎入了自己的脖子。
在他发出痛苦的叫喊之前,嘴就被一只强劲的手死死捂住了。埃尔文另一只手握着针剂全力一划,割断了他的喉管。鲜血飞溅,染红了墙壁,也溅上了埃尔文冷峻如寒霜的脸。
床上的两个男孩被突如其来地变故吓得要尖叫起来,埃尔文在他们出声前手刀砍晕了他们。

利维感受着身上的重量消失,那具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热度的躯体歪倒在他身边。挤在他腿间的那条肉棒也滑脱了出去,他甚至感觉到一瞬可耻的空虚。他的脸也被溅上了血,鲜红的,滚烫的液体,挂在他的睫毛上,流进他的眼睛里,染红了他的世界。

他像骤然落入水中一般,一声巨响之后,就什么都听不清,什么都看不清了。
只有巨大的情绪在鼓动,有什么东西崩断了,还有什么轰然坍塌,化为齑粉。
他脑中闪过尸山血海的荒原,兵戈之声,马蹄踩出异柔软的触感,苍茫夜雪里巨人沉默的轮廓,人群裹挟着体温和体臭将他围拢,森林里韩吉的牙齿比雪还亮,猝不及防的枪响,屠杀,刺目阳光下奔袭,牢狱和冰冷的手铐,肉体怂动,迷失而后高潮,装满黄金的提箱被放在地上发出轻响......最后,一切都被打碎,被扭曲进这间血流成河的华丽房间,埃尔文握着折断的针剂站立其中。

他说不出话,只有一声默然的叹息。

——他终究...还是来救我了。

 

锁链叮零作响,埃尔文用针剂头撬开了他手脚上的镣铐。他木然地被抱起来,脖颈无力地垂着,身体像是一具被抽离了血肉的空洞躯壳。他很久很久没有感受过这个怀抱了,他贪恋起这怀抱的温暖,小心翼翼地把脸颊紧紧地贴着那片胸膛,却又隐隐觉得与胸膛里的那颗心脏相隔甚远。埃尔文单手就箍住了他,哗的一声,天地雪白,一片床幔将他蒙头盖住。

他被塞进一个极狭小的空间,是......那个提箱?刚刚那里面的黄金被埃尔文都倒了出来,在地毯上堆成了小山。利维把床幔扒拉出一个换气的口子,接着听见埃尔文弄醒两个昏迷的男孩,一阵意义不明的窸窣声响之后,玻璃被打碎,管家和仆人冲进来,尖叫和混乱短暂地爆发又平息,埃尔文指认自己的士兵长杀了威尔斯后砸窗逃离,两个男孩为埃尔文作证,争辩,放行,他被装在提箱里拎起来,带离了这里。

 

当利维裹着床幔从箱子里坐起来时,他发现自己已经在马车里了。
米克在他身边坐着,埃尔文在对面。车厢里的氛围沉默而压抑。尽管拉着车帘,下午的阳光仍就透过帘幕刺痛了利维的眼睛。
他们都还活着。
这是个的好消息。可除此以外,似乎就什么都不剩了。与王后一党关系的破裂已成定局,而造成这一切的,正是自己。

没有人说话,马车疾驰在王都的街道上。埃尔文和米克似乎已经定好了计划,利维感觉出马车是朝着某个目的地去的。
他们要去哪里?难道局面还可能有转机吗……
埃尔文掀起帘子向外瞥了一眼,“追上来了,那边应该已经发现了不对。”
他站起来,躬着身子把利维从提箱中抱了出来,轻轻放在座椅上。接着拎起箱子打开了车门,利维看到马车停在了史密斯宅邸的门口。
“接下来交给你了。”
埃尔文对米克说道,接着,他深邃的眼睛转向利维,紧紧地盯着利维看了一阵,利维感受到那眼神里面蕴藏着深沉而浓重的情绪。
车门被轻轻关上,马车再度疾驰而去,把埃尔文的身影甩在了后面。

他一定想责备我吧,利维想,我让他失望了。现在他不得不去收拾被我搞砸的那些破事。

“我会把你送到训练兵团,混进刚刚入伍的104期新兵里。”
一直沉默的米克说话了。果然,他们已经商量好了对策。
“埃尔文交给你的任务,就是隐藏身份,不要让任何人发现你在那里。”
那他呢?
米克好像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似的,轻描淡写地说道:
“他准备去把那票人灭了。”

王后派?
所以...不是挽回,也没有什么对策,只是顺势把他们......
利维的心猛地坠入深渊。
自己的冲动,终究还是把一切都毁了。
他刚刚竟然有一瞬间妄想事情还能有转机,自己真傻。从不计后果地杀了唐纳德开始,事情的走向就已经注定,是他逼得埃尔文不得不为了救他而掀翻了整盘棋。
埃尔文该恨死自己了吧。
难怪他从见面起就一句话也没有和自己说过。

“长记性了吗?以后犯蠢之前想想后果。该狠心时就要狠得下心。”
米克的话像刀子一样扎进了他的心里。
是啊,一切究竟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向这个注定的结局的?
是从他怎么也无法割舍十五万条人命开始的,是从他坚持要把已经支付给死神的筹码抢回来一丁点开始的,是从他仍对改变世人命运这件事抱有着虚幻的希望开始的。

现在,这希望不再有了。

那噩梦般的三天,所有的记忆碎片,都被模糊在了埃尔文杀死威尔斯的那个血红的房间。

 

“算了,也不全怪你。毕竟那些人...”
米克觉得自己话说得有些重,想安慰利维几句,却忽然听到一声呜咽,在静默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可怜。他讶异地向下看去。
“哭了?”
他捏着利维的脸让他从层层叠叠的床幔包裹中抬起头。没有眼泪,只是一双通红的绝望的眼睛。
他还听见了利维喉咙里伴随着呜咽发出的异样声响。
“你嗓子怎么了?”
他掐了掐利维的脸颊让他张嘴,可是看不清什么。
“你说不出话?”
利维点了点头。
米克沉默了,收回了手。利维在他面前重新蜷缩成一小团。
他看着这小小的一团——断了肋骨,折了一只手,连嗓子也坏了,光着身子被埃尔文救出来扔在这里——活像只脏兮兮的野猫。

他的心底忽然生出一丝不忍。

他该怎么告诉这个傻子,时至今日的一切全都在埃尔文的预料之内,否则...利维,否则你当初连单独行动的机会都没有。这混蛋纵着你犯错,由着你摔个头破血流,不过是想把你骨子里那点纯粹的妄念剔走,他好来驯服你这天底下最善良的蠢货罢了。

他把利维从床幔中剥出来,异常敏锐的鼻子立刻嗅到熟悉的香味,那么重的血腥味都盖不住,怕是刚刚在伯爵府里被欺负狠了。
把人横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又瘦又小,比以前还要轻的一把小骨头。利维没有挣扎,表现出一种自暴自弃的乖顺。
哈,现在竟然被刺激得连这件事都学乖了。
这小东西,迟早被埃尔文那混蛋玩死。

他的心里忽然窜起邪火,泄愤似的用又大又粗糙的手掌草草摩挲了两下利维的整个阴部,就把人摸得迷迷糊糊翻出肚皮夹紧了腿。他的手被夹在两片柔韧嫩滑的软肉之间,手指游动,挤进了那个温热潮湿的美妙洞穴。
那么高大的个子,手指也粗长,直往利维里面最柔弱的地方凶猛地捣进去。他看着那截雪白的小身子躺在自己的腿上难耐地扭啊扭,自己一顶,那又瘦又漂亮的小肚子就跟着往上一耸,腰都弓得像一弯小小的桥,一松手,又跟着落下去,两瓣骚屁股开始卖力地蹭自己的大腿。
这身体把米克看得血脉贲张,加快了手上的动作。手指一下顶到最里面,飞快地上下震动,咕唧咕唧的地带出飞溅的淫水。利维被顶得仰着脖子无声地惊叫,手死死地揪紧了米克腰间的衣服。他只觉得自己要被那两根手指捣烂了,花穴拼命地收缩,紧紧吸着那猛烈震动的手指到了高潮。

还没等利维缓过神来,米克就三两下扯下裤子,把那雪白单薄的小身子裹入自己身下,把粗硬的阴茎捅了进去。顾及着利维肋骨上的伤,他强忍着没有没有死死地贴上去,两具热乎乎的肉体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距离。
“呼——”
他爽得长舒一口气,里面又紧又热的软肉熨帖地伺候着,把他硬得发胀的东西吸得死紧。
小东西——他心中笑骂,觉得全身的热血都汇聚到了胯下——好几个月没人喂,饿得发了疯了。
他一下一下猛烈地往里撞击,两条粗壮的手臂撑着座椅。他看到身下的利维额间缀着汗珠,锁骨里也窝着晶亮的汗,眼睛湿漉漉却又空洞洞地望着他,被他顶得一下一下地耸动,来回蹭着皮质的坐垫,直到皮肤都通红。

他还没见过小香袋这么脆弱失神的样子,之前不是又冷又硬地和他对着干,就是在床上被玩得发骚,无师自通地浪叫。现在犯错摔了跟头,人蔫蔫的,嗓子也坏了,无声地张着嘴,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反而叫他对这小东西生出许多怜爱。

他忽然想起埃尔文在车上笃定地对他说:“你爱上他了。”

怎么可能。

他只不过是见这小笨蛋被埃尔文哄骗得团团转,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的......有些不忍心而已。

他摸摸自己的胸口,他是个看戏的,怎么可能会爱上这么个......这么个被困在戏里的人呢。

况且,现在也管不上这许多。他翻身坐回去,把利维像举小猫一样举起来放在腿上,肉棒又塞了进去。
“...哈...哈啊......”
马车颠簸,他们的身体也像海浪一样起起伏伏。利维的手在米克宽厚的背上抚摸,之后两只酥软的手臂又向上环抱住米克的脖颈。他小小的乳尖、微凉的鼻头和美好的嘴唇都贴着米克的身体,又被米克低下头来一一吻过咬过。米克强健的胳膊一阵紧过一阵地箍着他颤栗的身子,又顺着脊骨一路向下,一直滑到他挺翘的屁股上狠拍一下,引起利维急促的喘息。
他们的下体紧密地贴着,米克精壮的小腹带着利维纤细的腰一起疯狂摇曳,两个人的呼吸越来越急促,那粗壮的东西在利维身体最深处猛烈地挺弄、抽插,把利维花穴的软肉捅得酸软无比,却又紧紧地咬着,好像要从那根滚烫的阴茎榨出些什么东西来填满自己似的。
终于,灭顶的快感同时在他们的身体里爆发,米克最后强悍的进攻,让利维抽搐着被射到了高潮。两个人一同坠倒在座椅上。

 

利维的脑袋无力地贴着米克的胸膛,他终于得以短暂地丢掉理智,丢掉让他痛苦的一切,彻底沉沦了。
米克感受着喷洒在自己胸口的,和小雀儿一样细小的喘息,缓缓捋着利维的头发,捏着他突出的脊骨,静静地让潮涌到心间的血液流回身体各处。他想起了自己以前利维一起走在秋夜草场上的时刻。
何苦呢。
非要犟。和埃尔文犟,和王后派的白痴们犟,还要不知天高地厚地和命运去犟一犟。战斗到最后一刻,得到的就是这样的一个结果……

 

马车驶出王都,辘辘地驶向北方。

米克穿上裤子,仍就用床幔裹着利维,把他抱到对面的座位上躺好。打起车帘,窗外天已经快黑了,他仰头倚靠在椅背上,借着日暮的最后一点亮光,安静地看着对面的利维。
他看着他慢慢恢复清明,看着他裹紧自己,一点一点蜷缩进座椅的最里侧,看着那微微颤抖的床幔下面,露出一双潮湿的,如初娩的羔羊一般的眼睛。

 

TBC

Chapter 14: 莉莉

Chapter Text

训练兵团来了一位奇特的新学员,艾伦认为她是调查兵团的利维士兵长假扮的,但除了阿尔敏和米卡莎,没人相信他。

可是那晚他明明看见了。
他看见一辆马车趁着月色停在了训练基地后门,里面钻出来一个穿调查兵团制服的金发大个子,怀里还抱着一个人,用好大的一片白布裹着——那时候他本不该出现在那里,莎夏又被罚跑圈到半夜,他是去后门仓库帮她偷土豆的——他猫在附近的草丛里,月光安静地洒落在积雪的地面上,他看见那一大片雪白被夜风掀起,露出一只赤裸的、轻颤的肩膀,和半张自己已经梦过很多次的脸。

那是......利维士兵长?!!

他几乎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以为自己又是在做梦。可两个沉甸甸的土豆被握在手里,提醒着他一切都是真的,人类最强的利维士兵长...出于某些原因...到这北方的训练兵团,到离自己这么近的地方来了。

夏迪斯教练一个人从基地走出来,沉默地迎接了他们,带着他们往训练兵宿舍走去。那大个子转过身,艾伦又看见垂在他臂弯旁边的一双雪白的脚,随着他的步伐一晃一晃。他们进了104期的那座楼,几分钟后,顶层某个房间的灯亮了起来。

艾伦从藏身的草丛里站起来。那一刻,他没来得及思索为什么士兵长会这样被人抱着,更不知道今晚月色下轻颤的肩膀和晃动的双足会被他记很多年,他光顾着沉浸在另一种单纯而直接的情绪里了。仅仅因为自己仰慕已久的人类最强士兵的到来,他的心就已经雀跃不止。
他揣着一颗怦怦直跳的心跑回房间,地板被他踩得噔噔响。他钻进被窝摇醒阿尔敏,比比划划地告诉自己最好的朋友刚刚看到的一切,激动地压着嗓子对他宣布:
“明天就能看见利维士兵长了!”
“可是既然要来,为什么要趁着晚上偷偷来?听说以前都是大家一大早去操场迎接前辈们的...”阿尔敏睡眼惺忪地提出了疑问。
“对哦...”
“会不会是有什么秘密任务...”
“秘密任务?!”
“嘘——小声点!”
这推测让艾伦的心跳得更快了,自己很可能见证了调查兵团的一项隐秘行动,甚至有机会参与其中,他为此越发激动不已,手心都冒出汗来。

想见利维士兵长,现在立刻马上想要见到士兵长。

他一把掀开被子,不顾阿尔敏压低嗓音的阻拦,摸黑跑了出去。所有人都睡了,他光着脚噔噔地爬上顶层,按照记忆里那盏灯的位置找到了走廊最里面的房间,士兵长一定就住在这里。
他停下来,等自己喘匀了气,敲响了那扇木门。房间里果真有脚步声。
他清了清嗓子,拨正了头发。

门开了。
一股热乎乎、湿漉漉的水汽,混着香喷喷的肥皂味儿,“轰”地一下朝着艾伦扑过来,把他整个裹挟。他觉得自己在那一瞬间变得轻飘飘的,好像被扔进了一堆彩色的肥皂泡泡里。
可定睛一看,开门的是个女孩。
她刚洗完澡,水汽就是从她裹着毛巾的、热乎乎的身体上散发出来的。她乌黑的长头发像被捞起的水藻一样湿漉漉的贴在肩膀上。
艾伦不由得呆住了,彩色泡泡一个接一个地在他脑袋里炸开。
那女孩也不说话,表情复杂地盯着艾伦。
“......”
“对...对不起!我找错房间了!”

最终,艾伦涨着一张脸又噔噔地跑回自己的寝室,蹿进被窝里蒙住头。他怎么也想不通这中间到底哪一步出了错。他看见的明明就是士兵长的脸,房间也绝对没有数错。可是为什么出来的是一个女孩子?
她和士兵长是什么关系?
他想着这些问题辗转反侧,直到后半夜才终于睡了过去。他睡得很不安稳,士兵长,女孩子,轮流叩响他的梦,往他梦里灌满七彩的肥皂泡沫,而与此同时,窗外又下了一整夜的雪。

 

第二天清晨,夏迪斯教练在积雪的操场上宣布104期将要加入一名新训练兵。艾伦探头一看,就是昨天自己见到的女孩,她已经换上了训练兵团的制服,垂着头静静地站在教练身后。
她穿着制服的样子也太像士兵长了,艾伦死死盯着她,一模一样的小小身材,一模一样的巴掌小脸,简直就是性转版的士兵——
等等...或许她就是士兵长本人?!
艾伦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可下一秒他忽然感到一切都变得合理了。阿尔敏说士兵长来这里执行不能被发现身份的秘密任务,那伪装成女孩子不就是最好的办法!
太聪明了艾伦耶格尔!他在心里为自己狠狠鼓掌,顿时觉得浑身都干劲十足。

今天他们中的一部分人要去最北边郊区的农场帮农民们铲雪。被招入训练兵团的第一年,除了进行体能训练,新兵们还需要像以前一样参加农事劳动。阿尔敏和米卡莎被分在了留守基地的小组里,而今天新加入的莉莉——士兵长的化名——和艾伦一样需要随小队外出。
十几人的小队陆陆续续坐上车,缓缓沿着山路向北去。除了他们俩,车上都是加入训练兵团一年以上的士兵,一路上挤挤挨挨地坐着,热热闹闹地谈天说地,连艾伦都被搭着肩膀拉进了他们的团体之中。
“听说今天去的农场格外远,要绕过两座山。”
“到那儿得三个多钟头呢!”
“喂,新来的,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吧!”
“你小子撞大运了,这可比呆在基地训练要自由多了!”
艾伦心不在焉地回应着他们,目光却一直落在角落里的莉莉身上。她仍然沉默地垂着头,兜帽盖住了她的脸,只露出一个小小的尖下巴。艾伦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人和她搭话,她被挤在一堆铁锨和扫帚中间,姿势看起来很别扭。
而她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坐着,两个多小时一动不动,像静默的尊雕塑似的,看起来孤独又悲伤。
士兵长遇到什么伤心事了吗?艾伦不知道。雪停后的天依然阴沉沉的,马车在山路上颠簸,风吹动她的斗篷和头发,艾伦只觉得眼前的士兵长...与一年前城墙上的那个鲜活、生动、意气风发的人类最强...不太一样了。

“嘿!发什么呆呢!”
坐在旁边的黄头发士兵拍了拍艾伦,把他从思考中惊醒。
“你在看她?小子,劝你别去触霉头,她是个哑巴。”
“哈?”
“今天早上我们和她打招呼,她都不理人的。不是哑巴是什么?”
“可是——”
“快到了快到了!挑家伙,准备下车!”
“终于,坐得骨头都散架了。”
训练兵们不再与艾伦继续讨论小哑巴的话题,纷纷开始哄抢趁手的工具,艾伦看到角落里的莉莉等他们都跳下车后,才捡起剩下的一把铁锨掂了掂。

“喂,小哑巴!从牛棚到门口的那一片归你!”
刚刚坐在艾伦边上的黄毛站在农场上朝这边喊。艾伦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一眼望不到头的积雪——就算是士兵长也不可能完成——他们明摆着在欺负人,士兵长怎么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不管了,不能让士兵长受委屈。艾伦急冲冲地跑过去大喊:“这不公平!”
“又不是要全铲掉,铲出条路来就行了。哪里不公平了?”
“那也得铲好几个小时,怎么能让士——怎么能让女孩子干这么重的活!”
“哈?不应当吗?你不知道她一人一间房,还有壁炉和单独的淋浴间吗?享受着这样好的待遇,难道不应该多贡献点?”
“她今天才加入,你们怎么知道这些的?”
“因为她今早一个人从房间里出来,我们住在顶楼的全都看见了!”
“就算这样——”
“唰——”
艾伦停住了,因为他发现莉莉竟然一句话也不说,径直走到一边开始铲雪,好像这里爆发的争吵与她完全无关一样。他愣在原地,只听见铁锨铲过地面发出的声响在空旷的农场上回荡。
黄毛重重地拍了拍艾伦的背,“小蠢蛋,干好你自己的活吧。你想英雄救美替人家出头,人家还不领你的情呢!”
艾伦急得跺脚,却又毫无办法,只得拿起自己的工具。几个小时的农活他干得完全心不在焉,不停地朝莉莉的方向张望。说来也奇怪,她瘦小的身体看起来还没有手里那把大铁锨壮实,铲起那么沉的一块积雪竟然毫不费力,就是姿势有些不连贯,好像腰上不能用力似的。
干脆而单调的唰唰声在雪地里此起彼伏,把一切都衬得很寂静。下午三点,无边的牧场真的被铲出了一条路。

黄毛又派莉莉去捡柴。
她仍然面无表情地背起背篓,转身向树林走去。艾伦此时早已完成了手头的工作,把铁铲一丢,也抄起一只篓子,飞快地追了上去。
“士...呃,我来帮您——”
树林里的鸟群被他的喊声惊起,两人离开后,训练兵们开始议论纷纷。
“真奇了怪了,小傻子对那哑巴用什么敬语。”
“他可不傻,你看那小哑巴的排场,指不定背后有人,这小子巴结她呢。”
“背后有人还用得着来训练兵团?就算真有也肯定不是什么大人物,咱们怕什么!”
“就是,而且我看那小子呆呆的,不像是有心眼的样子……他就是喜欢那小哑巴吧……”
“哈?”
“你别说,那小哑巴...是叫莉莉吧,还真挺漂亮。”
“蠢东西,你也喜欢她?她可是占用了一整个房间、还有浴室和壁炉的大小姐,再怎么样也是咱们的敌人!”
“对!你们听我说,我有个办法治一治这位大小姐……”

 

当太阳快要落山,艾伦和莉莉背着沉甸甸的一筐柴走出树林时,只看到远去的马车。伴着风声和车轮声传来训练兵们的大笑:
“咱们的莉莉小姐想要留在这里过夜,艾伦,辛苦你陪着她咯——”
“混蛋!”
艾伦一把甩下背篓拽过莉莉的手向马车跑去,该死该死该死,他恨极了自己跑得那么慢,马车像是落山前最后一秒的太阳一样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车子与那轮巨大的落日一起转入山的背后,飞快地消失不见。
他们不得不停下来。艾伦撑着膝盖呼哧呼哧地喘气,不甘心地死死盯着远处。身后的莉莉用手拍了拍他。
“您为什么不反抗!”他猛地转身大吼道。
“您可是人类最强,他们一整天都在欺负您,您为什么不教训他们一顿!”
他不知道自己的眼睛里正燃烧着森森怒火,只看到莉莉盯着他的脸怔住了,垂下了手,表情显得有点可怜。
天,这可是士兵长!
自己竟然用那副语气说话!
艾伦一下反应过来,慌得手忙脚乱,这该死的坏脾气!怎么办怎么办,他不停地鞠躬:“对不起对不起...士兵长...对不起...我太着急了…我——”

可话还没说完他就愣住了,莉莉,士兵长,竟然牵起了他的手。
他瞪大眼睛,看着自己攒紧的拳头被轻轻地掰开,莉莉的手像只白蝴蝶一样翩然落在他掌中,微凉的指尖划得他痒痒的。
她这是在...她是在自己的手上写字!
——我不是你要找的人。
不是我要找的...她不是士兵长?
手心里又被补了一句。
——你认错了。
不,不可能的,艾伦本能地抗拒着这个答案,而莉莉又飞快地写道:
——来不及回去。不能走夜路。留在这里。
“可是基地有宵禁,一晚不回去会被处罚的!”
——因为害怕处罚赶回去就中计了。
“可这样的话同伴们和教官也会着急,他们会来找我们...”
——所以才更要停在原地。
“但是......”
——夏迪斯教官心中有数。信任他的判断。等天亮。
她放下了艾伦的手,指了指远处的房屋。
对哦!可以去农场主家借宿!不管是不是士兵长,她说得有道理极了,该听她的。艾伦直怪自己刚刚太不冷静,连忙跟在莉莉身后向农场主的屋子走去。

 

农场主夫妇感激他们的帮忙,热情地接待了他们。家里只有一间房间、一张小床空着,夫妇二人又捧出厚厚的床垫和被褥铺在地上。
艾伦心事重重地洗着澡,脑袋里一遍一遍地闪过那只白净的手在自己掌心写的字。十分钟后,他顶着毛巾走进房间,看见莉莉正坐在床尾,穿着好心夫妇给的裙子,一边烤着壁炉一边擦干头发。艾伦觉得她把整间屋子都变得好香。
她真的不是士兵长吗?
她的制服被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手边,鞋袜脱在床尾,艾伦发现它们湿哒哒的。
“您的鞋袜都被雪水浸湿了,我帮您烘干。”
说罢他蹲下来,可刚一伸出手就被握住了手腕。
——不要用敬语。
“可是......”
——我叫莉莉。
“我知道您的名字,但您...您真的不是...”
莉莉摇了摇头。
艾伦丧气地塌下肩膀,脑袋完全乱了。
——鞋子自己能干。早点睡觉。教官可能半夜找来。
她松开手,躺进了被窝里。艾伦只得站起来,吹熄床头的蜡烛,也颓然地钻进了自己的铺盖。

 

厚重的云层在夜晚变得稀薄,天上的星星映着皎洁的积雪,折射出清冷的光芒,透过薄薄的窗帘照进屋子。这光芒对于利维来说,有些过于明亮了。
床尾的壁炉里,柴火噼啪噼啪地响,睡地铺的小鬼窸窸窣窣辗转反侧,他睁着眼睛,静静地听着这些响动。
黑暗中,小鬼叹了一口气。
“您就是利维士兵长吧。”
利维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我...不可能看错,也不可能...记错士兵长的样子。去年秋天您把我带到城墙上....从那时候起,我就再也忘不了您的模样了。”
啊,那个明亮的秋天。
那时候的自己站在史上耗时最长、距离最远的一场壁外调查的终点,俯瞰着脚下欢呼的人群,以为终于可以拯救这世界。自己甚至向埃尔文主动请缨,从此走上了那条名为人类最强的道路。现在回想起来,从那天起的一切就像是一场漫长的梦。
“我一直...有好多话想对您说,见到您之后想了整整一天一夜,想得头好痛,还是憋不住要来对您讲。就算您不是利维士兵长我也一定要讲出来。”
说吧。藏不住话的小鬼。
“从那天开始,每一分每一秒在想着把巨人驱逐出去...一开始不吃不喝,后来被米卡莎逼着吃了东西,再后来做了一整年的农活,终于加入了训练兵团......做这些的时候...总会想到士兵长带我看到的墙外的景象,坚持不下去的时候就会想士兵长这样的强者一定会把所有敌人所有困难都打败......可是真正见到您...真正见到您的时候...却只想...只想...”
别哭啊。
“我真的很想念您...一见到您...又想起家...想起希甘希娜区...想起一切都还没发生的时候,我跑去街道上看您。”
“可我甚至都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我......”
怎么会不记得。
希甘希娜区...独一无二的绿眼睛。
甚至...噩梦降临的那天...还冒死找过这双眼睛。

“但是...不管您记不记得,我向您承诺过的,加入调查兵团追随您,直到现在也没有放弃。我会一步一步走到您身边去。然后把巨人全部驱逐。”
小鬼。
到现在还想追随我,恐怕还不知道我的失败吧。

“哪怕国家决定远征的时候,大家都觉得调查兵团和那些坏人是一伙的,我也不这么认为。调查兵团,至少利维士兵长,一定不是这样的人。您杀了财政大臣和伯爵,哪怕在训练兵团的我们都知道了。您一定早就想这样做了。”

利维愣住了。

“远征的那十五万人中,还有阿尔敏的爷爷。虽然...虽然我不知道您在这场远征中到底经历了什么,可是我相信您一定...一定有好好保护他们。”

他想起那个在雪夜里感激了自己,并说着要把在墙外遇到的一切告诉孙子的老人。
而那时的他不知道,原来在自己毫不知晓的地方,还有这样一份遥远的信任。

“所以,我想对您说,时至今日,谢谢您的守护。”

他忽然有一种哭泣的冲动,在这场把他折磨得身心俱疲的噩梦的终结时刻,他竟然还可以得到来自一个几乎与之毫不相关的傻小子的,最真挚的感谢。
这傻小子。

“所以无论遇到什么,请您不要难过。总有一天,巨人会被一头不剩地驱逐出去。总有一天,所有人都会获得自由。因为我们会为此付出一切,直到我们想要的全部实现。士兵长,您一定也是会像这样付出一切的人。”

“也不知道您在不在听...”

房间陷入寂静。

几分钟过后,地铺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利维听见这孩子从被窝里跑出来,光脚踩在地板上,小心翼翼地来到自己的面前。他迅速合上了自己即将流泪的眼睛。
走路的声音太大了,臭小鬼。
他感觉到这孩子在他床边跪坐下来,双手枕着床沿,脑袋搁在自己的被子上。
很轻的一颗小脑袋,呼吸离自己很近。让他想起自己在地下街时伊莎贝拉抱过的一窝小狗,睡觉的时候肚子一鼓一鼓的。
连味道都是臭烘烘的小狗的味道。臭小子。洗澡都洗不干净。
在看什么呢。

不知道过了多久,在他几乎要在这种氛围里睡着时,终于感觉到枕在自己床边的小鬼动了,朝自己的头发小心翼翼地伸出了手。
连做贼的天赋都没有。蠢小鬼。
呼吸声大得像打雷。脖子上的钥匙都快晃到我脸上了。
想从头发上判断究竟是不是士兵长吗?

抱歉了...现在...还不能让你知道。

他睁开了眼。看到小鬼的动作果然僵住了。

四目相对之间,他想到的是,这孩子的眼睛真漂亮啊。

好像全世界的森林都在其中疯狂生长。即使现在只有窗外照来的微弱光线,依然能像亮得宝石一样。

那总是因为愤怒、激动、震惊而颤动的瞳仁,轻易就能触动人心,看过一眼就很难忘记。利维从没幻想过与之重逢,他以为这孩子死在了那一天,或者死在了那十五万人里,又或者,侥幸地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活着。直到昨晚,这绿眼睛再一次冒冒失失地敲开门,出现在自己面前。

他几乎要猜不透命运的意图了。

在他终于把自己天真、冲动、一腔热血、不计代价的年代全数埋葬的时候,在曾经的自己死亡的最后一刻,这样一个孩子,从过去走来,来到他的身边。

这孩子是他对希甘希娜的最具象记忆,是三大城墙时代的遗孤,那个倔强而固执的小身体上连接着的,是逝去的自己所留下的最后一条脐带。

以这样的一场噩梦为代价,他终于学会了将人命放上天平,学会以冷静到残酷的态度面对自己所珍视的人民的死亡,学会放下拯救所有人出地狱的虚幻希望。
可当这个蠢小子在他脚边说起那些...对于一个孩子而言过于遥远的梦想,执拗地宣布自己认定的东西时,他却有那么一瞬间,想要成全这孩子的一切妄念。
在那个瞬间,他多么希望,这孩子能永远地拥有自己已经失去了的,冲动、莽撞、不顾一切的权利。

他静静地睁着眼,让小鬼看了个够,甚至没有打开小鬼伸出的手,直到他恹恹地爬下床去,回到被窝里睡着。
而利维仍旧一动不动。在小鬼的鼾声中,清冷的星光与雪光仍旧透过窗帘静静地流泻进来,无声无息地照满了整间屋子,他看见了一颗一颗尘埃在那样的光里翩然起舞。

 

半夜,夏迪斯果然找来了。
睡得不省人事的艾伦被教官抱进了马车里。赶车的竟然是穿着便衣的米克。
利维爬上前室,坐到他旁边。他用手肘碰了碰利维的腰:“不是吧?我就离开一天,就跑去勾搭小朋友了?”
利维狠狠瞪了他一眼。
“开玩笑开玩笑。那孩子一看就没开始懂事呢。咳,说正经的,埃尔文的计划——”
利维打断了他,指了指身后的车厢。
“根本不可能听清外面。而且教官会捂住他的耳朵的。诶,你嗓子还没好吗?昨晚那医生明明说很快就能恢复。”
利维摇了摇头。米克甩动缰绳,马车飞快地在山间跑起来。
“再等两天吧,不行的话你就托夏迪斯教官写信来,让韩吉来给你看看。埃尔文的计划初步成功,那边找不到他杀人的证据,现在罪名全在你头上,而你...处于出逃状态,所以尽管兵团上下压力不小,但至少保住了行动自由。”
利维扭头看着米克,用眼神询问他接下来要怎么办。
“不用担心,出逃也只是说说而已,等一切结束,没人会问你的罪,再说埃尔文也不能同意——”
利维摆手示意自己并不是担心这个。
“行吧,知道你还是记挂那混蛋。”米克无奈地摇头,“现在政变全面启动了,总统、宪兵团、驻屯兵团,甚至教会,都是我们这边的。不不,应该说是他们一直在等我们和王后撕破脸,之后再继续替他们顶在前面。”
“用埃尔文的话来说,这会是一次权力的重新分配。扎克雷手里的行政大权是个空架子,他想趁这次换一波听话的大臣上来——比如最不听话的财政大臣已经被你杀了。另外整个法院也是那边的人,搞下台之后,司法这块的权力也许给了扎克雷。宪兵团向着国王,国王早就烦死那群外戚贵族了,灭了他们,自己人该升官升官该封爵封爵。教会也想要实权,许了他们议员席位。驻屯兵团倒不求什么,纯粹看那边不爽。”
“具体的方法嘛,是扎克雷和教会一起提出来的。猜猜?”
——王后?
“还挺厉害啊。听说国王已经一整年没和王后见过面了。纪念日和新年的时候我们都没见到她。而扎克雷安插进宫里的一批侍女中,现在有一位怀孕了。”
“更具体的计划,就要看事态发展而定了。总之一切都建立在成功废后的基础上,之后就好办了。”

米克抬头望向夜空,“没想到,把这多人卷进去的一场政变,成败最终取决于能否破坏一个女人的婚姻。”
“你觉得她可怜吗?”他问利维。
利维思索良久,摇了摇头。
“哟,这可不像你。”
——埃尔文有没有给我什么任务?
利维比划着,换了个话题。
“没有。还是那句话,不要让别人发现你。还有...好好养伤。”
——那什么时候能回兵团?
“政变结束的时候。具体时间看国王什么时候彻底不想要这个王后了吧。”
利维便不再提问了。他也背靠着车厢仰起头来,山路两边,树木黑魆魆的枝桠蔓延到头顶,留下长长一条璀璨的星河,照亮了他们的行路。
与埃尔文认识两年来,这是自己头一次将要与他分开这么久,也是头一次自己完全无法得知、无法参与他的行动。

马车转过一个山头,树木隐去,巨大的月亮从山后绕出来,高悬在夜空中。他从这皎洁的山月中品尝到了酸涩的,思念的意味。

他不知道自己何时睡着的,醒来时车已回到基地,夏迪斯教官把沉沉入睡的艾伦抱下车,走回了宿舍。
米克从马匹身上取下挽具,跨上马鞍。
“消息送到,我得回去了。埃尔文那边需要我时刻看着。”
利维立刻拦住了他的马。
——他遇到什么了?
“啧。就不该多这句嘴。几次暗杀而已。不要担心,他有准备。”
——我也要回去。
“不行。你得远离王都。”
——埃尔文需要人保护。
“不信任我?”
——可是......
“回吧。今天本来没必要特地跑来告诉你这些,但他还是让我走了这一趟,就是想让你放心。你在这里好好的,也让他安心。”
利维终究不情愿地往旁边挪动了一步,给米克的马让了路。
“我也不方便频繁地来,下次来可能就是接你回去了。”
“走了。”
米克飞驰而去,消失在夜色中,留下利维久久地伫立在洒满月光的院子里。
院中的积雪被今天留守的训练兵扫得很干净,地面只剩一滩一摊的水洼,高悬远山之间的月亮把它们照得清亮生辉。

 

米克果然再也没有来过。调查兵团、王后派,好像都从利维的身边突然消失了,他在训练兵团过起了长达一个月的新兵生活。
而艾伦,在那晚之后,虽然偶尔还是会盯着他发呆,却再没有喊过他士兵长。不知是不是那晚的告白没有得到想要的回馈让他死了心,还是相信了在营地里盛传的“新来的莉莉小姐是夏迪斯教官的侄女”的谣言。
这谣言也不知道是从哪里传出来的,可编得有理有据,解释了为什么她能拥有独立宿舍、壁炉和浴室,解释了为什么她能在各种训练中迅速得到优秀——他已经努力控制让自己表现得像个普通人了可不知道怎么搞的夏迪斯还是给他评优秀——这谣言总体来说帮了他大忙,把所有人的疑心都引到“教官的侄女”上去了,副作用是彻底让他陷入了两三周的孤立,直到几天前才好起来。

这一个月来,他总是一个人,或者和艾伦、米卡莎、阿尔敏的三人小团体呆在一起。嗓子已经好了,但为了不暴露还是不能说话。每次他的出现都会引起一叠声诸如“莉莉小姐驾到——”这样带着嘲讽意味的调笑。他总是努力地当作没听见似的从中走过,可艾伦却永远能从某个他意想不到的角落里冲出来,像要赶走他身边的蚊虫一样冲上去向嘲讽他的人挥拳。
沉不住气的小鬼。打起架来还要他去帮忙。

等把他当作假想敌的训练兵们终于习惯了他的加入,距离他离开的日子也不远了。

年关将至,他一直在等待的消息,终于被传到了训练兵团。

 

在新年到来前的最后一天清晨,艾伦和米卡莎早早地来到了食堂。今天这里的人比平时少了一半,早餐的质量也相应缩水了,米卡莎只盛了一碗豆子汤,艾伦仍然很有食欲地拿满了份额——一碗汤和三个白水煮土豆。
他们刚面对面坐下,艾伦就看到了走进食堂的莉莉。
“莉莉!这儿!”
他坐在位置上摇晃着手臂高喊,这情况已经持续了快一个月。一开始,利维得红着脸在一屋子人的注视、起哄之中坐到艾伦身边去,后来大家都习以为常了,连他自己也一进到吵闹的食堂就侧耳等待那一声超大声的“莉莉”。
他坐到艾伦旁边开始安静地喝汤,艾伦吸溜豆子汤吞咽土豆的声音给了他这顿早餐超级美味的错觉。今天食堂的人数其实多于他的预期,他想起去年新年,调查兵团只留下了四个人。今年的一场灾难诞生了无数的孤儿,他想,唯一不算坏的就是他们还能在这里相互陪伴。

他捞出一大勺豆子扔到艾伦碗里,其余的都撇走——他喝汤但不吃里面的豆子,但艾伦好像挺喜欢。
也不一定,他想,小鬼吃什么都大口嚼得香喷喷。
搞得他总是要表现得很挑食。
“真的要浪费剩下的豆子吗?”艾伦把脑袋伸了过来。
——只有豆子不能全给你,除非你还想再和上次一样当着所有人的面不停地放屁。
现在他只用眼神和手势,再加少数几个需要写在手掌的字,就能让艾伦理解自己的意思了。在他顶着艾伦痛苦的眼神一粒一粒挑出碗底的豆子时,隔壁桌的对话声传了过来。

“看起来中午和晚上也不会有什么好东西吃,我说,干脆去一趟城里算了,大吃一顿,或者买些像样的玩意回来,好歹也是新年诶。”
“好哇,我昨天用织的一副手套和安娜换了钱,我们吃完了就走呗,反正今天也不用训练。”
艾伦心中一动,悄悄地凑到莉莉耳边:
“莉莉,你要不要去城里?”
利维摇了摇头。
“好吧,莉莉不去那我也不去。”他重又低下头去喝汤。
“艾伦,你想去的话我可以陪你。”刚刚一直沉默的米卡莎说话了。
“不了吧。”艾伦喃喃地说着,又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忽然抬起头,放下了勺子。
“莉莉,米卡莎,我刚刚不该有那种放松的想法。巨人还没有......”
——倒也没有必要时刻想着巨人,我只是不想出门,今天你可以出去放松。
不知道为什么,即使已经接受了莉莉不是士兵长,艾伦仍旧会本能地遵从莉莉的意思。刚刚莉莉的话让他觉得心里好受了一些,想和莉莉一起去城里玩不再是罪恶的事。
但还是不能去,他有些局促地说道:
“呃,还有一个原因是我没什么钱......”
——我前阵子才给你织了两套毛衣毛裤,围巾也多织了一条,袜子多了好几双,就是给你拿去换钱的,你没换?
“这怎么能行!这可是莉莉亲手做的东西,就算是多了一百套也不能换!”
还一百套,想得美,臭小子。利维简直想踢这小鬼的屁股。就连埃尔文他们去年也才一人一条围巾。
麻烦死了,回调查兵团后和其他小鬼的家里人一样寄钱来好了。

利维正想着,看到阿尔敏也来了食堂,匆匆端着餐盘坐到他的对面。
“你们知道吗?今天国王要废后了!”
来了。
利维心中一动。
“听说,今晚教会敲响新年钟声之后,城墙教大教主就会立刻以三大女神的名义,宣布国王与王后的婚姻无效。”
“你从哪儿知道的这种事啊……”
艾伦从豆子汤里抬起头来,还没说完,就被旁边的莉莉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他立刻明白了莉莉的意思。
——不要含着食物说话。
“昨天科尼回家后听说的。他到了家却发现忘了把今年发给他的优秀训练兵勋章带回去,今早又返回这里来拿,遇到了我就立刻把这些传闻讲出来了。”
“难怪他刚刚拦着你不让你来吃早餐......”
“怎么会挑在新年这种时候宣布?”这条重磅消息连米卡莎都忍不住发问。
“这个科尼没说。但我想是由于今年一过,王后就嫁给国王整二十年了。因为科尼告诉我教会决定的宣判理由是王后二十年没有为王室诞下子嗣。”
“难道连一秒都等不了了吗?”艾伦问道。
“我知道为什么,不只是子嗣的问题。”是旁边刚刚商量去城里的女孩,不知什么时候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也坐到了他们这桌。
“我家那条街最里头的一家有钱人家,二女儿两年前被选进宫当侍女,可一个月前被赶出来了。妈妈写信来的时候说到了她从宫里带出来的传闻。说是国王喜欢上了王后身边的一个侍女,还让她怀孕了,所以王后一怒之下把其他所有侍女都遣散了。还一直在找机会要弄死那个侍女和她的孩子。”
她的话让在座的训练兵都震惊地放下了手中的勺子,越来越多人围到艾伦这桌,前几天只敢偷偷散播的传闻现在都被拿出来高声讨论。
“终于有一次,王后用一杯毒酒一尸两命,国王一怒之下决定废后,又觉得真实的原因有损皇室颜面,就借口用王后二十年没有子嗣这个理由。”
“不对吧,我听说的是那个侍女不仅没被杀,国王还越来越喜欢她,甚至要立她为新王后,所以才会在选在今晚废后,因为他要在教堂同时立新的王后!”
“越说越荒唐了,侍女也能当王后?”
......

利维不记得人群是什么时候散去的了。因为从废后的准确时间传到他的耳朵里开始,他就陷入了一种莫名的不安。
这场斗争的最终之战到来了。
他很清楚,猎物落网的那一瞬间反而是对猎人最危险的时刻,在新年的钟声响起、在举国欢庆的同时被废黜的王后,她的婚姻以如此屈辱的形式终结,她一定会不顾一切地反扑。
埃尔文他会有准备吗?还是已经放松警惕等着参加晚上的教堂的典礼了?
他这个人一向好赌,有好几次不留后路,这次不会也只身涉险吧?

在这场他看不见的遥远战争的最后一刻,他突然,非常想要去往埃尔文身边。这感觉比以前的任何一次都强烈。

他陪着艾伦去空荡荡的操场上练了一上午格斗,心里想的全是废后的事。他也怀疑过,会不会这些传言都是被故意传向训练兵团的,是不是埃尔文他们已经输了,或者他的位置被暴露了,这些谣言都是引他上钩的饵。
或许他应该像约定的那样,等着米克亲自带来消息,像之前一个月中的每一天一样。
他在奔赴战场与静观其变之间摇摆,又浑浑噩噩地度过了下午,直到夜幕降临,留守的士兵们都聚集到了食堂,准备彼此陪伴着迎来新年,早晨在这里酿造的传闻似乎没有人再记得,只有利维的心中从未停止过倒数。
距离传闻中的那一刻越来越近了。

 

突然间,远处的天边传来一声声炸响,把所有人都吓得哄地跑出屋子来到操场上。那噼里啪啦的响声来自远方的夜空中忽然炸开的无数绚烂火花,它们像是被瞬间点燃的漫天流星一般,接二连三地骤然绽放又迅速熄灭。
利维也被艾伦拉出了屋子,站在人群中。遥远的火光把每一个训练兵的眼睛和脸颊都照得流光溢彩。
还是阿尔敏最先说出了那是什么。
“今年王都的贵族们发明了一种叫烟花的东西。把火药的配方调整一下,就变成了能在夜空中炸开的、完全没有伤害的漂亮焰火。”
“哈?这有什么用?”艾伦问道。
“观赏啊,听说贵族和平民们都很喜欢——”
“那也不能用珍贵的火药来做这种事!”艾伦愤怒地瞪了一眼远处不断绽开的烟火。
“或许只是对我们这样的人珍贵而已吧,就像粮食一样...”
“阿尔敏...”
“但是我仍然觉得焰火很好看。”
他这样说着,不仅是艾伦,连利维和米卡莎也扭过头看向他。只见他的金发被焰火的光芒映得熠熠生辉。
“因为我希望有一天,巨人被消灭,炮弹和火药都失去了他们现在的用途,可以被做成今晚这样漂亮的焰火。”
他向远处的烟花举起双手,“如果...把它当成一个美好的愿望来看,是不是就不那么可恶了,艾伦?”

“啊...或许吧。”

“莉莉也喜欢这些焰火吗?”艾伦忽然转过头来看向利维。
——还不错。
“不会因为他们是炸药做的就...”
——不会,我同意你朋友的看法。我不喜欢做出焰火的人。但是焰火本身,并不让人讨厌。
甚至是很美丽,很震撼人心。利维这样想道。这几乎是他长到这么大以来,见过的最特殊的奇景了,艳丽绚烂之极,到了惊心动魄的程度。漫天焰火,把他见证过的无数生命拼尽一切而后转瞬即逝的光辉时刻,全部精准地具像化了。

他看着在人群中伸长脖子的三人,想了想,继续比划道:
——如果想看的话,这里被基地的房屋挡着,我房间的阳台视野应该更好。
“真的可以去莉莉的房间吗?”
——可以。
于是艾伦和他的两位朋友飞快地从人群中溜出来,来到了前阵子兵团传说中的“莉莉小姐的阳台”。他们踩在楼梯上的脚步声,让利维忽然回想起自己被送到这里的第一个晚上,艾伦蹬蹬地跑来敲门时的声音,臭小鬼人还没到,脚步声倒是传得很远。
他们在莉莉的阳台看到了基地到城区之间空旷的原野,“这里能看到王都吗?”阿尔敏问道。
——不能。
这一个月来几乎每一夜晚,利维都在这个阳台上,织着给小鬼的各种毛线织物,遥望着远方的城区。这片城区已经绵延到地平线的尽头,而他牵挂的王都战场,则还远在这片城区的背后。
现在他们看到的照亮了整片夜空的焰火就是从城区上空升起的。更远处的,已经化为遥远的流星,升腾而起之后便闪烁着融进黑色的夜幕。
那渺若星辰的焰火,会是从他牵挂的王都教会升起的吗?会是为新王后预备的盛大礼赞吗?那里面,会蕴藏着一个女人走到婚姻的穷途末路时的最后一击吗?
可那些欢庆、呼喊、危机、炸裂的时刻,就像天边的烟火一样,似乎近在他的眼前,又触摸不到。

他决定了,他仍然想要不顾一切去到埃尔文身边,去往这场战争、这场梦的最后一刻。

 

楼下的训练兵们还在欢呼,明明灭灭的光焰仍不停息,艾伦背靠着阳台坐下。利维听见他的声音从喧嚣之中隐隐约约地传来。
“明年我就十二岁了,是决定我成为生产者还是士兵的一年。莉莉会陪着我吗?”
抱歉。
他坐到艾伦的身边,在心里向这个陪伴了自己一个月的小鬼告别。
“阿尔敏说焰火能代表他美好的愿望,那么我的新年愿望...就是能和莉莉,阿尔敏,米卡莎一起,通过明年的考核...留在这里...”
话都睡不清楚了。是困了吗,困了就睡觉吧。
“尤其是...莉莉...虽然知道莉莉那么厉害…一定会通过考核......可总觉得...好像随时会离开...下一秒就不见.....”
这时什么奇怪的预感。
“第一次见到莉莉的...外出铲雪的晚上...对着睡着的莉莉说了一堆胡话......”
臭小子,你现在也在说胡话。
“还把莉莉吵醒了……莉莉可真好看啊......尽管后来知道了莉莉不是士兵长...可是...就是在那时候觉得...这样的莉莉随时会离开...因为莉莉的睫毛就像蝴蝶一样...皮肤就像妈妈用来盛汤的那只白色的瓷碗...都是好脆弱的东西......”
啊,色魔小鬼的烂比喻。不要因为犯困就忘记你的两个朋友都还在场啊。
“所以每次一见到莉莉...都要大声叫住...因为如果...莉莉听不见我喊她...就会......”
就会什么?
许久没有听到声音,肩膀上突然传来重量,利维向旁边看去,艾伦竟然脑袋一歪靠着自己上睡着了。
他轻轻地扶着小鬼的背挪开自己的肩膀,让小鬼躺在自己腿上。
真是年轻的一张脸啊,被烟火映得红彤彤的。过去埃尔文也总是这么说他,年轻,太年轻。但以后,这个词恐怕有更适合的人了。
想起埃尔文,利维又轻轻地笑了。不知道他还需不需要自己的帮忙,不过能确定的是,自己恐怕不是个好学生。费好大劲学会的东西,扭头就要违背一次。

但是,埃尔文,这一次是与你这混蛋有关的事啊。

还有你这臭小子。他把艾伦搬到床上,在心里悄悄地说道,一个月前山路上那么颠的马车晃不醒你,现在这么响的焰火也吵不醒你。
去年秋天,我并不赞成你加入调查兵团的想法。但是现在,臭小鬼,想要做什么就去做吧。

我也要,最后一次,任性地做我想做的事了。

 

在临走之前,他决定向米卡莎借一条裙子。保险起见,他还是得维持一副女孩子的伪装。那姑娘听说她要走,几乎要原地和他打一架,大概是气他把艾伦丢下吧,他废了好大功夫编了个不得不去城里一趟的理由,那姑娘又担心起他来。
蠢姑娘,他想,整整一个月,傻子都能看出来你喜欢艾伦了。

米卡莎最终留在了他的房间里,她一步也不愿意离开艾伦。阿尔敏送他来到楼下。
他跨上马,穿过院子来到基地的大门。此时大门四周已经没有一个训练兵了,他们全都挤去后方的宿舍周围共度今年的最后两个小时了。在不太真切的欢呼声中,矮小的金发男孩追上来喊住了他。
“利维士兵长。”
他回过头来。焰火在他背后不断地升起,映得地面明灭不定。
“'莉莉'是夏迪斯教官侄女的谣言,是我散播的。造成了您的困扰,我很抱歉。”
“啊...在劝说艾伦相信这点上也废了不少功夫吧。”
一个月来第一次开口说话,利维竟有些不习惯。
“嗯。”
“废后的消息呢,也是故意告诉我的?”
“嗯。不过确实是今天早上才从科尼那里听到,想着可能与您有关就......”
“你对...政治?很敏锐?或者很善于收集情报?”
“并不,我其实...对宫廷...对各个派别的斗争不感兴趣...只是听说之后很快就能有猜想,而且调查兵团与王后一派的矛盾确实也有很多传闻...士兵长,我冒昧拦住您,是想...是想问,有没有不废后的方法?”
“你觉得她可怜?”
“或许她做过很多错事吧,但是我不觉得她的婚姻就可以因此被破坏。”
“也许以前的我会同意你的看法,”利维顿了顿,他决定暂时跳过这个话题。
“不管怎样,这几件事你做得很好。作为回报——当然如果引起你的伤心,我向你提前道歉——我可以告诉你在一个月前的那场远征中,我遇到的一位老人,他生命中的最后景象。你想要听么?”
阿尔敏仰头看着骑在马上的士兵长,他似乎明白士兵长要告诉他什么了。
“我要听。”他说。
“他生命中的最后一个晚上下着大雪,他和我挤在一起取暖,还有很多人。他对我说起他的孙子,非常自豪,并且,他说从没想到自己能在墙外活那么久,等他回到城里,会告诉他的孙子关于这次远征、关于我的事。”
利维看到这个小小的男孩眼里蓄满了泪水。
“最终,他——并没有毫无尊严地,死于巨人之口。我以人类最强的尊严和名誉向你保证,他被我好好地保护到了最后一刻,不,还有他自己,他坚持到了最后一刻。他死在第二天,死在墙里的人类的枪口下。在与孙子重逢的希望中,被一枪毙命,基本没有痛苦地、迅速地死去。”
他说完了。金发蓝眼的男孩仰起脸对他报以微笑,可他看见两颗眼泪绕过那弯弯地嘴角滴落在地上。
“这么独特的回礼...果然是人类最强的士兵长啊...但是,我确实很喜欢。谢谢您,让我知道了他的结局,不,是他们的结局...您给的,是我现在最需要的东西...而这是一个...很好的结局。”
“但并不是最好的。我只能说,我是从很多,和这个老人相同的死亡,还有之后的一堆破事中,改变了对于王后这件事的犹豫。当然,还有对很多其他东西的想法。”
利维调转马头,结束了对话。他必须赶快回到王都,去往教堂了。余光里,他看到男孩久久地站在门边,遥遥地向他挥手送别。

马儿在璀璨而喧闹的旷野中狂奔,越来越近的漫天绚烂花火,为利维的行路镀上金子一样的光芒。
而此时此刻,艾伦依旧沉沉睡着,并不知道等到他醒来,他的莉莉,那个像极了士兵长的莉莉,就会真的如同他最害怕的那样,变成一场为期一个月的梦,随着新年的钟声,消失在远方的焰火中。

 

终于,利维在零点的钟声敲响之前,赶到了教堂。
他直接跳上房顶,藏在高耸的大钟的阴影里,动作迅速到没有人从夜色中分辨出他。
他透过教堂穹顶的彩色玻璃往下看,果然,谣言中的一切都是真的。
国王,王后,怀孕的侍女,总统,三大兵团,各部大臣,所有的贵族们,都在这里。而他一眼就能看出其中的阴谋,王后的神情、仪态,她身边两个肌肉紧绷的卫兵,藏在帘幕和三大女神像后面全副武装的人,一切都太明显了。他甚至还看到了王后背在身后的手对那两个卫兵比划的手势。

他静静地等待着,身边大钟的指针滴答走动。终于,三根指针汇合,恢宏浑厚的钟声响起。与此同时,在他的头顶,他的四周,无数的焰火瞬间盛放,全城的欢呼于刹那间炸响,而他脚下的教堂里,藏在暗处的杀手潮水般涌出。

他打碎玻璃,纵身而下。

坠落的瞬间,伴随着新年的钟声,他从埃尔文仰望穹顶的蓝眼睛里,看到了自己于漫天破碎的彩色玻璃中从天而降的样子。

他忽然想起埃尔文闯进威尔斯那间昏暗房间的时刻,他拿着滴血的针剂向自己走来。

埃尔文,他想,原来你当时,就是抱着这样的心情来到我面前的。

 

TBC

Chapter 15: 走入这良夜

Chapter Text

 

埃尔文拄着手杖站在混乱风暴的中心。

一片尖叫声中,从女神像后方冲出的死士残忍地虐杀了已经显怀的国王情妇,鲜血迅速浸透她身下的红毯,又顺着台阶流满教堂的地面。在叛乱者的刀锋直指国王的刹那,穹顶碎裂,万千星辰般散落的玻璃碎片裹挟着一个人,伴着烟火绚烂的炸响,像一颗金色的子弹般横扫而来,以摧枯拉朽之势收割了最前方整支队伍的生命。

是利维。

即使现在他的长发和裙摆正飞扬在血色的暴乱旋风中,埃尔文也能肯定那就是利维。或者说,在这个人身披夜色与焰火从天而降,隔着碎玻璃的彩色暴雨和他四目相对时,埃尔文就知道,他的利维来了。

一分钟过去,第十四个死士倒在利维的刀下,四周终于传来一片枪械上膛声,宪兵们开始反击。与此同时,女神像后方也伸出了一排黑洞洞的枪口。
而在枪战开始的瞬间,埃尔文看到利维像只猫一样迅速从战线上弹开,朝着自己的方向飞奔而来。下一秒,他被利维拖到了一根立柱后面。
枪声接二连三地响起。利维看着埃尔文一个月前受伤的腿,还没来得及说话,一名宪兵便中弹倒在了他们身边。
利维皱着眉头啧了一声,敏捷地伸手把宪兵手上的枪勾来,一把端起抵在肩窝上,“咔”地拉动枪栓,探身、瞄准、射击,弹壳叮当掉落在地面,惨叫从对面传来。
他猫腰蹲着,裙摆堆叠在脚边,而那条裙子上身又薄又紧,埃尔文一低头就能看见他每一次拉动枪栓时肩胛骨如蝴蝶振翅般精妙的开合。
对方的子弹多次擦过他们藏身的雕花立柱,蹭下白色的石膏碎屑,埃尔文却仿佛置身战场之外般低头凝视着利维。他无数次欣赏过利维对立体机动装置的完美操作,却是至今第一次见识到他的枪法,见识到他干脆利落的杀人技。
他举手投足间展现出了近乎残酷的果决,埃尔文俯身拂去他身上的灰尘。
他的利维终于被雕琢成了他希望的模样。

 

一刻钟后,叛乱平息了。
硝烟在大厅里弥漫,女神像脚下,叛乱者的尸体堆积成小山,鲜血流向台阶,又沿着台阶蔓延到各处。
混乱中,内政大臣安伯·格林、大法官缇利亚以及四名检察官惨死,尸体横陈在教堂的地面上,凶手不得而知。六名宪兵阵亡,数名受伤,两位伯爵被凶弹射杀,王后自尽。
国王跌坐在地上,而在他的头顶,深邃的夜色和华美绚烂的烟火光芒从彩色玻璃的破口处倾洒而下。

利维放下射空了子弹的枪站起来,拎着裙摆踢开脚边散落一地的弹壳,沉默地走向教堂的大门。
而扶着国王的安德烈公爵却在身后叫住了他:“这位小姐,这位小姐!请留步——”
他只好转身,表情疑惑地偏过头。
“请上前来。”
拥挤而混乱的人群在他面前让出了一条道路。真麻烦啊,他走上前去,站定,按照记忆里王室宴会上夫人小姐们的礼节屈膝行了个礼。
安德烈公爵不慌不忙地招手请来侍从先扶国王回宫安置,之后才站起来彬彬有礼地朝利维鞠了一躬。
“小姐,你保护了国王,维护了王室的尊严,我们理应向你表示感谢。你是哪个兵团的士兵?还是哪家的女眷?想要什么样的奖赏?”

不能说话,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利维定定地站在原地。他感受着从四周射来的目光,手心逐渐冒出一层汗。

“她是我的妻子,殿下。”

最终打破寂静的是埃尔文的声音。利维惊讶地转过身,看到他踩着粘血的红毯,从人群中朝自己走来。
他的话激起周遭的一片议论,而利维的目光却无法从他身上移开,他看着埃尔文走到自己身前,高大而挺拔的背影一下子挡住了站在台阶上的公爵。

“这位夫人是我的妻子,殿下。”

埃尔文站定后又重申了一遍,威严的声音让议论一下子平息了。利维仰头看着他金色的后脑勺,安心地放空了脑袋。这人真高啊,他不合时宜地想,那副肩膀把自己视线里的所有人都遮得严严实实,只能看到上方慈眉善目的三大女神像,好像他的话只说给了高高在上的神像听似的。

“啊...原来是传说中的史密斯夫人。”安德烈公爵现在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了,“但是,埃尔文团长,能冒昧地请夫人亲自上前来,接受王室的感谢吗?”

“很抱歉,殿下,夫人换上了喉疾,不能说话。”

埃尔文拒绝了公爵,就连利维都听出来他谦和的语气里包裹的强硬态度,开始担心公爵是否会因此发难。而站在台阶下的扎克雷、皮克西斯和奈尔,则同时意味深长地看了埃尔文一眼。

“既然如此,那就不勉强了。我们仍非常感谢二位对王室的维护。等一切结束后,各位大人的任职晚宴,请二位务必参加。”
幸好公爵合时宜地终止了话题,也终结了即将凝固的气氛。埃尔文深鞠一躬,转身牵过利维的手,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中,俯下身来凑到利维耳边说:“莉莉,回家了。”

利维任由埃尔文带着自己,穿过遍地的鲜血和尸骸,把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甩在身后。教堂的大门朝外打开,他们走进缤纷的夜幕和鼎沸的人群。

 

最终他们回到了史密斯宅邸。
半年前,利维红着眼睛从这里夺门而出,现在埃尔文又把他带回来了。
沉重的雕花大门一关,利维就被一把抱起来抵在了门板上。埃尔文有力的胳膊圈着他,把脑袋深深埋进他的颈窝,高挺的鼻梁和凉凉的嘴唇贴着他的皮肤,蹭得他发痒。他不得不用手轻轻地推埃尔文的脑袋。
埃尔文却偏过头躲开他的手,又气势汹汹地贴上来。
“别动,莉莉,让我抱一会儿。该死的,我都六个月没抱过你了。”
他沉闷又暴躁的声音震动利维的骨骼,粗野的呼吸喷在利维细嫩的脖颈上,让利维浑身酥软,只能任由他在自己身上作乱。
“为什么你总能...总能让我拿你毫无办法...莉莉......”
他喃喃地说着,痴迷地钻进利维怀里嗅闻那里的香味。他那语气深情又无奈,还把一头金发拱得乱蓬蓬的,这副样子让利维的心都快化成了水。
“要说让人毫无办法...你也一样。”
利维仰头靠在门上喘息。他扶着埃尔文的肩膀,房顶壁画和镶嵌着的炫目宝石折射着烛光,晃得他视线模糊。
“依然觉得我是个恶魔?”
埃尔文用低沉的声音问道,仍然埋头于利维温热香甜的怀抱。利维抱着他的脑袋,闭上了眼睛。
“啊...可是好像又没办法丢下该死的恶魔不管。”

“那就永远管着我。”
埃尔文头也不抬地回答。

他的手钻进利维的裙底,顺着打颤的大腿一路往上,摸到那两瓣滑嫩的屁股,狠狠抓了两把。然后靠着一股蛮力挤进束腰里,从胸口到腹部反复摩挲,最后伸进温暖而湿润的双腿之间。
利维被摸得腰肢乱扭,小腹抽搐,难受得控制不住喘息。推到腰间的裙摆反复滑落,埃尔文抽出手就想撕开那块碍事的布片。
“不行,这衣服是借的...埃尔文!”
他扒开埃尔文的手。于是埃尔文露出了少见的不耐烦的表情,单手解开了利维的衣扣,脱去裙子,扯掉内裤,衣物无声地依序落在地上。
接着他紧紧搂住利维光裸的小身体,再次把人顶在门上,他抽走自己的皮带,勃起的阳物有力地触在利维的大腿根内侧。利维轻轻喘了一口,埃尔文就强硬地进入了他。

利维太想念埃尔文了。
因此肉穴分泌出甜蜜而欢畅的汁水,可是那阳物直直地闯进来,蛮横无理地搅动,还往深处猛顶,让他觉得自己快被揉碎了,捣烂了。他感觉到了埃尔文掩藏不住的浓重情绪,这气势更像是种发泄和惩罚,把不容忽视的疼痛包裹在排山倒海的快感中捅进他身体,折磨得他尖叫出声。
“...嗯...啊!痛!埃尔文....慢一点...好痛......”
但埃尔文并不放过利维。
“你在这个时候回来...就该...嗯...就该想到这样的后果。”
他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凶猛的耸动让他的话语变得断断续续的。他箍住利维的身体,发疯似的把人一下一下往门上顶。
“在所有人面前承认你是我的妻子,然后...像这样张开腿...好好地...安慰被你冷落了六个月的...哈...暴躁的丈夫......”
他把着利维的腰,将人往上托了托,向更深处猛攻。
“你不想吗...莉莉...告诉我...你这样急匆匆地赶回来...嗯...难道不是为了这个吗?”
不是这样,不是这样的。
“...在...在说什么疯话啊埃尔文...我不是...哈啊...我...啊!”
利维觉得自己快哭出来了,他被干得东倒西歪,瘫软在门上直往下滑,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想从埃尔文的怀里下来,可是脚尖又够不着地面,他只能用手指扣着门板上突起的雕花。
而埃尔文却像什么都听不见、看不见似的,一顿狂风骤雨般的抽插,不管不顾地在他的身体里一泻而出。

“可你就是回来了。莉莉,你回到我身边来了。”
他气喘吁吁地抱着利维说道。

 

利维静静地贴着埃尔文的肩膀,等着他野兽似的喘息平复。
几分钟后,他被横抱起来,朝楼上走去。他难堪地夹住了腿,自己浑身光裸,埃尔文却还衣冠楚楚的,而且刚刚被射进去的东西好像漏出来了,他不知道那东西有没有滴到楼梯上。走动带起的风很冷,他又不得不缩进埃尔文火热的怀抱里。
他听到埃尔文在他头顶轻轻地笑了,于是他明白过来,这混蛋刚刚就是在撒脾气。

他被扔到床上。狗屎,怎么还像个傻子一样弹了两下。埃尔文在他面前一件一件脱掉衣服。他不明白这人为什么永远都那么性感,那么高大的个子,金毛哪怕乱了都那么漂亮。大衣,领带,衬衫,裤子,脱得满地都是。好了,他现在终于光溜溜的了,可是自己下面也重又湿透了。利维看着埃尔文爬上床朝自己压过来,把自己一把拢进身下,然后视野里就只剩下他肌肉紧实的胸膛和那副又宽又厚的肩膀了。
埃尔文把手肘支在利维的肩膀两边,捧起他的脸温柔地注视着,那张巴掌小脸可以被完完全全地拢在手心里。他用拇指轻轻地刮蹭利维漂亮的眉毛、眼睛、脸蛋,又拨开他的长头发,在小小的耳垂上捏了两把。
“这次真成莉莉了。”
他说道,亲了亲利维的嘴角,又往下,开始啃利维白净细嫩的脖颈和肩膀,然后是胸口,又亲又舔,再到小腹,用高高的鼻梁和那张该死的灵活的嘴反复地蹭,让利维痒得紧抱住他的脑袋挺起腰身来。

房间里只有细密地亲吻声,而窗外噼里啪啦的焰火还在连续不断地炸响。埃尔文没拉窗帘,绚烂的华光照进来,两个人赤裸的、汗津津的身体上都流淌着金红闪烁的彩色河流。

埃尔文仍醉心于亲吻利维的身体,利维搂着他的脑袋,手指插进他柔软的头发里。
“这几个月以来的事...很抱歉。”
还是想说些什么。但一开口利维却又后悔了,因为他感觉到埃尔文刚刚舒缓下来的呼吸重又一滞。
“哪方面?”埃尔文头也不抬,也不知道有没有生气,只继续吻他,“这样含糊的道歉过不了关。”
可他们终究要把扎在这段关系里的刺拔去。于是利维想了想,说道:“不该冲动...意气用事杀了不该杀的人。”
“还有呢?”
埃尔文仍然埋头于利维的胸口,利维被舔得浑身一颤,偏过头去。
“不该...嗯...一开始不同意你的意见。不该...舍不得付出代价......”
“还有?”
埃尔文继续往下,折腾利维的肚子。
“还有...今天...今天应该好好在训练兵团呆着,不该回来?”
“这个不算。说别的,还有。”
他直起身来捋了把头发,露出微皱的眉头。
“还有...嗯...还有.......”
“威尔斯。”
埃尔文提醒道,他分开利维的双腿,握着重新勃起的阳物贴近那处早已不堪一击的入口。利维听到这个名字,一下子涨红了脸。
“我不该...我不该和他......”
他说不出口。可自己下面那张嘴倒是积极得很,急不可耐地张合着,想要含进埃尔文硕大的龟头,这让利维觉得羞耻极了,抬起手臂挡住了自己的眼睛。

“我根本不在意你被他碰了哪里。这我早说过了。”埃尔文强硬地把利维的手移开,逼迫他看着自己,然后挺身进入了他。
“让我在意的是你到了那种时候还在被死去的人绑架情绪和理智,甚至妄想拿自己的身体去做交易。实现这些人死亡的意义,方式有无数种,但并不包括把自己献给一头禽兽。”

他这样说着,阴茎插在那个温暖又潮湿的蜜穴里。利维能感觉到那根火热的、硬邦邦的东西还在涨大,他难受得呜咽出声,扭着腰肢去讨好那根高傲的肉棒,但很显然,埃尔文还不打算开始干他。

“你不该忘记,莉莉,”他指尖点了点利维的小腹,就引得人喷出淅淅沥沥的水花,“你这副身体本身...就比普通士兵、比无数平民、比任何党派的资金...比这一切的一切都重要得多——这点我也已经提醒过你了。”

“即使这种认知对你而言是一副无比沉重的枷锁。”他残酷地补充道,同时开始缓慢地律动。

“...我明白...嗯...埃尔文...我已经...已经知道了...再也不会...呜...埃尔文...快一点...哈啊...”
利维此刻已经说不上这冰冷的事实和插在自己里面的滚烫的阳物哪一个更让他难受,他只能哭叫着把二者都接纳进自己的身体,然后张开腿让埃尔文胯下那根肉棒把一切都捣碎在自己身体形成的容器里。
他并不知道自己此刻披散着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大张着双腿翻出肚子哭着求埃尔文干自己的模样让对方如何血脉贲张,他只感觉到自己刚头昏脑胀地承受了十几下猛烈的抽插,就被一双大手猛地翻过来一把捞起后腰。屁股不得不撅得高高的,他被摆成了个发情的小畜生般的姿势。
埃尔文又要用这个姿势操他!
他惊慌又呆滞地盯着视野里的雪白床单。埃尔文一次又一次地用这个他原本不喜欢的姿势把他操得神智不清,把他操上了瘾,现在那个高高翘起的骚屁股就已经情不自禁地对着埃尔文摇起来了,可这一次他不想这样,他想被埃尔文抱着,他好不容易从噩梦中挣脱,他遥遥穿过无边旷野中金色的夜雨奔赴而来,他想要被拥进那个温暖的、坚实的怀抱,而不是在这样的时刻还看不见埃尔文的脸。
于是他小声地呜咽着喊“不要”,他不断地摇头挣扎,头发糊住了他的视线,被眼泪沾湿了,但埃尔文只是温柔地把他散乱的长发拨到一边,露出下面那张通红的、泪痕交错支离破碎的脸,然后,仍然毫不留情地狠操了进去。

利维被顶得东倒西歪,侧脸被埋进床单里,手无力地瘫在床上,他感觉整个房间都在陪着他一起喘息,玻璃窗也发出颤抖,喧嚣的焰火从窗外的夜空一路噼里啪啦烧到他的脑袋里。

“如果...听着,莉莉,”他听到埃尔文喊他,捏着他某块突起的脊骨,粗喘着问他,“如果未来...为了某个机遇...我要牺牲整个兵团的士兵...莉莉...你同意我的选择吗?”
他摇摇欲坠的身体被反复地捞起,屁股被反复地搓揉,花穴咕唧咕唧地流着水挨操,迷离的意识就像指间汗湿的、紧皱的床单,他快抓不住了。
“...同...同意...”
“如果我要牺牲的一整座城区的民众?”
他感觉到自己的子宫口好像要被顶开了,埃尔文的阴茎正拼命地往里钻,每顶他一下都让他浑身酸软头皮发麻。
“...哈啊...我...我同意....”
“如果...莉莉...如果我要牺牲的是我自己。”
他甚至怀疑自己在快感的折磨下产生了幻听。那个居高临下的、不断逼他做出选择的人,竟把自己也放进了选项之中。
而他清楚地知道答案该是什么。
“...我...同意。”
“很好。”
他听见埃尔文满意的声音,然后便在铺天盖地的撞击、喘息和炸响中迷失了神智。

埃尔文把已经瘫软的利维固定在自己的胯下,舒爽得连连喟叹。有着几乎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力量、善良与爱的利维,以及漂亮的、驯顺的、柔软的莉莉,此刻都咿咿呀呀地随他心意任由他摆弄,他感觉到一股原始的快感,他为此觉得惭愧,但还是难以抗拒野兽般欲望的支配,在这具甜美的小身体里射了个一干二净。
而他松开手后低头一看,才发现利维已经不知何时涣散了意识,即使那根阳物被拔了出来,仍维持着被射精的姿势高高撅着屁股一动不动,一塌糊涂的花穴里漏出来的精液顺着颤抖的大腿往下流。直到这时,他才像是幡然醒悟一般,猛地将利维一把抱进怀里,心疼地紧紧搂着,一同倒在床上。

 

利维在埃尔文的怀里安静地恢复神智。
他刚刚高潮过,又被灌满了一肚子精液,现在终于像之前渴望的那样,依偎在埃尔文有力的臂弯里了。
他被埃尔文用极轻柔的手法抚摸着潮湿的、微凉的脊背,那动作里展流露了极致的温柔和疼惜。即使刚刚才被很过分地使用了,可是现在被这样抱着,利维仍无可救药地感觉到温暖和甜蜜。

还是喜欢他。

他抬起酸软的手,抚上埃尔文轮廓硬朗的颧骨,手掌触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他用迷离的眼神望着这张脸,望着这双深不见底的蓝眼睛,像是自言自语般地说道:
“埃尔文...究竟要怎样...才能成为你这样的......”
“恶魔。”
埃尔文替他说完。
“恶魔。”
他重复道。
“或许我生来就是。”埃尔文把下巴搁在利维的发顶,闭上眼睛,“擅长把别人的生命拿来当作自己的筹码去挥霍,而所有人、所有的事物...在我心里...都有着明确的排序。”
他回握住利维仍贴在自己耳边的手,捏着那些小巧而柔软的骨节。
“而且,我还在...强迫我最爱的人也认同这种排序。”
利维在埃尔文怀里静静地感受着他说话时喉咙的震动,睫毛轻轻扫过那只有力的肩膀。
“对不起,莉莉。对不起。”
他听见埃尔文颤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像是野兽悲伤的低吼。他清楚地知道,这浓重的歉意不仅仅是对于自己的。
于是他问出了自己已经意识到答案的问题:

“所以...为什么...要构想自己的死亡。”

“身为恶魔...也偶尔会幻想...自己能拥有光荣的结局。”

原来这就是埃尔文一直以来所期待的。利维觉得自己现在完全明白了。彻底明白了埃尔文从始至终的痛苦、他突如其来的暴躁与控制欲,究竟从何而来。他请求自己原谅和看管的那份私心也好,他渴望自己认同并且追随的那些残酷的选择也好,都让他一直深陷在自责与愧疚的泥潭之中,始终难以逃离。
这么强大的一个人,原来心里住的仍然是当初那头困在春日雨季里走不出来的狮子,苦苦挣扎着,想要捕获一次拯救。
可是即便如此,即便内心这般困顿,他的每一次选择仍从未有过犹豫。他仍然背负着沉重的罪恶感往前走。他仍就表现得...好像永远也不会倒下一样。

“埃尔文,或许...你比自己想得要伟大。”

利维这样说道。他感受到埃尔文充满诧异的沉默,以及随之而来的颤抖的呼吸。
他被埃尔文用一种蛮横的力道锁进怀里,紧紧地贴着那片滚烫的胸膛。与此同时,埃尔文正极尽全力地忍耐着流泪的冲动。
竟然真的有一天,能等来一个人,对自己说这样的一句话,埃尔文想,而仅凭这一句话,他今生都将是他的莉莉的信徒了。

他们彼此拥抱着,静静地听时光流逝。直到喧嚣的烟火声逐渐停息,整座城市陷入安睡,而熹微的晨光从窗户照进来。
“我想看看你腿上的伤。”
利维说道。他坐起身,借着房间里的微光,看着埃尔文腿上已经愈合结痂的斑驳的皮肉。
“今天如果我不来,你打算怎么拖着这条腿躲开子弹?”
“我们还是有安排的......”
埃尔文躺在床上,嘴角含笑意看着利维光裸着的,纤细而美丽的上半身。
“你是说那群反应比蜗牛还慢的宪兵?还是只顾着趁乱干掉几个大臣和伯爵的总统?”
利维牙尖嘴利地反驳。
“亲爱的,你总不能要求人人都是人类最强。”
利维小声地哼了一鼻子,不再接他的话,只默默地用指尖抚过那些凹凸不平的痕迹,许久才说道:
“不许再让我远离战场了,埃尔文。也别再...让我离你那么远。”
“这可不公平,”埃尔文也坐起来,搂着利维的腰凑上去蹭他的鼻子。
“你得先答应我,再也不会那么久都不和我说话了。”
利维这才想起自己先怒气冲冲地跑出去,开启了这场冷战的事实,一下子涨红了脸。
“戒指的事...对不起。”他抓着埃尔文的手指,低下头,“那是你找了最信任的工匠做的,我却没有好好对待它。”
“该道歉的是我,利维。”埃尔文反握住利维的手,“当时...我犯了所有陷入热恋的毛头小子都会犯的错误——低估世界的残酷,以为可以给自己爱的人一切,轻易就许下承诺。可实际上,除了一套沉重的枷锁,除了痛苦和伤害,我什么都没能给你。”

他探过身把利维重新抱进怀中,在他耳边忏悔,“从一开始,我就没有真正给你选择的权利,现在,也无法让你用自己的方式去爱任何人。”

利维在埃尔文怀里轻轻摇了摇头。

“从一开始,就是我自愿的。况且你说的那些...伤害也好,痛苦也好,归根结底并不是你带来的。”

“埃尔文,我还可以...重新戴上它吗?”

“即使它现在只代表着一种...束缚?”

“我说了,是我自愿的。”

埃尔文从床头的抽屉里取出了戒指,小心翼翼地捧起利维的手。房间里微亮的光像薄纱一样蒙在利维身上,把他的手和身体都照得光洁如玉。
埃尔文把戒指套上利维手指,在那一刻,他知道他也捕获了利维的心。

 

 

846年的春天,各路王室秘闻就像春风吹拂下的野草一样在王都的大街小巷中滋长。毕竟,这一年本身就是由一场举国震惊的惨案开启的。几个月来关于各位高官贵胄的传言从未断绝,那晚教堂究竟发生了什么,王后和国王情妇的死状多么惨烈,趁乱杀害几位大臣的凶手是谁,众说纷纭。而之后,随着宫廷里新一波大规模的加官晋爵,谁是当今政治界的红人,国王还会不会续娶新的王后,这类话题也不断地被王都的民众在茶余饭后拿来讨论。

调查兵团也被搅和进了这些是非之中,而传闻无非两则。
一则,是那位杀了伯爵和前财政大臣的人类最强士兵长,现今仍叛逃在外,但据说宫里有人打算赦免他无罪。听到这传言的人往往摇摇头便走了,那位曾经创下最远距离壁外调查记录、又把十五万人的队伍在墙外输了个精光的士兵长,到底和这些达官贵人有什么恩怨纠葛,大家都不敢妄言。

而另一则就比较新鲜有趣,大家都乐于传播分享:先前在贵妇小姐之间引起一阵染发热潮的那位美人,调查兵团那个一表人才的团长埃尔文·史密斯的夫人,终于露出了真容。有人说她看似美若天仙,实际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鬼,真实身份是国王身边的暗卫,有人说她身材矮小,脾气暴躁,见过她跳起来揪史密斯的耳朵,还有人说她面相太过于年轻,和史密斯走在一起不仅不像他夫人,简直能当他女儿。

而传闻的两位主人公,此时此刻,正趁着春日的午后闲暇,架起梯子钻在阁楼里翻翻找找。
“一想到我那天昏了头穿着这件衣服和你干了些什么,我就绝不接受把它原样寄还给那姑娘。”利维扶着梯子,仰头对埃尔文抱怨。他依然没法解除伪装,现在正穿着埃尔文妈妈的裙子,外面套着雪白的围裙。
“可是莉莉,你已经把它洗得很干净了。”埃尔文站在梯子上,声音从阁楼里传出来。
“那也不行。那姑娘绝对不会想知道那上面沾过些什么的。”
“好吧,好吧,是我的错——我找着了,五年前的缝纫机,不知道现在还能不能用。”
“能用。赶紧下来埃尔文。你们家阁楼里掉下来的灰都够活埋一头猪的了。”利维拍了拍落在身上的灰尘。
“你该说'我们家',莉莉。”埃尔文纠正他,“而且你真的不打算上来看看吗?今天太阳很好,风也很轻,这些灰尘看起来像是在地板上跳舞。”
“跳得再好也会被我扫除掉。”利维撇了撇嘴,“埃尔文,如果早知道你的业余爱好是看灰尘跳舞的话我一定——”
“你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爱上我然后和我在一起。”
埃尔文笑着打断他的话,端着缝纫机从梯子上跳下来。利维闻到他出了一身汗。
“嘁。自大狂。”

他们把缝纫机搬到书房,那里有一整面大窗户,光线很好。利维翻出当时向米卡莎借的衣服和几天前买到的布料,在缝纫机前坐下来,开始对比着量尺寸。
从新年那晚就一直为了政变的事忙忙碌碌。直到现在,他才有空坐下来重做一件衣服还给米卡莎。

埃尔文在一月和二月的时候又各遭受了一次暗杀,来自王后一党残余势力的反扑。杀手在夜晚直接破窗而入,不过都被他迅速地解决了。从第一次暗杀之后,他就一直窝在埃尔文卧室的大圈椅里睡觉,便于随时醒来。只有几次埃尔文不知道抽什么风,非要在椅子上搞他,把他弄得精疲力尽,甚至来不及换下白天的围裙就睡着了。第二天他在床上醒来时,后怕得出了一身冷汗。
除此以外就是没完没了的会议和社交晚宴。该死的,利维不明白为什么每一个新任职的大臣,或者新封爵的贵族,庆祝方式都是在自己家办一场无聊的猪猡聚会。他几乎已经和全天底下所有的太太小姐都打过牌了,赢的珠宝首饰和金币已经装满了五个首饰盒,现在一看见纸牌和骰子就想吐。
当然,在社交天赋上他自认远不及埃尔文。三个月以来,埃尔文趁着政治大洗牌,为兵团签来了十几单注资协议,有政变前就商量好的,有政变后游说来的,还有牌桌上赌来的、和公爵夫人跳舞跳来的。有时候看着埃尔文游刃有余地和形形色色的贵族来往交锋,利维会觉得突然觉得愧疚和酸涩,毕竟是因为自己的原因,调查兵团才丢了原本王后党主动奉上的、源源不断的钱袋子。
真不知道埃尔文在这方面究竟是怎么做到永远精力充沛的,利维想,每次从晚宴上回来,自己一进门就甩脱了高跟鞋瘫在沙发上不想起来,埃尔文却还有精力来摆弄他。

兵团的文件也要处理。哪怕“士兵长”还是“潜逃在外”的状态,除了签字以外的工作仍要一件不落的完成。期间埃尔文带他回过一次营地,也是以莉莉的身份。当时,米克,韩吉,还有利维班的四个孩子在门口等着他们。
韩吉最先怪叫了一声“莉莉——”,朝他扑了过来,接着是利维班的四位。五个人简直像五床棉被把他围了个严严实实。米克看到了他和埃尔文的戒指,咂着嘴用一种“无药可救”的眼神看他。
他掏出从王都买的冻疮膏递给佩特拉,这孩子不知怎么的,眨了眨眼,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鼻涕都蹭到了他的衣服上。
打扮成女孩子,在这群人面前真是一点威严都没有了。

利维如此回忆着,并没有发觉自己嘴角逐渐挂上了微笑。春天的午后,房间里温暖而安静,埃尔文站在他后面搂住他的腰,开始对他动手动脚。
“天气真是一天比一天热了。”这人还要没话找话。
“啊...如果你不贴着我或许会凉快些。”
“围裙里面为什么还要穿衬裙呢?”
“哈?你又想干什么?”
“今晚公爵府晚宴,穿皮克西斯司令送的那件露背晚礼服好不好。”
“...如果你今天下午真的很闲的话,”利维停下活计转过身来瞪埃尔文,“就坐下帮我写封信。”

“写给谁的?”
埃尔文终于放开他,在书桌边拿起笔。
“和衣服一起寄到训练兵团去。”
“那就,'敬爱的夏迪斯教官'——,到时候拜托他把该转达的部分转达。”埃尔文边说边写。
“啊...那有些话就不能写了。”
“不是给夏迪斯教官的?”
“给小鬼的。但不知道能不能直接寄给他,所以来问你。”利维开始按照刚刚画的尺寸剪开布料,“埃尔文,我在那里见到希甘希娜区的绿眼睛小鬼了。”
“啊...他果然活下来了。”埃尔文搁下笔,“你想写给他?”
“嗯。一开始,他认出了我是谁。后来多亏兵团传起了我是夏迪斯侄女的谣言,那小鬼才相信我真是的插班生。”
利维开始踩缝纫机,埃尔文支起下巴认真地看着他。
“...但是我走之前,并没有告诉他我不会回来了。”

“不告而别也是一个好选择。”

“但是那个孩子...很希望我能留下来。”
利维的说话声在缝纫机咔哒咔哒的声音中变小了。

“啊...”

“埃尔文,今天晚宴过后,赦免文书就下来了,让他知道真相...应该也无妨。”
利维扭头看向埃尔文,又补充道,“更何况扎克雷和皮克西斯他们早都看出来了。这件事情,该知道的几个人都已经心照不宣了,不是吗。”

“但你也清楚事情翻篇之后最好的做法就是到此为止。把应该被掩埋的真相挖出来,让一个不可控的孩子知道,会让本来确定的结果走向未知。”
埃尔文摩挲着信纸的一角,“而且,大家再如何心照不宣,日后如果情况有变,都没有证据。而你一旦把这些写下来,情况就不同了。”

“你说得对。”利维点了点头,“可我总是觉得...这孩子不应该一直被瞒着。他一开始那么想知道实情。”

“你很在意他。”
利维感觉到埃尔文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不知怎么的,他忽然想回避埃尔文的眼神。
明明只是个孩子。

“毕竟是在希甘希娜区就有印象的。”

“这孩子也喜欢你。”
埃尔文笃定地说。

“哈?他才十一岁。”

“不要小看十一二岁的喜欢啊,莉莉。”

“好吧。好吧。喜欢也好,真相也好,都听你的吧,埃尔文。”
利维低下头来重新摆正布料,“不过或许你说得对,如果真是所谓的'喜欢'的话,那...喜欢的女同学其实是士兵长这种事,也太奇怪了。他喜欢'莉莉',那还是不要告诉他真相的好,毕竟'莉莉'不会再出现了。”

缝纫机的声音一停,房间里就安静得连根针掉下来的声音都听得见。午后的阳光像金色的河水一样把屋子填满。

“还有件事,那小鬼有个很聪明的朋友,已经知道了真相,如果要瞒住小鬼,得让他朋友也保密。”
埃尔文点点头,利维继续说道,“这孩子在那一个月里帮了大忙。但是他体质不好,我想...拜托夏迪斯照看他。”

“哦?”

“长得还和你很像,金头发,蓝眼睛。”

春风轻轻吹动窗帘,掀开埃尔文手边的一摞信纸,撩拨利维的头发。温和的风把院子里的花香也送进屋子里来了,这座宅子的前院很多年没有人修理,今年竟也长出了芬芳明艳的野花。
埃尔文簌簌地写着,写一句,念一句,有时候也停下笔看着利维。他发出的动静和缝纫机咔哒咔哒的响声一唱一和的。
在这个被暖融融的阳光所照亮的午后,利维难得的觉得有些困了。

 

TBC

Chapter 16: 倾城

Chapter Text

 

当史密斯宅邸满是尘埃的阁楼再次被打开,时间已经来到了849年的盛夏。
埃尔文打算把自己的房子卖掉,正在清理出屋里最后一批值钱的藏品。安德烈公爵的管家跟在他身后,记录着房屋的各项状况,以便给自家老爷汇报。
利维站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撑着二楼的栏杆,俯瞰下面空荡荡的大厅——挂画和各色摆件在前年年末就被拍卖了,金银餐具和地毯也在去年卖到了地下街。
“屋顶镶嵌的宝石,一颗得加两百个金币。”
他听见埃尔文站在梯子上这样说道,而那些石头,如果不是会损坏整个墙面,他和埃尔文一定会把它们抠下来单独拍卖。
公爵管家不负责讨价还价,只是唰唰地在本子上记录,偌大的房屋里安静的很。

利维开始回忆三天前的清晨。

“托你那胡子稀疏的老同学的福,一周前就能搞定的那批货压到昨晚才脱手。”
早晨七点,利维推门走进团长办公室,把自己摔进沙发里,烦躁地解开身上汗湿的皮带。
“宪兵团插手了?”埃尔文从文件堆中抬起头,他的脸削瘦了许多,眼角挂着长期缺眠的乌青。
“啊...一个个自诩正义的蠢货。”
利维闭起眼睛,仰头枕着沙发平复呼吸。天气燥热无比,而他刚从地下街赶回来——兵团现在资金匮乏,846年政变后埃尔文趁热打铁签下的注资协议一单接一单地到期,续签的寥寥无几。于是,他在去年的一个深夜独自前往地下街,盘活了手头还留存的货源和销路,重拾起走私的旧行当。

“别皱眉了埃尔文,虽然这群人使了不少绊子,但也不是毫无办法。毕竟之前也和他们斗智斗勇了十几年。”
埃尔文却并没有因利维的话释然,依然紧蹙着眉,金发散落到额前——现在他连坐办公室都能把自己坐成这幅狗屎模样,利维想,局面真是该死的寸步难行。三年以来的壁外调查没有取得跨跃性的突破,超大型巨人、夜间行动的奇行种再也没出现,好像它们都只是命运对人类开的一场残酷玩笑而已。保守派的耐心很快耗尽,即使是埃尔文也很难再像以前一样光凭一张嘴就将兵团的未来套现。

自己偷偷去地下街,似乎令埃尔文更加忧心忡忡,走私很容易惹上近年来如日中天的宪兵团,可这已是他们维系每月至少一次壁外调查的最后方法。
于是不出利维所料,埃尔文只能无奈地再强调一遍底线。
“至少不要碰军火和禁药。”

“放心,不是只有违禁品才赚钱,”利维仍然阖着眼,他心知肚明埃尔文点名的那两样是走私利益的大头,但他选择用半真半假的生意经安慰对方,“在那种地方,粮食,油盐酱醋,甚至女人的内衣丝袜,都紧俏得很。”

埃尔文欲言又止,利维觉得他坐在那个位置上简直是在全方位接受窗外艳阳的炙烤。他最近总这样,一个人在他的大办公桌边心事重重地盘算着什么,脸上一副呼之欲出的便秘表情。利维在心里随时恭候着他说出自己爆炸性的观点,但此刻他只是心不在焉地说道:“我会尽快想到办法筹钱。”

“把你的聪明脑瓜省出来用在巨人身上吧,埃尔文,你得承认这就是我们现在能干的来钱最快的活计。”利维停顿了下,七点钟的太阳已经把这间办公室照得十分闷热,屋子里的氛围让他难受,于是他揶揄地说道,“难不成你和米克真想去入赘豪门,娶那些被帅气军官蒙瞎了眼的傻姑娘?他们的父母又不傻。”
“别开我的玩笑了。”
埃尔文无奈地扯了扯嘴角,这混蛋现在连笑都笑不出来了,利维想,他这样子就像个力不从心地发着大梦流了一身汗的老头,三年时光竟然能把一个人消耗成这样。但利维不知道自己说的哪个词启发了这老头,几秒钟后,埃尔文突然开窍般地抬起了脑袋。
“或许...我还有一个法子,至少能撑三次壁外调查。”
利维等着他说下去。
“我要把王都的房子卖掉,卖给那些贵族。”
埃尔文放下笔,越说越笃定,太阳在他头顶投射下刺眼的光晕,“对...就这样办。利维,这两天你不要再去地下街,三天后的壁外调查必须保持充沛的精力。”

利维却并不为此感到惊喜。时运不济,连埃尔文也只有卖房子这一条路可走。
“且不说那可以算是你的祖宅,就地下那些生意而言,买家可不会管你什么时候要去壁外。明晚我还要去一趟,有人对我们的货很满意,准备再进一批。”
“不,地下街的生意近期必须暂停,我了解奈尔。”埃尔文拿定了主意,没有人能撼动他,“照我说的做,利维,这是命令。”

好吧,好吧,反正你总是考虑得比别人更多,利维在心里念叨。窗外的蝉开始叫了,外面一丝风也没有,树叶纹丝不动,天该死的热,让所有人都不由得开始期待一场大雨。

“听你的就是了,”他站起来,“现在我要洗个澡,然后睡一觉。”

 

等利维热气腾腾地从浴室走出来,埃尔文已经拿着文件坐到了沙发上。他拉上了一半窗帘,屋子里瞬间阴凉了许多,利维自觉地爬上沙发枕着他的大腿。
“之前总让我改口,说那也是我的房子,现在要卖它,就不考虑我同不同意了。”
他小声地嘟哝着,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开始酝酿睡意。
“抱歉...我——”
“不过我对这幢房子也没有好印象就是了,”利维打断埃尔文的话,“每次走进那里,都会和你天翻地覆地吵一架。”
他闭着眼睛抱怨,脑中却回忆起某个秋日的下午,自己赤身裸体地在松软的大床上打滚,滚到同样赤身裸体的埃尔文怀里。那时屋子就像个巨大的枕头,充满洁白柔软的羽毛。
他的意识逐渐模糊,连轴转了好几天,困意迅速淹没了他。
“等到...人类胜利的那天,你得...把它再弄回来。”
陷入沉睡之前,他迷迷糊糊地说道。
“我会的,”他最后听见埃尔文的声音,遥远得好像从梦里传来,“等到人类胜利的那天。”

 

安德烈公爵出手大方,房子转手后第二天,调查兵团就带着充足的军备开启了第49次壁外调查。
墙外数以万计的尸骸早已在三年的时光中生花长草,夏季的热风吹动无边的绿草和繁星般的野花,利维却很难不想起那底下埋藏着什么,他在一次次壁外调查中不断见证着这片原野上的腐烂和新生。

他们收获了一本笔记。已经牺牲的调查兵团士兵伊尔泽在笔记中记录了巨人说出有意义的语言的现象,845年远征时兵团就做出的'至少一部分巨人拥有智慧'的推测,在今天终于得到了直接的佐证。
笔记送达埃尔文手中时,他久久地沉默了,捧着笔记的双手甚至开始颤抖。四年来他一直在期待着这一刻,他太想验证自己的猜测了,可他同样焦虑于这一刻的真正到来,他不知道自己苦心设计的一切能否承受住真相的轻轻一击。突如其来的证据是一颗巨大的流星,在他心里擦出耀目的火花之后,随即带来山崩地裂的灾难,他宣布即刻返程。

天空阴云密布,雷声隐隐从厚重的云层中滚滚传来,一场阵雨即将来临。
埃尔文的脸色并不比昏暗阴沉的天空轻快多少。利维和他并驾齐驱,看到了他犹如一潭深水般莫测的表情,利维知道他又开始了思索和决断,他在焦虑中寻求冷静,他心里那个被利维恭候了多时的、呼之欲出的计划,如今似乎终于要被付诸实施。他浑身再次蒸腾起利维熟悉的那种狂热的期待。

他在城门口解散了队伍,只带着利维和韩吉直奔总统府。这下利维知道他要做什么了。他带着巨人留下的浑身血迹,一路高喊着“司令急召,紧急军情!”,成功地吓到了总统府的哨岗宪兵。暴雨将至,灰色的云层几乎要压到所有人的头顶,无人敢上前阻拦他。
埃尔文看着来势汹汹,其他人都要小跑着才能跟上他,但利维知道他的疲惫,他要做的是无数个日夜千百遍构想的事,那些构想让他一天天越发焦虑痴迷。他大步流星地穿过庭院和走廊,推开了军部会议室的大门,与此同时,大雨如注,灰色的雨幕一下子隔绝了远处的天地。

屋里点着十几只蜡烛,火光摇曳,一只巨大的沙盘摆在桌面正中央。扎克雷总统、驻屯兵团东西南北四方位军的最高司令及副官、罗塞之墙内各区宪兵团团长,十几双眼睛冷冷地盯着贸然闯入的埃尔文。
扎克雷总统脸上挂着明显的不悦,他支着桌面用并不友善的语气发问:“这么急着打断军部的会议,埃尔文,巨人打进特罗斯特区了?”
“是的,并且还会攻破罗塞、希娜,攻到诸位面前。”
“哦?”
埃尔文撇了一眼沙盘,“如果诸位还要继续采取当前的布防策略的话。”
“我知道你从哪里来,”利维能看出来扎克雷现在只想把埃尔文打发走,“三军都很感谢你为人类的未来所付出的努力,但是,布防,还是交给专业的驻屯兵团为好。”

“总统还是先看过这次的调查结果再说。”
埃尔文不依不饶,他挥了挥手,韩吉递上了伊尔泽的笔记。扎克雷翻阅数秒,把它传给下首的各位军官传阅,一时间屋内议论纷纷。

“敌人拥有智慧。”埃尔文的结论掷地有声,“无论是进攻还是防御,我们必须把敌人当作人类来对待,拥有巨人力量的人类。”

“埃尔文,你富有远见,善于谋略,”扎克雷看过笔记之后表情稍有缓和,他走过去拍了拍埃尔文的肩膀,“这是你的优点,但这也导致你太过焦虑,杞人忧天。”

“大可以等到巨人踩平了特罗斯特区再来看看他是不是杞人忧天。”利维不等埃尔文回答,不耐烦地说道。

“小子,你的作战能力再强,军部的布防会议也不是你大放厥词的地方——”

“没人比他更有资格谈论巨人,”埃尔文上前一步打断了扎克雷的话,“总统阁下,我说过了,巨人已经攻到了您的面前。”
他随手捡起沙盘上的一块石头,猛地砸向城门。
“六十米级巨人一旦出现,便可直接摧毁特罗斯特区外墙。大量普通种涌入。”
——他们连超大型巨人的模型都没有做,利维在心中冷笑。

“怎么能这样胡来!”
“那头奇行种都已经四年没有出现过了!”

城门碎裂,屋子里一片哗然。几秒之后讨论声在扎克勒一声重咳中戛然而止,这位总统终于意识到今天是没法轻易送走埃尔文了,于是他彻底被激发了斗志,高声说道:“好,那么我也来告诉你,你一直在问我要的那批军费是用来干什么的,”

他大手一挥,逐一指着沙盘上复杂的工事对埃尔文说道:“特罗斯特区南部百分之五十的居民已经完成撤离,现在这里是军事特区。我们正在沿墙挖设坑道,墙上火炮台数量比去年翻了一番,巨人一旦出现在墙外,炮弹会比现在这场雨还要密集。”

“墙上已经没有大炮了,总统阁下,超大型巨人一挥手即可摧毁一排,”埃尔文食指一扫,城墙上的火炮模型纷纷坠落,激荡起巨大的烟尘,“敌人是有智慧的巨人,他们一定会瞬间彻底破坏我们第一防线的全部反击力量。”

“那就把多数炮台转移到坑道内侧,”扎克雷把剩下的另一排火炮模型推到城内,发狠地说道,“挖五十米宽,八十米深的坑道,管他是什么奇行种,只要没长翅膀,一定摔进去。城内大炮瞄准,轰炸。”

“坑底巨人向上攀爬的位置处于地面炮台的视角盲区。此外,外部巨人源源不断涌入,加上被击落的尸体,一小时内即可填出一条通路。”
埃尔文抓起一大把巨人模型撒入深坑,看向扎克雷,“人海战术,我们能用,巨人一样可以。”

“不可能!算上气化后消失的肌肉,填平这么深的沟,至少要上万的巨人!”
不知是谁的副官在一边喊出了声,埃尔文把身子转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四年前的远征军遇到的就是这个量级。”

“安静!”扎克雷敲了敲桌面,又在靠近城门的几处节点放置石块,“这几个点,赌墙的石材随时待命,在坑道失效前,不惜一切代价堵住缺口,切断源头。”

“至于由谁来做这件事,”扎克雷把一批穿着立体机动装置的士兵模型投入前线,利维看见了那些士兵背后的自由之翼。
“四年前年调查兵团就成功过一次,不是吗?”

扎克雷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埃尔文没有作声。窗外的泼天大雨哗啦啦地砸向大地,噼里啪啦地敲打窗户,低压压的云层暗藏滚滚雷声,天色黑沉宛如万古长夜。

“你还有什么招数?”扎克雷眼看局势已定,语气更加咄咄逼人。

“有。并且我想要您答应我,如果我赢了,每年至少提供十五次壁外调查的军备供应。”

这话激得扎克雷猛地一撑桌面,不怒反笑,“好!但如果你输了,我就即刻解散你的调查兵团!”

埃尔文坚定地点了点头,而他身后的利维却几乎要掩饰不住内心的惊讶了。这次石材厚度足够,利维有信心护着队伍堵上城墙,他想不明白埃尔文究竟还有什么招术可以出。
那必定是他这么多天一直在构思的制胜奇招。他不动声色地瞥了眼身边的韩吉,韩吉的表情讳莫如深,与此同时,埃尔文开始操作沙盘。

“超大型巨人再次出现在特斯特区正中央,摧毁指挥部——”埃尔文再次用同样的一块巨石砸向城中,指挥部的塔楼应声坍塌,
“储备点——”巨石被向前推动,超大型巨人碾碎了一路上所有的的军备仓库,
“炮台——”敌人绕到火线后方,横扫还在向沟壑里开火的火炮,
“城门。”最后一脚飞踢,刚补好的城门分崩离析,尘烟滚滚。

窗外惊起一道炸雷,猛得照亮了昏暗的房间,也把所有人的脸都照得惨白如纸。连利维都心中一怔,那只是一个普普通通、同时又看上去不可能实现的绕后。

“他是个疯子!无赖!”
“简直是胡闹,那么大的奇行种怎么可能混进城里!”
“明明刚刚在坑道里超大型巨人就肯定被击毙了,哪里又冒出来一头!”
雷声过后,人群沸腾,连扎克雷也从俯撑桌面的姿势中直起身来,冷冷地看着埃尔文。
“埃尔文,你这样可就没意思了。”

“我倒想反问总统阁下以及在座各位长官,请问有谁能保证这样的奇行种只有一头?请问它既然能凭空出现在城外,为什么不可能同样突然出现在特罗斯特区上空?请问有谁能证明我刚刚的战术是不可能的?”

“照你这样说,世界上还可能有成千上万头超大型巨人,那还布什么防,人类...干脆等着毁灭得了。”

“正因如此,建立在缺失的信息上的布防毫无意义。”

众人陷入沉默,喧嚣的雨声重又霸占了所有人的耳朵,好像屋外的天空中有千军万马在交战。埃尔文身后的韩吉站出来,接着说了下去。
“正因如此,才要去探索世界上究竟有没有第二头超大型巨人,去探索它究竟是如何出现的。正因如此,才要去探索刚刚提到的战术究竟有哪些可能被使用,哪些不可能,否则人类的布防永远都是一厢情愿的玩笑。”
她的声音不大,但利维却觉得那声音在纷烦扰人的暴雨声中格外清晰。

没有人再反驳她。直到扎克雷挂着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鼓着掌直接绕过她,走到埃尔文面前。
“我明白了,”他直视着站得笔直的调查兵团团长,“什么奇行种,绕后战术,都是你拿百分之一的事实加上百分之九十九的想象力编出来的幌子而已。其实你自己也不知道这些东西究竟有没有可能出现吧?埃尔文,你气势汹汹地乱搅这一通,其实还是为了逼我把钱省出来给你们调查兵团。”

埃尔文并不答话,只以坚定的眼神回应他。利维紧盯着扎克雷,屋子里的氛围再度剑拔弩张。

“不要以为别人都是吓大的。”扎克雷背过身去,决定结束这场闹剧,“你的意思我明白了,这局算平局,我也不追究你乱闯军部的责任,现在,请回吧。”

副官应声打开房门,但埃尔文三人没有人挪动一步。

“怎么,”扎克雷回头,瞥了一眼埃尔文和他身后脸色阴沉的利维,“难道你的这位士兵长,想要重振四年前当庭刺杀财政大臣的风采吗?”

他的话吓得一众长官的副官瞬间举枪瞄准,但利维在一片上膛声中纹丝不动——在场所有人都亲眼见识过846年教堂叛乱中他是如何从一排枪口下逃出生天,然后颠覆战局的。

双方就这样僵持着,直到雨势变小了些许,窗外的天空露出些许亮光,扎克雷做出了让步。
“调查兵团可真是好样的。三次,每年多加三次壁外调查。你们总得明白,世界上没有绝对无意义的布防。”

 

埃尔文带着两位部下走出房间,房外走廊的雨声更加嘹亮。刚刚在会议上一直没有说话的匹克西斯追了出来。
“埃尔文,让老夫单独送送这位人类最强?”
老头看着利维,而利维看向埃尔文。埃尔文在自己的部下肩上捏了一把,点头带着韩吉先行走下楼梯。

“还记得五年前的那次宴会,老夫第一次见到你,那时候你即将当上士兵长,跟在你的团长后面,一看就是个第一次来这种场合的愣头青。”
匹克西斯倚着楼梯扶手说道,大有滔滔不绝回忆往昔的架势,利维决定打断他。
“现在并不是叙旧的好时候。”
“脾气变暴躁了啊,年轻人,”匹克西斯笑了笑,沿着楼梯往一楼大门走去,“你原本是个有想法的孩子,怎么现在甘愿做别人的爪牙?”
利维皱了皱眉,跟在老头身后,“埃尔文能看到很多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老夫则是目光短浅之人,”匹克西斯一副了然的表情,“比起所谓人类的未来,我只想让眼下更多的人活着。其实你也一样,所以老夫第一次见你这样的年轻人,便觉得亲切。”
“但我现在...已经不是'这样的年轻人'了。”
“你应该想想,或许正是一些天天构想着牺牲这个、牺牲那个的人,在给世界带来频繁的灾难......”

“不必再说了,”利维不能确定匹克西斯来找他说这些话的目的是什么,但他并不赞同老头的判断。两人走到门厅停下,利维说道,“埃尔文不会带来灾难,他会给世界带来希望。我认同他的理想。”

“好吧,看来我的离间又失败了。既然你认定了这条路,”匹克西斯叹了口气,推开军部的大门,利维看到埃尔文淋着大雨,笔直地站在院子里,“甚至甘愿扮演所谓的'史密斯夫人',”老头又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利维手上的戒指,“那就好好珍惜他吧,年轻人。”

屋檐下的雨珠串成细密的帘,院子里充斥着潮湿的雨腥气,埃尔文的背影像一棵饱经风吹雨打的树,此时此刻他正仰着头,任凭大雨将自己从头到脚淋透。
利维很想告诉匹克西斯,自己早就不再年轻了。

“你们那位女科学家,某些方面不及他。她很真诚,但在扎克雷面前,她还太嫩了。”
不知道为什么,老头突然提起韩吉。
“韩吉只要研究她的巨人就够了。”利维说道。
匹克西斯便不再说话,递过去一把伞。利维朝老头微微鞠躬,撑着伞跑进了雨里。

落下的雨水又被他踩成飞溅的水花,他来到埃尔文的面前,把伞举过他头顶。埃尔文湿透的衣服和头发紧粘着皮肤,浑身血迹被冲刷得干干净净,雨水几乎要在他的脸上流成小溪。

“我去叫马车,回去洗澡,你这样要生病。”

雨伞遮住了灰白的天空,埃尔文低下头,却好像没有听到利维在说什么似的。
“之后的壁外调查,我要找机会放一批巨人进城。”

“埃尔文......”

“五到十头普通种,对武装过的特罗斯特区而言不足为患。”

利维愣愣地看着埃尔文,而他不顾庭院远处哨岗看过来的目光,继续说着。
“四年了,没有人像我们那样鲜明地记着希甘希纳,记着那次远征。安逸,四年的安逸,所有人都在其中丧失记忆,丧失感官,丧失想象力,只有我们......”

大雨如注,他的声音融进了雨声里,越来越轻。终于,在他那具高大的身躯像座被雨水冲倒的山一样垮下来之前,利维扔掉雨伞接住了他。

 

埃尔文发烧了,烧得神志模糊。利维淋着雨,费劲地把他半背半扶地带出庭院,弄上马车,最后搬回他办公室里间的床上。韩吉送来了药,利维把他扶起来喂他吃了。

黄昏时候雨停了一阵,利维批完一沓文件,洗掉了两个人湿透的衣服。晚上又是一场雷雨,夜雨声势浩大,窗户被狂风摇得哐当哐当响。埃尔文说了整晚的梦话,利维钻在他的被窝里,静静地贴着他滚烫的身体。

 

与此同时,北方训练兵团同样雷雨交加的夜晚,艾伦·耶格尔正在梦见他的莉莉。

梦里的莉莉是极安静的,三年来不曾说过一句话。莉莉经常在雪后落满夕阳的桦树林里和他一道捡柴,他一低头,莉莉就不见了,只剩窸窣摇动的灌木暗示她的去路。
他追着莉莉留下的风,跑过黄昏下漫长的山路,跑回基地,看到莉莉一个人坐在吵吵闹闹的食堂里,旁边是留给他的空位。莉莉在他身侧小口小口地喝汤,他不知怎么和让吵了起来,等他再度回过头,身边的椅子已经空荡荡。
他跑去莉莉的房间,莉莉又出现在烟花盛放的阳台,莉莉朝他一笑,烟花便绽满全世界,等到火光熄灭夜空冷却,莉莉再次消失了。

他年复一年地在梦中狂奔。他追着莉莉,身体开始像小树一样抽条。他的步子越迈越大,肌肉变得强壮紧实。他变得极容易出汗,每当他翻山越岭后气喘吁吁地停下,总能感觉到囚禁在肋骨之中的那颗心脏,越来越强劲的收缩和扩张。
他在梦与梦之间疯长到了十四岁。

而这一年,莉莉开始停留,开始向他展露自己莹白光洁的肢体。他曾经见过那样的肢体,在一个雪与月的晚上。梦中莉莉穿着洁白的裙子,坐在窗台上看着他,身后是一轮巨大的月亮。莉莉赤裸的双足微微晃动,小巧的膝盖并拢在散开的裙摆之中。莉莉纤细的胳膊和娇美的脖颈倚靠着窗户,漆黑的长发在月色下闪着恬静的光。

艾伦的心脏再次开始干涩地跳动,他跳下床,莉莉没有消失。他走向窗边伸出手,像三年前农场的夜晚一样触摸莉莉水藻般的头发,但他什么都没有摸到,莉莉再一次戏弄了他。

窗户不见了,月亮也不见了,十四岁的艾伦听见滂沱大雨和滚滚的雷声,滋长出怪异的愤怒和暴虐。

为什么莉莉不能好好地留下呢。

他跑出黑暗,咚咚地跑上无穷无尽的木质楼梯,看到莉莉在拐角处一闪而过的白裙角。他跑得精疲力尽,终于敲响莉莉的房门。雷雨为他助阵,此刻没有月亮,没有雪,更没有烟花,狡猾的莉莉再也不能借由这些东西逃走了。
莉莉开门,一如往常。又是一串热腾腾的彩色泡泡,但艾伦决心不再迷失其中。莉莉会在七彩泡泡中溜走,这是他在梦中寻觅无数次所得的经验。

大雨冲刷一切,艾伦冲破肥皂泡泡组成的墙,挤进了房间,捉住了正要逃跑的莉莉的手腕。
像鱼一样滑溜溜的手腕。
窗外闪过一道电光,短暂地把房间照得亮如白昼,他看清了莉莉湿漉漉的头发和雪白的肩膀,楚楚可怜。他一把抱住了莉莉,用脚踹上了门。
他把莉莉压在门上,像压住一尾挣扎的鱼。房间在远方持续不断的闪电映照下忽明忽暗,莉莉在他身下急促地喘息和扭动,他扯下了莉莉的浴巾。

梦里的莉莉,身躯被黑暗和浓雾包裹,他看不清,干脆也沉身进入迷雾。他用身体感受到莉莉小小的胸脯,随着呼吸起起伏伏,一鼓一鼓的柔软的肚子,以及再往下被刻意隐匿在双腿之间的地方,湿漉漉,热乎乎。
莉莉越要隐藏的地方,他越要看。于是他用膝盖分开莉莉的腿,莉莉不得不紧紧地贴着他,她再也不能逃走了。

暴雨敲打窗户,冲刷屋外世界的一切,雷电时不时地炸响,黑暗中似有金戈铁马纷至沓来。但艾伦在这浩瀚的雷雨声中,准确地捕捉到了莉莉的呼吸和自己心跳的鼓动。
他不由得挺起胯,他腿间某个器官非常积极地在胀大,他无师自通地明白了,这个器官原来是用以应对这样的时刻的,他还可以和莉莉贴得更近。
于是他把这根工具塞进莉莉的腿间,可他不知道具体如何使用。莉莉的身体依然是一片未知的、轻飘飘的迷雾,但他化作狂风、雷暴和倾盆大雨,无所顾忌地按自己所想狠狠欺负了莉莉。

最终,莉莉被他弄哭了,他如愿以偿地摸到了那一头湿漉漉的头发。他亲吻了莉莉的眼泪,然后从梦中醒来。

艾伦终于知道,其实他是恨莉莉的。

 

夜雨纷乱地下个不停,一屋子十几个男孩的鼾声加剧了它的声势。艾伦感受到了床单上的濡湿,他为自己十四岁了还在梦中尿床而感到羞耻。
睡前阿尔敏告诉他一周后士兵长要来训练兵团,他充满期冀地睡着了,没想到梦见的偏偏还是莉莉。
他懊恼地爬起来,把床单团成一团抱着,赤脚摸到了自己的柜子旁。他小心地找出肥皂,却也摸到柜子深处被自己叠得整整齐齐的,莉莉织给他的毛衣,——教官告诉他莉莉离开的那天,他跑回宿舍拼命撕咬着这件毛衣,之后却又心疼地把它展开、铺平、好好地收进了柜子里。毛衣让他触电般地收回手,飞快地跑了出去。

他一个人来到盥洗池边,在水龙头下冲洗着床单。外面的雨哗啦哗啦地往下泼,一盏晃动的吊灯为他投下孤零零的影子,长长的两排水池中只有他这一个孤单的水龙头哗啦哗啦地淌水。

其实你是恨莉莉的。一个声音再次在他耳边说道。

莉莉不是士兵长,你已经非常确定。

士兵长是光,是理想与使命,是战斗的意志和力量,是墙外的海阔天空。而莉莉,占据着士兵长的躯壳,使用着士兵长的力量与智慧,享有着士兵长独有的冷静、坚定和可靠的特质,却从未反抗过,战斗过,甚至最终头也不回地离开驱逐巨人的阵营。

莉莉只是沉默却狡黠的风,柔软而随波荡漾的水藻,只是漂浮在身周的春天的孢子,虚幻而遥不可及的山间月。

可偏偏艾伦分不清,自己多年以来的魂牵梦萦,究竟是因为莉莉有着和士兵长一模一样的、全世界最强大的力量和最美丽的脸,还是仅仅因为,莉莉是一场足以绊住世上任何一个十四岁少年的风花雪月。

莉莉就这样把这二者搅合在了一起,酿造成纯真年代终生难以忘怀的美好,然后抽身而去,又年复一年云淡风轻地入梦来,引诱自己,戏弄自己,激怒自己,让自己永远也走不出845年的冬季。

这未免太残忍了。艾伦低着头,哼哧哼哧地用力搓着床单,一滴大颗的眼泪落进水中。他咬牙切齿地盯着打着转流入排水孔中的肥皂泡。他是一往无前的十四岁少年,而今天莉莉终于被他捕捉,被他关在了梦里,他将一心一意地朝士兵长奔赴。

你究竟为什么要离开?他第无数次对着一片虚无提问。

理所当然地没有回答。

你是恨莉莉的,只有同样的声音第三次在他脑中重复,深深地恨着,一如你无可抑制的喜欢。

 

一周后。

104期的士兵结束了马匹和立体机动的配合训练,把马牵到河边喝水。天气转凉,接连几场暴雨驱散了盛夏的燥热,秋季即将到来。
不出意外,今天调查兵团团长和士兵长就会到达基地。他们这次前来,是为了开展秋季毕业士兵们的招收工作。明年的春天,就该轮到104期了。

艾伦这样想着,挽着裤管站在河里。天上的雨云镶着华美的金边,太阳即将出现。脚下的卵石光滑清凉,水流飞逝而过。
草场上还积着大大小小的水洼,河水水位暴涨,沙夏带着让和科尼淌着水下河摸鱼,米卡莎和阿尔敏在给马儿刷毛,莱纳、阿妮他们在河边擦拭刀刃。

终于,不知道谁跑来喊的一声“调查兵团来了!”,往河里扔了一颗炮弹。艾伦第一个跑上岸,飞身上马,其他士兵也呼啦啦地一拥而上,朝基地跑去。

 

利维在训练兵团宿舍的屋檐下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一大批训练兵骑着马意气风发地从远处的草场朝这里奔赴而来。人马跃动,鬃毛翻卷,马蹄纷纷踏过草场上的积水,飞溅起气势磅礴的浪潮。

埃尔文的烧退了,披着长外套站在他身边,与他一起看向远方的马群。佩特拉他们这次也跟来了,叽叽喳喳地跟在他身后回忆训练兵生活。

马队跑近,所有人都看到了这群孩子朝气蓬勃的脸。领头的那个有着让人看一眼就很难忘记的绿眼睛,微风吹动他的衣衫和头发,他的身板挺拔得像一棵风中的小树。

他的后方是一支年轻恣意、波澜壮阔的队伍。天空高远,太阳透过云层放射出万丈光芒,无边无际的原野被雨水洗刷得鲜亮,泛出金色的光泽,在他们身后雄浑而自由地展开。

 

莉莉 第二部分END

沙盘部分有参考《我的团长我的团》

Chapter 17: 密钥

Chapter Text

 

——“喂,磨磨唧唧的小鬼,赶快回答我,你究竟想做什么?”

——“加入调查兵团,把巨人一头不剩地驱逐出去!”

 

利维坐在一片橘色的光亮中。
火把在他的头顶安静地燃烧,把有限的光芒投向地下室的墙面。口袋里的一盒火柴被他无意识地揉捏着,脚边是刚刚吹熄的提灯。而他的对面,铁栅栏那头的黑暗里,传来小鬼规律的鼾声。
他一个人在城堡陌生的床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来这里看看小鬼。他遣退了值夜的埃尔德和根塔,背靠着城堡地下室阴冷的石壁坐下来。

认识这么久的小鬼竟然是巨人,连自己都被骗过了
六年,怎么想都令人恼火。哪怕连小鬼本人也并不知情,利维依旧想踹他的屁股。
好歹自己也是有认真期待过小鬼加入调查兵团的那天的。他会在人群中宣誓,披上披风,从小屁孩变成神气十足的小伙子。没想到重逢的时刻混乱得像坨屎,匹克西斯那老家伙带着小鬼们一通胡来,特罗斯特区的通道彻底报废,调查兵团花了五年、付出了巨大代价探索出的路线变成废纸一张。
在军事法庭上大吼着“乖乖闭嘴把一切都投资到我身上就对了”的样子也是,蠢小鬼,把猪猡们吓得屁滚尿流又如何,简直和当年冲进王宫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了当朝要员的自己一样,蠢爆了。

于是就冲上去狠狠揍了小鬼一顿。

一定把他打痛了。

利维懊恼地用鞋跟把墙角一块松动的砖块踹回去。墙上光影摇晃,地下室静悄悄的,只有呼噜声和火把哔啪的响动。
那时候...小鬼瞪着绿眼睛满脸意外地抬头看向自己的样子,简直像是不知道为什么会挨打的小狗。
他一定难过得要命,利维折磨着火柴盒想道,被自己崇拜多年的人暴揍一顿,对任何一个十五岁少年来说恐怕都是晴天霹雳。
嘁,小狗。
要不是你太吵...要不是得把你捞回来,谁想揍你啊。
现在又钻进被子里呼呼大睡,没心没肺的小狗。

吵吵嚷嚷着要驱逐巨人,要去墙外,要战斗,要自由,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样子追在自己后面,从六年前的希甘希娜一路追到了这里。

结果一登场就大喊大叫着把一切都咬了个稀碎,却又紧接着带来了人类历史上从未有过的胜利和希望。

巨人小狗。混蛋小狗。

既然这样,命运为什么不能安排他早点出现呢。

 

呼噜声停止了。
利维抬头看向栅栏里头的黑暗处。铁链叮叮当当,小狗真的在他无声的念叨中坐了起来。
“利...利维士兵长...”
为什么那双绿眼睛明明睡眼惺忪的却还能那么亮啊。利维烦躁地往墙壁上一靠。
“我睡不着。”
对面仍愣愣地坐着。
“啧,跟我说话。”
利维撇了撇嘴,木头,四年前在农场那晚不是很能说吗。

“...啊...哦,士兵长,我们...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壁外调查?”
“听埃尔文安排。”
“...哦...哦。”
利维走到栏杆边上,从这里可以看清小鬼隐藏在黑暗里的脸部轮廓——几年前还肉嘟嘟的脸现在有了阳光帅气的线条。他短暂地反思了几秒自己刚刚的语气是不是太过冷硬,轻声补充道:
“至少要等之后的雨季过去。调查兵团在雨天吃过好几次亏。”
“吃过亏是指——”
“换个话题,”果然还是不想谈论起这个。利维打断了对话,“想知道历年壁外调查大事记,明天自己去翻之前的卷宗。”
艾伦挠了挠头。
虽然利维士兵长单独来找自己聊天这件事简直让他无比惊喜,可是刚从睡梦中醒来就要组织语言,还是太令人苦恼了。

确实也有一肚子想对士兵长说的话,可是早在农场的那晚就一股脑全都说给莉莉了。现在,见到正牌的利维士兵长,反倒近乡情怯起来,搜肠刮肚也表达不好当下复杂的感受。

更何况,昨天才被士兵长揍了一顿,现在根本摸不准士兵长前来找自己的心情和目的。甚至恐怕...早就被士兵长讨厌了……

火光跃动,艾伦呆呆地看盯着利维士兵长在暗室光下的影子。好几道细瘦而美丽的影子从他脚下朝着墙壁蔓延铺洒。在利维简直要以为他又睡过去了之前,艾伦终于决定问出自己好奇了许久的问题:
“下午...佩特拉前辈和我说...您是被团长从地下街收服回兵团的……”
“他们几个第一天认识你就给你嚼这些闲事?”
“是...是我主动问的。因为我觉得...您和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利维用探究的眼神看着他,示意他说下去。
“一直以为...您不会理会任何人的指示,没有想到您对上头的决定...是绝对服从的态度。”
“你有点失望?”
“没有!怎么会!”
“以后...还有的是失望的时候。终有一天——”
“您怎么能这样说,”艾伦意外地瞪大眼睛,急切地打断了他的士兵长,“我永远也不可能对您失望的!”
“嘁。”这小鬼。利维轻轻踹了一脚铁栏杆,“不要随随便便说'永远',给我记住了。”
“...哦。”

又是一阵沉默。
“带着手铐睡觉不好过吧。”
利维决定还是由自己主动抛出话题。小鬼果真不如几年前那样热情满满了,他暗暗反思自己,或许昨天真的下手太重。
“嗯...但是,比起昨天在宪兵团手里的时候要好多了。前辈们也很和气。”
“没有想过把手铐撬开,或者用别的方法挣脱出去?哪怕只是为了睡得舒服一点。”
“没有,”艾伦摇了摇头,“加入调查兵团的意志从未改变过,即使现在好像换了一种奇怪的方式...但是我绝不会——”
“笨死了!”利维提高了声调,“我是在提醒你至少可以偷偷让自己的手腕少受点罪,这里又没有宪兵团的人。”
火把也随着利维的声音忽闪了两下,艾伦这才理解士兵长的暗示。他惊讶极了,士兵长竟然有包庇他的意思。
“但是...”
“反正变身巨人的话,手铐根本铐不住你。只不过是猪猡们提的白痴要求而已。”
艾伦不再说话了,摸了摸冷冰冰沉甸甸的手铐,看着站在栏杆外光亮中的士兵长。

“我讨厌那副东西。”

他听到士兵长小声的抱怨。狭小又安静的地下室里,艾伦能看清火把的光影在利维士兵长白净的皮肤上跳跃,他小小的身体被笼罩在温暖的光线中,显得柔和可亲,很容易产生想要拥抱的冲动。

“士兵长您......”

“不理会任何人指示的情况...以前也是有过的。”

“...啊...啊?”

艾伦愣了许久,才想明白这两句话之间的关系。士兵长说话意外的弯弯绕绕,但现在他似乎渐渐摸索到其中的规律了。
“所以...才被带上了手铐吗?”
他小心翼翼地问道,随后立刻为自己推测出的结论感到气愤,“太过分了!无论是不是接受指示,利维士兵长一定有自己的道理!他们怎么能这样对待您!”
“不是你以为的那样,”利维轻轻地瞪了艾伦一眼,“现在想想,那时候简直蠢到家了。以为把猪猡们杀光就能解决问题。”
“是...是传说中的...新年政变之前的事吗?”
“...啊。”
“所以您那个时候...”艾伦好像终于意识到了什么,“所以您在军事法庭上,才对我那么生气......”
利维意外地抬眼看向他,“现在你倒是一点都不笨了。”
因为已经开始习惯您奇怪的表达方式了啊,艾伦笑着在心里回答。现在,他终于明白士兵长半夜来找他聊天的隐晦心意了,只是为了解释清楚昨天的事而已。士兵长没有讨厌自己。他甚至察觉到,在士兵长严酷冷硬的作风和别扭的性格之下,藏着一颗柔软的心,这让他感受到了这两天以来从未有过的释然。

“那时候...虽然明白是必要的演出,但士兵长生气的情绪,不像是假的。”

“所以从昨天到现在,一直有在好好反思,究竟是哪里让您讨厌了。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应该是在军事法庭上大喊大叫的缘故。于是听到刚刚您和我说的那些...立刻就联想到了。”

果然,小鬼嘴上说着理解,其实心里在意得很,利维心想。而此刻艾伦终于变回几年前那个对士兵长毫无保留的小孩,滔滔不绝地往下讲:

“我...没有士兵长那样的智慧和远见,只顾着冲动地把自己想说的话表达出来,从没考虑过其他。我想这就是您想要让我明白的教训。我会牢牢记住,以后一定不再——”

“不,”利维打断了他,垂下眼睛,不去看艾伦在黑暗中闪烁的瞳仁。

“只是不想让你挨顿不明不白的揍而已。”他掏出口袋里的火柴捏在手里。

“你那个样子虽然蠢,但也没有什么刻意改变的必要。”

“为什么?”

“没有必要就是没有必要。照做就是了。”

利维背过身去。他最终决定收回自己在军事法庭上说的话。毕竟所谓'事实的教训',终究还是太过于疼痛了。没人比他自己更清楚这一点。
他现在还不想,让那双跨越遥远时空追随而来的绿森林般的眼睛饱受挫磨,沦为两滩死寂。
——“把巨人一头不剩的驱逐出去。”
这句坚定的誓言仿佛还响亮地回荡在地下室里,在艾伦以多年未曾改变的义无反顾向全世界宣告这样的意志时,利维回忆起的,却是某个尘埃起舞的夜晚,劫后余生的自己想要给予一个孩子的成全和纵容。

就让小鬼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吧,反正一切还都在掌控之中不是吗,利维默默在心里说道。反正自己会亲自看管他、及时收拾他的烂摊子。最坏的情况,也不过就是亲手把失控变成巨人的小鬼砍出来然后揍一顿而已。

他划亮火柴点起提灯,朝通往地面的通道走去:“这鬼地方晚上太冷了,明天自己去楼上再搬床被子。现在,睡觉。”
“是!”

灯影消失在了拐角的墙壁后,艾伦飞快地遵循命令钻回被窝。士兵长究竟为什么不需要他改正错误并不重要,总之士兵长一定有他的道理,听命令就对了。他发挥了十五岁少年特有的不假思索和盲目崇拜,与这两天来发生的一切短暂和解。
他快乐地裹紧自己,在被窝里回味着士兵长刚刚那段别扭的自述。原来士兵长也曾凭着一腔热血冲动行事过。而自己昨天之所以挨揍...是因为在军事法庭上的样子,让士兵长想起了他年少轻狂的时期......

那时候的我...竟然...表现得像年轻的士兵长?

艾伦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心脏突突地搏动起来,但下一秒他迅速地甩了甩头,把这个想法赶出了脑海。不可能,无论如何也不能把自己和士兵长相提并论吧,士兵长就像太阳一样闪耀而遥远......

可是......

艾伦翻了个身。可是,像太阳一样闪耀而遥远的士兵长,今晚特地跑来地下室看我。
士兵长本没有必要来这一趟的...但他察觉了我耿耿于怀的心事,特地跑来解释这一切。艾伦闭上眼睛,士兵长在灯下的影子在眼前挥之不去。原来士兵长会那么重视一个新兵...不...一个怪物的感受。

这是不是至少意味着...我被士兵长在意了。艾伦抱着被子,狂喜地想道。

他甚至主动和我分享了那么私密的一段过往。

他有把这些告诉过别人吗?

应该没有。士兵长...一看就不是那种擅长和别人分享过去的人。

那这就是独属于我和士兵长两个人的秘密。

艾伦把脸埋进被子里笑了。这几天的一切就像场突如其来的美梦,原以为自己需要很多年的努力才能被士兵长看到,没想到一切发生得那么快。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一阵风吹上了云端,云端正站着心心念念的士兵长。而士兵长竟然也拨开云雾主动地朝他走来。

想到这里,艾伦觉得自己简直要快乐得忘乎所以了,他心花怒放地沉入了甜蜜的睡眠。喜悦让他丝毫没有注意到远处地下通道里的动静,他错过了自己入睡后发生的一切。

 

利维走在城堡地下漫长的通道里。算算时间,刚好佩特拉和奥欧路要来换班了。
在他想着这两个孩子的片刻,有人猫着腰从背后扑上来,一把抱住了他。
“埃尔文要是听说他的士兵长就是这么管教这只小怪物的,不知道会是什么反应。”
是米克。
“他早就反应过了。”
利维毫不意外他的出现,只用手肘怼怼他的腰示意他撒手。
“难怪。让我跑来这里逮你。”
米克并不听利维的,反手把他扛了起来,顺便往屁股上拍了两把。利维便放弃挣扎,干脆趴在了米克肩膀上。

只剩脚步声和灯光安静地充满了长长的地道。

利维开始回想两天前,也就是上军事法庭的前夜。自己没等埃尔文下命令就同意了小鬼加入调查兵团的请愿,甚至主动当了小鬼的监护人。
当时,他并没有看到埃尔文在他身后注视着他的眼神,在回兵团的马车上,他依然在想着以后怎么处置这小鬼,直到埃尔文在对面意味深长地提醒他:
“对于这孩子的出现,你表现得过于兴奋了,利维。”
他才察觉出有人似乎不高兴了。
“咳咳,”于是他轻了轻嗓子,模仿起埃尔文一本正经的腔调,“对于我对于这孩子的态度,你表现得过于敏感了,埃尔文。”
对面便苦笑:“快别挖苦我了。你明知道我的直觉是很有作用的。”
“自己吓自己的作用吗?”利维察觉到埃尔文没有玩笑的兴致,起身挪到他的旁边,脑袋贴上他的胳膊小声地问:“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从不在乎把米克牵扯进来,也不在乎安德烈和彼得他们提出的那种要求,现在却看一个什么都没做的小鬼不顺眼?”
“他可不像你想的那样人畜无害。”埃尔文心不在焉地捏捏利维的手指头,“他有一双野心勃勃的眼睛。”
“都一样是需要额外照顾的色魔小鬼罢了。更何况...”利维垂头想了想说,“没准他可能更喜欢女孩。”
“那可不一定。”埃尔文摇头。
“再说,”他意有所指地盯着利维,“你也算半个女孩。”
于是利维投射出两道不满的目光,而埃尔文在他暴起之前搂住了他。
“好啦。我的错。”他轻轻地用那颗金脑袋拱拱利维,“又为这些还没发生的事和你起争执。”
“嘁。”利维没好气地一把挽起他的手臂,“又不是几年前的时候了,哪有那么容易吵起来。”
马车辘辘地驶回兵营,他们平和地终结了话题,但利维知道埃尔文的眉头并未舒展。

现在,他和小鬼聊个天的功夫,埃尔文这家伙就从兵团追到这儿来了。而他正被米克扛着走回自己的房间,米克说埃尔文在那儿等他。他盯着自己手中提灯散发的亮光,那灯光映在城堡的楼梯和墙壁上,随着米克的步伐一晃一晃的。
他敲敲米克的背:“你又准备去给他通风报信?”
“真是冤枉。”米克把他往上颠了颠,“我现在可是站在你这边的。”
“也不见得。”利维把头低下,“今晚埃尔文究竟是来干什么的?”
“来送钥匙。他仔仔细细地研究过了,那把钥匙本身没什么特别的,所以拿来还给那孩子。”
米克单手打开门,又拍拍利维的屁股,示意他到了。
“一把钥匙也值得你们俩亲自来送一趟。”利维撇撇嘴从他身上跳下来。

——“这可不是一般的钥匙。”

利维闻声回头,看见埃尔文毫不客气地光着身子靠着自己的枕头。这几年他瘦了些,浑身的肌肉尽管仍然精壮,却不再像以前那么夸张了。他总是显得很疲惫,疲惫得让利维心疼又无可奈何。直到艾伦,或者说那把钥匙的出现终于让他重又容光焕发。此刻,他的皮肤红彤彤,热气腾腾的,看样子刚刚还洗了澡。米克带上房门,抽走一条毛巾进了门边的小浴室,利维便朝埃尔文走去。

“当然不一般了,”他挖苦道,“藏着世界真相的钥匙嘛。”
他爬上床,埃尔文在他意有所指的揶揄之下心虚地蹭过来亲他。
“有些混蛋,”他狠狠咬了咬埃尔文的嘴唇,“只顾着管别人和小屁孩的陈年往事,自己不也一样心怀鬼胎。”
“饶了我吧利维。”埃尔文把他扑倒在柔软的被面上,往他怀里乱拱,手也开始扒拉他的衣服,好像这样就能让他不再继续揭露自己的心思。
“才懒得管你平时想什么,”利维由着他动作,踢了踢他之后就敞开腿盘住了他的腰,“只要你拍脑袋做决定的时候清醒就行了。”

于是利维便察觉到身上的埃尔文一瞬间的如释重负,然后这家伙就开始猛烈地干他了。
“再说,”利维闭着眼睛,任凭埃尔文的身躯将自己笼罩——即使他瘦了,这副身体也能轻而易举地把自己抱住,利维感受着他的东西迅速填满自己的身体,把自己顶得摇摇欲坠,“你想做什么...嗯...命令我不就行了。反正已经决定...不管怎样都听从你的指令了。”
埃尔文没有说话,亲了亲他,下身更激烈地耸动起来。利维的脸贴着他的胸口,感觉自己的鼻息全都喷在了那坚实的胸膛上,他听见了埃尔文近在咫尺的心脏正在疯狂地搏动。
“哈...简直像是当了恶魔的同伙,”他被干得气喘吁吁,只觉得浑身酥软,不由自主地紧紧贴着埃尔文热乎乎的身体,“其实...我早就没有资格...去管你怎么对待那种私心了.....”
“不,”埃尔文弓着身子伏在他颈侧,把雷声一样低沉的喘息全都喷进他耳朵里,“你永远有。”

 

米克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利维已经蜷在了埃尔文胸口。埃尔文用被子裹着他,只露出他半张汗湿的,神色迷离的小脸。
他爬上床,拨开被子,利维立刻被他身上的热气蒸得往埃尔文怀里缩了缩。
“他刚出了汗。”埃尔文拍开米克的手。
“一会儿就又热了,”米克满不在乎地架起利维的腿挤进去,“你又不是不知道他。”
埃尔文感觉到利维在自己怀里难耐地扭动起来,垂下头亲了亲他的头顶:“那也不能着了凉。”
“啧。磨磨唧唧的。”米克丝毫没有怜惜地往里猛顶,“难怪你...哈...越来越搞不定他。”他腾出一只手去捏捏利维的脸,“这家伙就喜欢粗鲁点的...呼...是不是?”
“...唔...”利维正眯着眼睛被操到爽得快要发疯,大张着双腿翻出肚子让埃尔文上上下下地摸,稀里糊涂地就接了话,“...嗯...好舒服...”
他的身体不住地瘫软下去,脑袋从埃尔文的胸膛滑到小腹,现在已经枕着埃尔文的大腿根了。他鲜明地感觉到埃尔文的那根湿漉漉的,刚刚射精过的东西抵着他的后腰,然后渐渐蹭上他的背和肩膀,诱人地贴着他的脸,他忍不住想去嗅埃尔文胯间那股野蛮又疯狂的气味。
米克把他顶弄得像一池晃荡的春水,他的脸颊在那热乎乎的肉棒上来来回回地蹭。即使还没第二次硬起来,那东西的尺寸也让他心痒得受不了。一想到这根东西是怎么让自己欲罢不能的,他就忍不住偏过头去亲它。米克粗长的肉棒还在猛烈地提醒着他,自己下面正紧紧地吸着它那蛮横无理的同伙呢,这更让利维觉得口中寂寞,呜咽了一声便把它含进了嘴里。
他感觉那东西迅速地在自己嘴里勃起,然后他听见埃尔文舒爽的喟叹和米克轻佻的哨声。

 

最终,当床头的蜡烛即将燃尽时,利维终于汗津津地软倒在两具热烈的躯体中间。
他的手还软软地环着米克的脖子,脸也紧紧埋在他魁梧的胸膛之中,他一直很喜欢米克身上的味道,比埃尔文的更加原始和浓烈。刚刚被轮流射进去的东西现在正温吞地溢满他的双腿之间,他却实在没力气起来清洗。
埃尔文在他背后横卧着,饶有兴致地玩他突起的肩胛骨。而他在埃尔文若有若无的抚摸下渐渐地产生困意。
“你得在这里独自睡三十天。”
他听见埃尔文叹道。于是他挽着米克的手臂搭在自己的腰上,舒舒服服地翻了个身正对他。
“那也用不着老往这里跑,”他觉得眼皮沉重得睁不开,便闭起眼睛朝着埃尔文的头发吹气,“马上...雨季又臭又长...你这条腿还是少淋雨。”
“痛了...又要我给你按......”
他说的话也开始断断续续,是入睡的前兆。
“嚯,”他听见米克在耳边笑起来,“学会看天气了,可不是当初被热到中暑的时候啦。”
他没力气组织语言反驳,只能软趴趴地拍了米克的手臂一下。而埃尔文还要不依不饶地拿高挺的鼻子拱他的脸表示反对。
“你犟死了。”他不满地揉着眼睛,实在太困了,“韩吉...前两年塞给了我一些...那个,我带着的。”
“哪个?”
“就是...那个!”他甩甩软绵绵的手臂,一人给了一下,他真的该睡觉了,“蠢死了...就是自己也能玩的那个!”
于是米克翻开床头柜,看到了半抽屉的色情玩具。在两个金发混蛋该死的一同笑起来的时候,利维终于沉沉地睡了过去。

 

艾伦开始了为期一个月的城堡生活。

每天清晨在鸟鸣啁啾声中起床打水。这座城堡被茂密而幽静的树林形成的屏障层层包裹,画眉鸟和黄鹂鸟就藏在丛林深处此起彼伏地朝着他们鸣叫。水井在前院,四周布满滑溜溜的青苔,他第一次踩上去时差点滑倒,还是利维士兵长敏捷地揪住他的领子把他捞回来的。
他一桶接一桶地把清凉的井水提上来时,利维士兵长就坐在他的身边洗衣服。士兵长的身形看起来比洗衣盆都小上一圈。空气和井水一样清澈透亮,森林和洗衣粉的味道混合在一起。艾伦在哗啦啦的泼水声和士兵长干练的搓洗声中忙忙碌碌,他觉得早春的清晨因为这声响而变得生动。他和士兵长一同在密林中心创造着七彩的小小瀑布与小小河流,几个肥皂泡折射着晨光,轻盈地漂浮在他们之间。

接着是清扫马厩。士兵长那匹独特的小黑马茉莉也在里面,佩特拉前辈说她和士兵长一样,战功显赫。打扫到她那儿时艾伦总会默默地站着看一会儿,如果恰好利维班的前辈没在盯着他,他会偷偷地摸摸这匹小马。
小马很乖,从来没有揭发过他。
从马厩出来时士兵长也把衣服晾好了。艾伦站在原地抬头望,便能看见成排的衣服被微风吹拂,在城堡的露台上惬意地沐浴阳光。

那春日的光晕让他再次恍如置身梦境,他竟然真的如此迅速地,就过上离士兵长这么近的生活。

九点钟,和利维班的四位前辈一同做两小时的体能训练。士兵长会坐在廊下盯着他们。每当看到他的目光一一掠过埃尔德、根塔、奥欧路、佩特拉,最后落到气喘吁吁的自己身上时,艾伦的脸颊都会瞬间升温蹿红,本来就跳得飞快的心脏好像下一秒就能飞出胸口。
“士兵长正注视着我。”
一想到这个,艾伦就恨不得花出十二分的力气做自己最讨厌的深蹲。他不再是混在几百个人中间被教官一眼扫过的训练兵了,他正昂首挺胸地站在自己仰慕多年的人类最强面前被单独审视。在这一届新兵中,他是独一无二的那个。士兵长看着他,仿佛他的梦想也正在向他靠近。
可当士兵长的目光久久地钉在他身上再不移开时,他又开始手心冒汗,毕竟自己的实力在士兵长面前一定是班门弄斧,甚至自以为到位的动作其实已经漏洞百出了?
利维士兵长依然严肃地盯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您究竟是要批评我,还是夸奖我?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发问。手脚的动作不能停,他还不得不充满怀疑地反反复复纠正自己。阳光和士兵长的目光一道炙烤着他,两个小时的训练把他累得大汗淋漓,四肢像有千斤重,脑袋更是嗡嗡直响,呼哧,呼哧,除了自己气喘如牛的呼吸声之外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您夸夸我吧,他上气不接下气地在心里嚎啕,我心脏都快要爆炸了。
终于,当他在训练结束的哨声中瘫倒在地上时,士兵长轻轻地开口了。
“做得不错,艾伦。”

他抬起汗湿的手挡住了眼睛。利维班的前辈朝他围拢过来,而正午的阳光直直地照射着,让他的视野变成一片纯白。他觉得此刻的自己一伸手就能触摸到太阳。

 

下午集体前往调查兵团本部配合韩吉分队长做巨人实验。骑马跟在士兵长的身后,艾伦觉得连吹拂而过的春风都豪情万丈。他陶醉在触手可及的士兵长的背影里,本部士兵向他们一行人投去各色的目光,他也无心顾及。
实验结束后就赶回城堡。晚上的时间无所事事,利维班的成员因为要值夜都早早睡了,他可以单独和士兵长呆着。

房间里只点一支蜡烛。除了眼前的桌面以外,一切都黑漆漆的。士兵长雷打不动地整晚处理从兵团带回来的文件,而他一般都会坐在一边翻调查兵团以往的卷宗,或者干脆就趴在桌上,看着士兵长。
但今晚,艾伦有特别的事要做。
下午他在本部见到米卡莎和阿尔敏他们了,当时来不及多话,阿尔敏只得塞过来一封信。今晚他要好好读一读它。

他展开信纸,没发现士兵长正用余光关注着他。

——艾伦,你在旧本部城堡过得好吗?米卡莎很担心你。
好极了,艾伦边读边在心里答到,简直不能更好。
——我劝她,士兵长一定会善待你的,但她并不相信。等下次见到她,你一定得亲口告诉她你的现况。
米卡莎总爱这样。多余的担心。什么时候才能不把我当小孩子啊。
——我们几个都加入调查兵团了,你一定很意外吧。尤其是让,这家伙以前有够讨厌调查兵团的。我猜是因为马可让他有所触动吧。对了艾伦,你还不知道,马可也死在特罗斯特区保卫战中了。我想...让或许是因为亲眼见到那样的景象,才会干脆舍弃性命,选择向巨人复仇的吧。
马可...死了?让...还有大家,也都加入了调查兵团。难怪今天下午在本部也看到他了。在我不在的时候...原来发生了这么多事。干脆舍弃性命向巨人复仇…大家不都是这样,非要见到自己亲人的死亡才会觉悟……而从选择驱逐巨人的那一刻起,就意味着同时放弃了自己的生命......
——不过,说起让,他最近对你更加不爽啦。原因不仅是因为你现在还身份不明,而且他觉得你也太过于出风头了。
哈?
——你知道吗,现在调查兵团人人都在讨论你。和宪兵团还有民众那种讨论不同,大家似乎更嫉妒你天天呆在士兵长身边,导致士兵长每天只能出现在本部几个小时。大家都说,你把士兵长从他们身边抢走了。
我...把士兵长从大家身边抢走了。
——我想你从小就很崇拜利维士兵长,此刻一定是得偿所愿的心情吧。我也由衷地为你感到高兴……

我把士兵长从大家身边抢走了。

艾伦捏着信纸,阿尔敏接下来又写了什么,他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争强好胜的十五岁少年太容易因为旁人的嫉妒而产生怪异的幸福。他偷偷地摸了摸耳根,滚烫滚烫的。一直以来想要追随士兵长、靠近士兵长、想被士兵长注意、甚至想要士兵长的目光久久地落在自己身上......这些躁动的心思,好像一下子得到了全世界的怂恿。
桌上烛芯噼啪响动,这微妙的声音在艾伦的脑中被放大成幸福的炸响。原来他不仅能成为同期训练兵中独一无二的那个,还能悄无声息地超越整个调查兵团的前辈,从他们手中独占士兵长。命运的馈赠,好像真的落到了自己头上,他坠入巨大的喜悦之中。直到利维士兵长敲了敲桌子把他惊醒。
“喂,你一直盯着这张破纸傻笑些什么?”
艾伦迅速把信折起来:“...我...没什么。”
但这只会让利维更好奇,他朝艾伦探过身来:“做贼心虚。这里面写了什么秘密?”
“没有!”
艾伦更加脸红心跳,干脆把信揉成一团背到身后,心一横闭上了眼睛。
“反正...反正不会是出卖兵团的秘密!请您放心!”
没有回答。
惨了惨了,这算顶撞上级吧……
艾伦的心怦怦地跳得更快了,四周的安静让他觉得一秒钟都像是十年那样难熬,士兵长怎么一点儿动静都没有?坐回去了吗,还是仍旧紧张地盯着自己?会直接抢走这封信吗?
他终于忍不住悄悄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士兵长的脸赫然出现在眼前。

好漂亮啊。

漆黑的眼睛。纤长的睫毛。娇柔的皮肤。

花朵一样的嘴唇。

像莉莉一样美丽至极。

他呆住了,莉莉搅和了一切。艾伦并不知道自己的脸在这瞬间腾得一下红得像要滴血,莉莉在脑中出现时,他的思绪就被一道清空了。他只感觉到血液在血管里汩汩流动,耳膜发出巨大的鼓噪。在一片混沌的声响中,他隐隐听见利维士兵长最终放过了他。
“嘁。青春期小屁孩。”

利维士兵长坐了回去。而艾伦一整晚都不敢再打开那封已经被团得皱巴巴的信了。他僵硬地继续翻卷宗,手攒得死紧,全世界只剩心跳声响如擂鼓。

他终于回想起思维被清空的前一秒,几乎要吻上着士兵长嘴唇的那一刻,自己脑中闪过的究竟是什么了。是一帧帧赤裸的、莹白的肢体,是梦里自己和一具美丽的身体翻涌交缠的无数个瞬间。

他宛如大梦初醒般浑身一震,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对士兵长产生的,竟然是对莉莉那样的欲望。
想要被士兵长看到,被他在意,想成为离士兵长最近的人。这些依然远远不够。在刚才那一刻,他还想要亲吻士兵长的嘴唇,想要和士兵长肌肤相亲。

他脸红心跳。这太超过了。

他悄悄地抬眼偷看着士兵长,士兵长还正经危坐着。于是他又垂下头。血管暗藏在皮肤之下突突地跳动,他心惊胆战地抬起一只手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脸颊。

 

“看不进去别看了。”
眼看着艾伦即将走神到千里之外,利维士兵长再次唤醒了他。
他抽走了艾伦手里的卷宗,说道:“去帮我泡杯茶。”
“哦...哦。”

茶香四溢。
艾伦搅拌着茶匙,看着一粒粒茶叶在水杯里打转,在香气氤氲中觉得心中平静了一些。爬上脸颊的热度逐渐退去,他想,他刚刚...一定是受到了莉莉的蛊惑。
如果不是因为莉莉,自己怎么可能用那样的眼光去看士兵长呢。
让他念念不忘魂牵梦萦的莉莉,风花雪月派来的精怪,美丽和神秘是她的武器,引诱和背叛是她的手段。他早在加入调查兵团之前,就在莉莉和士兵长之间划下了一条泾渭分明的界线。
尽管莉莉轻而易举地入侵他的梦,调动着他的爱与恨,但他在去年就已经发过誓,决不能再让可恶的莉莉,来阻挠他前进的脚步,干扰他对士兵长的情感。

 

他定下心神,把茶杯小心翼翼地端了回来。士兵长又下了一道指令。
“去把蜡烛拨亮一点。”
“是。”
他再次坐下,支着脑袋耐下心来用剪刀一点一点把长长的、已经烧焦的棉心剪掉,烛火立刻蹿高了。
他在摇曳的橘色火苗下支着手臂,静静地看着士兵长——士兵长正专注地处理兵团事务,这关乎人类的未来,而自己则紧紧追随着他——这让艾伦心中充满了甜蜜和安宁。

只不过是一张相同的脸而已。
此刻在自己眼前的,是正牌的利维士兵长,正牌的利维士兵长永远也不会背叛人类、永远也不会背叛他们的理想。他永远正义而高洁。
而自己正呆在离他最近的地方,每时每刻与他在一起,甚至占据着他的目光。

艾伦晶亮着眼睛继续看士兵长,蜡烛安静燃烧,他趴在桌上把忍不住上扬地嘴角藏进了臂弯里。

 

几天后,雨季正式来临。

空气变得潮湿。即使不下雨,似乎也能看到空中漂浮的水汽。森林被丰沛的雨水洗刷出鲜亮的绿色,围绕着城堡释放出清冷而忧郁的气味。
在一个雨雾迷蒙的清晨,艾伦比以往早起了一刻钟。他拎着木桶走向回廊外的水井,却发现利维士兵长似乎和谁一道站在院子里。他们轻微的谈话声被鸟鸣和雨声覆盖。
前院种满了芭蕉,还有其他艾伦叫不出名字的灌木。隔着浓郁的绿叶和细密的雨幕,艾伦只看到两个高高的金色发顶。他刚想往前两步看仔细些,就被身后走来的埃尔德和奥欧路拦住了。
“小子,别去打扰兵团的大人物们。”
兵团的大人物?
艾伦依然忍不住探身看去。这时,利维士兵长向院门走了几步,走出了绿叶的遮挡,艾伦看到了他手中牵着的两根缰绳。马蹄哒哒踏过被细雨濡湿的砖石,骑在马背上的两个人也先后从芭蕉叶后面露出了真容。

是埃尔文团长和米克分队长。

艾伦立刻想冲出去向他们敬礼,却再次被按住了。接着,他看到了让他浑身冰凉的一幕。
利维士兵长先后替埃尔文团长和米克分队长整理好马鞍,为他们送行。那动作亲昵得让艾伦心里发酸。而这两个高大的金发男人依次从士兵长身边骑马走过时,都弯下腰来亲吻了他的嘴唇。

士兵长是踮着脚,仰着脸,接受这两个人漫长的亲吻的。

艾伦觉得这亲吻漫长到足以让自己从云端摔落进潮湿的泥土里。

眼前近在咫尺的庭院似乎倏然离自己远去了。马蹄声已经消失,士兵长仍伫立院中,可回廊下的蕉叶和雨幕却在他与他之间隔绝了一道怎么也穿不过的屏障。雾一般缠人的细雨带来了寒意,无孔不入地钻入骨头,艾伦落寞地站着,浑身的血液都停止了流动。

“真羡慕团长和米克分队长啊……”
奥欧路夸张地长叹一声,惊得艾伦浑身一颤。
埃尔德立刻敏锐地诘问:“难道你也想亲利维士兵长吗?”
“啧,你傻了,”奥欧路朝艾伦努努嘴,“我说的是我们的新战友。”
而艾伦低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于是埃尔德上前拍拍他的肩膀。
“喂,艾伦,别发呆了。”
一双迷茫而失落的绿眼睛抬了起来。
“这家伙该不会想学安德烈还有彼得他们?”
奥欧路再次意有所指地说道。
“前辈请至少先告诉我安德烈和彼得又是谁啊!”
还没弄清楚眼前的情况,又莫名其妙地冒出两个陌生的名字,艾伦终于一下子拔高了声调,声音带上了脾气。

“他们是已经牺牲的调查兵团成员。”埃尔德说。
“已经牺牲......”
“先不说他们,至少现在你应该已经理解了,利维士兵长...和团长,以及米克分队长,都是那种关系。”
“哪种关系?我不理解。”艾伦烦躁地否认。他拒绝接受看到的事实。
“喂你这小子...”奥欧路作势挥起拳头。
“对后辈宽容些,奥欧路,”埃尔德拦住了他,“我们第一次知道的时候也不比他镇定多少。”
他转向艾伦:“就是抱过的关系。”
“抱过...”
“做爱。”
这直白的表述让艾伦再次愣在原地,而埃尔德已经滔滔不绝地讲了下去。
“至于,情感上究竟是什么样的发展,我们也说不清楚。埃尔文团长和利维士兵长很显然是一对,可是米克分队长却可以随意地和利维士兵长...呃...你明白的,而埃尔文团长却毫不在意这件事。”

“至于安德烈和彼得,他们曾经给士兵长写过信,说预感到下一次壁外调查自己会牺牲。他们甘愿献出心脏,只是希望在死前,能够...能够像团长以及米克分队长一样抱士兵长一次。”

“那士兵长...”

“士兵长同意了。”

雨中的画眉鸟清亮婉转地啼叫了几声,艾伦再向庭院看去时,士兵长已经从院中消失了。

“那不就是...那不就是...”艾伦嗫嚅着,某个下流的词汇就在嘴边,可他绝不会说出口,“这不可能。前辈究竟是从哪里听来的这种事啊!”

“因为那两个讨厌的家伙在写信之前就大肆宣扬过了啊!”奥欧路不满地叫嚷起来,“他们进士兵长房间的时候那么多人都看到了!真是的...想不知道都难!”

“这些事件的每一个当事人,都没有隐瞒的意思,利维班的每个人都撞见过你今天看到的这种景象。”埃尔德耐心地说道,“艾伦,我知道你很震惊,觉得难以把士兵长与这些事联系在一起。但我想说的是,对于利维班而言,士兵长的私生活怎样,完全不影响他在我们心中的形象。而我们把这些事告诉你,也并非出于八卦的目的,只是因为你恰好看到了。凭你这莽撞的性格,一定会去刨根问底,我们不希望你去干涉利维士兵长自己选择的生活。”

“我......”

“你应该清楚调查兵团的士兵们无时无刻都在面对的是什么。在随时可能消逝的生命面前,规则制度,世俗伦理,都会显得不那么重要,只有情感和欲望会被无限放大。所以即使士兵长和兵团各位上级的关系打破了你的认知,也恳请你理解他的——”

“我当然和前辈们一样永远都会尊重士兵长!可我...可我...”

“我看这小子是白日梦醒了才会反应这么大。”奥欧路打断了艾伦,漫不经心地搭上他的肩膀,“喂,艾伦,你不会真的把士兵长当作你一个人的了吧?”

他打量了一眼艾伦的脸,继续说道:“虽然你确实长了副好皮囊,但很可惜,士兵长喜欢金发——”

“奥欧路!”
在他还要洋洋自得地说下去时,一个清亮的声音打断了他,是佩特拉。
“奥欧路说话总是这样无礼,我代他向你道歉。”佩特拉这样对艾伦说着,拍掉了奥欧路搭在艾伦肩膀上的手。
“别在这儿欺负后辈了,利维士兵长喊你们俩过去呢。”她转头对自己的两位战友说道。
“这就去。”埃尔德应答着向前走,两步之后又停下来转身面向艾伦,表情严肃:
“但我最后还是要说,艾伦,如果你抱有的是安德烈和彼得那样的想法,那么很抱歉,我将不再赞同你呆在利维班,也不会再像尊重战友那样尊重你。”

“嘁,那两个家伙,仅仅以得到过一次士兵长的身体这种事作为终生的目标,简直是懦弱到家了。”奥欧路嚷嚷着跟上埃尔德,“和士兵长并肩作战直到献出生命或者打败巨人,这才应该是利维班的理想。我们要做的是长长久久地陪伴在士兵长身边——”

“好了快别说了!士兵长要等急了!”

 

二人的身影消失在拐角之后,回廊里终于又安静下来。雨中的鸟啼又成了这个世界唯一的声音。廊檐忧郁地滴着水,一颗一颗水珠顺着蕉叶缓缓落向遍布苔藓的泥土和青砖。
艾伦仍然呆呆地站在原地,灰色的雨雾似乎穿透屋檐将他包裹。许久,他才喃喃地问道:“佩特拉前辈,刚刚他们说的...都是真的吗?”

“都是真的。”

佩特拉垂下头,苦涩地笑了:“很蠢对吧。”

艾伦不解地望向她。

“我们所有人。”

“怎么会......”

“明知道利维士兵长心里有更在意的人...仍然愿意把只此一颗的心脏献给他。”

“佩特拉前辈......”

“士兵长在兵团一直被当作神一样信仰和追随着,而几乎每个新兵,一开始都会认为他对自己是特殊的。”
“奥欧路被罚跑圈士兵长仍特地给他留了晚饭的时候。”
“根塔家的铺子有人闹事士兵长亲自去为他父母出头的时候。”
“埃尔德受伤士兵长亲手给他包扎的时候,我自己都快忘了手上的冻疮却收到士兵长从王都带回来的冻疮药的时候。”
“还有无数人被士兵长从巨人嘴里抢下一条命的时候。”
“在朝不保夕的生命中,遇到这样温暖的瞬间,很难不产生自己被士兵长偏爱的错觉。”

她的声音很舒缓,就像春雨一样温柔,可也同样饱含哀愁。

“然而过了很长时间,大家才渐渐明白过来,原来自己只是被他爱着的千百分之一。”

所以...艾伦悲哀地想,我这些天恍若云端的生活,也是这千百分之一吗?

“你别误会,艾伦,”像是意识到自己不该流露出负面情绪一样,佩特拉扯出一个笑容,“我并不是在埋怨士兵长,相反,士兵长值得我们付出一切去回报他、追随他。我只是觉得很遗憾。”

“遗憾我们并不能像埃尔文团长一样,或者像米克分队长、韩吉分队长那样,真正地享有与士兵长最亲密的关系。我们没有他们那样惊为天人的智慧、力量和胆识去吸引士兵长的目光,我们也不曾像他们一般,从上个时代起就陪伴着士兵长一路走到现在。”

“玛丽亚时代的人,只剩他们三个了。就连席勒分队长和瑞特分队长,都已经在这几年内相继牺牲。只有他们能那样深远地参与着士兵长的人生,在士兵长心里占据着无可撼动的地位。而把士兵长带上地面的埃尔文团长,几乎完整地拥有着他。”

所以...就心甘情愿地做那千百分之一吗。

 

“我...想要知道更多...关于士兵长和团长的事。”

“你还是在抗拒我们告诉你的事实。”

艾伦扯出一个和佩特拉同样苦涩的笑。

“不在此刻放弃,未来也只会受到更深的伤害。把刚刚看到的那一幕忘记,就还能像我们一样,一心一意地追随他。你不愿意吗?”

艾伦沉默地盯着佩特拉的眼睛,摇了摇头。佩特拉无奈地叹了口气。

“只要你留意士兵长和团长的手,就会发现他们戴着和相同样式的戒指。”她回望着艾伦的绿眼睛,“这对戒指从我五年前加入兵团起就存在了。我想这已经足以说明你想知道的一切。”

艾伦不再说话了。一切都已明了。风把带着寒气的雨雾吹进回廊,淋湿了他的身体,好似朝他铺天盖地泼下一桶冰雪水。

士兵长手上确有一枚戒指,这是他与士兵长在城堡中朝夕相处时就知道的。只是自他入团以来的一切都让他飘飘然地以为,自己成为了离士兵长最近的人,他全然没想过有人会戴着与之配对的另一只。

至于那另一只戒指的主人...直到此刻艾伦才终于想起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

调查兵团将他从军事法庭上抢下来的那天,埃尔文团长曾与他握过手。

团长的手上,也是有一枚戒指的。

 

TBC

Chapter 18: 地下河

Chapter Text

 

“利维,你对我们的巨人小天使做了什么?他今天简直像根蔫茄子。”
韩吉和利维并排站在实验的深坑上,她一边疑惑着艾伦今天奇怪的状态,一边拍手对下方喊道:“艾伦——再试一次——”

“啧,”利维嫌弃地朝她皱了皱眉,“这恶心的绰号怎么又被你翻出来用到小鬼身上去了?”

“当然是因为上一个小天使已经和我一样,选择了成为恶魔的同伙。”女科学家亲密地搂住利维的肩膀拍了拍,“而咱们新来的小巨人,勇敢无畏,单纯无暇,当然最重要的是——长得帅气,很适合接你当年的班。”

“接我当年的班?像我以前一样把局面搞成一坨屎吗?”利维沉着脸一动不动,盯着下方的动静,任由韩吉吊在自己身上。

“拜托,我和米克都劝过你几万次了,兵团这几年缺钱从根本上就不是你造成的。”

“但我——”利维还未说完,下方传来地动山摇般的嘶吼和哀鸣。树木震颤,鸟群惊起,轰隆隆的巨响之后,艾伦尚未变身完成的巨人又倒了下去。

“啧。”他立刻止住话头,飞身跃起,跳下深坑。还未成人形的怪物被他利落砍下后颈,他在滚烫的蒸汽和鲜红的血肉之间寻找艾伦的身体。

他把艾伦削出来拎回高地。此刻空气中依旧飘着雾似的细雨,利维看见他躺在湿漉漉的地上,年轻的脸上粘满了晶莹的水珠。许久,那双翠绿的眼睛像雨中森林一样张开,深邃而悲伤地凝视了自己一眼,就又立刻痛苦地紧闭了起来。

“是因为天气的问题吗?昨天还能好好地变成巨人...”韩吉在一边检查着艾伦的身体状况,少年软趴趴的四肢和脑袋任由她摆弄,却不再睁眼。

“喂,艾伦,你究竟在搞什么?”利维烦躁地蹲下。

求您了,别再和我说话了。也别再靠我这么近。艾伦闭着眼睛,在心里无声地哭喊。他感受到士兵长的目光正紧紧盯着自己,于是他偏过头去。他嗅到了泥土和青草的腥气,而他的利维士兵长甚至根本不知道他为何难过。
蒸汽弥漫,雨水逐渐淋湿所有人的身体。艾伦知道自己的表情一定难看极了,可他根本无法控制内心那股莫名的悲哀和愤怒,他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等着四肢重新生长,希望浓重的蒸汽能够藏住此刻忍不住想要流泪的自己。

“这个年纪的小鬼就是麻烦。”不知过了多久,艾伦听见利维士兵长终于放过了他。士兵长站了起来,说道:“韩吉,小鬼今天肯定没法再实验下去了,恐怕连马也不能骑。一会儿给他派辆马车送他回城堡。”
“要不要再试一试,会不会是雨天对智慧型巨人有什么特殊影响——”
“不必了。”
“那你不和他一起吗?他现在情况并不稳定。”
“让埃尔德和根塔看着他,我还得去找趟埃尔文。”

又是埃尔文团长。艾伦仰躺在草地上,听着士兵长向远处走去的脚步声。他睁开眼睛,阴沉的天空之下,无边无际的雨全都落向他。

 

夜里,雨势变得更加凶猛。艾伦蜷缩在地下室的床上,听着地上世界的喧嚣。他觉得此刻的自己像是躺在黑暗河底的一颗粗笨石头,只有寂寞的水流在头顶永不止息地汩汩流淌。

他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入睡的。梦里,利维士兵长和别人接吻的画面,又反反复复地出现在眼前。他看见士兵长的腰肢随着亲吻而逐渐变得柔软,直到几乎支撑不住摇摇欲坠的身体,而那两个高大的金发男人也跳下马背,一前一后地把士兵长拥进他们的怀抱里。
他看见他们捧着士兵长的脸,用成年男人才会有的宽厚胸膛紧紧贴着他,士兵长在他们的怀里显得那么小,那么惹人怜爱。他看见他们不怀好意地抚摸士兵长的身体,他们把士兵长欺负得连站都站不住,士兵长的衣服一件一件地落在积水的地面。

庭院里葱茏湿润的树木遮挡着他的视线。他从绿叶的缝隙里看到士兵长洁白、柔软的身体顺从地任由这些男人摆布。他看到士兵长被抱了起来,被他们用胯下的东西轮流顶弄。雨水把所有人都淋得湿透,嘈杂的雨声中传来士兵长被极度取悦而发出的惊叫。艾伦从没听过士兵长发出过那种声音,夹带着那些男人得逞的笑。那声音就像雨中伸出的一把雪亮的钩子一样勾着他的心头肉,引诱着他拨开眼前深绿的层峦叠嶂,冲进他们中间......怎么能这样,他想大喊,士兵长,您怎么能这样......冷雨在他心里浇起一场熊熊大火,他想冲到那些人面前把士兵长抢下来,他要把士兵长...把利维士兵长......

他想不下去了,风吹乱廊下的雨帘,搅动苍翠的枝叶,他眼花缭乱,熟悉的莹白肢体在他视野里闪烁,那是士兵长在混乱的天地之间快乐地挣扎。而下一秒,他们穿过绵延的雨水和枝叶,对上了视线。

大雨如注。

艾伦从梦中惊醒。梦的终点是双柔媚而神秘的眼睛,初春寒气把它侵染得冰冷。艾伦知道,那是莉莉的眼睛。
他无助地发现自己的内裤和床单濡湿一片,如同十四岁时一次又一次梦见莉莉的夜晚。

但现在他再也不能偷偷溜下床去把床单洗掉了。他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绝望地意识到自己再也无法把一切都归咎于莉莉的蛊惑。士兵长和莉莉,根本就是一样的。

在洁白的身体之下,藏着混乱的欲望。

偏偏他们的招数对我百试不爽,艾伦悲哀地想。与此同时,他听到地道里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他长叹一口气,听,就连脚步声,都好像踩在我心上。

四年前训练兵团的莉莉,穿过吵闹的食堂在全世界的起哄声中来到我身边的时候,我心中就曾洋溢着和几天前一样的幸福和满足。那时我天真地以为,我被命运选中了。

但命运最终欺骗了我。两次都是。

艾伦听见来人对埃尔德和根塔说,“后半夜我来。”

您来做什么。他在心里赌气地回答。既然心里早就有了那么重要的人,为什么还要来找我?为什么还要给我错觉,让我觉得自己是特殊的?
他紧紧地用被子蒙住脑袋。别来看我,求您了,把我当成无名小卒,把我一个人丢在地下室好了。
就像莉莉当年做的一样。

他闭上眼睛攒紧被子,在黑暗中发誓再也不要因为士兵长的一举手一投足就怦然心动了。没想到利维士兵长一眼就识破了他在装睡,埃尔德和根塔离开后,士兵长毫不犹豫地开口了。

“听着,如果以后还是像今天那样因为个人情绪而影响作战的质量,那我建议你早日放弃你那个驱逐巨人的梦想。”

“绝不可能!”艾伦噌地一下坐起来。他不知道此刻自己眼中一下子燃烧起了森然的火焰。

“这还差不多。”利维士兵长扬了扬下巴,拎起一串钥匙,开始叮叮当当慢条斯理地开门,“发现你最崇拜的士兵长是个可以和兵团任何人上床的家伙,你就不打算驱逐巨人了吗?”

“我......”
不是这样的。艾伦平静下来,他悲哀地意识到自己又一次败在了士兵长手下,士兵长再次轻而易举地调动起他的情绪,他眼睁睁看着士兵长走进关押自己的铁栅栏内,他无助地在心中大喊,不是这样的。

“况且,我早就和你说过,对于我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这个问题,你一直存有误解——”利维士兵长说着,转过身去关门。艾伦看见他背对着自己低下头,垂落的手臂虚浮地握住了一截栏杆。许久,艾伦才听到他的声音穿过凝滞的背影传来:
“——以后,有的是失望的时候。”

他的语气,就好像他早料到有今天,但一切真正发生时,仍旧难免失落。

于是艾伦急切地大喊:“我没有!没有失望...我没有对您失望!”
他被士兵长落寞的背影和声音刺痛了,脱口而出。他响亮的喊声在整个地下室回荡,墙壁上的火把也为之闪烁。
连他自己,也被这骤然放大的动静吓了一跳。巨大的回音如同漫长的洪钟一样响彻整个空间,大雨仿佛都被暂停。他如梦初醒。他这才意识到,原来当士兵长有悖伦常的欲望被明晃晃地摆出来时,自己其实根本没有想象中那么在乎它的对错。就算士兵长像莉莉一样,千百次引诱自己,再千百次伤害自己...也根本无法去恨他。士兵长一句话,一个的背影,自己就毫不顾忌地放弃了所有对洁白与忠贞的判断去与他和解。

自己真正在乎的,艾伦的呼吸颤抖起来,原来我真正在乎的、今天唯一让我痛彻心扉的,只是士兵长心中最重要位置、最亲密的关系、最隐秘的欲望里,没有我。

“是吗?”钥匙串响亮地哗啦一声,艾伦看到士兵长转过身朝自己一步一步走来,火把照着他摇曳的影子。
“那今天下午那副掉进粪坑一样的样子是在干什么?”
“那是因为——”
那是因为我爱着您啊,利维士兵长。我深深地嫉妒埃尔文团长,嫉妒米克分队长,嫉妒韩吉分队长。而我竟然刚刚才彻底想明白这一点。

“因为什么?”士兵长还在追问,甚至走到了艾伦的床边。艾伦嗅到他身上的香气,还有外面雨水的气息。他的发梢湿漉漉的,他靠得越来越近的身体在寒冷的雨夜散发出让人忍不住想要触摸的温热。

别再逼我了,艾伦绝望地想,求您了。

但是士兵长丝毫没有理会他的想法,直接坐在了他的床沿。他们的身体隔着一层棉被触碰到了一起。艾伦对上了士兵长沉静得能看透一切的眼睛,那眼睛在昏暗中闪耀出惊心动魄的光泽。他不知道自己热烈的呼吸有没有被士兵长感知到,他只知道他们之间的空气烫得快要被点燃。
他仍旧无可抑制地想触碰士兵长,想拥抱士兵长,把他窄窄的肩膀、随着呼吸而起伏的薄薄的胸脯、细瘦的腰,全部严丝合缝地搂进怀里,如同抱紧自己身体中多年来缺失的一部分。

是您要问的,艾伦咬了咬牙,是您自己朝我走过来的,是您非要来招惹我的。

他扑了上去,凶狠地把自己所有的想法付诸了行动。士兵长意外地没有任何抗拒,于是他把脸埋进士兵长的肩膀,闭上眼睛认命地说道:“因为一直以来,爱的人都是您。”

“一直以来?”

“是。”他笃定地说道,“我爱您,很多很多年。”

在844年那段遥不可及的秋日城墙上,一切就如同奔流的河水一样无可挽回了。在对我不屑一顾的人群中被您带着腾空而起的瞬间,看到墙外世界的第一眼,我就交出了自己的心脏。

“没有过别人?”

当然没有。即使这期间遇见了莉莉,并多年为她神魂颠倒。

“确实喜欢过一个...像极了您的女孩。”

“不断地梦见她...梦了很多年...她走后...恨她...又恨了很多年...可直到刚刚我才发现——”

同样是欲念缠身,同样是轻而易举伤透我心,当您向我走来时,我却只想拥抱您。就好像一件恒久闪耀却从不属于我的珍宝,我只想轻轻为它吹去灰尘。

“喜欢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被伤到心的时候根本没办法去恨,这才是我对您真正的情感。”

于是我终于得以区分您和莉莉的区别。我终于明白,这么多年令我牵肠挂肚的,其实并不是那个名叫莉莉的插班生,而是落入凡尘光顾我年少的士兵长。这么多年我一直梦着的,也只是您从记忆里走来、从遥远的玛丽亚之墙上来到我身边、参与我成长、甚至被我保护、被我占有的万千幻影。

所以如今梦醒了,我才如此难过。我痛苦地意识到,这一切虚虚实实真真假假的情感里,最久远最诚挚的那部分,从始至终,只属于士兵长你。

“我想我可以...把这种情感...称为爱。”

 

利维被艾伦紧紧地抱在怀里,安静地听完了他的告白。他从没想过这小鬼的双臂能有那么强劲的力量,构筑的怀抱竟使他无处可逃。小鬼用笨拙的话语包裹着浓烈的情绪、粗重的呼吸、滚烫的体温、磅礴的心跳,不加任何修饰地一股脑全压给他,让他一时间竟然完全招架不住。

原来这就是十五岁的爱。震耳欲聋。

他不由得浑身颤抖起来。他当然知道艾伦说的那个女孩是谁,他听懂了艾伦没说出口的所有隐喻。他如今才知道,小鬼没有像他当年预想的那样忘了他,反而以远超他想象的固执,心心念念了他那么多年。

这孩子远比他以为的还要爱他很多很多。

他沉默着,夜半的春雷滚滚响起,喧嚣的雨声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而此刻抱着他的艾伦,似乎还沉浸在悲伤之中,那一向挺得笔直的脊背痛苦地弓起,利维感觉到他正用滚烫的额头蹭着自己的颈窝,把笨重的吐息全都喷洒到自己身上。

“您...没有任何表示吗?”

炽热的呼吸。毛茸茸的头顶。利维听到来自自己心脏的悸动。

“对于我爱您这件事。”

要我如何回应呢,他无奈地想,根本无法拒绝这样的爱。今晚在来地下室的路上,他还抱着或许能像安德烈和彼得那次一样迅速解决问题的侥幸。但很显然,这段从希干希纳区就开始的故事,根本不可能如此简单地结束。
只要看一眼那双绿眼睛,只要听一声那真挚的心跳,他就舍不得拒绝这孩子的任何要求。他注定要和这固执的小鬼继续纠缠于这份遥远的情感了。

艾伦还在等他的答案。年轻的鼻梁和嘴唇正轻柔地触着利维颈间的皮肤,让利维浑身颤栗,心里一片柔软。

于是他说:“可以。”

就由着小鬼去吧。反正自己早就决定纵容这家伙的一切了不是吗。

但艾伦不依不饶:“可以是什么意思。”

“可以...做你想对我做的任何事。”

 

天旋地转。
利维一下子被艾伦扑倒在了床上。真重啊,利维没想到自己的第一次反应竟会是感慨时间的神奇,记忆里可以一把拎到城墙上的小屁孩,现在已经长得这么高高大大的了。
他被狠狠地扳住了肩膀,吻就如疾风骤雨般朝他落下来。他嗅到艾伦的气息,像是春雨中抽条的小树,又像是绵延不绝日夜不息的山火,热气腾腾扑面而来,很快点燃了他身体的每一处。他回抱住艾伦,抚摸着这副年轻热烈的身体,心底蔓延起潮湿的情欲。自己终究还是和这孩子滚到一起去了,他想。

雷声隐隐在天边的云层中翻涌,忽而惊起一道炸响,他感觉到艾伦的身体突如其来的僵硬,接着所有的动作都戛然而止。

利维意外地望向他。而艾伦已经把脑袋痛苦地蜷缩进了他的胸口,一只颤抖的手顺着利维的手臂往下攀爬,死死地抓住了他的手指。
利维觉得自己的心好像也被这只手一把攒住了。艾伦在缓缓摩挲的,是那枚戒指。

“我做不到。”他听见艾伦带着哭腔的声音,“士兵长...我不能......”

利维叹了一口气。

小屁孩终究还是小屁孩。

他伸出另一只手,从背后缓缓搂住小孩的腰。他感觉到艾伦随着他的触碰而颤抖的身体,于是他像安抚一个婴儿一样轻轻地拍打起艾伦的脊背。

“刚刚信誓旦旦地说着爱我的样子,气势汹汹扑上来的样子,还以为你长进了。”

“我——”

“都已经亲过我了才反应过来。算什么啊。”

“可是......”

“每天做着那种梦哭着醒来,在三天都晒不干一条内裤的破天气里一遍一遍弄脏床单,然后第二天像磕过药一样带着垃圾情绪去参加训练和实验,这些问题——”

他突然把手向下探去,隔着濡湿的内裤一把握住艾伦早就勃起的下身。其实他踏进这间地下室第一步时就察觉出小孩藏在被窝里的问题,他目光炯炯地盯着艾伦:

“——你要怎么办?”

留下你一个人面对兵荒马乱的青春期,你该怎么办?你甚至连一个昙花一现的莉莉都招架不住。

他感受到艾伦随着他的动作他的诘问猛烈地一颤,然后便从脸涨红到脖子根,变成了被丢在他身上的一块急速升温的烙铁,小孩慌张而僵硬地喃喃:“我不知道...士兵长...我不知道......”

“我的确爱他。”

此生挚爱,利维想。

“但也做不到...把你这家伙一个人留在这里。”

更何况四年前,我已经抛下过你一次。

“所以,我说了,想做什么都可以。”

利维感觉到艾伦渐渐松弛了身体,趴在自己胸口抬起了头。那双暗淡的绿眼睛,正缓缓地被重新点亮。
他的另一只手还被艾伦虚虚地握着,于是他反扣住艾伦的手,慢慢地贴向自己的胸前。他感受到艾伦的轻颤的呼吸,他闭上眼睛,开始引着艾伦在自己身上抚摸。

 

地下室里光影晃动。艾伦紧紧贴着士兵长温暖的躯体,手心触到了一片光滑细腻的皮肤。他猛地感觉到滚烫的血液涌到脸上沸腾起来,接着又朝全身奔流翻涌而去。原来这就是他梦过无数次的士兵长身体,手中美好的触感让他心惊。
他舍不得抽开手又鼓不起勇气用力搓摸,只能僵直着手一动也不敢动,直到士兵长紧紧抓着他,把他的手心按进了自己柔软的胸口。
在自己粗糙的手掌陷入那片温热细柔的皮肉的瞬间,艾伦感受到一股洪水般的骚动在他胸腔里冲撞。对士兵长身体的渴望和初经人事的羞耻交织着,让他颤抖不止。士兵长牵着他的手缓缓向下,他摸到了更加柔软、温暖的士兵长的腹部。他只在小巧的肚脐上方得到了短暂的停留,就被引向士兵长神秘的双腿之间。

他的手被拉扯着,挤进腿间柔嫩的软肉,他摸到一片高热的湿润,花朵一般的奇妙器官被埋藏在那里。
“别看。”
士兵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士兵长......”
“那是...哈...女人才会有的器官。”
艾伦听到士兵长的话语中的喘息,一阵柔和的风痒痒地挠过他的心尖。
“该死的是...我也长了一个......”
艾伦的指尖还触着那湿漉漉的两瓣嫩肉,他感受着那里一张一合的翕动。士兵长把他的手又往里送了送,他的手指就被一张温柔的嘴含住了。
“男人和女人做爱...就是...哈...就是像这样...把你的——啊!”

艾伦的手指勾了一下。女人也好男人也好都无所谓。他只知道那个美妙的地方紧紧地吮吸着他,好像要把他引入极乐的深渊。于是他情不自禁地动了动手指,却没想到他的动作让士兵长发出了那样高亢的尖叫。
他摸到湿润黏腻的汁液,这让他血脉贲张,全身的血液都往下腹的那个奔涌汇聚。他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在士兵长身体里的应该是其他东西。
他发觉自己已经无法满足于士兵长温柔的引导了。似乎自己的双臂更有力量。于是他猛地抽出了手把士兵长温热的肉体死死箍进自己怀中,此刻他的指尖甚至还带着黏腻的汁水。
士兵长不满地轻轻哼了一声,却又默许了他的行为。于是艾伦开始扭动这几年来练得劲瘦的腰,用尚不宽厚的薄薄一层胸肌蹭着士兵长美好的身体,与此同时他不由自主地挺起硬邦邦热滚滚的下身,顶在了士兵长的双腿之间。他把自己全部的重量都狠狠压向士兵长,急不可耐地想要找到士兵长身上那个朦胧的、真正的归宿。

士兵长在他身下忘情地喘息起来。

“进来...嗯...艾伦...进来...用...用你的——”

那个一直以来都羞于见人的器官,被士兵长一把攒住了。艾伦浑身为之一震,脑袋里轰隆一声巨响。

“等等——”他忽然意识到一个尴尬的问题。

“士兵长...那里...那里刚刚......”

他气喘吁吁,说都说不完整。那里刚刚尿床了。

他恨透了自己这个一梦到士兵长就尿床的毛病。明明都已经十五岁了。他手忙脚乱地拨开士兵长的手去擦自己的那处器官,却眼睁睁地看着那东西越来越坚挺。
他惊慌失措地直起身,却又被士兵长按进怀里。士兵长握着他的东西,直接把他包裹进了自己的身体。

“蠢死了。”

他进入全世界最温柔最奇妙的境地。

“刚刚一直蹭我的时候...嗯...也没见你...想到这个...”

灵魂里有什么轰然倒塌了,山崩石裂,天旋地转,他像陷入一场灭顶之灾一样死死抱紧士兵长救命的躯体。

“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东西......”

他胸中鼓胀起汹涌的潮水,士兵长环着他的脖子,仰着脸把芬芳的喘息喷洒在他耳边。

“它代表...哈啊...代表你从臭小鬼...长成了真正的...嗯...真正的男人...”

艾伦终于被快乐的风暴彻底席卷。他双手几乎痉挛地搓磨过士兵长劲瘦的脊背和光滑的肩头,然后大胆地掐住了士兵长的腰,往那具美妙身体的最深处横冲直撞而去。士兵长盈盈一握的腰肢随着他的顶弄而止不住地摇摆,他体会到近乎于毁灭的欢愉。
他低下头去亲吻士兵长的嘴唇,士兵长柔软的舌头让他变得极度贪婪。他向下啃咬士兵长的脖颈和胸口,他的唇舌碾过那两颗小巧的乳头,士兵长随之发出颤栗的喘息。

“...艾伦...嗯...艾伦...看着我......”

士兵长在呼唤他的名字。于是他直起腰,看见士兵长在他身下痴迷的表情。他敬爱的,强大、冷静、总是不苟言笑的士兵长,此刻正狂乱地缠着他,尖叫着把身体交由他摆弄,汗水和眼泪打湿了那张漂亮的脸,而这全都是他的杰作。

“...哈啊...好...好大...你这家伙...怎么...唔...怎么长这么大啊……”

他背上挨了两下轻飘飘地拳头,然后他惊觉自己被一股暖流包裹了。他身体里有什么开始极速膨胀,一股呼之欲出的冲动几乎要将他烧毁。
士兵长的叫声引导着他。

“...射进来...嗯啊...快...艾伦...射在里面......”

他听到自己胸腔里牢笼般囚禁着心脏的肋骨仿佛发出了折断的声响,他听见狼窜出铁笼的呼啸,远方的春雷隆隆地在夜半响起,他听见河水决堤,听见春芽破土,听见全世界从漫长的冬天里苏醒。

他用自己的东西灌满了利维士兵长的身体。

 

艾伦气喘吁吁地软到在士兵长身侧。

原来情爱,是这么一回事。

他小心翼翼地垂眼偷看士兵长,士兵长捂着肚子经历了片刻的失神后,很自然地闭上眼睛转过身来投入他的怀抱。床单发出幸福的窸窣声响。

地下室安静下来。喧嚣的雨声和沉闷的春雷重又充斥了整个空间。艾伦也闭上眼睛,感受着他们交织在一起的,渐渐平复的喘息。他紧贴着士兵长起伏的胸脯,那里传来和自己一样怦然的心跳。

这一切都太温柔,太完满如意,让他几乎要怀疑刚刚经历的一切是否真实。

“士兵长。”

艾伦垂下头,再度闭起眼睛把脑袋埋进士兵长的胸前,士兵长轻柔地环住了他的脊背。

“我没有一头金发。”

他的忧心忡忡地提醒士兵长。而利维的手缓缓向上,摸了摸艾伦的头发。

“棕色...很好看。”

很配你那双惊心动魄的绿眼睛。利维想。

“我不够聪明。不够智慧。”

“啊...”利维用嘴唇碰了碰艾伦汗湿的额头,“也不算是什么缺点。”

“我也没有...没有从您加入兵团起就陪伴着您。”

“如果努力保住自己的小命...”利维的睫毛蹭到艾伦高挺的鼻梁,他温热的吐息喷洒在艾伦的嘴唇上,“未来还会有很长的时间。”

“我只是个...”利维感觉到艾伦抖动的肩膀,“我只是个能变成巨人的怪物。”

“那就当个怪物。”他干脆地回答道。

“没人敢说怪物不能得到——”他主动亲吻了艾伦因为痛苦而颤抖的嘴唇。

“爱。”

 

足够了。艾伦想,至少此刻,这样就足够了。对士兵长的一切妄念,原来只要一句话就可以满足。

他再度听见头顶的地面传来汩汩的水流声,包含着全世界的温柔和善意。远方的河流在这场夜雨中涨满一池春水,躺在河底的粗笨石头,被人小心翼翼地打捞、珍藏了起来。

他终于在士兵长怀中号啕大哭。

“士兵长...我等了您...好多年啊。”

 

他哭得太久,以至于很多年后,利维在世界上某个遥远的角落回想起这个夜晚,还能感觉到自己胸口传来的潮湿。

这晚他对一个小怪物说出了自己能说出口的最肉麻的一句话。他抱着这个哭泣的小怪物,也抱住了一捧十五岁的爱情。他第一次感受到世界上原来还有这样一种爱,干净得一无所有,只孤零零一颗远道而来的真心。

那时候,他已经无数次地问过自己,为什么没有在这一晚说出真相,没有告诉艾伦那个让他痛苦了大半个青春期的莉莉其实就是他的士兵长。如果说了,或许就不会发生之后的一切。

是因为这蠢孩子已经自己把莉莉和士兵长做了区分,所以干脆将错就错,决定了从此之后以士兵长的身份来补偿他?

是因为潜意识里,还在遵循着埃尔文当年的意见?

是因为不舍得打碎这孩子好不容易得到的一切,不舍得让他再失望,哪怕他已经承诺过永远不会恨自己的士兵长。

还是因为,害怕失去他刚刚才告白过的、鲜活热烈的爱。

利维一次也没有找到过答案。

只有整晚的哭声永远留在了他心底。

 

整个三月,利维在城堡的地下室里度过了无数个夜晚,让初尝人事的艾伦一遍一遍地探索过自己身体的每一个角落。他们拥吻在一起的时候,无尽的大雨就在他们的头顶下出一道道奔涌的河流,万物在其中静默而勃然地生长。

白天,他们又恢复成为一对普通的长官和士兵。只有那双绿眼睛里的暗流涌动,诉说着他们之间已然变化的关系。
他们继续着和雨水一样频繁的训练,巨人化的过程再也没有出过错。艾伦越来越长时间地呆在巨人的躯壳里,甚至训练之余也一样喜欢变成这种高大的样子。
“因为想要以更有力量的姿态,站在您身边。”
利维问他时,他这样答道。
所以他常常会在高处坐着发呆,让利维坐在他的肩膀或者手心里,看远方雨过天晴后金色的天空和山林。
而更多时候,他喜欢载他的士兵长,奔跑在漫山遍野的雨里。

 

终于,雨季的最后一天到来。埃尔文留下利维、米克和韩吉,开了一场秘密会议。

“上一次实验巨人被暗杀的事,我怀疑我们中混进了巨人的内奸。”埃尔文开门见山地亮出结论。

“赞同,”韩吉稍加思索便说道,“艾伦的情况说明了,智慧型巨人有能力伪装得和普通人类一样,我一直在怀疑845年反击战中遇到的突变,对方是如何根据我们的人数来增加巨人数量的?如果有内奸的话,就都说得通了。”

“确实,毕竟那一年,全帝国都知道我们有十五万人的超规模军队。”

“所以这次,”埃尔文铺开一张新地图,说道:“我们从东部的卡拉涅斯区出发,第一据点为终点,而目标,是引出这只暗处的手。”

他言简意赅地讲完了自己的计划。利维又一次震惊于他的决断和智慧。而他紧接着转向韩吉问道:
“艾伦的巨人化实验怎么样了?”

“已经能够很好地控制巨人之力了。”韩吉信心满满地回答。

“只能说不会再突然变成巨人然后乱咬一通而已。”利维提醒她,“实际上这家伙巨人化之后也不过就是个大号的新兵,虽然体能勉强够看,但格斗技法依旧和本人一样一塌糊涂。”

“你不能拿你那变态的格斗技术去要求他。”米克拍了拍利维。

“已经足够了。”埃尔文打断了他们。

“这次调查不需要他巨人化参与战斗。他只是诱饵。”

“而且,擅自行动只会让敌人有可乘之机。”他看向利维,天气渐渐热起来,利维看到他眼睛里闪过野心勃勃的光茫。

“所以利维,这次你的任务就是保护好我们的诱饵。并且,”他强调,“没有生命危险的情况下,不要让他使用巨人之力。”

“放心吧埃尔文,我不会让敌人伤害到这家伙丁点的。”

 

TBC

Chapter 19: 斩春风

Chapter Text

 

如同他们五年来经历的无数次失败一样,埃尔文近乎完美的计划又一次落空了。

“士兵长。”
艾伦把红茶端到利维面前,茶杯在桌面上轻轻磕出一声响,接着他便垂头坐到一边,一言不发。

现在距离作战失败已经过去了5个小时。白天的战役里没人料到女巨人竟有硬质化和吼叫的能力,兵团损失惨重。明天清早,他们就要交出他们不久前才争取到的,人类最后的希望了。而此刻,除了急需休整的利维和艾伦留在城堡大厅以外,所有相关人员都聚集在密室里商议最后的对策。

利维艰难地抬起腿,直到现在他才有空处理自己的脚伤。他清楚地感知到那里的骨头折断了,肌肉和韧带也严重拉伤。这里没有医师,他拿来了药和绷带,准备自己动手包扎。

大厅里安静得可怕。艾伦坐在隔他两个座位的椅子上,不知道在想什么。烛火映不到他身上,黑暗像枷锁一样笼罩着他,让那双绿眼睛黯淡无光。

“埃尔文这家伙慢死了,该不会又便秘了吧。”
利维决定打破这该死的寂静。
“士兵长,您今天话很多啊……”
他能听出来艾伦即便心情低落,仍旧打起精神来回话。
还不是因为你这家伙一副要郁郁而终的样子,他想。
“说什么屁话,我本来就很能讲。”
“...这样啊。”
沉默。
果然还是没办法让这家伙振作起来。利维烦躁地锤了锤腿。也对,极有可能明天就要被解剖的小孩,根本无心在意那些屎尿屁笑话吧。

如果不是这该死的脚伤,他们现在也不会落入这般窘境。大不了...他直接杀到王都去把艾伦抢回来就是,反正也没人能拦得住他,之后再——

不。

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桌上的烛火森然地晃动了两下,他回过神来,已经出了一身冷汗。

上次在王都大闹一场是什么时候的事?已经过去四年了,可那时酿成的惨剧如同一根打入他脑袋里的钉子,无时无刻不在对他施以冰冷而恶毒的提醒。

嘁。
他拿起桌上的绷带,心中燃起的火焰偃旗息鼓。先看看埃尔文有什么办法吧。

受了伤还要把脚翘在椅子上包扎实在费劲。利维伸手去够自己的脚踝,他得先把这又湿又黏的皮靴解决。但撕裂的肌肉和筋骨像是商量好一道给他添麻烦似的,拉扯着他让他的每一个动作都痛苦无比。好在他的动静终于惊动了旁边的艾伦,小鬼飞快地抹了把脸,跑到他身边。
“我来帮您。”
利维看到艾伦的眼眶通红。
“你会包扎?”
“在训练兵团学过。”
“那你就拿这条腿练练手吧,坐下,先帮我把这碍事的靴子脱了。”
“是。”

艾伦托起士兵长的腿放在自己膝头。可他很快就发现自己怎么也没办法脱下这只被血水浸透的长靴,因为最细的脚踝那里好像被一块不自然的突起卡住了。他握着鞋跟的手每往下扯一点,士兵长的眉头就紧皱一分,这让他觉得自己脱的不是那只靴子,而是士兵长受苦受难的皮肉。他根本下不了手。
于是他干脆地抽出随身携带的小刀割开了那折磨人的皮革。
“哪个蠢货教你这么糟蹋东西的!”
如果不是脚还翘在艾伦腿上,利维几乎要跳起来踹他屁股了,早年的贫困再加上近年调查兵团的拮据处境,让他现在见不得任何东西被浪费。而那靴子明明一使劲就能脱下来了,洗干净了还能穿很久。
这蠢孩子竟然——
可很快他余下的话也骂不出口了,因为他看见艾伦就像没听见他的怒骂一样直愣愣地盯着他的脚,已经哭过一下午的红眼眶里又开始酝酿泪水。
他也随之低下头,于是他看见了自己脚踝处胀起一块高高的鼓包。大片的青紫血污淤积在惨白的皮肤之下,骨骼弯折,筋肉蜷曲,整只脚呈现着一种畸形的惨烈。
利维沉默了,而艾伦双手颤栗着握住了他的士兵长细瘦的脚腕。他明明见过那里原本的样子,白净的皮肤、玲珑的骨骼,一寸一寸都被他视如珍宝地捉在手心里仔仔细细地抚摸过。为什么如今会变成这副模样。
为什么一切会变成现在这副毫无希望的局面,为什么他明明见识过世上那么多的明亮和美好,他不止一次地由衷感激所有诞生和相遇,可现在他在乎的一切都被毁得面目全非。

都是自己的错。

他一圈又一圈地用绷带缠住那片鼓胀和血污,士兵长指导他复位、洒药、包扎的声音就在头顶,又仿佛远在天边。他每触碰一次士兵长的皮肤,就感觉自己的心脏被刀割了一道。士兵长的伤口在他心里已然变成自己迄今为止一切失败的缩影。

他的手他的呼吸都止不住地颤抖,泪水点点滴滴落在他的士兵长因为疼痛而痉挛的脚背上。

直到利维按住他的手。

“你想哭哭啼啼地把我的脚勒断吗,”利维引导着艾伦用绷带绕过脚背,“可以了。从这里缠两圈然后打结。”

“对不起。”
艾伦吸了吸鼻子,手忙脚乱地用衣袖抹眼睛,可是更多的眼泪还是抑制不住地滚落。
“我不知道自己那么弱小,根本打不赢女巨人。我什么都做不到,什么都没有做到......”

利维当然知道,让这孩子如此难过的不只是自己的脚伤。还有因为这伤痕而被再次提醒的挫败、迷惘和死亡。
他也知道在返程的途中,这孩子已经无助地躺在板车上哭过一回了。全世界都在诘问他们付出巨大的牺牲到底得到了什么,答案是一无所获。对于这个第一次参与调查、雄心勃勃地想要实现梦想的少年来说,这样的答案实在太过于残酷。

“如果不是我做了错误的选择,您就不会受伤,前辈们也不会——”
“我说过吧,谁都无法预知结果,”利维看着抽抽噎噎的小孩,他怎么忍心让这样一个孩子陷在绝望中泪流不止呢。
“你只是做出了那时候自己觉得正确的事。”
“真的吗。”
“真的。不是你的错。”
利维看见那双绿眼睛再度被点亮了。未流尽的最后一点泪水在小孩眼里化作了两汪亮亮的月亮。
“如果当时...是您的话,您会怎么选。”小孩又追问道。
“和你一样,相信我的部下。”
“那之后呢,您会...您会当场替他们报仇吗?”
“不会。”
“为什么?”
“因为完成兵团下达的指令更加重要。”
“可是——”
“可是我当时告知你的是,凭你自己的意志去做选择。”
“您为什么.......”
“曾经有人用事实教会我,我面对的是一场无法孤身取胜的战斗。但是我也无数次地见证过,本可以因为我的出手而避免的、战友的死亡。所以,直到今天我也不能断言相信自己的战友,或是直接代替他们战斗,二者哪一个是对的。”
“士兵长......”
“但我还是选了前者。因为我相信教会我这个道理的人。不过...艾伦,你有权去选另一个选项。”
“可是这样一来不就和您的意志相违背了。”
小孩仿佛陷入了最两难的选择一样皱紧了那双浓密眉毛,利维看着他瞳仁里的亮光发出痛苦地晃动。
“就算我阻止你,就算你现在哭着鼻子摆出一副天塌了的样子,但是如果再来一次,你会停止战斗吗?”
“我...我不会。”
“那不就行了。”
“可是...可是如果因为我的选择,害得您无法战斗,甚至不能走路...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的。”
艾伦像是暗自做出了什么决定一样,低下头来看利维的伤口。烛火把他那张年轻的脸映得亮堂堂的,让他整个人散发着暖融融的光芒,利维觉得那红彤彤的皮肤和眼睛里的月亮好像能把自己的心都融化。
不能再说下去了,他想。

“与其在这里想我能不能走路的问题,不如担心你自己的小命。”
艾伦愣了一下,浑身都僵住了。大厅又一次陷入该死的沉寂。
果然还是哄不来小孩,利维暗暗后悔自己上一秒的口无遮拦。
“埃尔文那家伙一定会有办法。”他试图补救。
“您真的很信任团长。”艾伦苦笑着说,“如果...士兵长,我是说如果,计划再次失败了……”
“总之不会让你被解剖的。”利维盯着艾伦。他忽然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想象这个被他认定了要永远纵容的孩子明天就死亡的场景,好像这孩子不知什么时候起已经变成他遗失在身体之外的一块骨肉,好像这个哭哭啼啼的少年就合该自由地战斗到世界尽头,就合该连带着他的那一份一起长长久久无拘无束地活下去,活到万事的终结,为此他甚至愿意——
“您...是有别的办法吗?”艾伦再次充满期冀地仰头望向他。
“我——”

火苗又在利维的心底以前所未有的高度蹿跳起来,那双闪着宝石一样光芒的绿眼睛直勾勾地蛊惑着他,而在他脱口而出之前,门被不合时宜地打开了。

开门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巨大而突兀,坐着的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被吓得一震,如梦初醒般地朝门口看去。
埃尔文带着104期生走了进来,高大的身影沉默地在桌前站定。似乎是方才密室里的讨论并不顺利,又似乎是为了别的原因,他的脸色格外冷峻。他凌厉的眼神扫过利维搁在艾伦腿上的伤脚,扫过握在雪白脚面上的那双小心翼翼的手,扫过还挂在艾伦脸颊的晶亮的眼泪,最后回到利维的脸上久久停驻。一屋子的人都静静地等着他的指令,而在他的目光下,利维缓缓地把脚放到地下,艾伦起身敬礼,站到一边。

他这才开始紧锣密鼓地宣布方才讨论的结果和明天的计划。

 

一天后,调查兵团有惊无险地度过了这道难关。

女巨人的身份浮出水面,利维知道,这昭示着更大的谜团、更多的艰难险阻在不远处等着他们。接下来的两周,报告,排查,部署,忙得他脚不沾地,
直到暮春时节,他才终于站到佩特拉的墓前放下一束花。
他终于可以静静地反刍那些被暂存在心底某个角落的情绪。

墓园旁的花树开得实在烂漫,午后的阳光穿梭于花叶之中,鸟雀在缤纷的枝桠间跳跃鸣叫。有时利维会怀疑,是不是他的同伴们在地下日渐腐烂的尸身供给了这些花树无穷无尽的养分,让它们开得比别处的花都要好。几截手脚,半副身躯,一颗头颅,年复一年地催开了枝头无与伦比的芳香和美丽,就好像845年远征军的尸山上开出了壁外最绚烂的一片花海一样。
佩特拉的尸体也会在壁外漫长的岁月里生花长草,而另外的几个孩子,则会在这里渐渐地化作一抔土,滋养起草木的根茎。

湮灭过往,迎接新生,春天原来如此残忍。

利维发觉他的心很空。他应该悲伤,应该流泪,应该像法兰和伊莎贝尔死的时候那样轰轰烈烈地病一场——佩特拉他们陪伴他的时间甚至快要比当年的法兰和伊莎贝尔还要长了。可是他没有。他冷静得自己都觉得异常。

他冷静地在城堡大厅收拾他们出发前吃完早餐剩下的碗碟,倒掉在杯底凉透的红茶和咖啡,刷干净盘子里结块的各色果酱——芝士酱是埃尔德和根塔的,花生酱是奥路欧的,番茄酱是佩特拉的,只有在重要的壁外调查之前他们才能吃上这么有滋有味的一顿;他冷静地去每个房间打理遗物,叠好似乎还留有体温的衣服被子,从抽屉里捡出一个又一个孩子气的物什,木雕小马是埃尔德的,养蛐蛐的铁盒是根塔的,人类最强的生平杜撰小说是奥路欧的,小镜子是佩特拉的......甚至在之后的几周里无数次无意识地喊出他们的名字却发现只有艾伦跑到他身边时,他也是冷静的。

他明明亲眼见证了他们的死状,可却又能清楚地感知到他们还逗留在自己身边。他甚至陷入孩子们还未离去的幻觉。他们一定都还在,否则,他洗碗时听到的水声里传来的嬉闹,他扫除时地板上无风而动的灰尘,都来自谁呢?他只是看不见他们而已。

一点寂寞缓缓地浸上他心头。

他的耳边同时响起埃尔文回荡在浩瀚星空中的声音:“他们活在你每一次的战斗时刻。”

像是空荡山谷里一声突如其来的回响,他被震得愣在四月的春光里。他终于在多年之后,在再次失去重要之人的时刻明白了这句话的真正功效,没有这句话他熬不过这么多个惨烈的年头,他年复一年地在生与死的拉扯中实践了埃尔文那晚真正想告诉他的一切——别停下,往前走。

那天的埃尔文在星空下让他相信了只要他还在战斗,战友们死亡的意义终有一天会实现。只要他还在战斗,他们就不算真正的死去。

他的冷静便是从这里诞生的。埃尔文用这句话为他编织了一副坚不可摧的铠甲,用以抵御死亡最初的那阵剧痛,让他得以一次次波澜不惊地直面鲜血淋漓的尸体,果断地和那些熟悉而可爱的面孔告别,然后毫不犹豫地把刀挥得更快更准。看看吧,埃尔文在他身上培育出了多可怕的自愈能力。

可直到此时此刻他才发现,这副铮铮铁甲百密一疏,有多少迟来的思念和寂寞已经悄无声息地入侵了他。

他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不再满足于仅仅从斩杀巨人时的那阵纯白光晕里窥见自己想念的脸庞了?他往那双刀刃里封存了太多灵魂,现在这些灵魂终于满溢出来,化作朝露夕阳,春风秋雨,化作洗碗时蹦上他脸颊的水珠和扫除时从他手下逃逸的尘埃,充满了他身周的每一方角落,让他在温暖明媚的春光里尝尽孤独的酸楚。
究竟要战斗到什么程度,他在意的人才不会一个接一个的离开他?

他久久地站着,连脚上的伤痛都忘记了。花瓣温柔地落满他的发顶和肩头,他甚至没有发现艾伦已经来到了他的身后。

利维并不知道在艾伦的视线里,他的身影很薄很薄,阳光可以像穿透一片花瓣一样穿透他。他投在地上的影子也浅淡而朦胧,似乎轻易就能被春风吹散。他明明只覆了一身落花,却让艾伦觉得那每一朵都是一个沉重无比的魂灵,他负重累累,却又依然温柔地接受着它们的栖息。

他不知道正是自己现在这副模样,成为了他烙进艾伦一生的形象。

而这春日暖阳中摇摇欲坠的形象,落在此刻的艾伦眼中,成就了一种罪过的美丽。艾伦触电般地回想起来,这样的美丽曾多次在士兵长身体的每个角落一闪而过,躲在他眼底眉梢,藏在他烛光下明暗交错的影子里,浮在他被雨水淋得冰凉的皮肤上,甚至埋在他的伤口中。正是这份美丽让自己无数次产生名为爱情的冲动,只是过去的他始终懵懵懂懂地陷在其他纷繁复杂的情绪里——崇拜,不甘,思念,痛心疾首,反而把这美丽本身给忽视了。

直到现在,这份一触即碎的动人被明晃晃地铺张在透亮的春光里,艾伦才真正发觉得这样的士兵长是多么让他心颤,不同于那段意气风发的秋日城墙上的心颤。静谧的阳光将他变得幽远,他身上那无言的柔顺,那缠绕着万千束缚承受着万千苦难的心甘情愿,和艾伦一直以为自己爱着的、士兵长那个光明而自由的形象大相径庭。

艾伦却更加痴迷地凝望着眼前一身落花的人影,用一双上了瘾的眼睛和一颗颤动的心。

他太过清楚地记得,自己的心脏上一次发出这种岌岌可危的颤抖,是面对着绚烂烟火中美得仿佛消散的莉莉。是那个坐在马车角落里的孤独影子,那任人欺负绝不还手的垂眸,那一身他穷尽一切努力也驱散不了的哀伤,那让他恨得心痒的柔软,独属于莉莉的脆弱、遥远、神秘,和动人。他悲哀地发现自己一直以来致力于将士兵长和莉莉割裂,可继那混乱的欲望之后,他再一次在士兵长身上看到了莉莉的灵魂。在过去的两个月里一次次引诱得他对士兵长失控的那个灵魂。

但他现在来不及思考这么复杂的因果了,他有更重要的事——他绝不能让眼前的士兵长也像莉莉一样成为一场幻梦。哪怕他已经模糊地感觉到自己的靠近将会打碎这份让他沉迷的美丽,哪怕在将来的某一天他会幡然醒悟,原来就是在这一秒他开始窥见士兵长这份脆弱和动人的真正原由——那个让他记恨一生痛苦一生直至把他和士兵长的感情生生撕裂的原由,但此刻的艾伦依旧义无反顾地执行了自己的想法:他冲到他的士兵长面前抱住了他,震落了那一身轻得快要把士兵长压垮的花瓣。

“你干什么。”
利维的脑袋被按在这个十五岁少年的胸口,发出闷闷的声音。
“觉得您需要。”
“我没这么说。”
“那就当是我想抱您好了,”艾伦不管不顾地把他的士兵长抱得更紧,好像需要安慰的人真的变成他自己了似的说道,“我也失去了加入调查兵团后的第一批队友。”
他察觉到士兵长在他怀抱中松弛下来的身体,于是他心安理得地把士兵长又抱紧了一点。不知什么时候连枝头的鸟雀都停止了鸣唱,墓园成了温暖、芳香而宁静的一片天地,艾伦在这天地之中听见两道彼此靠近的心跳。

再说点什么啊,他在心里朝自己大喊。可是下一秒他又意识到此时此刻好像什么也不必说。他想告诉士兵长那晚他抛给自己的选择,自己有答案了,在相信战友和亲自战斗到底之间他要选后者,他要亲自保护自己最爱的人。可是他又立刻明白过来自己完全不必开口,怀里美好的体温和心跳早就告诉了他士兵长的回答。
他还想告诉士兵长,前辈们许下的诺言,“利维班的任务是要陪伴士兵长到永远”,他还清清楚楚地记得。在他刚刚看到士兵长背影的瞬间,他就下定决心要代替死去的前辈们把这份陪伴的诺言长长久久地执行下去。
他嗅着花朵和阳光的芳香,再度鼓起毕生的勇气。直到现在他依然不知道该如何对待士兵长身上那个属于莉莉的灵魂,那让他又爱又恨的灵魂,他只知道此时此刻自己心里想的只有拥抱他,抓紧他。他要再试一次,他要穷尽他此生最大的努力把那个随时会离他而去的身影留下,他要不惜一切地为他爱的人驱散方才那片绵延无边的哀痛。

“我会陪着您。直到永远。”

他依然决意要把这句话说出口,哪怕士兵长在他怀中处处都能感知到他的真心实意。

“都说过了不要随便说永远。”

“偏要说。”

暖风熏熏,几片花瓣蹭过利维垂落的双手,又随风飞远了。他听见艾伦又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一遍。

“我是认真的。您伤心的话,就请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好了。反正我会陪您到永远。”

这承诺来得没头没脑,却恰恰接住了此刻利维那颗飘零的心。原来刚刚被落花淹没的时候,自己想要的只是这个,利维想,只要一个拥抱。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是否太贪心,埃尔文构筑的铠甲难道还不够坚实,还需要自己去寻求另一副疗愈孤独和思念的良药?但此刻围绕着自己的这个怀抱实在太过温暖,利维在这怀抱中听到一颗横冲直撞的真心,从五年前一个农场的夜晚就开始一往无前地跳动,穿过雪与月的浩劫,穿过绵绵无尽的大雨,再次来到他身边将他拯救。
于是他想,那就一秒,就这一秒,让他就这样被抱着,落入一场轻盈的春天。

 

埃尔文骑着马来到墓园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
在他辉煌耀眼的一生中,很少有像现在这样挫败黯然的时刻。一直以来他都在他的利维身上建立着完美的统治,直到这个有着鬼魅般绿眼睛的男孩出现。这年轻得让人嫉妒的孩子带着来自五年前希甘希纳区的遥远气味,野心勃勃地入侵了他处心积虑构建的、用于圈禁自己心上人的那片领土。此时此刻埃尔文不得不承认,那个让他无数次从失去利维的噩梦中惊醒的假想敌,终于在一双碧绿瞳孔中凝聚成了真实。
于是他在怒火中烧的几秒钟里做出了直到自己生命尽头都在为之后悔的决定。即便他曾经再欣赏这个少年,即便刚刚的某个瞬间他突然觉得眼前这一幕美好到连他也不忍打断,但此时此刻没有什么能比捍卫自己的王国更加重要。他勒紧了缰绳策马上前。

“据我所知,现在是配合韩吉进行巨人实验的时间,艾伦。”

他年轻的情敌闻言立刻转过身来,把自己的士兵长往身后一藏,但埃尔文清清楚楚地看见他的一只手仍旧紧紧抓着利维的衣袖。

“报告团长,韩吉分队长临时产生了一项的实验想法,批准了我一小时的休息,我已经计划好延长夜间训练的时间来弥补这——”

“调查兵团近期并没有在夜间行动的打算,我的建议是好好珍惜白天的训练时间,毕竟据我所知韩吉的离场其实并不影响你的某些训练内容。你觉得呢?”

艾伦看着马背上的团长,温和的微笑与彬彬有礼的措辞竟然能被这个人运用得如此咄咄逼人。但他决不承认和士兵长呆在一起的时间属于浪费。
“可是,利维士兵长他失去了部下,他需要——”

他再次被打断了。
“你的士兵长从来都不缺人安慰。反倒是你,艾伦,一直牵着自己长官的衣角,是无法成长为一名优秀的士兵的,”埃尔文的目光落在艾伦的身后,“我想你的监护人应该也明白这个道理。”

那意有所指的话音一落,艾伦就察觉到士兵长凉凉的手搭上了自己的手背。又是那阵熟悉的凉意,莉莉第一次在他掌心写字时那也是同样的一双手,白蝴蝶一样轻柔地掰开了他想要为他拼杀的拳头。艾伦心里一阵怅然,士兵长的衣角从他指缝中像风一样滑过了。

为什么要离开呢,明明刚刚在自己的怀抱中恢复得那么的舒展而自由。

可士兵长还是从自己身后走了出来,艾伦眼睁睁看着他站到了团长的白马跟前。那些沉重的魂灵又回到了他身上。他露出的一截雪白而脆弱的后颈,再次展露出那种罪过般的美丽。

他被抱上了那匹白马,随后埃尔文团长自己也跨上去,这个比士兵长足足高了一大截的男人一手揽过士兵长的身体,一手强势地拽了一把缰绳,白马在原地转了一个气宇轩昂的圈。

他们就消失在了艾伦不甘的视线里。

 

下午五点半。柔软和煦的晚风吹来野花的香气,这个时点仍有大量的士兵在草场上训练,载着埃尔文和利维的白马缓缓从士兵们面前踱过。
不断有士兵停下训练向他们行礼,埃尔文点头示意他们继续。
“脚伤怎么样了。”等到士兵们都被甩在身后,利维听到埃尔文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他说话时震动的胸腔紧贴着自己的后脑。
“在好转了。”
“是么。”头顶的声音顿了顿,“十五岁少年的眼泪果然是一剂灵丹妙药。”
利维从埃尔文的语气里听出了罕见的刻薄。
“你又在胡扯些什么。”他皱了皱眉平视前方,看见一对蝴蝶翩翩停在野花上。
“我说得难道不对吗?十五岁,年轻得恰到好处的年纪,可以毫无顾忌地犯错,掉几滴眼泪就能哄得某些人恨不得连心都挖给他。”
白马带着他们越走越远,走向草场边缘静谧无人的密林,利维头一次知道从埃尔文口中说出的话也可以那么刺耳。
“我没有。”他想扭过身子去看看埃尔文的脸,但埃尔文的手臂死死箍着他,他一动也动不了。
“你没有?米克瞒着我,不代表我没有自己的方式去感知你的背叛。”
“我没有背叛你!”利维挣动起来,埃尔文的怀抱像牢笼一样束缚着他的身体,他想回过头去看看他,也想让他看看自己的眼睛,他没有。
“是么,”可是埃尔文丝毫不想如他的意,利维只能听见一连串的诘问像落雷一样从自己的头顶劈下来:“那天晚上我进来之前,你们在做什么?莉莉,你的想法从来都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要是我再晚来一秒,恐怕你连命都已经为他豁出去了。”

莉莉,又是莉莉。每次埃尔文一喊这个名字,利维就知道自己又会变成他手里一个任由他搓圆捏扁的可怜巴巴的小物件。果然,埃尔文的一只手绕过来握住了他的脖颈,让他不得不仰起头紧紧贴住身后那具怒气冲冲的身体。

“我只是...把他当作我最疼爱的孩子。”
利维的呼吸有些窒塞,视线里只剩下头顶微红的天空。
“疼爱到能和他上床?”
他触电般地一颤,不知是因为这句话,还是因为埃尔文的手指在摩挲了两下他的下颚和脸颊之后,恶毒地钻进他的领口里。
“这么多年了你还是没变,随随便便就被小男孩的把戏骗昏了头。”
埃尔文轻而易举地撑开了他里衣的扣子。
“你非要一直这么轻视别人的情感吗?”
回答他的只有皮肤一瞬间裸露带来的凉意,他被埃尔文飞快地从衣服里剥了出来。
“放我下来。”利维再次挣动起来,他没有忘记背后那群仍在训练的士兵。即使他们已经走出很远,利维仍觉得仿佛有无数的目光粘在自己身上。
没想到埃尔文反而猛一夹腿,白马飞快地跑起来,利维踩不到脚蹬,又被埃尔文束缚着身体,只能像条上了岸的鱼一样扭动。
“放我下来你这混蛋!”
他在慌乱中忘记了其实埃尔文高大的背影能把他遮得严严实实,只觉得一股委屈涌上心头,为什么背后这个让他几乎交付一切的人现在要这样对待自己。
“反正你从来都不在乎,反正就算我和全兵团都上了一遍床你也不会有半点反应。”

他越说越觉得鼻子发酸,“谁都可以,米克可以,安德烈和彼得可以,为什么一到艾伦你就这幅混账样子,当初明明是你说的!是你先说不在乎的!”

“因为我在乎的只有你那颗该死的滥情的心!”

他被埃尔文近乎咆哮的声音吓愣了。那一瞬间埃尔文那身让他着迷的温柔和涵养仿佛都成了一层纸糊的外壳,野兽的灵魂脱笼而出,如同他座下这匹狂奔的白马。

“我说过的,莉莉,一旦被我发现有人要从我这里偷走你的心,你就会知道我本就不是个温柔的人。”

白马向树林中驶去,惊飞傍晚归巢的鸟群。

 

那天在后山草场上训练的调查兵团士兵,全都看到了让他们难以置信的景象。
一个多小时前载着团长和士兵长的白马冲进远处的密林,现在,白马又缓缓地踱步而出了。
他们的利维士兵长趴在马背上,一动不动。一件长长的大衣几乎盖住了他的整副身体,只有软绵绵的手脚赤裸地垂落在白马的肚皮两边。但凭借那雪白纤瘦的手脚,也不难想象大衣下面一丝不挂的身体会是怎样的情状。而他们敬爱的埃尔文团长,也罕见地敞着衬衫的好几个扣子,牵着缰绳缓缓地走在前方。

春天的最后一点夕阳洒在他们身上,让他们这奇异的背影美得几乎脱离真实。四下无声,士兵们所处的距离看不清两位长官的表情更听不清他们的对话,但树林里发生了什么已经显而易见。所有人都心惊胆战地移开了目光。

利维的脸埋在白马的鬃毛里。现在的他终于无力阻止埃尔文像炫耀一头猎物一样炫耀他驯顺而无可奈何的身体了,娟细的血流正沿着他的腿间滑下。
他今天才知道原来埃尔文也是有办法把他弄到流血的。就连他们第一次的时候,那么不愉快的第一次,他也没有像今天这样流那么多血。可刚刚在树林里,埃尔文却告诉他,“我在地下街见你的第一眼的时候就想这么做了。”

那这么多年的柔情蜜意,这么多年不愿意在他身上留下一丝一毫的伤痕,难道都是骗他的吗?

利维闭上眼睛,睫毛和白马的鬃毛纠缠在一起。

士兵们飞快地解散回营了,白马一直哒哒地往前。山林静默,风轻抚着漫山的野草。直到走向无人的山岗,埃尔文的声音终于从前方传来。

“你仍旧心有不甘。”

利维没有回他的话。蝴蝶不依不饶地绕着他和白马翩翩飞舞。

“那年冬天的事。”埃尔文又说。

“我没有。”利维如同叹息般微弱的声音响起,“还要我说多少次,埃尔文,我明明都承诺过了,无论如何永远都会听你的命令。”

“允许他擅自变成巨人也是我的命令?”

“只是我个人服从而已。其他人...可以有他们自己的选择吧。”

“其他人。莉莉。这几年来你没少和我一起逼着哄着士兵们去送死,那时候你可没让他们选过。”

原来这些年我作为恶魔的同伙,也已经犯下了这么深重的罪孽,利维想。

“他为什么成为你的例外?”

别再逼我了。这原因你也心知肚明。

“莉莉,为什么?”

“明知故问。”

 

埃尔文没有再继续逼问利维,而是牵着马慢慢走上山坡,在前面自顾自地回忆起从前。

“我们刚刚相爱的那个秋天,我总是文件都没批完就跑去训练场看你。哈,也像个十五六岁的小伙子似的直冒傻气。后来你为了让我安心呆在办公室,就直接在训练间歇从后山草场飞到办公楼来找我。”

“那时候,我刚刚接任团长,还常常为文件烦忧。每一次办公室的窗户被敲响的时候,我都由衷地觉得,如果有上帝派来拯救我的天使,那一定是你一身立体机动,停到我窗台上来吻我的样子。”

利维也想起那段秋日时光,那时他卡着训练间隙那么一点紧巴巴的时间,越过山岗,穿过那么辽阔的一片草地,让风吹乱了头发,只为停在埃尔文的窗前。

“莉莉,你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回到我的窗台上了。”

今天下午他说了太多次“我没有”,可此时此刻他忽然想自暴自弃地承认一切。承认埃尔文所有的疑心,承认他们的这段感情,原来一直都存在一条巨大的裂缝,只是他从来都视而不见。

他们曾在山岗上策马飞奔,让天地见证他们的爱情,那时埃尔文的金发在风中英勇地起伏。这些画面仿佛还在昨日,又恍如已隔千年。

“埃尔文。我从不后悔把一切的决定权都交给你。”

“只是每当看到这个孩子自由地战斗的样子。我就会想,如果四年前没有听你的话,现在的我该是什么样呢。”

如果没有被你改变一生,现在的我,该是以怎样的姿态在战斗。

埃尔文,你连这点念想,也不许我留吗。

 

他们这样走了很久很久,谁都没有再说一句话。直到夕阳落下,暮色四起,山林草地都隐入烟尘,远处调查兵团的宿舍亮起了灯。

 

利维在起伏的马背上,让思绪随风飘散。在昏迷过去之前,他想起了几年前那桩被尘封的往事。

 

TBC

Chapter 20: 旧梦

Chapter Text

 

848年春,地下街。

融雪时节,从穹顶渗漏下来的雪水把整座城市洇得湿透。每一条藏污纳垢的街道,经过脏水的浸泡,都散发着成分复杂、挥之不去的恶臭。没有阳光,积水要一到两周才能蒸发干净,可在这期间往往会响起几声春雷,把藏匿了一冬的蛇虫鼠蚁轰出来,在遍地水洼水塘的温床里繁衍生息。不久之后,它们的行踪就会同病毒和罪恶一道遍布这座地下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利维就是在这样一个季节回来的。他径直走进黑市的酒馆,场子里的灯不分昼夜地亮着,还剩下两三桌醉生梦死的酒友,没人在意他的到来。他走向柜台,里面坐着的老板赫鲁斯是他的老朋友。
“稀客呀。”赫鲁斯擦着杯子对利维挑挑眉,话音却平淡得好像对方不是离开了四年而是四天似的。
“我手上有货。”利维也开门见山,竖起三根手指,“这个数。再分两成利。你这儿收不收。”
他们以往的无数次交易都是这么简洁迅速,但这次,刚刚还波澜不惊的赫鲁斯却放下酒杯,摆出了一副时过境迁的表情。
利维的心一沉。事情不如想象得顺利。

他是在结束了和迪莫·利布斯漫长的谈判后立即赶来的。四年前埃尔文许诺给利布斯的一座金矿至今没有兑现,导致他这一次没能轻易获得对方的信任。他只得和利布斯打了个赌,赌他今晚就能打通从商会到地下街的走私链,把利布斯借他的一批货迅速转手。他得证明给他未来的供货商看,他手里确实有靠得住得销路。

否则,他就得把这批货如数奉还,再赔十几个金币的车马费,或者干脆自己掏钱把它们吃下,再慢慢吐给地下街了。而这必然不可能,他所有的私藏都已经在这三年里补贴给了兵团,一个子儿也不剩。

利维瞥了一眼酒馆墙上的挂钟。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

“商会的东西难道不比你从外路子拿到的好?”他敲了敲台面,其实他已经暗中盯了赫鲁斯的仓库一阵子了,他这位老朋友几年来根本没搭上稳定的地面货源,“酒,肉,药,样样你都不剩几个存货了吧。还是说你想跟我去上面验验货?”
“我当然知道老大你是来雪中送炭的,”赫鲁斯苦笑着叹了口气,“现在货难弄,我也是真心想收啊。”
“那你磨蹭个屁。舍不得吐那两成利?”
“老大,咱俩这么多年交情还在乎这点毛毛雨?”
“那是为什么?”利维心中焦急起来,究竟是什么让他这位老友如此顾忌,究竟是谁在暗中阻挠着这桩明明该一蹴而就的生意。
“你也知道好货难得,”他只得给他的老友再添把火,“地下街有的是人等着接手,不管最后落到谁手里,你的生意只会更难。”
谁知对面却无奈而笃定地摇了摇头。
“你出不了手的,老大。”
“为什么?”
“你走了四年,发生了几件大事。我是真心想搭你这条快船的,但是...哎,利维老大,听我一句劝,算了吧。既然在地面上过得好,这地下街就别再来了。”
“到底发生什——”

“哟!这不是我们的利维大哥嘛!”

不必再追问了,利维听到这挑衅的声音就明白那所谓的大事,现在亲自找上了门。

酒馆里的人都识趣地走开了,即使醉着,这些惯于在日复一日的混乱中苟活的人们也对即将到来的危机保持了敏锐的嗅觉。只剩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仍然处变不惊地坐在角落里灌酒。但利维现在没功夫去管他。

声音的源头大摇大摆走到他面前,利维认出来这是他以前的手下阿丁。阿丁变黑变瘦了,铜色的皮肤快要和乌漆漆的衣衫融为一体,只剩一双眼睛雪亮着,从远处走来时就像只被熬光了油水熬得快要神经质的秃鹰。
阿丁带着许多张熟面孔把利维围住了。
“听说大哥你有货要出?出给我呀,我收,多贵我都收。”
他把一双亲热的手摁到利维的肩膀上,“只要大哥你一声令下,别说货了,当牛做马我们都愿意。”他那副笑脸里亮着明晃晃的刀,他说,“就像我们几年前一直对你的那样。”
于是利维明白他出现在这里的原由了。
“你想要什么。”
尽快满足他,利维想,然后继续和赫鲁斯把生意做下去。
“我想要什么?我只想帮你呀大哥!你现在缺钱,缺得很,而我给得出赫鲁斯两倍的价钱。”
“你的条件?”
“你还是和四年前一样。”阿丁却答非所问,只慢悠悠地拖过一把椅子,椅子腿被他在地上磨出凄厉的惨叫,那刺耳的声音和慢条斯理的动作让利维心焦,“条件么,”他忽然像是大仇得报似的呲牙一笑,接着一屁股坐了下来,“今晚给咱当一回小弟,怎么样?”
利维盯着他不动。
“不乐意?也是,你现在是大名鼎鼎的士兵长了!可那又怎样?还不是要来赚脏钱养你那个废物兵团!”
“咳咳!”
利维还未开口,却见那刚刚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的醉汉,突然间像阵风似的踹翻了桌子冲上前来。是米克。

但下一秒利维架住了他。
“怎么?这你姘头?”阿丁已经被米克揪住了衣领,那黑瘦的身体像块随风摇摆的腌肉一样悬了起来,但他仍挣扎着扭过脸,阴狠地盯着利维。
“我不认识他。”利维架着米克的那只手暗暗敲了两下,然后坦然地迎上昔日手下的那双发青的冷眼,“你不是想报复我吗,放这个醉鬼走。”

阿丁的身体落回椅子里。几秒后,门吱呀一声关上了。米克走出了大门,酒馆陷入一场歹毒的安静。

“你要我怎么做。”利维卸下身上的刀刃扔到一边,示意自己不会反抗。
阿丁又笑了,重新在椅子上舒展了身体。接着,他翘起脚,把一双脏烂的鞋踩下来甩到了利维脚边。

“给我穿上呗。”他往椅背上一靠,随手捞过旁边酒桌上的半瓶残酒品呷起来,那张刀疤纵横的脸上夸张地浮现出沉醉的神情。

而利维在一众复杂的眼神中蹲了下去。

他听见头顶传来一阵充满了侮辱意味的口哨,地下街的流氓们通常拿这种哨声来挑逗那些在垃圾堆里刨食的狗。但无所谓,他想,只要今晚能把生意做了,能把这条线牵下来,能让兵团再多一次壁外调查的机会,哪怕一次也好,什么都无所谓。

于是他握住了那双臭气熏天的脚,也握住那上面经年的泥垢和陈茧。

他发现那五个脚趾都没有指甲,只有息肉触目惊心地裸露着。

他曾经的手下们,这四年过得并不好。阿丁出现的第一秒他就明白了,那张脸上生硬的凶狠和歹毒,是在自己缺席的四年里被这片生存的地狱真刀实枪地磨砺出来的。四年前他决定加入调查兵团时,他毅然决然踏上那条不为世人所理解的道路时,就把他们丢在这地狱里了。
眼前这副被炼化得只剩最后一点仇恨做支撑的躯体看得利维揪心,利维知道他们恨自己,顺理成章。

他拎过那双旧得看不出颜色的鞋,泥土灰尘已经在鞋的里里外外都糊了一层腻子,他拆开快烂断了的鞋带,“我后来...托人给你们都安排了工作。”

“哈,你还有脸提。”阿丁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怪叫起来,嘶哑的嗓音让他的叫喊变得扭曲可怖,“在黑店端盘子。当伙夫。给铁匠当学徒!这就是你给跟了你这么多年的兄弟们指的出路!利维,我们的好大哥,你不会不知道在这种地方,像我们这样的小喽啰没了领头的之后会是什么下场吧!”

阿丁并不知道那已经是当时的利维辗转周折甚至去求了埃尔文才为他们找到的最好的安身之所了,地下街从来都不缺价格低廉的劳力,更遑论招纳一群有着累累案底的混混。他也并不知道他干了几天就忍不下去的苦差事,是曾经走投无路的利维求都求不来的。他只知道他这几年来一落千丈的生活都是拜利维的离开所赐,怨毒的红血丝爬上阿丁那双白得发青的眼睛,他几乎变成了在仇恨的控制下横冲直撞的野兽。

“什么阿猫阿狗都可以欺负我们,你是走了,走得好潇洒!你欠下的孽债,我们来替你还!”

“亏兄弟们还以为你真的被调查兵团给捉了,我呸!谁知道你是金蝉脱壳!带着法兰和那突然冒出来的红头发小娘们去上面享福!你把我们当什么?!跟在你后面捡食吃的狗吗!你根本想象不到你走了以后,兄弟们是怎么活下来,怎么爬到现在这个位置的!”

“你在上面吃香喝辣,士兵长当得好威风!我呢?我被你那死对头拔光了指甲!你管过我没有?!那个老是弹琴给你听的托米,只是打碎了黑店一个酒杯就被活活勒死了!!!你打听过没有?!!”

阿丁吼出这些话的时候,那双饱受苦难的丑陋脚掌就在利维手中狰狞地扭动。而利维沉默着,稳稳地握着它们。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面前这群人了。他们仗义,勇敢,他们的命比地下街陈年累月的污垢还要顽强,可他们同样也难改骨子里的固执和贪婪。拿到第一套立体机动装置后他和法兰的帮派崛起得太轻易,惯出了他们的好高骛远,惯出了他们的游手好闲,惯得他们忘记了生存的残酷,以为能跟着他在地下街横行到永远。以至于一劳永逸的幻想破碎之后,他们头一个记恨的不是别人,正是赐予他们多年美梦的自己。
可是离开了肯尼之后他摇摇晃晃迈向这个世界的第一步,他那寒冷而孤独的十几岁的长夜啊,也正是被这样一群人的体温和体臭暖起来的。在地下街单枪匹马打出自己的名号之后,他的夜晚依旧危险而漫长,是这群人的投奔点亮了他,哪怕他知道他们最初各怀鬼胎。那些不明就里的争抢、斗殴,那不打不相识的缘分,那条又苦又长的人生路最矇昧混沌的开头,终究是他们和着彼此的血泪,互相搀扶着,磕磕碰碰地走过的。

在无数个望不见尽头的黑夜里,他是真的想过,让他们美梦成真。

如果不是遇见埃尔文。

 

所以多年后的此时此刻,利维心甘情愿地认下这份亏欠。

他心甘情愿地把托米的死,把活下来的每一个人身上的累累伤痕,一项一项都算作自己的罪孽。如今他们气势汹汹地来要他的偿还,他愿意给出自己能给的一切。他多希望只要这样,他们就可以不再继续横亘在调查兵团的前路上,就可以不再逼他做出他最不愿意面对的选择。

因为他清楚地知道这项选择的答案——他会为了调查兵团的未来不惜一切。这些年来他在埃尔文那里学得最好的一课就是毫不犹豫地掷出人命筹码。所以此刻他几乎半跪在这里,任由他曾经的手下们撒尽怨气,任由阿丁的谩骂和怒吼如瓢泼大雨一样淋在自己身上,所以此刻他握着那双野兽一样的脚掌,动作轻缓得完全不像在受辱,反而像是个跪在地上给叛逆的孩子穿鞋的母亲。他只求一个没有人流血的结局。他愿意咽下所有的侮辱打骂,只求实践埃尔文教导的那个时刻永远不要到来。

可他的姿态却愈发激怒了阿丁。利维听到什么东西破空而来,那只不断拧动的脚终于猛地一下从他手中挣脱,直直地踹向他的腹部。

他依旧没有躲。

“现在你的废物兵团缺钱了,你又要回来抢兄弟们的饭碗!!!”阿丁声嘶力竭地像是被狂风扯碎的破布条,拳脚呼啦啦地朝着利维招呼过来。

而利维撑着地面,疼得像只虾米一样弓起腰。
他在因疼痛而产生的一片白光中想起自己今晚本就是来赎罪的,他一次冲动,调查兵团就被扼住了两年的资金命脉,他要为几近停滞的壁外调查做出他能做出的一切弥补。
他渐渐听不见阿丁在喊些什么了,血从胃里涌上来冲进口腔的时候他甚至产生了这样离奇的念头:要是这两年里因为老化的设备和匮乏的粮食而白白死去的士兵们,也有机会这样充满恨意地踹他几脚打他几拳就好了。
他心里或许还会好受一点。

他这样想着,蜷缩的身体几乎一动不动,像是尊无心无情却任人摆布的石像,没人能看见里面碎裂的脏腑。可这样的姿态在阿丁看来格外扎眼,他不明白为什么他都快把这个人揍得匍匐在他脚下无力还手了,他还是能从那双低垂的眼眸里看到一颗高昂着头颅的、透亮的灵魂。
仿佛就连他的跪,也只是对他的怜悯和宽恕一样。

“我要怎么补偿你。”

利维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其实他又怎么会不知道阿丁想要的是什么,在地下街跟着自己的时候这家伙就是所有人里骨头最硬的一个。可利维还是不死心,他仍在尝试最后一个兵不血刃的办法。阿丁,弯一弯你尖刺一样的脊骨吧,他几乎要在心里苦苦哀求了。

他艰难地说:“只要...你不干扰我今晚要做的事。你想要什么都......”

他果然被打断了,阿丁早已陷入仇恨带来的疯狂:“我什么都不要!谁要你的补偿!谁要你的可怜!!我告诉你!不止赫鲁斯这老东西不敢做你的生意,整条地下街都不敢!我再告诉你——”

别说。利维几近绝望地想,别说出来,阿丁。利维从没那么害怕过一句话的落地,就好像那句话就是个可怕的机关,他清楚的知道它会触发什么样的结局。可最终它还是从阿丁那张愤怒地开合着的嘴里一字一句地滚落了出来:

“只要我活一天,我就会不惜一切代价地站在你的对面,你卖货也好你他妈卖人也好,只要我还能活一天,你这种叛徒就休想从地下街赚走一分钱!!!”

利维眼里的最后一道光也冷了。

同时阿丁也孤注一掷地抛弃了最后一丝理智抽出刀扑了过来。后来利维无数次回想这个瞬间时,都觉得那时的阿丁其实也很清楚自己不可能赢得了眼前人,可他还是义无反顾地扑了上去,因为他不是扑向背弃自己的旧主,而是扑向这四年来他的苦他的恨,扑向他永世无法逃离的看不到尽头的命运。那命运是如此强大不可撼动,就像眼前这个无懈可击的灵魂一样。可越是这样,他越是不服,他越是要与这无垠苦恨拼死一搏,就算死,他也不要被怜悯。

他只是错把利维当作了这一切苦与恨的根源。

而利维万念俱灰地成全了他。

 

阿丁在这地下熬了太久,死的时候身形干瘪,连血都少得可怜。

“你们都是惜命的人。”

利维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收刀入鞘。他知道,剩下的人不会再有阿丁那样的勇气。他们静静地围观许久,只是为了要一个答案,而他刚刚已经给出这个答案了。

在他们被困在在这暗无天日的牢笼里久久徘徊的时候,他们的利维大哥已经走出了地下街很远很远。与他们分道扬镳,毫不犹豫,再不回头。

“现在,和我去出口取货。”利维听见自己发出了陌生得仿佛不属于自己的声音,他知道,再也不会有人来阻挠他把源源不断的钱送回兵团了。
他同样知道他为此付出的代价,他永远失去了自己人生之路最初的那群同路人。

 

等交易终于完成,墙上的挂钟指向了凌晨四点半。
利维走出酒馆,发现米克弓着背蜷在门口,头一点一点地几乎睡着了。
“醒醒。回去了。”
他拍了拍米克的肩膀,“别在这里睡。否则第二天你就会发现自己躺在某个粪坑里,身上的钱被摸走,甚至肚子里少了几个器官。”
米克一个激灵,直起身打了个痛苦的酒嗝。接着他那具高大的身体就重重地朝利维的肩膀倒过来,这人喝得太超过了。

利维只好把米克搀去了自己以前常去的那处露天洞口,让他挨着一块巨石躺下。有温柔的夜风从上面缓缓吹下,能帮他醒酒。利维自己也坐下来,耐心地等米克从醉意中清醒。

刚刚的酒馆里太闷热,他也想让这夜风好好地吹吹自己。

米克的脑袋歪倒在他肩头。他开始借着洞口泻下的一点微弱的星光,一张一张捻着从赫鲁斯那里赚来的钞票。

撇去之前约定好还给利布斯的那部分,依旧剩下了厚厚一沓。他从厚厚的一沓中抽出一张来,这么一张,可以给埃尔文买一大包牛肉,叮嘱食堂大叔变着花样做,够埃尔文半个月的肉菜。剩下的能买三十多匹好马,或者五六十套装备。

还要再抽一张出来,寄到训练兵团。他当时承诺过的,尽管那小鬼不知道。

回去的时候还会路过茶叶铺子,红茶...算了,他想,以后再说吧。

马,装备,粮食,每月发放的军饷,还有支付给家属的抚恤金。财政拨款远远不够,哪里都需要军团自己往里垫钱。埃尔文的老宅都快被掏空了。

但幸好,再来两次,他就能先攒出一趟壁外调查的钱了。

利维就这样在心里默默地盘算着,星光安静地悬在他的头顶。融化的雪水顺着四周的岩壁点点滴滴落下,砸向布满苔藓的地面,在寂静的凌晨发出沉闷的回响。

“去年这个时候,席勒死了。”

不知过了多久,米克疲惫的声音从他肩膀上传来。时过境迁,他和米克竟然也能这样和平甚至堪称默契地窝在地下街的某个角落。米克忘了他浑身带刺的性子,他也不介意米克的满身酒气。

“今天早上,瑞特也跟着他去了。”

“所以你才来这里喝酒。”利维把钱揣回口袋,动了动他酸麻的肩膀。
“你今天不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动了念想到这里来捞钱的么。”
“不全是。”
“别嘴硬了。”
“我给兵团闯下的祸,总要由我来弥补。”
“哈。”利维感觉到肩头的颤动,米克像是被他气笑了,“你到现在都这么以为。”

利维不解地转过头。

“那是他的陷阱。根本就不是你的错。”米克直起身捏了捏自己的眉心,“他怎么可能不知道王后党什么德行,他就是故意放任你闯祸,好治治你那个驴脾气。”

“那也是因为我自己做错了选择,如果我那时候不冲动,就算是他设下了陷阱也不会导致——”

“自欺欺人。”

“那只不过他让你以为自己是错的罢了。”

“什么意思。”

“他早就算计过,失去王后党虽然可惜,损失却仍在他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你没犯傻自然皆大欢喜,你要是犯傻了,兵团过两年紧巴巴的日子,也不至于真就走投无路了。他一定和你强调过王后一党的重要性吧,哈,他和奈尔也那么说过,可如果真有那么重要,你根本没机会单独和他们碰上。你以为是你冲动行事,实际上你连这点冲动都带着他的镣铐。”

“他也早就料到了你踏进他的陷进之后将要面对什么,那五千人的结局他看得清清楚楚,可他最终还是选择让那群人活生生死在你面前。”

“别说了。”

利维本能地想终止话题。他听懂了每一个字每一句话,可是这些字句就像席卷而过的狂风一般把他的大脑他的心吹得一片空白。他好像是用触觉,用嗅觉,用肌肉,用身上的伤疤,用留不住字句的双耳直接消化这些话的,而不是用心。那场痛彻心扉的极夜与苦寒,那背后的一切阴谋阳谋都随着米克的话语从不知名的各处重回他的身体,可他的心不愿懂。他心里只有一个庞大的声音:不会的。不是这样的。别说了。不会的。

“他就是要你亲眼看着他们死,”米克却好像还嫌他不够明白似的要继续说下去。利维从没发现米克竟然能有这么多话,好像他多年的沉默寡言都是不得已的伪装,几瓶酒反而灌出一个真正的人格。

“埃尔文就是这样的人。他哪里我都佩服,只有这一点,我看不过去。他老说自己是有罪,老是在向你忏悔,可你见过哪个诚心悔过的罪人像他那样,把自己崇拜的神也染得和自己一般黑的?”

不会的。他没有。

“从他把你从地下街带上来不择手段地让你留下为兵团效力起,他就布局好了一切,一点一点在你这张白纸上涂画。看看,现在他把你养得多好,为了调查兵团可以毫不犹豫地杀人。”

不是。不是这样。

“那些是你的故人吧。”

利维忽然间觉得米克的声音仿佛是在他耳边敲响的丧钟,一声一声敲下去不知道想要葬送些什么,是他的爱情还是他的人生?

“别说了!”
他现在只想让这丧钟立刻停下。

“难道我说错了吗?想想故事最开始的时候吧。那时候你只不过是想要一个地面居住权。”

“别说了米克!”

“这么多年了,他有时候把你当作最趁手的刀,有时候当作最宠爱的什么小猫小狗,有时候甚至把你当作救命的药,可就是从没把你当成个活生生的人。”

“闭嘴!”
利维知道自己的表情肯定都狰狞了。这人究竟要说到什么时候,难道非要自己承认一直以来都被埃尔文的手段迷惑了双眼被他骗走了一切才满意吗?利维近乎咆哮着想要制止这场毫无意义的旧事重提。

可米克一点儿也不怕他,敲响了丧钟的最后一下:“他不爱你,他只是需要你。”

“那你呢?!!他不爱我,那你呢?!!”

此时此刻利维已经顾不上去细想有关埃尔文的一切了。他只是疯狂地怨恨这个敲钟人,为什么要告诉自己这些。埃尔文不爱自己,你难道不是他最亲密的同伙吗?他不爱我,难道你就爱我吗?
他像是要报复些什么一样把矛头指向眼前这个人,什么最能刺痛他就说什么。果然,米克的表情凝滞了。

这方小小的洞穴终于安静下来。米克瘫倒回石头上,利维红着眼睛别过头。融化的雪水不知疲倦地一滴一滴落下,为他们这场争执孜孜不倦地计时。

“我喝醉了。”

许久,米克才回答利维。他又倒回利维的肩头,利维惊讶于自己竟然没有躲开。
他听见了米克在他肩膀上的最后几句嘟囔,声音依旧带着酒气,低哑得微不可闻。

“我也想赎我的罪。”

利维听懂了他没有说出口的内容:

这些话其实应该早点告诉你。抱歉。

 

洞口的星光一点点变暗淡,夜空微微泛起红色。利维蜷缩起来,把下巴支在膝盖上,安静地看着远处。
这里其实是地下街的一处偏远高地,不仅可以仰望那井口一样的天空,还可以俯瞰他生活了漫漫二十年的城市。整座地下城除了这个洞口附近就再没有一星植被了,只有墙根处的随处可见垃圾堆成为每条街道的点缀,经年累月地积累起丰富的肮脏。

他曾经无比庆幸埃尔文将他从这里带走,可此时此刻,阿丁的血在他衣角凝固,曾经的手下们失望的面容在他眼前浮现,他才发觉这里是他终其一生也不愿了断的故土。

这片他再也不想回望的黑暗和肮脏,却是滋养他爱和恨的原初土壤。他正是在这里一点一点搭建了自己的世界,就像一株丛淤泥里长出来的植物,长得再漂亮再挺拔,也有坚韧的根深埋在不堪的泥土里。

为什么那么抗拒米克说出的一切?利维问自己。

因为在无数个夜晚,从埃尔文怀抱中醒来的你,也产生过和刚刚那番话一模一样的怀疑。那是你野兽般的直觉在发出警报,你已经离自己的故乡太远了,这个从来也猜不透的男人正在把你带去一片未知。可最终你什么也没有推翻,睡梦中的埃尔文很快就把你抱得更紧,你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还是选择相信他吧。他是爱着你的。

 

利维抬起头,群星隐没,赤色的夜幕里张着埃尔文为他编织的天罗地网。

只有融化的雪水还在永不停歇地滴落,好像天空流不尽的眼泪。利维看着这些从天而降的泪水在地上积蓄的水坑,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之前,母亲已经死去而肯尼还没出现的那几天,也是这样的融雪季节。
可那时的他却连买水的钱都没有了,在外面捡一天的煤渣和烟头,也换不来一口干净的饮用水。地下河发黑的河水喝了就会毙命,他浑浑噩噩地在街上晃,最终来到了这个洞口。一处由融雪积出的水洼出现在他面前。那一瞬间,他像被魔鬼驱使着一般俯下了身。

他看见了水面浮着的一只孑孓、还有扎根在水底的苔藓,天知道这里面暗藏多少细菌,可他就要被渴死了。
那么小的一个水洼,一个六七岁孩童的手都掬不出一捧水,他只能伸出舌头。
复杂的味道在口腔炸开的时候,他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他从没发现原来自己的嗓子眼那么细,一滴水都漏不下去。他拼命吞咽,他的食道也在同样拼命地拒绝,最终他的求生意志赢了,冰冷而肮脏的液体滑进他空无一物的胃袋。

他重新走回家,在妈妈的床边蜷缩回一团。在睡眠中他可以忘记悲伤、疼痛和饥饿。或许一觉醒来他就会身染重病,暗藏在那片小小水洼里的千万病菌会迅速击溃他,又或许他根本就醒不过来。

但最终他没事。一觉之后,肯尼出现在了他面前。

现在,那雪水的复杂味道时隔多年又在嘴里弥漫开来。利维却笑了,几乎笑出了眼泪。他撑着头仰望这处洞穴的出口,曾经他以为最接近自由的地方,现在天空和岩壁却已经在他眼中模糊成一团。他头一次恨自己怎么那么能活,这不断被安排摆布的一条命,吃那么多苦,受那么多罪,却怎么都大难不死。好像他就非得活下去,活到被埃尔文带走的那天不可似的。

要是那天没喝那口水就好了。

可那样,也就不会有他后来脱胎换骨般的一世。

被埃尔文从贫瘠的土地里连根拔起,种进丰饶而广袤的世界,看见天高地远,日升月落,生命如此辽阔而自由。他那恋恋不舍的一世。

“你不怪他?”

要怎么怪他。利维想。怪他的移植带来的血淋淋的疼痛,还是怪他心怀鬼胎的精心浇筑。

怪只怪我们没能在一个更好的世界遇见。

一个没有巨人,他和我都有选择的世界。

 

天将破晓的时候,利维回到了兵团。还有大概三刻钟才到埃尔文的起床时间,他想,还可以洗个澡。可当他轻轻地豁开门,却发现埃尔文端坐在他那张大得寂寥的办公桌前。昏暗的晨光撒在他身上,他垂着手,支着一头乱发,通红的眼睛看向利维:

“你去哪了。”

一条凶狠又可怜的丧家之犬,让利维一下子就心疼得要快破碎。他怎么那么晚才发现埃尔文其实是以退为进的天才。这个人好像永远在道歉,永远楚楚可怜,也永远都能从自己这里得到他想要的。他一路走到今天赫然回望,才惊觉他们的每一次交锋,其实都是都以自己的失守告终,原来他早就一步一步上缴了自己的一切。身体。宽恕。认同。自由。

利维向埃尔文走去。果然,那藏在桌下的手里握着一把匕首,血从他的手臂上汩汩流下,滴在地毯上。

“我和你汇报过。你同意的。”
他轻轻牵住埃尔文的手,托起他的手臂,掰开他的手指,摘下匕首,像之前做过的无数次那样。

“我醒来发现你还没回来。”
你这么着急,究竟是因为需要我?还是爱我?

“下次不会了。”
利维从第二层抽屉里拿出止血药和绷带,熟练地缠埃尔文在新旧叠加的伤疤上。

“今天的壁外调查。又死了六个士兵。瑞特也死了。”

“所以你割了自己七刀。”

“是我这个恶魔把他们的性命当筹码丢出去了。”

“你这样做是为了人类的未来。”重复过无数次的话。

“我做了一个梦。”

静默无声。

“我梦见你对我说,我十恶不赦,我为了一己私欲把他们的命当儿戏。我是全人类的罪人。”

“梦是反的。你是人类的英雄。”

利维觉得自己像是被设定好语言和动作的机器。声音麻木,心如刀绞。

“别离开我。”

“不离开你。”

“你永远不会背叛我。”

“永远不会背叛你。”

埃尔文转身抱住了利维,脑袋埋进利维的腹部。他的力道那么大,把那里的伤口勒得生疼。
利维默默地咽下重新从胃里翻涌而上的血沫。他感受到埃尔文的呼吸隔着一层衣物喷洒在自己的皮肤上,还有他紧紧贴着自己的眉骨和鼻梁。他能感觉到埃尔文这样的拥抱,像是在抱着自己找寻一生的至宝。

最终他还是伸出手轻轻地捋了一把埃尔文的头发,像这么多年来的每一次一样。那发丝在晨光里像是流淌的黄金,闪烁着从他指缝里滑过。

其实被爱和被需要也没什么太大的分别。

“决定了,不后悔?”他耳边又回响起一刻钟前,米克在地下街出口和他分别时问他的问题,锋利的甜味在口腔里弥漫。

算啦,他想。万死无悔。

 

利维从漫长的梦境中醒来。

梦沉痛得如同千军万马碾过他的心一样。但醒后的第一处感知,是他听到的一个明亮的声音。

“您醒了!”

他睁开眼睛。一张阳光明媚的脸闯进视线,好像一整片森林里的万千美丽生灵都在朝他奔跑而来,那宝石般的绿眼睛对着他笑了。

“我给您重新买了靴子,您看——”

是艾伦。这小鬼跪坐在他床边,把一双包裹得精美的皮靴捧到他眼前。呛人的崭新皮革的味道。

利维还没反应过来小鬼在做什么。

“壁外调查回来那天...我割破了您的靴子,您不高兴了。”

原来是为了这件事。利维自己都忘了。

“刚刚我看到您在梦里哭了......我知道那一定不是靴子的原因,但还是想送您这个,让您能高兴一点。”

自己哭了吗。

“是质量好到狗熊也咬不烂的靴子,皮革也有弹性,再也不会卡住您的脚了。您现在...有开心一些吗?哪怕只有一点点——”

哗啦——利维听见报纸被不耐烦地翻过的声音。他这才发现,原来艾伦凑得太近,完全挡住了房间里的第三个人。

埃尔文也在。

他坐在艾伦后方的沙发上,报纸遮住了他的脸。

利维一下子回想起他昏迷前的争吵,立刻又看向艾伦,“下次别再——”

“下次我还来看您!我每天都来!”

艾伦急切地打断他,声音一下子变的雄厚了,透着急于拯救和庇护的专横。
于是少年的心意全世界都听懂了。您才从我眼前消失两个小时,怎么就落下一身伤了呢。以后我再也不会放任您随随便便地离开我了。

利维觉得鼻头一酸。他下意识地去看沙发,埃尔文仍在专心致志地翻报纸,好像一点也不在乎这里发生的对话。下一秒艾伦再次凑到面前,强硬地挡住了他的视线。

“我明天,给您带搭配红茶的点心。”

“你哪里来的钱买这些。”

“在训练兵团第二年的时候,有位好心人就一直断断续续地给阿尔敏寄钱,里面还有我和米卡莎的份。他说这些钱是让我们假期逛集市的时候买生活用品的。”

埃尔文终于从报纸后露出一双危险的眼睛。

“但是我那时候...其实没有什么需要买的。”

“所以我都攒了下来。”

“今天米卡莎和阿尔敏他们为了让我散心带我去了集市。您放心,是午休时间去的!我就用这些钱买了靴子和点心。”

“你留下吧。我记得食堂的饭你总是吃不饱。”

利维从未想到那时候寄给小孩的钱,兜兜转转又花回了自己身上。

“不用!我已经有了对抗饥饿的办法!”

利维好奇地看向艾伦。

“饿了就变成巨人去训练!巨人没有饥饿感!”

少年高声地宣布着,利维看着他认真的表情,炯炯有神的眼睛和紧抿的嘴唇,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是真的,每一次肚子咕咕叫的时候,我就会冲到训练场,一想到究竟是谁让我们失去土地不得不饿着肚子,就觉得浑身都是力量!士兵长,请您相信,总有一天我一定会把巨人从我们的世界里赶出去!”

这家伙。像个喋喋不休的小火球一样扑在他的被子上,一遍一遍重申理想。还是和那时候一样,带着小狗和森林的味道将自己环绕,一点也没变。利维轻轻地笑了。

“蠢死了。”

“只要您能开心。”

利维在被子里点了点头。

“那就这样说好了!明天我一定来!”

“现在我得去训练了,等您好起来,让您看看我的进步!您一定会更高兴的!”

这孩子的眼睛那样亮,利维看见里面满满盛着的都是自己的影子。好像此时此刻让自己高兴真的就是天下第一等的大事。

艾伦起身敬了个礼,风一样地跑出去了。利维扭过头,不去看那扇关上的门。他是个不怎么爱哭的人,可此刻他滚滚而出的眼泪仿佛春天的山野化冻。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枕头潮湿一片,埃尔文才从沙发上起身,坐到了利维的枕边。他托着利维的脑袋让人枕在自己的大腿上。一只大手来来回回地摩挲利维湿漉漉的脸。

利维仰视他硬朗的下颌线。无数个夜晚他们都这样依偎在一张床上,可现在一切都变了。

“我睡着的时候,你们...说了什么?”

必然发生了一场争执。刚刚那孩子一字一句,不只是说给利维听的,更是在向在场的第三个人宣战。

埃尔文沉默着没有回答。

“你别为难他。”

仍旧是沉默。拇指一点一点抹干利维脸上的泪痕。

“我什么都答应你。”

晚风轻轻吹动窗帘,窗外的夜繁花应该正在一茬一茬地盛放,在房里都能闻到馥郁的香味。埃尔文苦涩地笑了。

“说得好像我是什么棒打鸳鸯的恶霸。”

他轻轻地拍了拍利维的脸,“为什么就不可能是他为难了我?”

利维想起了艾伦倔得像小牛犊一样的脾气,别过了脸。

“抱歉。”

埃尔文的手转而梳弄他的头发。

“他是人类的希望。我不仅不会为难他,我还要不顾一切地保全他。这就是你对我的惩罚吗,莉莉。”

利维把脑袋从埃尔文的腿上轻轻挪开了。

“我们之间非要这样说话吗。”

回答他的是埃尔文僵硬在半空中的手和再一次的无言。许久,埃尔文窸窸窣窣地扯过一角被子躺下,利维在被窝里转过身,被抱了满怀。春夜的暖风熏熏,花香袭人,埃尔文拥抱了一整晚无言的撕咬捶打,以及被泪水沾湿的眼睫。

 

第二天下午,艾伦的点心如约而至,人却不见踪影。
送来点心的是他那两位要好的同伴。米卡莎和阿尔敏告诉利维,埃尔文团长把艾伦带出门,一道去参加匹克西斯司令的寿宴了。

 

TBC

Chapter 21: 我心似明月

Chapter Text

 

850年的利维还不知道,此时此刻他坐在床上,阿尔敏、米卡莎还有韩吉三人在床边陪伴着他的景象,将是他未来很长一段岁月的预演。

下午三点半的时候阿尔敏和米卡莎敲响了团长办公室的房门,甜蜜的点心香气先人一步蹿进房间,利维竟然真的觉得有些饿了。
他倚靠在床头喊了一句“进来里间”,阿尔敏便端着托盘踱进了门。可他的同伴,那个和自己有同样浓黑头发的女孩,却愣在门口怎么也不肯走进。

“您和埃尔文团长...他们说的都是真的?”
利维听见那女孩声音颤抖着问道。而他用眼神回答了她。
“那为什么还要答应艾伦?!”
女孩的手激动地抓上门框,阿尔敏显然也被自己的同伴突如其来的情绪吓到了,飞快地折返去拉米卡莎。
“明明不能给出完整的爱,为什么还要答应他?”

也是个年纪轻轻就爱吵吵闹闹的小鬼。
利维揉了揉额头,“我不知道那家伙是怎么跟你说的。但是他那副哭哭啼啼把鼻涕蹭得我身上到处都是的样子,换谁都很难拒绝吧。”

米卡莎用沉默和颤抖的肩膀告诉自己的长官她不接受这个回答。

利维只得叹了口气:“谁都有那种时期,精力过剩盲目崇拜什么的,以至于错误地迷恋上什么人。等他以后长大了,发现我并不是他想象中的那种人,他自己就会清醒地离开的。”

“你怎么知道他一定会离开?”

因为在他的心里,自由胜过一切。总有一天他会发现,我不是他要找的自由。

利维在心中苦涩地回答。米卡莎见他沉默,还想追问下去,但阿尔敏终于忍不住打断了对话。
“米卡莎,我们刚刚怎么约定的?”
他扯了扯女孩的衣袖,于是米卡莎幡然醒悟一般地停止了这场责问。

“抱歉。”她低下了头。
“我本来是...是想来感谢你的。但是我看到你和团长住在一起就...总之...对不起。谢谢你那天救了我。”

“士兵长的职责就是救下每一个可能丧命于巨人之口的小鬼。没什么好谢的。”
利维看着刚刚还气势汹汹,现在却绞着手坐立难安的女孩,指了指沙发。
“坐吧。”
“我...我要去训练了。”
“没必要这么急。你每天私自增加的训练量,已经足够保证身体素质维持在相当水准。相比训练你更缺的是休息。这是我的经验。”

米卡莎还是僵立在原地。
“啧。点心。那小鬼买得太多了。拜托你们帮我分担一些。”
女孩终于被阿尔敏拉着坐下。

“给我讲讲那家伙吧。他是怎么一路来到调查兵团的。”

春日的时光就在一段段利维未曾参与的训练兵团往事中溜走。窗外馨香的春花和屋里甜蜜的点心香气混在一起,让利维甚至觉得脚上的伤口都痒痒的动了起来,他的血肉正在春天里缓慢地新生。

 

半个钟头之后,门外传来嘹亮的喊声。
“埃尔文!埃尔文——”
“只有韩吉那家伙。阿尔敏,把她带进来。”

于是那头利维最熟悉的红头发便像团火球一样烧进了这间小小的房间。韩吉毫不客气地往利维床边一坐,“还是那样,什么都不说。”
“那个女型巨人也好,尼克也好,全都死死地闭着嘴,半个字都不吐出来。”
她苦恼地挠着头发,然后泄气地趴在利维的被子上。
“烦透了。利维。让人开口说话怎么就那么难。”

她声音被被子捂得闷闷的,听得利维也胸闷。韩吉已经很久没有露出过那副晃眼的笑容了。于是利维揪起她的马尾把她从被子上拽起来。
“嘁。我以为你早就明白的,韩吉。要是人人都愿意正确地使用他们那张嘴,这世界早就没那么多破烂事件了。”
“我当然知道,可是——唔——”
没等她说完,利维往她嘴里塞了一块点心。

真甜啊,韩吉想,好久没吃过这么甜的东西了。

“好了,油头四眼。”利维松开揪着她马尾的手,“你现在最应该做的是去好好地洗个澡,然后填满你做了三天实验之后饿得咕咕直叫的肚子。”
他重又靠回床头,“别忘了我们还有两个'人类的希望',等那两个家伙从猪猡的宴会上回来,说不定会有新的转机。”
“好吧好吧。我一会儿就去。”
“不许去公共淋浴间,就用我那间空房里的浴缸。米卡莎,拜托你帮我看着她泡够至少半个钟头。”
“不是吧利维这也太严格了——”
“妮法已经被我买通了,她说韩吉分队长每次在淋浴间都呆不过五分钟。”
“吔——”
女科学家夸张地喊着,不情愿地挪出门去。在她走出房门的前一秒,利维却又叫住了她。

“不过,韩吉,对于尼克那种老顽固,我倒有个想法。”
“哦?”
“把他带去前线好了,”利维掸了掸被子。“没有什么刑罚能比调查兵团前线发生的一切更残酷。也让这群只知道在安全的王都里扮演救世主的白痴们看看,他们的什么女神也好,上帝也好,到底会不会出手拯救那些真正需要拯救的人。”

韩吉的镜片后的双眼重新闪起光,“真不愧是你。”她轻快地带上了房门。

利维又拜托了阿尔敏去士兵食堂领来几人的晚餐。安静地看了一阵报纸的功夫,带着一身水气的韩吉和米卡莎,以及带着食物香气的阿尔敏就都回来了。
今天有一个月才能吃上一次的番茄浓汤。韩吉把面包撕成条泡进汤里大口享用起来,一边滔滔不绝地说出了刚刚自己在浴缸里迸发的灵感。“原来舒舒服服地泡个澡还有活络思维的功效。”
她惊喜地说道,利维却嘴上不饶人:“你每次都这样说,然后继续泡在实验室里生产灰尘和油渍。”

她有提及女巨人身周的水晶和城墙的材质一样,阿尔敏建议可以让艾伦也学着用硬质化的方法堵墙。
“看来我们又要把未来赌在那小子身上了。”利维也尝了一口汤,和这几个人在一起,哪怕是谈论自己讨厌的巨人,也不会影响食欲。
“我会把这些尽快转告给那臭小子还有埃尔文的。”他说。
饭后,阿尔敏和米卡萨收拾了碗筷,韩吉又帮利维检查了一遍脚伤,重新上了一轮药,三人才一道离开。

热闹了好几个钟头的房间重归寂静,时钟指向八点半。利维呆坐了片刻,下了床。他扶着墙壁一点一点挪到阳台,一轮明月正从夜空中升起。

 

而在两个钟头前的王都,载着埃尔文、米克和艾伦的马车正辘辘地驶向匹克西斯宅邸。

“米克,一会儿宴会结束后,你就带着分队支援南区监控点。”
“出什么问题了?”
“暂时没有,但总觉得有大事要发生。一周了,我认为已经到了敌人忍耐的极限。”
“好吧。有时候真怀疑你有什么预言的能力。”
“要是我真的能预言一切就好了。”
埃尔文遗憾地叹了口气,仿佛意有所指般地望向对面座位上的艾伦,而艾伦也恰好抬头。四目相对,丛林与深海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惊心动魄的交锋。
“埃尔文团长。”
艾伦犹豫了一阵后还是选择了开口:“今天为什么要带我来?”
“你需要了解一下,调查兵团的另一片战场。”
“这比训练还重要吗?”
“是的。”埃尔文眼神扫过艾伦座位旁放着的红酒瓶,“今晚各路高官贵族都会来,你不用做什么,只需要时刻跟紧我们。这瓶酒是送给司令的贺礼,是你的士兵长一周前就从商会珍藏的非卖品中千挑万选出来的。你唯一的任务就是拿好它,然后交给司令。明白了吗?”
那被加了重音的士兵长三字让艾伦感到一阵被扼住了咽喉般的滞塞感,但他最终还是握紧了酒瓶。
“明白了。”

窗外一阵亮光闪过,马车停下。车夫为他们打开车门,一座灯火通明的高大宅邸强势地出现在艾伦眼前。门童上前引路,两扇厚重的金属大门缓缓敞开,向艾伦展示出它们背后那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先是香气,食物,香水,鲜花,混杂为一体的极富杀伤力的香气。接着是声音,乐队,嘈杂的交谈,叮叮当当的杯盘和首饰在不停地碰撞。最后是光,璀璨的灯光被珠宝和金银器皿反复折射,艳丽且闪亮的高级衣料在舞池里飞旋。总之就是传闻中“上流社会”的一切,在这间宴会厅里无序地重复与堆叠。穿梭在其中的艾伦觉得晕眩,手心冒出汗来,红酒瓶几欲打滑。

幸运的是他们三人最终并没有加入这场晕眩。穿过人群后,门童领着他们往相对幽静的二楼走去。踩上柔软的地毯透过白色大理石扶梯往下俯瞰,艾伦将整个宴会厅中朝他仰望的人群尽收眼底。他这才发现,仅仅穿越了五分钟的花花世界,他们的身上就沾染了那么多复杂的眼神,探究的、恐惧的、贪求的、憎恶的、鄙夷的。原来这金碧辉煌的宴会厅,不过是又一个群狼环伺的军事法庭。

他们被带进了二楼尽头的房间,匹克西斯司令正端坐其中等着他们,面前摆着一盘还未开局的棋。
伺者接下艾伦手中的红酒。三人落座,门一关,喧哗终于被隔绝在外。司令的声音在房间里显得清晰响亮。

“埃尔文,我记得六年前,你也是这样带着一个初露锋芒的年轻人来赴宴。”

艾伦脑中立刻闪过一个身影,在他心里世上只有一个人的身影配得上锋芒二字。

“您的记性一向好。”他听见埃尔文团长熟稔地恭维道。

“陪老夫来一盘吧。”司令说罢执棋走出一子,“不是记性好,是人太出挑。”

埃尔文笑了笑没有回话,也径直走了一子。

二人便在棋盘上杀得有来有回。哒哒的落子声把屋里的时间衬得无比漫长。

还有谁能比士兵长更出挑呢?艾伦的思绪顺着司令的话飘远。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他吃了自己送去的点心了吗?有没有因为自己的失约而生气?
艾伦的目光开始在屋子里寻找钟表的所在,宴会应该能在十点前结束吧。或许还能赶上在他入睡前去看他一眼。

“听说这次他的腿受伤了?”
“是的。”
“恐怕不止有腿伤吧?”
埃尔文沉默不语。在艾伦看来,他那一低头竟然有些心虚。

他们说的人果然是六年前的士兵长。上了年纪的司令大有好好叙旧的架势,矍铄的声音在艾伦耳边逐渐变得悠远。艾伦脑中浮现出刚刚楼下那富丽堂皇的场面。
六年前,士兵长参加这种宴会的时候,也被如此复杂的目光凝视过吗?士兵长...曾说过自己以前年轻气盛,那时候的他,是如何应对这些来者不善的眼神的?他一定很厌恶这样...被当作不属于人类的怪物,却又不得不摆出一副合群的笑脸的场合吧。艾伦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膝盖。

或许自己,正又一次经历着他经历过的一切。

直到被米克碰了碰手肘,艾伦才回过神来,发现匹克西斯司令正面露微笑地看着自己。
“艾伦,司令想请你喝一杯。”埃尔文团长提醒他。
“我——”
“可别说那些未成年不得饮酒的鬼话。”匹克西斯捏了捏刚吃下的小兵,“没成年前要滴酒不沾,成年后又要立刻游刃有余地面对酒局,这样的规则也太不合理了。”
“从小开始锻炼酒量,长大了才不会被随随便便灌醉。尝一口好了,这里怎么也算是我的宅子,不会有事的。”

于是艾伦只得举杯,味道刺鼻的液体滑进他的口腔和食道,又迅速地在胃里开始灼烧。他想他绝对不要再来第二杯。

好在司令只是笑笑,“小鬼果然还没到品酒的年纪。”便放过了他。

而艾伦听见此刻两位长官的话题中心已经不在士兵长身上了。棋盘上双方的兵马都已经折损过半。

匹克西斯司令转而开始敲打埃尔文,“如何?牺牲一个区的民众,换来一条中断的线索的感觉?”
“如果再选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
“哪怕宫里越来越多的人在提议解散调查兵团?”
“是的。”埃尔文坚定地将自己的后棋推进了几格,艾伦看到那枚黑色棋子已经孤军深入白棋腹地,“更何况,不是还有您的协助吗?”

“我?我可从没说过要帮你。”匹克西斯司令依旧下得不紧不慢。
“您的帮助可比言语上的承诺实在得多。”
“是么。”
“在解散调查兵团的流言已经传出的情况下,在这么多身份尊贵的大人面前,单独邀请我这个团长上楼,不就已经表明您的立场了吗?”

“我只是邀请一位棋技高超的朋友好让自己在生日这天玩得尽兴而已。并不代表在之后的政治风波中,我还会一直站在你这边。”
艾伦眼看着司令又被团长的“后”吃掉一子。他忽然觉得那枚棋子在棋盘上横扫千军的气势,像极了他此刻最在意的那个人。意识到这一点后,他再看向朝它身边围拢的白棋,竟然也揪心起来。刚刚喝下的那杯红酒带来的灼烧感顺着奔流的血液,从胃部蔓延到全身。

“不过我倒不介意听听,埃尔文,我在你的棋盘上,被安排了怎样的角色?”
“您是至关重要的一环。”
“哦?”
“您就别装糊涂来戏弄我了,司令。既然您刚刚都说了'接下来的政治风波',不正说明您也早有预感,我们真正的敌人除了巨人,还潜伏在这王政之中吗?尼克神父的事,证明了墙内早有一股势力,明明知道真相却还在阻拦人类前进的脚步。四年前那场变故再度上演,或许就是近在眼前的事。”

“什么都瞒不过你。不过你这家伙也别太轻敌了。”司令晃了晃手中的一枚小兵,“你一向是知道我最重视什么的。如果我判断你的下一次行动,还会导致和这次一样惨重的平民伤亡,你觉得老夫我还会选择你这一边吗?埃尔文,你刚刚可是...暴露了自己对王政的不轨之心啊。”

艾伦不懂象棋规则,只是眼睁睁地看着匹克西斯司令突然用一枚小兵吃掉了团长的后棋。而团长那张永远绅士而得体的面容似乎也露出了微妙的裂痕。

“届时,恐怕有更危急的情况迫使您站在我这边也不一定呢。——当然,我肯定不是在威胁您。”

“更何况,至少今天您又帮了我,不是吗?”埃尔文像是找到了破局之法一样,恢复了那副胜券在握的表情,“您肯搬来这么多贵人帮我组这一场局,我就能确定,到了那种时刻,您一定也会做出与我一样的选择。”

艾伦渐渐听不懂他们的谈话了,组局组的是什么局,他还没来得及思索,就看到棋盘上另一枚黑子横空出世,直冲白棋命门。他甚至还没看清那是枚什么棋,司令便投子认输了。

而时钟已经走过了将近一个钟头。

“不过能吃掉你的王后,我也算玩得痛快。”匹克西斯司令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仆从很有眼色地为他披上外套。
“这枚棋子威力最大,可也最容易阵亡。你用它可是出了名的出神入化。不过埃尔文,似乎每次分出胜负的时候,你的王后都已经不在战场上了。”

“相比用自己最喜欢的棋子去做诱饵,老夫还是喜欢看它们好好地留在棋盘上。或许这才是我总输给你的原因吧。”

埃尔文也从座椅上起身,几人走出房门,缓缓穿过走廊,大厅里的乐声重又充斥了艾伦的耳朵,不知道名字的、气势恢弘的多重奏。身体里奔涌的酒精更是加剧了他的晕眩。

“对了,”司令的声音在喧嚣中渐渐变得模糊,他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仆从招招手,又对埃尔文团长说道:“我有几瓶药酒,是扎克雷那老家伙给我的好东西,一会儿走的时候你带上,送给他吧。每晚泡三刻钟,舒筋健骨。”
“多谢司令。”
“你就别和老夫客气了,埃尔文。难道我还看不出来吗……区区脚伤,不足以让他缺席今晚的宴会......”乐曲突然到达一段高潮,盖过了司令的声音,艾伦只看到司令突然朝自己看了一眼,然后又收回目光,郑重地拍了拍埃尔文团长的肩膀。

“下次下棋,你可要保护好你的王后啊……”

司令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他的话音也终于被奏乐声彻底淹没了,乐池里的乐手好像发了疯似的突然更加卖力地演奏起来,舞池里人们配合着不要命地跳跃飞旋,艾伦的心脏开始在磅礴的声浪和耀目的光线之中沉浮。

那段意义不明的谈话...没有被保护好的王后...遮遮掩掩的暗喻惊人地贴合了他近几天来窥见的秘密。他对团长和士兵长真正关系的猜测,竟然在这样一段对话里得到了验证。他从来没有自信到认为两个兵团的最高长官之间的密语是自己可以参透的,可他们谈话中的每一处机锋,明明都指向那个他不愿意承认的真相。

艾伦心事重重地站在台阶上。当他终于下定决心向团长开口,问清楚刚刚那段近乎兴师问罪的谈话究竟是什么意思时,就被另一位不速之客打断了。一位身材魁梧的贵族举着红酒杯走上楼梯,朝他们走来。

“来一杯?调查兵团的诸位?”
在五年前的教堂政变中护驾有功的安德烈公爵,如今已是国王最倚重的左臂右膀,这片国土中说一不二的角色。

埃尔文和米克利落地和公爵碰了杯,一饮而尽,可是艾伦不想喝。他刚刚在楼上就发誓这种给胃找罪受的东西他再也不要喝第二杯。他知道这时候自己的脸一定很红,耳根的血液在汩汩流动,好像马上就要冲破血管。但团长威严而无声地看着他,连好脾气的米克分队长也没有帮他说话。

他只能梗着脖子再一次把红酒咽进肚里。

调查兵团的另一片战场,难道就是在这种华丽到虚无的宴会上打哑谜,然后不停地咽下这些难闻的液体?

安德烈公爵满意的一点头,他不容置辩的权威又一次得到了证实,这让他心情颇好。于是他大发慈悲地换上一副亲切热络的面孔。

“夫人又没来?”他冲埃尔文晃了晃酒杯。
艾伦简直以为自己听错了,哪里来的夫人?
“身体抱恙。”
更令他意外的是埃尔文团长非常自然地接过了话。
“上次见夫人还是好几年前了。”
他们究竟在说谁?难道团长还有一位人尽皆知的夫人吗?那士兵长呢?

“她不爱来这种场合凑热闹。”
两个人酒杯里琼浆一样的酒液摇晃着折射出无数道针尖一样的光线,刺得艾伦的眼睛生疼。他恨透了这种全世界只有自己被蒙在鼓里的感觉,刚刚司令的用意还没有问清楚,这次他非得要弄个明白不可。

“公爵...呃...殿下,”可他刚一开口,才发现连一个尊称都被他喊得生疏尴尬,当然,他也完全没必要操心接下来的措辞,公爵殿下根本没打算让他来主导谈话。

“哎呀,是我的失礼。把我们的小英雄晾在一边了。”令人恶寒的浮夸。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

“你的功绩我们都听说了。保卫了特罗斯特区的巨人英雄。埃尔文,调查兵团可真是人才辈出。想必这位小英雄成为新的最强,指日可待。”
你这样在战争中得了点甜头的穷小子,逮着见到我的时机会说些什么,还用得着猜吗?安德烈公爵自以为流畅得体地应付完,又转向埃尔文想继续刚刚的话题。

“我没有取代人类最强的意愿。士兵长永远是最强的。我只是想问——”

“是么,”
竟然有如此没眼色的小子不识自己的抬举,公爵不耐烦地转过身来瞪着艾伦。他今天非得让这个自以为是的小鬼尝尝苦头。

“不过据我所知,你们的士兵长在近三年——哦不,可以说是玛丽亚之墙失守后的近五年来,没有任何实绩。”

“你说什么?”
那一瞬间艾伦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没有实绩这样的词竟会被如此荒唐地安在士兵长头上。他立刻就要反驳。

“明明是士兵长的加入,调查兵团才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生还——”

“解散调查兵团对提升生还率更有效。”

如此无耻的回答把艾伦噎住了,他下意识地望向埃尔文团长。团长,您就这样冷眼看着吗?

回答他的是一张冷肃无情的面孔。艾伦愤怒地转回头去,他早忘了与这位公爵搭话的最初目的,现在他只想捍卫他绝不容许别人玷污的,那个人戎马半生的名誉。他几乎能背出士兵长每一次占据一大半报告篇幅的斩杀数,他知道士兵长几乎救过全兵团每个士兵的命,他明白这五年来每一次据点的推进都离不开士兵长,他甚至还知道最近的这两年,是士兵长用地下街的灰色收入养活了整个兵团,撑着兵团熬过了无数次没有财政支持的壁外调查,直到等来了特罗斯特区夺还战。

在那个潮湿的雨季,古堡里每一个陪伴着士兵长的夜晚,他都亲眼看着调查兵团的历历变迁在古旧泛黄的纸张上重新鲜活过来,在他面前重演。旧本部存放着兵团年代久远的卷宗,他一页一页地翻过,那里面有士兵长金戈铁马的六年,亦是他缺席的六年,他迟到的六年。

他怎么能容忍这些人侮辱这段岁月。他手中外溢的劲道折断了酒杯细长脆弱的玻璃握柄,可是在他将满手的碎玻璃和酒液砸出去之前,米克分队长拦住了他。

“你这混蛋!你不配提调查兵团的名字!更不配士兵长的名字!”

他被反剪着双臂,视野里涌出了雪花状的斑点,血气直冲头顶,脖子上的血管好像快要爆炸了。他不知道自己的声音究竟有多大,宴会像是被突然按下了暂停键。

“士兵长永远不可能被取代!”
他还要再挣扎怒吼,终于在一阵尖锐的耳鸣过后,他感觉到自己的手被玻璃碎片割破了,血液顺着细小的口子争相奔涌而出,那混杂其中的酒精还在推波助澜,他的身体好像是一道再也拦不住洪水的河堤,从心脏迸溅出的滚烫液体快要冲破皮肉的牢笼。

艾伦最后望向团长,却只看见团长向公爵行礼致歉。宴会上的一切在短暂的停滞之后又恢复如初,恼人的交响曲再一次响起,仿佛士兵长也好,自己也好,都只是一起无关紧要的小小事故,一首恢宏乐曲里微不足道的杂音。

他迷茫无措地任由两位长官把他带往别处醒酒,把珠光宝气的人群剪出一条路。路的两边是一张张陌生的、麻木可憎的面孔,奢华到好像要凝固成黄金的空气,散发出一种能把人吸入糜废漩涡的引力。艾伦向来知道这个国家的不公平,可他今天才真正见识了兵团之外、战场之外的世界竟可以荒唐至此,那么多把控着国家命脉的人紧闭着双眼,在安逸的,充斥着嘈杂和油荤的黄金牢笼里麻痹自己的神经。原来他们在军事法庭上表现出来的自私傲慢和无知都只是冰山一角。

难道这才是世界的本来面目?他在这样的世界里是如此格格不入,仿佛他心里那个有着士兵长,有着一往无前的同伴,有着无边自由的世界,只是他一个人的一厢情愿。

经过舞池的时候,他听见了掩藏在舞曲之下的,夫人小姐们小珍珠鸟一般地窃窃私语。又是谈论埃尔文团长和那位夫人的,但他已无心理会。

“...你忘了...公主殿下...那年生日在宫里摆了全鱼宴。”
毫无意义的内容。
“哦哦是那次!她连鱼都不会吃,害得史密斯先生一整晚都在给她剔鱼刺。”
等到巨人的脚步踏碎一切的时候,就没人在乎谁给谁剔鱼刺了。
“天呐,她那么没见识。史密斯究竟怎么瞧上她的?”
“谁知道呢。那可是鲫鱼,她第一口就直接吞下去了!鱼肉里都是小刺……”

烦透了。艾伦再也不想听什么鱼刺的事,他攒紧拳头,伤口又被挤出了血,他现在只想回到他的世界。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这时候埃尔文团长竟然会为了这样一段对话驻足。

“我的夫人只不过是不愿意把她宝贵的时间浪费在无趣的事情上罢了。实际上我认为她有世界上最高雅的品味。”
“您要问我怎么瞧上夫人的,那我得说明,她是我花尽了心思才追求成功的,一直以来高攀的一方是我才对。”

“史密斯你!”

“失陪了。”

埃尔文拂袖而去,高大的背影完美的藏住了他唇角的苦笑。费劲心思,他想,一点都不错,自己确实是为了能彻底拥有利维费尽了心思。

也同样为了验证心底里那个不为人知的猜想费劲了心思。

现在他终于要接近答案了,他像一个在沙漠里苦苦寻觅良久、终于得见绿洲的旅人一样焦灼又狂喜,可他却怎么也无法真正到达那个终点,更可悲的是他一转头,才发现自己还即将失去一路支撑他走下来的那点滴甘霖。

而他一切的所得所失,皆因这个少年的出现。可此刻这个被他拽着、满腔年轻的怒火的少年,必然不会懂得他的痛苦。

 

果然一到露台,艾伦就甩开了埃尔文的手。从刚刚起就无处可施的怒气终于有了目标。

“您今天带我来,究竟是想要做什么?”

“我的目的从来都只有一个,推动人类的胜利。”

“可我不明白,为什么凭白忍受那些人的侮辱就能获得胜利?”

“你还不懂。”

“那就请您指教我,埃尔文团长,为什么对完全不理解战斗的意义的猪猡们卑躬屈膝就能获得胜利,为什么欺骗和利用士兵长就能获得胜利!”

“你说什么?”
埃尔文几乎要掩饰不住错愕,难道艾伦已经看破了他曾经对利维所做的一切?

“我说您明明有妻子为什么还要这样对待士兵长!”

于是埃尔文控制不住的错愕一下子变为了笑意。原来如此。原来点燃这个少年怒火的,竟还有这样一个奇妙的误会。原来他还不知道...王都所有人都对其身份心照不宣的史密斯夫人,和士兵长是同一个人。一瞬间,一个近乎歹毒的念头在他脑海中迅速成形,埃尔文狂喜地想道,原来机关算尽,连上帝都会帮他。

艾伦依然愤愤不平:“您可以那样维护您的妻子,却不为士兵长说一句话。”

一个哪怕他早早地死去,死在这位年轻的情敌前面,也能赢到最后的办法。

“啊。不为调查兵团正名,是因为'被误解',是每一个成员加入兵团起就应有的觉悟。”

毫无保留地向这个单纯的情敌展露自己的阴暗吧。好好看着,艾伦,你以为强大而无拘无束的士兵长,才是这个世界最不得自由之人。他早就心甘情愿地戴上了世上最沉重的一副镣铐,为他所爱的人民和土地,为了一个如此自私无情的我。

当你发现这一点,当你发现原来自己一直以来追逐着的都只是一汪自由的幻影,你又该当如何?

“而我维护我的妻子,则仅仅是因为我爱她。”

埃尔文没有撒谎,他的话语中的诚恳来得货真价实。可他透露出一个不完整的真相,便足以让误会朝着无可挽回的方向发展而去。

他满意地看到了少年不可置信的眼神,鲜血再一次从艾伦紧攥的手掌中流出,埃尔文甚至看到那游走在血液中的金色的闪光。

“或许我不够聪明。”艾伦已经咬牙切齿。

“或许我没有那么长远的眼光和智慧,去搞明白您今晚的意图,可是我...可是我——”

艾伦几乎要哽咽住了。愤怒和悲哀的浪潮同时攻占了他。为什么就连士兵长最爱的人都要如此对待他?此刻自己脚下这座宅邸,王都的荒唐世界,究竟还有什么是值得信任和尊重的?

他身体里那座被冲击了整整一晚的堤坝终于溃败,从心脏奔流而出的滚烫血液如决堤的洪水一样冲破了皮肉的禁锢。他一秒钟也不要在这个世界呆下去了。天空劈下道道惊雷,他从露台纵身而下,金色的闪光在瞬息之间包裹住了他,骨骼蔓延,血肉疯长,他在一片惊叫声中踏裂了地面,让那个永远义无反顾地前进的怪物占领了这副躯体。

他用尽最后的理智,控制住了自己没有毁掉眼前这座可憎的建筑,然后便头也不回地向南方狂奔而去。

 

艾伦离开的瞬间,刚刚就不见了踪影的米克出现在了埃尔文的身后。在消失的短短几分钟里,他已经穿戴好了立体机动装备。

“这下我明白你为什么要我去支援南方监测点了。”

“你太冒进了,埃尔文。要是那小子没有等到跳下去就变成巨人,你现在已经是一堆焦炭了。”

“无所谓。如果真是那样。那也是我应得的结局。”

“啧。你又这样拿自己的命开玩笑。别说那家伙,连我也不懂,就算你喜欢主动出击,今晚也完全是多此一举。”

“或许吧。或许只是因为我也受够了等待。我也想要那最终的时刻尽快到来。”

那揭开真相的时刻,那期望已久的、英雄般的长眠如期而至的时刻。那永失所爱的时刻。

埃尔文捏了捏眉心,摇摇头驱散了脑海中那阵乱他心神的回音。他问米克:“刚刚发现什么异常了吗?”

“那可太多了,不过有一个人,但如果我没看错的话,很难办。你的右后方,那根柱子后面,他还在那里。”

于是埃尔文不动声色地偏了偏头,余光捕捉到一个高挑瘦削的身影,那身影察觉到他目光的瞬间便一晃而过,只在空中留下一片黑色的衣角。

但短短片刻,已经足够让埃尔文联想到一个人。曾带着他在地下街求生的恩人,利维寻觅多年而不得的骨肉至亲。那一瞬间无数仿佛是来自未来一般染血的画面碎片从他眼前闪过,他瞪大了双眼,他预见了,不远处将有一场痛彻心扉的诀别。

他想,或许今晚被酒精影响的人不止艾伦一个,又或者这刹那的通灵,只因现在的自己已离天堂或者地狱很近很近。

 

米克回头看了看室内的挂钟,已经如之前约好的那样翻下露台,追寻艾伦的踪迹。徒留埃尔文一个人站在月夜的露台。

去吧,埃尔文看着艾伦和米克先后离去的背影想,闹吧,就让这个无时无刻不在喷发的小小火山,闹个山崩石裂,闹个天翻地覆。人类也好,巨人也好,让那沸腾的岩浆烫得所有暗处的敌人都急不可耐地现身。

他伫立在阳台,脑中闪过即将到来的刀光剑影,血肉横飞,王朝更迭,江山易主。死亡,牺牲,累累尸骨换来的真相,谎言,墙外的潘多拉之盒。他想这混乱血腥的碎片或许就是命运给他的暗示,上帝让他提前看看他的肆意妄为终将招致怎样的洪水猛兽,可他偏偏就要一意孤行。

他浑身都在发烫,扶着阳台的大理石弓下腰的时候他仍在想,下一步要去找奈尔,他要从宪兵团借兵。只有把更多的人命送进地狱,才能换得鬼神的力量来推动他心里那块巨石,那块早分辨不清名叫人类还是真相的巨石。他只有骗到更多的筹码然后孤注一掷地抛给魔鬼,才有可能撬动命运旋转的轮盘。

他一动不动,那副不再年轻的身体已经受不住酒精的灼烧。他不知道自己保持了这个姿势多久,等他浑身滚烫的血液终于在晚风中冷却,室内的酒宴仍在继续,就连刚才,巨人的出现都打扰不了这群人今晚的兴致。人声喧哗如同隔世而来。
露台外的夜晚安静得不像话,仿佛刚刚那场狂热的灵魂出窍,只有月亮知道。明月清辉,温柔地包庇了他在上一个瞬间同魔鬼达成的交易。

他终于想起他的利维。那个明明今晚没有出席,可所有人都在默契地提起的人。

那个人六年前第一次被他带着参加贵族聚会时的样子,就像现在高悬天际的月亮一样。那时的自己被拉进舞池跳舞,一抬头却看到他一个人站在露台上望月,一个如刀刻般坚韧而剔透的背影。

今晚的圆月恰如当年,埃尔文仰头长叹,究竟是为什么,为什么你永远能那么一尘不染,明净皎洁。

 

月亮也照向奔跑在旷野之中的少年。

银色的光芒洒满天地之间,风从艾伦的耳边呼啸而过,草浪在他的脚下翻涌成海。巨人的身体破开风浪,一往无前地狂奔。他一身无处发泄的力量,全部化作脚下永不停歇的步伐。

这个世界果然还是和五年前的那一天一样,荒唐,残酷,没有任何改变。晚风灌进他巨大的身体,他这才明白原来自己一直以来所热爱和珍惜的,仅仅只是这样一个让人痛恨的世界里,几场微茫的相遇而已。他和士兵长的相遇,就像在千千万万的沙砾中淘到了绝世的珍珠,连带着整片沙滩都璀璨。

所以,想要见到士兵长,在今天结束之前见到他。即使知道他在营地是绝对安全的,也想立刻看看他好不好。即使此刻他很可能已经睡着了,即使他没有等自己,即使还没想好见到他之后说什么做什么,也要立刻去往他身边。

他巨大的脚掌踩向深厚的大地,大地也为之震颤,可这震颤远不及他心里的山呼海啸般汹涌的情绪。做点什么,他想,做点什么。他身体里翻涌起无穷的力量,可是无边旷野里什么都没有,敌人在遥远的墙外。

他唯有永不止息地奔跑。他想他终于明了,自己力量的源头,是对这个世界无尽的仇恨,和对那寥寥几人同样无尽的爱。这个残酷到血肉横飞的世界早就让他一无所有,只剩一颗鲜活搏动的心,和一副永远勇往直前的身体。他年仅十五岁的反抗,就是跨尽高山,越遍河流,踏透林海,妄想毁尽世上的一切。他十五岁的爱情,同样是为了一个人披星戴月,跋山涉水,彻夜狂奔。

 

于是在到达营地的时候,看到站在阳台上望着月亮的士兵长,艾伦毫不犹豫地一把将他拢在手心里捧起来,朝着南方跑去。

营地里一排一排的灯亮起来,哨声响起,被他甩在身后的整个兵团开始兵荒马乱,可他拢在掌心的士兵长却冷静非常。

“喂小鬼,你怎么了?”

回答利维的只有震彻山林原野的长啸。

“停下来,艾伦。”

奔跑带来的风吹过利维的头发,他紧紧抓着巨大手掌的边沿,山川河流在他的视野中颠簸。

“如果你再不停下来,我就要把你削出来了。”

说完后利维才反应过来自己身边没有立体机动装置。好在艾伦终于在经过旷野中的一棵树时停住了脚步。

他把他的士兵长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树梢上,月亮高悬在了利维身后,乳白色的月光丝绸一样柔顺地裹住了他。

这一刻,艾伦十四岁时无数次梦中的月夜再度降临。

 

于是白色的蒸汽喷涌而出直冲天际,艾伦的身体终于从巨人的血肉里苏醒。他的下半身还埋在巨人的后颈之中,但他一动不动地,透过逐渐消散的白雾凝望着他的士兵长。

“你总算能自己意识清醒地从巨人的身体里爬出来了?”

“啊。我学会了。”

利维看着艾伦的眼睛。一片被月色笼罩的森林。

“再也不会,需要您把我砍出来才能清醒。”

“那还真不赖。但你也没必要——”

“我们走吧,士兵长。”

“去西甘西娜区,去高墙之外的世界,现在就走。”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白雾散尽了。旷野静谧无声,利维看到蜉蝣,蜻蜓,或者是什么别的春末的昆虫,正在从夜繁花相继盛放的草丛里冉冉飞起。月光下闪烁着无数银白色的震颤的翅膀,在他背后如同流动的银河。

晚风也停驻,利维愣怔地看着眼前的少年。片刻之后他才反应过来这小鬼想要做什么。

“说什么胡话。”

“我说,我要去把巨人都杀光,然后带您走!到世界上最远、最自由的地方去!”

“你这小鬼......”利维终于嗅到一股奇异的怪味,他忍不住探出身去掰开艾伦的嘴,果然一阵酒气扑面而来。

“谁给你喝酒了?”

“所有人。”

“哈?”

“所有人!王都里的所有人!没有一个人珍视您!也没有一个人珍视兵团的战斗!仇恨,自由,还有爱...这些家畜们根本就不会懂......就连...就连埃尔文团长都在欺骗您......您从没告诉过我您处在这样的环境里,被那么过分地对待!”

“喂,小鬼。我很早就说过了吧。我不在乎这些。”

“可是我在乎!”

“我厌恶这个世界,我不要您生活在这样一个世界!”

利维终于发现,此时此刻的艾伦和猎杀女巨人的时候一样,爆发出了一股不惜破坏世上的一切的野性,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阻止他心里那团的熊熊燃烧的烈火。原来他生来就是要与世界为敌的怪物。

可我不能让你就这样去送死,利维想。他一蹬脚上的树枝,一个纵身凭着单脚的力量跳上了巨人的头顶。

艾伦看着突然凑近的士兵长,近得他能看见月光在士兵长眼眸中晃动的影子。那锐利又哀愁的眼眸啊,艾伦想,那就是我梦了好多年的月亮。不知道为何,他不争气的眼泪又蓄满了眼眶。

“明明我都已经想好了,我都已经说服自己了……士兵长有爱人,有从很早很早开始,就陪伴着他的爱人......”

“可是他根本没有好好地对待您!”

利维只觉得手指上一凉,是他的戒指被一把贯了下来,他眼睁睁地看着艾伦咬牙切齿地一掷,那枚戒指就在自己面前晶亮地一闪,然后隐入了背后那片摇曳的花丛。

这家伙!

利维当即就想给这不懂事的小鬼一拳。可是一回头,看到他那双晶莹含泪的双眼,和在晚风里颤抖的瘦削双肩,还是选择收回了手。

他把小鬼夹在自己的双臂中间,他必须把这家伙从巨人的身体上撕下来了。他看着鲜红的正在分离的血肉说道:“你说的对,小鬼。我也觉得这个世界稀烂得像一坨狗屎。”

艾伦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但我还是希望...希望有一天所有人都可以摆脱这个粪坑。你说的自由也好,别的什么也好,我想...让更多的人得到。”不知为何利维的眼眶也开始发酸,他竟对这小鬼说起了自己已经闭口不提多年的理想。

“而且...”他想他不能再说下去了。他摸了摸艾伦的头发,转而用一种温柔到极致的语调提醒小鬼,像是提醒一个贪玩的孩童一样:“你走了,你的同伴们怎么办?别忘了他们也在等你。”

终于在艾伦像回想起来什么一样熄灭了眼中野火的一瞬,他飞快地伸出手在艾伦的后劲某处一捏,小孩就在他怀里瘫软了下去。他抱着那具残破的身体纵身一跃,滚落到了草地上。

 

此时此刻已经到了半夜。没有马匹,受伤未愈的腿脚也不方便,还带着一个神智不清的小鬼。恐怕不知何时才能回去。利维把艾伦的额头垫在自己的膝盖上,一边用手在身周的草丛里摸索,寻找着那枚戒指。直到他听到了急促的马蹄声。

 

他循声回望,从北面单枪匹马追来一个人。不,那人身后还跟着自己的小黑马。竟然又是米克。利维发现这么多年来,总是这个人在自己难堪的时刻第一个到场,一边嘴上不饶人地嘲笑,一边真真切切地解救自己。

“什么情况这是。小鬼把你打劫了?”米克勒马在他面前停下。

“你怎么来了?”

“从王都一路追来的。怎么,没出事吧?”

“没有。”

“那就好。”

说完,两人就都没有了动作。夜静悄悄的,马儿喷着响鼻,晚风挟裹了花香,温柔地从两人之间吹过。

最终还是米克先开口:“你还不回去?”

“我...还要找一样东西。”

米克瞄了一眼利维那双在草丛里摸得灰扑扑的手,和那不自然蜷缩的手指,一下子就明白了。他利索地从马背上一跃而下,“你看好小鬼。我来找。”

然后那个高大的身影就蹲下来,在洒满月光的花丛里时隐时现地寻觅。

“我总是在麻烦你。”

风把利维的声音吹到米克耳边。这个和他最不对付的高个子金毛,此时此刻为他钻在草丛中寻找一枚戒指。

可米克却不回应他的感谢:“知道这小鬼为什么突然这样吗?”

“为什么?”

“当然是埃尔文那家伙刺激的。或者说都不用他亲自出手,他只需要拜托匹克西斯司令攒个局,把王都那群人渣都聚集起来——”

“米克。”

“怎么了?”

“不用再说了。”

接下来宴会上发生了什么利维已经全然能够预料了。埃尔文最擅长的招数,还有谁会比自己更清楚呢?难道还需要再重现一次那年在地下街出口处的对话吗。

“那家伙——”

“别再提他了。”

米克的话音顿住了,他从花丛中直起身来回望利维。利维从没见过他这样的眼神,纯粹的关切和小心翼翼。他开始后悔自己不该有那么大的反应。

“抱歉,我只是......”

只是一听到埃尔文的名字,我那颗心便又开始摇摇欲坠。

“哈哈,”米克摸了摸鼻子,好像也听到了利维的心声一样,没有打趣他,只说:“不提就不提吧。”

又一阵晚风漫山遍野地吹过,吹得繁花点点的草丛哗啦哗啦地响,米克拱起的脊背从草丛中凸显出来。利维想,其实从地下街的那个夜晚开始,他们两人之间就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那一场彻底的歇斯底里,让他们都回不到过去了。

“你...接下来要去哪儿?”他问。

“去支援南方的监控点。一零四期几乎都在那儿。”

“一路顺风。”

“嗯。”

似乎再也没有针锋相对,玩笑都开得很清淡,生怕过了界会真的伤到彼此。明明他们之间是最不怕互相伤害的。利维这样想着,两人几乎没再说话。静谧的夜晚只剩下膝盖上不省人事的小鬼的呼吸声,和草丛里时不时传来的窸窣声响。直到米克直起身,利维的眼睛亮了起来。

“翻遍了,没找到。”

利维心里一空。

“没关系。”不过他很快调整好情绪,“你快先去吧,任务不能耽搁。我...自己再找。”

“其实...丢了也未必是坏事。说句真心话,这小鬼做了我早就想做的事。”

利维讶异地看着米克,看着这个高大的家伙跨过丛丛的花朵朝自己走来。他像是淌过一条繁花与月色的河流,然后在自己面前蹲下,突然地从背后变出了一束花来。

“你看,我们之间不提埃尔文,似乎也没什么别的话题。”米克笑了笑,“所以别为他哭鼻子了,哝,这个补偿你。”

“你才哭鼻子。”

馥郁的花朵直凑到利维的鼻子底下,利维被花瓣扫得鼻子发痒,别过了头。

“好啦,我走了。”花束被塞进利维怀里,米克在他面前大剌剌地起身,整装上马。如同之前他们之间的无数次道别,这家伙总是不等利维再说些什么,就只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

可是这一次不一样。仿佛他刻意放慢了离别的速度一般,利维终于有机会叫住了他。

“米克!”

这好像是利维第一次那么认真地呼唤他的名字,他们之间不管谁想要认真,仿佛都要鼓起天大的勇气。

“你...以前说过的那些事,我没有忘记。”

“哪些事?”

我们之间,是有除了埃尔文以外的事可说的。利维想,那是我一直想说,却始终没说出来的话。

“那时候...你说你羡慕别人可以认真的生活和战斗,而你没有这样的勇气。”

“你还记得?都这么多年了。”

是啊,利维想,那么多年。其实这些话是在很久以前的那个秋夜,自己就想诉米克了。可是这个人的离开永远太洒脱,之后再见面,两个人就都再也鼓不起那一晚的认真。所以这些话也再没有过重见天日的机会,就被年复一年地深埋在互相挖苦,互相捉弄,却又互相陪伴的时光里了。

“我记得。但我一直不认同...你当时对自己的评价。”

“你也始终是...会坚持着战斗到最后一刻的人。”

或许是今晚这片晚风吹拂的原野,太像那天那片秋夜的草场,又或许是因为和埃尔文在一起久了,那该死的预知能力也神妙地降临到了他身上了一样,利维莫名地觉得这次的离别与以前都截然不同,这就是他把自己一直以来的真心话告诉米克的最后机会。

“你真的这么想?”

六年光阴,让我更坚信我的判断。

“真的。”

于是利维看到,米克像变了个人似的,一步跨上前来对自己俯下身。他的眼神好像要重新认识眼前人,好像要把人从里到外看透一样,仔仔细细地盯着自己。繁花在他身后安静地盛放,利维发现米克原本浅金的头发在月下变成了银色,温柔地飘在夜风里。

要是我刚进兵团的时候,利维想,要是一切最开始的时候你也这么认真地看我,我们之间......

他的思绪被米克浓重的呼吸搅乱,这个高大的男人凝视着他,深吸了一口气,他听见了他给出了前所未有的认真和期冀:

“等我回来,我们——”

 

“艾伦!!!”
“士兵长——米克分队长——”

可惜那来之不易的认真终究还是被打断了,米卡莎和阿尔敏焦急的呼喊着赶来。米克后退了几步,好把重逢的空间留给这群小鬼们。

他利落地翻身上马,又是那个毫不拖泥带水的米克了。他见利维还愣在原地,又弯下腰轻轻摘下利维手里的花束,用花瓣敲了敲利维的脑袋。

“傻子。还不快带小鬼们回去。”

说完他把花束重新往利维手里一塞,马儿原地踏了几步,他最终还是伸手在利维的肩膀上重重地一捏。那一瞬间利维感受到的,是那双厚大粗糙的手掌传来的,温热的留恋。

而直到米克的身影消失在远方的夜色里,利维才发现手中花束的重量似乎有哪里变得不同了。他低下头一看,那花束的茎秆上,分明套着他的戒指,在月夜里晶莹地闪光。

 

花被利维带了回去,悉心养在了花瓶里。他想等米克回来后好好地问他,问他究竟是什么让他在最后一刻转变了念头,把那枚戒指还给了自己,问他最后没来得及说完的那句话,究竟是什么。可直到花瓶里所有的花瓣都凋落了,直到同样的夜繁花年复一年地开遍了帕拉迪岛,米克也没有回来。

 

这晚,他们所在的地方再向南两英里,就是一个名为拉加哥村的村落。五个小时后,被艾伦的踪迹吸引而来的野兽巨人,将这个村子全部的村民变成了无垢巨人,二十小时后,火光将照彻这片草场。而利维一生中最悲恸的离别和最广漠的苦寻,都将从今夜开始。

 

TBC

Chapter 22: EW·Smith

Chapter Text

 

埃尔文的梦里燃起遮天蔽日的大火。

他纵马在火海里狂奔,任由滚烫的火舌灼烧他的四肢,尤其是他挥剑的右臂。冲天火光里巨人的身型影影绰绰,扭曲而鬼魅地朝他围拢。他的眼前是暴虐的烈火与浓烟,他的身后是地动山摇的马蹄和喊叫。天地一片血红,仿佛炼狱的大门在此开启,曾经被他骗进地狱的万千魂灵,又带着恐惧和绝望重回人间。

他要带着他的士兵们去哪里?他年轻的情敌正引着他往地狱里去。埃尔文在心里问自己,不顾一切地夺回那个被敌人掳走的小鬼的时候,自己究竟是怎么想的?

大概仅仅只凭一腔熊熊燃烧的无名业火。

你活该要救他,豁出一切地救他,谁让他是你那个自私梦想的钥匙,谁让他是你拿来唬住全世界的人类的希望,谁让他是你多年前布局中漏掉的那一环因果,你生来的报应。

埃尔文很清楚,这个被裹挟着朝壁外世界远去的少年,正是魔鬼向他抛出的诱饵。短短两个月内,诱发自己的私心、诱发自己的嫉妒,诱发自己一切的恶。可他依旧毫不犹豫地上了勾,如同饥肠辘辘的一头孤狼,死咬着猎物不松口,咬到爪牙崩裂,咬到骨肉分离。他誓死要把黑暗中操纵一切那个恶魔拖入自己的领土,把命运单方面的愚弄变回一场公平的角力。

他还知道,有人正看着这场殊死拼搏。

他知道自己头顶那片赤色的天空中,有双眼睛始终在注视着这里的一切。他知道自己每被业火吞噬一点,那双眼睛就会痛苦一分。那颤抖的灰蓝色瞳仁,在这次出发之前还曾破碎地望过来:

“别去。”

“至少让我和你一起。”

当时自己是怎么拒绝他的?埃尔文苦笑着想,那时候自己好像什么都没说,就披挂上马,把他留在原地了。不愿意回头,一回头就会想起这双湿润的多情眼已经同样波光粼粼地看过了别人。可是一回头,一样也会看到那撑着地面不敢使劲的伤腿,他又怎么舍得真的让人跟着自己再上战场。

 

白马狂奔的颠簸让埃尔文如同身处惊涛骇浪,缰绳勒进他的手心,他望向自己脚下的遍地尸骸,这些都是被他送进地狱的血肉筹码。
他已经能看清恶魔的虚影,那个黑暗中的庞然大物在朝他逼近,他日思夜想的真相,即将被这场无边大火烧得原形毕露。

他感受到血肉分离的剧痛,顺着右臂粘连的筋骨向全身席卷而去。很快他的视线模糊了,耳边只剩下从地狱中传来的,自己风暴一般的怒吼声。恶魔的低语也夹杂在风暴中响起:埃尔文,这就是你。你只有在不顾一切的呐喊和前进中才能忘却自己的恐惧、自私和罪恶。你只有把自己伪装成全人类的英雄,才能掩盖你劣迹斑斑的本性,你的归宿就该是被巨人啃食躯体,就该是在欲念的熊熊业火中爆裂、燃烧,直至成为灰烬。

那便烧个干净。埃尔文决然地回应道,他最后一次猛勒缰绳,白马嘶鸣,他的最后一批棋子,调查兵团所有残存的士兵,响应着他的呼喊义无反顾地扑向地狱。他在马背上的风浪中感受着自己的脏器颠倒,骨骼倾塌,他在冲天的血债里壮烈地迎接自己的死得其所。

命运像是响应了埃尔文的欲求一样。不知何处传来的一声巨响之后,他的右臂被彻底扯断,那一瞬间他五感尽失,人直直地从白马背上摔了下来。而这场角力也终于分出了胜负——恶魔卸下他一只手臂,却也被他撕咬下一角真身。

真的有人类,从墙外而来。

而他跪在被烈火灼烧得滚烫而皲裂的土地上,终于得以仰头和那双眼眸对视。

原来这么多年来,那双很容易就被他看透被他蒙骗的眼睛,也渐渐地,能反过来一眼将他的灵魂看穿,一眼看进他的命运。

 

埃尔文几乎要狞笑起来,带着近乎穷途末路的凶狠朝天空回望。他想,那就来吧,看吧,好好地看着我,看着我是怎么流血拼杀,看我怎么生生咽下这场因果,怎么赤裸裸地接受判予我的苦刑。来,这不就是你那该死的滔滔不绝的善意和柔情,最大的用武之地吗?

天上的眼睛依旧无言地望着他,像几年来每一次眼睁睁看着他为了惩罚自己而割伤手臂的时候一样,像几天前争吵的时候一样。一汪明晃晃的即将破碎的月亮。

他又怎会不知道他的月亮。他处心积虑的六年,比琢磨如何去爱花费更多功夫的,是琢磨如何去捕获、驯服,以及独占。他们的爱情本来就是一场场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角力。他太清楚这样一双眼,被满溢的伤心失落藏起来的,是千千万万个不舍得。只要再破碎一点,就是一泻千里的柔软。
而他所负的伤,就是他所握的最后一道利刃。他早就深谙伤害他的月亮的、最致命的方法——用一个伤痕累累残破不堪的自己。

然后,他想,然后月亮就会彻底属于我。

埃尔文看了看自己血流如注的断臂,再次仰头望向天上。烈火在他身周燃烧,即将一点一点把他吞噬。神明的眼中已饱含泪水。

就是这样。早该是这样。永远地注视我。只注视我。为我疼痛,为我心碎。

神终究还是为他哭泣了。滂沱大雨从天而降,浇熄重重业火,润泽干涸的土地。

埃尔文跪在雨中,跪在彻骨又畅快淋漓的疼痛里,张开了断臂,志得意满地拥抱这场为他而落的雨。

 

所以当他从梦境深处醒来,看到那双梦中的泪眼在利维的脸上凝成现实,他也露出了同梦里一样的微笑。

他想,他的莉莉又一次回到了他身边。

 

而此时此刻的利维,在片刻的愣神之后,已经全然读懂了埃尔文笑容的含义。

恭喜你,再一次得偿所愿。

他的手里还端着碗,在埃尔文昏迷丧失吞咽能力的三天里,他只能顿顿把玉米粉泡进温水细细地捣成浆,一勺一勺地往那张因为痛苦而翕动的嘴唇里喂。

他醒的时候,利维想,我已经喂了他十四顿。勺子刚伸出去,那双蓝眼睛却倏然睁开,就像清晨阳光升起时的蔚蓝湖面。然后他看到了我,露出那个熟悉的,该死的胜券在握的微笑。

勺子叮咚一声摔回碗里。同样摔进碗里的还有利维一瞬间止不住的眼泪。

你又能活一阵子了。又可以伤我的心、再让我原谅你无数回。

 

利维看见埃尔文动了动身体,知道他想要坐起来。他起身搬动这具终于活过来的高大躯体,在过去几天里他每一秒都在害怕这具躯体变成一具冰冷僵硬的死物。他往埃尔文背后塞了个靠枕,听见那人呼吸里排山倒海的疼痛。

埃尔文伸手想拿床头的碗,利维抬手挡了一下。

“我去换一碗。”

他沙哑呜咽的嗓音让两个人都为之一愣。利维垂下头。晚春下午的房间捂了三天的病气,此刻静得一点声响也没有。不该是这样。利维想。明明三天来他憋了好多话要讲,万般情绪争先恐后地等着发作。怨也好悔也好,爱也好恨也好,他对着那副沉睡的躯体打了整整三天的腹稿。怎么到头来一开口,就只有这么无关紧要的一句?

好像眼前这个人根本没去鬼门关里走一遭,好像他们之间那道几天前还无可弥补的裂缝,在这个人睁眼的那一刻便愈合得了无痕迹。

埃尔文却笑着盯住利维。他按下利维的手,径直把碗端起来,那眼神哪里是要喝掉那晚盛满了眼泪的玉米浆,那分明就是要吞吃掉利维整个人。利维看着埃尔文灼灼的眼神,忽然想起地下街初遇他时,那野心勃勃的回眸一瞥。原来一切都没有变过。

可下一秒埃尔文的动作却尴尬地一顿,他已经没有另一只手去拿起勺子了。他刚刚醒来,还没有习惯身体的残缺即将对他生活习惯进行的强势改造。利维看着他那副永远胜券在握的躯体终于露出困窘的破绽,第一时间竟然泛起一丝酸涩的快意。埃尔文,你总是把一切都操纵在手里,原来你也有今日。

你怎么会有今日。

他的眼泪又要往下掉。

于是埃尔文单手端碗草草地灌了一口,又放下碗伸出手去捧利维的脸。

“好啦。怎么最近变成个爱哭鬼。”

要是利维有穿越未来的本事,他就会知道其实从这里开始,他已然拥有了和埃尔文一样的那种神妙的预感力。他一度过盛的眼泪,是他的身体先于一切,为此后接二连三的离别做着准备。身体早早地知晓了多年以后那双干涩的眼睛将再也流不出泪水,于是在此刻预支了往后余生的悲恸。

但现在的利维只知道眼前这个人一张嘴,就又要来伤自己的心。

“哭得像个花猫。”埃尔文一边说一边用拇指去抹利维的眼泪。

利维仰着脸躲掉他的手。这个人怎么能这样坏。他怎么能这么轻描淡写,仿佛对他失去的右臂,对发生的一切都毫不在乎。

不,岂止毫不在乎。利维苦笑,然后自己抬手用袖口把眼泪擦干了。这条手臂,你简直丢得称心如意。

“这下我更离不开你了。”埃尔文落空的大手转移到利维的后颈,利维的脖子紧贴上了一段遒劲的手腕。

骗子。一个声音在利维心里轻轻地说。

你怎么可能离不开我。在朝着你梦寐以求的结局狂奔而去的时候,我在你的无边无际视野中从来都没有找到过我的位置。

他抬眼瞪埃尔文,忘了自己此刻的一汪红彤彤的泪眼根本毫无威慑力。他真想问,埃尔文,你就那么期待自己的死亡吗?

回答他的依旧是一副微笑,一场无懈可击的春天。利维对上埃尔文那双深邃含笑的眼眸的一瞬间,就知道了这家伙什么都明白。他在他昏迷的三天里憋出的满腔爱恨嗔痴的腹稿,一直持续到上一秒的、他心里翻涌的悲喜,他所有后怕的委屈的质问,这混蛋醒来后只用一眼就全都看懂了。

然后他却什么都不说,只是笑着,等待享用他面前这个体无完肤的自己。

一个根本,根本就拿这个混蛋毫无办法的自己。该死的。该死的。利维在心里咬牙切齿,如你这混球的所愿去吧。

他气得像头豹子一样猛扑过去,与此同时埃尔文也笑着揽过他的脖颈,由着他撞进自己的怀抱。

 

被埃尔文的胸膛和手臂拢紧的时候,被囚进那个充满了埃尔文身体气味的被窝里的时候,利维终于感受到了让他头晕目眩的温暖。终究只有埃尔文能给自己这样铺天盖地的感受。

可他差点就再也感受不到这样的温暖了。

想到这里他的情绪又翻涌起来,他结结实实地往埃尔文胸膛上咬了一口,他恨不得从那个该死的宽阔胸口撕下一块肉来才好,直到埃尔文捏着他的后脖颈把他往上提溜他才放过他。

“我真恨你。我恨死你了。”

埃尔文却仍像是看宝贝一样看他,眼神温柔得不像话,并且在他说完后立刻飞快地低下头啄他的嘴。

利维偏过头去躲,湿漉漉的眼睫贴着那块厚实的胸肌扑闪:“你这混球。你根本就没想着悔改。你就是想再一次把我糊弄过去,然后好继续去追求你那个世界的真相。”

可是埃尔文还是用那副能溺死人的眼神笑着盯他,盯得利维浑身发软发烫,好像在埃尔文眼眸所构筑的蔚蓝湖泊里,利维怎么扑腾胡闹都无所谓。反正他会在利维撒开性子闹个够之后再次亲他吻他。

“上次...你差点废了条腿,这次你丢了只手......下次你还想丢什么?”

利维甚至想用埃尔文曾经的话来反问他,难道这就是你对我的惩罚吗?

还是上帝对我的惩罚?罚我傲慢,罚我不懂得珍惜。所以每和你吵一次架,每和你闹一场,就从我这里收走你的一部分。直到一点一点把你彻底从我身边带走。

想到这里利维不由得又后怕起来。那三天里经历的恐惧重新往他心头笼罩,像陀螺一样连轴转的三天,那怎么也止不住的鲜血,触目惊心的断肢,雪片一样的绷带和流水般的药物,没人签字的文件没人主持的大局,桩桩件件都在提醒他埃尔文的生命或许就会在下一秒戛然而止。这个把他带上地面,几乎教会他一切又夺走他一切的人,他拿自己最璀璨的几年生命去爱的人,前几天他们还在冷战,他们之间沟壑还没有来得及去填平,现在他就要离开他了。

他像再次回到了那个全世界都生死不明的漆黑雪夜一样瑟瑟发抖。他闭上眼睛,像见着光的飞蛾一样贴紧了身下唯一的热源——埃尔文残缺不全、却仍旧滚烫而巍峨的身躯。埃尔文像是完全明白他的心思一样用力的抱紧了他。

利维重新嗅到了安全的味道。他真想赖在这个怀抱里一辈子也不出来。他早就在这怀抱里化成了水,他的手臂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缠上了埃尔文的脖颈,双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打开,黏黏腻腻地夹着埃尔文的隆起的下身。埃尔文低头一看,利维似乎已经进入了某种神志模糊的低热状态,应该是连续三天的失眠、心理上的持续高压和突然的放松同时作用在他独特体质上的后果。但埃尔文还是不肯放他一场安睡,依旧毫不犹豫地又亲他一次。

利维果然被亲得越来越湿润,越来越柔软。

“明明...已经...你为什么还要...还要......”

他想说我明明已经死心塌地地向你献上了一切,心甘情愿地被你亮出的伤口挟持,我做了恶魔的同伙,如你所愿地冒充着神明判你无罪,你为什么还要去寻求死亡的解脱。

可他只能发出断断续续地梦呓。他在这三天里绝望地意识到埃尔文那么渴求的、自己给予的宽恕和爱,终究只能是饮鸩止渴的缓刑。真正能让彻底救赎他的,只有他心里那场梦寐以求的死亡。

既然如此,他好想问埃尔文,既然如此,当初为什么还要收缴我的一切,为什么我割舍出了这一切都换不来你活着。

“埃尔文...你究竟为什么...为什么那么懂得怎样伤害我。”

他最后只断断续续地哭诉出了这么一句。眼泪和汗水早就濡湿了他的头发,他一声叠一声地喊着埃尔文的名字,然后仓皇无助地张开腿,把他的东西容纳进自己的身体里。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埃尔文的从容好像消失了,利维好像感知不到那个人张扬而自如的情绪了,那个人在看什么呢,在想什么呢,利维不知道……他的视觉听觉都模模糊糊,只有触觉还敏锐,利维只知道埃尔文还在紧抱着他。
无所谓,他昏昏沉沉地想,反正埃尔文已经被他含在身体里面。和那混蛋本人一样恶劣、滚烫、粗野的东西,正在自己下体的一吮一吸之间,随时准备钻进那个不堪一击的深处,把那里翻江倒海地操软、捣烂。他知道自己正不要命地渴求这个男人,并且不久就会如愿以偿地被他的东西射满。双性人爱欲不分的自欺欺人在此刻救了他的命。埃尔文不会离开他了。他终于短暂地感觉到灵魂的充盈。

“我明明...嗯...只想让你活着。埃尔文。你能不能...能不能陪我活下来。”

利维终于在一次又一次高潮中哭叫出声,把一个嫩生生的鲜血淋漓的自己剥开给了埃尔文看。他献上自己的嘴唇,说以后再也不会和埃尔文闹脾气,说会永远永远会原谅埃尔文的一切,他向埃尔文敞开双腿,说自己里里外外的全部都是埃尔文的,他缴械投降,他任凭处置,他字字句句都称埃尔文的心如埃尔文的意,他甚至牵起埃尔文仅剩的那只手去摸自己腿根处的伤疤——那天在森林里留下的疤。他流着泪说就连自己一生全部的伤口,也都只属于他。

他此生对埃尔文的爱就像这伤口一样永远也无法愈合。

最后利维喊累了,哭累了,甚至骂累了,终于趴在埃尔文胸口沉沉地睡去。入睡前他感觉到埃尔文的那只大手正顺着自己的脊骨往下,把他全身的血肉一寸一寸地摸遍。

 

埃尔文永远也不会说出口的是,当他看着终于彻彻底底向自己服软的利维,那么小,那么可怜地伏在他胸口哭着拥吻他,然后近乎凄惶地把他容纳进自己那个美妙无比的身体的时候,他竟然真的燃起了对尘世无尽的眷恋。
他开始后悔自己的大意,竟丢掉了那么重要的一只手——他戴戒指的那只手。现在他连拥抱他的利维都做不到了。他因为自己两个钟头前的愚蠢和狂妄而自惭形秽,他居然天真的以为自己就是这段感情的胜利者。

利维在他胸口很安宁地呼吸着,像个小猫。猫爪子死死地扒着他的肩膀不放。埃尔文吹熄了灯,赤裸着身体靠在床头,望着眼前的一片空虚的黑暗苦笑。他没想到两个人在这段波涛汹涌的感情里斗智斗勇到如今,互相甩出的最后一张底牌竟然都是自己的身体。多默契,多穷途末路的爱情。

他如愿得到了利维的一切,甚至知道自己再也无需嫉妒那位十五岁的情敌了。六年的博弈,一把彻彻底底的破碎和柔软终于捧进手里,一颗拼命挣动的心脏在他手心,一跳,一息,他才发现那是他根本承受不起的重量。

他要来这柔软这心碎做什么?做一帖熨帖自己的膏药。他当然是爱利维的,地下街看第一眼就爱,像溺水者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爱。所以才凭借着一腔私欲把人骗了来抢了来。可谁料六年里他竟一步一步在真相与人类的漩涡中越陷越深,他一面贪求着利维赐予他的救赎,一面又转投了死亡的怀抱。

原来他步步为营的六年,只白白糟蹋了天下最难得的一颗真心。

他就仗着这颗真心无休无止地向利维索取,不,骗取。整整六年,骗取他稀世罕见的力量,骗取他的身体,骗取他的宽恕、他精神的追随,甚至骗取了他的自由。现在终于轮到他的利维对他提一次要求了,他听到了什么?

他听到利维迷失在狂乱的欲望中,哭着求他陪自己活下去。

黑暗中,埃尔文仿佛看见844年春季的那个雨天,洞察了利维身体秘密的自己志在必得地打开了他宿舍那扇紧闭的门,开启了一场精心策划的强奸。

六年后的今日,他终于万念俱灰地意识到,自己真是个彻头彻尾、十恶不赦、无药可救的混蛋。

 

埃尔文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发现利维已经把两个人都打理得干干净净妥妥帖帖了。自己的伤口被换了药,身子被擦过,昨天拿来扎利维小脸的胡茬都被刮得精光。利维坐在他的床头,金色的晨光温柔地笼罩在他身上。

今天一整天,房里来了一波又一波士兵和长官。扎克雷,皮克西斯,奈尔,甚至还有安德烈公爵府的小仆。信息像海底涌动的暗流一样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纵横交错。
直到傍晚,最后两位访客——韩吉和那个名叫科尼的小鬼离开后,埃尔文和利维才终于有时间独处。

可埃尔文没想到利维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副要走的架势。

“你去哪儿?”

“去找能保住某些人小命的办法。”

利维站在埃尔文的床沿与他对视,他又恢复了那副嘴上不饶人的架势。如果不是经历了昨天那场近乎毁灭的情爱,埃尔文几乎要被他的冷静骗过去了。可惜他的坚强早已是强弩之末,他似乎是拿最后的一丝希望粘补起了昨日破碎一地的心。这一点最终还是没逃过埃尔文的眼睛。

利维的眼神如城墙上的女神像那样幽远而慈悲。

“埃尔文,”他说,“在遇见你之前,我几乎完全不了解什么墙壁、巨人。我在地下街过了稀烂的二十年,只学会了一件事,就是怎么让自己活下去。”

“所以现在,尽管我的敌人已经变成了墙外那群吃人的蠢货,但我最讨厌的,依旧是看见有白痴不爱惜自己的生命。”

“如果把世界的真相带到你面前,你是不是就不会想着去送死了。”

“利维,我——”

埃尔文看见利维抬了抬眼,就知道自己不必再说了。利维清楚地知道埃尔文渴求死亡的真正原因是什么。正是他心里如火种一般微弱却又生生不息的责任和使命。是日夜折磨他的愧疚和不安。

利维无奈地扯了扯嘴角,好没头没脑的问题。自己竟然已经到了病急乱投医的地步。要真是一个世界的真相就能让他满足,他就不是自己准备拿一切去爱的那个埃尔文了。算啦。利维摇摇头,还说它做什么。

“104期,我把他们编进了我的班。”他换了个话题,平静地向埃尔文汇报他昏迷的三天里自己的布署,“那个真名叫西斯特里亚的女孩,尼克神父说她背后的家族在守护这个世界真正的秘密。以及...艾伦,”

利维顿了顿,又接着说下去:“我把他们一起藏起来了。现在这两个小鬼是一切的关键,墙外、王都,各有一股势力想要得到他们,我会把这股势力揪出来,查清楚。”

“这些全都是我在你睡得昏天黑地的时候私自做的决定。”

利维条理清晰地说完,便垂头露出一段雪白的脖颈。那片肌肤在埃尔文眼里白得近乎飘渺。利维在向他静默地声明:我又一次擅自做主了。埃尔文。任凭你处置。

“你把他们藏在哪里了?”埃尔文问。

“我不会告诉你的。”利维说。

“我会给那个不爱惜生命的傻子一个安全的环境。”
他说的是艾伦,埃尔文却觉得自己被不轻不重地蜇了一口。他当然知道利维真正想说的是谁。不爱惜生命的傻子,眼前明明还有一个。

他的利维,多小心翼翼、多惹人怜爱的指桑骂槐。埃尔文觉得连自己那颗坚冰一样顽固不化的心,也一度要被春天消融。

“你们两个,这一次都闹得太超过了。”

他想他必须要出声打断了,“利维,听我说,我知道你想——”

“你不知道。”

埃尔文一愣,利维的声音轻缓得像阵风。

“我以前总是什么都听你的。因为我觉得,你这家伙的眼光总是该死的比别人都长远。任何事情,你都会有办法。可是你的办法呢,你的办法就是自己冲在最前面去送死。”

“这次我不想再听你的了。”

我想在最后...试着用我自己的方式,再救你一次。利维仰头看向天花板,这该死的早该干涸眼泪怎么又有了汹涌的趋势。上帝啊,城墙的女神啊,随便什么狗屁神仙都好,利维想,就请让我真正为他拼尽一切、义无反顾一次。

“所以从现在起,你就给我好好休息吧。”

利维说完就要向外走,要是他晚几秒回头,就能看见埃尔文眼里震荡的涟漪。可惜等他捏上门把手,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过身时,埃尔文已经咬着牙将眼中的风浪平息掉了。

“对了。还有...艾伦那孩子,”

利维低垂下眼眸,埃尔文痛心疾首地看见那双眼变得如初娩的羔羊般湿润和柔软。

“我不会再和他上床。”

“也不会...对他有任何...任何——”

利维顿住了。你真的舍得吗?舍得把这个孩子丢掉,丢回这个残酷的世界,丢回他黑暗而孤独十五岁?一个声音在他脑中问。但利维最终摇了摇头,把这个声音甩掉了。

可埃尔文已经不会再让他说下去了。利维看见他竟然拧过身体掀开被子想朝他冲过来。他望着他因为伤痛而迟钝的动作,平生头一次恨自己的爱为什么这么稀薄,这么狭窄。

“对不起。”

利维没给埃尔文下床的机会,逃一样地跑出了门。

 

埃尔文被一个人留在静悄悄、暖融融的房间里。

他终于问出了从醒来后到现在一直想问的问题。他问自己:你真的赢了吗?

确实是赢了,又好像即将彻底失去。

伤口开始发作。利维在的时候他一点儿也感觉不到疼痛,现在断肢和心脏要一起给他点颜色看看了。他痛得恨不得给自己胸口来一拳,这颗心真是贱,之前想要什么,想得抓心挠肺,不择手段地去骗去抢。现在真的得到了,又要觉得滋味根本没有想象得那么好。

利维走了,去为他不惜一切地拼命去了。他不知道利维要去哪里,做什么。可他在疼痛酿造的我幻觉里,好像还能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在这个房间里仓皇踱步、绕着他的床畔忙忙碌碌,最后伏在他毫无动静的身体上啜泣。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那个身影,就是利维被困在这个房间、被困在这三天,被困在这六年里的无助的灵魂。

巨大的关门声在埃尔文空荡荡的心里回响,他听见了命运对他冰冷而恶毒的嘲笑。

 

利维来到104期藏身的小屋时,已经离墙外那场艾伦夺还战过去了五天。

他终于要和被争夺的主人公再次见面了。韩吉向他指了指艾伦的房间,告诉他艾伦恢复后一直在练习硬质化,没有进展就不吃不睡,没有人能劝得动。打开门的那一刻,利维简直要误以为自己走进了五年前那个雪夜农场的小屋。

艾伦抱着自己的膝盖缩在床上,扭头看着窗外。房间里的一切都被月光镀上一层银辉。闪闪发光的尘埃正围绕着这个悲伤的少年起舞。

艾伦听到动静便扭过头来望他,利维发现他脸上巨人的斑纹都没来得及消退。而艾伦的第一道目光却落向他的戒指。

“埃尔文团长醒了,对吗?”

利维阖上门,点了点头。

艾伦的目光又移回了窗外:“他不醒,您也不会有功夫来看我。”

他的小孩是什么时候长大的呢?利维在心里问自己。这副清亮的嗓子竟然已经掺进了成年人的低哑。

“我就要失去您了,对吗?”

对。

光是在心里念出这个字,利维就觉得像是花光了全部的勇气。他站在艾伦的床前,为自己的寡断感到绝望。
他夜半赶来,不就是为了说这个字吗?不就是要和这个孩子说一句“结束”,然后终结自己纵容他一生的痴梦吗。为什么骑一夜的马风尘仆仆地赶到这里以后,却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是我的错,”艾伦却好像已经听到了答案一样,“埃尔文团长拼死救我,甚至丢了一条手臂。”

“我总觉得埃尔文团长对您不够好。他骗您。他让您伤心。”

“可是...”小孩把脸埋自己的臂弯,月光在他耸起的双肩流淌。他露出那双晃动的绿瞳仁和眼角血一样的纹路,像个被神明遗弃在凡间的精怪。

“他再不好,也比我好多了。”

“艾伦......”

“我真是...蠢透了。”

“我竟然去恨这个世界。甚至去恨埃尔文团长。明明最可恨的,最最可恨的人是我。是我这个一事无成的混蛋。”

“艾伦!”利维扳过艾伦的肩膀,想把他带出那抹惨淡月光的笼罩。

“听着。我看了战斗记录。如果不是你最后那一嗓子,可能所有人都回不来了。”

“可为什么我不能早一点喊出来!要是早一点,汉尼斯叔叔就不会死。早一点...米卡莎的肋骨就不会断,埃尔文团长...就不会失去一条手臂......调查兵团、甚至宪兵团...就不会有那么多的牺牲。”

要是早一点,要是他早一点开始成长,他是不是就还有资格和士兵长站在一起。

“艾伦,没有人从一开始就是英雄。”利维想,先去他妈的结束不结束吧,至少现在他不能让这孩子被自责和懊悔吞没。

“我也有...因为我不够强大而没能救下的人。”他说。他半跪在床沿,艾伦的脑袋轻轻贴着他的肚子,他揉了揉那头被小孩自己抓得乱蓬蓬的头发。

“从现在起也不算晚。什么时候开始都不算晚。”

他没想到的是艾伦颤颤巍巍地向他伸出了一双血肉模糊的手,带着一副几乎又要流泪的表情在他怀中绝望地摇了摇头。

“可我怎么也学不会硬质化,已经...已经五天了。”

那双手比利维在地下街看过的任何一双都更惨不忍睹。深可见白骨的伤口,斑斑驳驳的新肉在缓慢的生长,好几个地方仍旧带着新鲜带血的牙印。

“没有一点头绪。我能操纵巨人的一举一动,可我就是不知道究竟怎样才能让我的巨人长出那层壳......”

利维再次被提醒了,这孩子的每一次的战斗,都是从活生生咬下自己的一块血肉开始的。

他的小孩明明已经是个奇迹了。

利维不忍心再看,他迅速地按下艾伦的手,打断他的话。此刻他的思路一下子变得出奇的冷静和清晰,他说:“听着,艾伦,现在有比当那什么狗屁修墙匠更重要的事。”

“我需要把王都里那群想要抢走你的白痴揪出来,然后套出他们知道的所有秘密。我们现在最缺少的是信息。这信息甚至就包括你为什么无法硬质化。这件事情如果不完成,你就算是学会了怎么补那面破墙也会在最后的大战中被自己人扯后腿。”

“听明白了吗?艾伦。硬质化实验暂停。我需要你、去完成新的任务。”

他看见少年眨了眨迷雾般的眼睛,点点头。还不够,他想。

“哦。还有,那个叫莱纳的混蛋铠甲小子,一定会再回来的。”

“真的吗?”

“真的。他的目的并没有达成。这是我的判断。”

“我和韩吉会帮你。我会教你面对体型力量都比你大的对手要怎样格斗才能赢,韩吉那家伙会研究针对他那副铠甲的武器。下次,你一定要给我狠狠地揍他。”

利维如愿地看到少年眼里的光芒一点一点亮起来,可等他说完,却发现艾伦眼睛还是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那翠绿的眼眸亮得几乎有点咄咄逼人了。

“士兵长。”

他听见少年喊他。

“做什么。”

他垂下头,觉得自己有点受不了这双眼睛这么长久的注视。

“我真的,非常非常、喜欢您。”

“哈?”

这又是在胡说什么。他猛地去看艾伦,发现小鬼已经又换了副快要哭的表情。

“我知道您说的话,是想让我鼓起勇气来。”

啧。利维皱了皱眉。这么明显吗。

“这次我不会再让您失望的。毕竟每一次....我以为自己要被放弃的时候,您都会来救我。”

“在扯什么胡话。没有人会放弃你。”

“您今晚不就是赶来放弃我的吗?”

“什么?”

“您是来解除和我之间...除了长官和士兵以外的...其他所有关系的。”

利维惊讶地发现艾伦竟然噙着眼泪对他笑了。笑得让他觉得自己的灵魂在这个少年面前无处遁形。这孩子究竟是什么时候,对一切都有了如此精密的感知?

“可是您明明带着这样的心情来到这里。看到我之后...还是会拥抱我...还是会想方设法地让我振作。哪怕我知道您只是在尽一个长官对士兵的责任而已。可我还是,很感激很感激您。”

利维不会知道在他不在的五天里,艾伦是怀抱着什么样的心情等待他的。一颗热切的心一点一点凉透,直到他刚刚推开门的一刻,看到重新回到他手指上的戒指,他的小孩已然准备好了迎接自己和士兵长的结局。

“您进来房间这么久,都还没有说出那句话。我已经很满足、很满足了。”

细小的尘埃仍旧像是某种银色精灵一样在艾伦的身周舞动,月光和斑驳的树影在他身后流淌。天闷热起来,窗外似乎有某种夏季的昆虫开始鸣叫。艾伦笑着,身上开始散发出夏夜的味道。

“我再也遇不到比您更好的人了。”

啧。利维真想让小鬼别笑了,明明笑得比哭还难看。

“你才十五岁。现在说这种话还太早。”但利维也很清楚自己笨拙的语言已经无法转圜艾伦那根固执的脑筋。

“不早。”果然,他绝望地听见月光中少年对他的宣判。

“毕竟,我再也没办法像喜欢您一样去喜欢别人了。”

艾伦身边那个黑发姑娘说的或许是对的。他毁掉了一个少年未来所有的可能性。

“所以...可以最后亲您一下吗?”

利维任命地闭上眼睛,嘴边传来蜻蜓点水般的一触。窗外月影婆娑,虫鸣四起,夏天真的要来了。

“可以最后再——”

“闭嘴。”现在这家伙每说一句都是对利维的一场凌迟了。利维不得不像开启这段错误的关系时一样彻彻底底地朝他打开自己:“可以,什么都可以。”

被艾伦温柔地放倒在那张狭小的木板床上,一点一点剥除掉衣服的时候,利维在心里默念道: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他答应过那个人的。

 

利维没想到的是,在被进入的前一秒,艾伦会突然停下,然后点起灯。

他被刹那的刺目光亮给晃眯了眼,光就如同一道严苛的视线一样在他赤裸的身体上来回扫视,将他最无防备的隐秘一丝不挂地呈现。他因这突如其来的裸露而蜷缩了起来。

“你做什么?”他的脸埋在枕头里。

艾伦不回答他,直挺挺地坐在床上一动不动,利维不得不扭过头,顺着少年的目光所至才找到了答案。

他的大腿内侧有一处伤疤。几天前,在那片噩梦一样的森林里,埃尔文用刀在那里刻了字。现在血痂都还没有剥落,一个鲜红刺目的“EW.Smith”。

“之前一直都没有。是那天在树林里的时候,对吗?”

他低估了这个坏小孩对他身体的熟悉,也低估艾伦事关士兵长就一定要刨根究底的决心。明明刚刚只是无意间的一碰而已,艾伦在黑暗中从背后抱住他,亲吻他,问他怎么伤的,他骗他是皮带磨出来的。

“士兵长。”现在少年铁青着一张脸来朝他兴师问罪了。

他被这一声呼喊烫得浑身一颤。他的身体终于后知后觉得开始感到羞耻。

“您就这么愿意当他的——”

艾伦没忍心说完,他自己也觉得那两个字太不堪入耳。他简直要嘲笑自己都到这时候了还想着那些肮脏的词汇会不会玷污了士兵长。可他还是小心翼翼地换了个温和的问法:

“即使是这样,您还是要选择他吗?”

又来了。利维看着艾伦的眼睛,几乎要在心里绝望地哀嚎了。命运究竟要提醒他多少次,甚至提醒到了这么好的一个孩子面前:他已经把自己彻彻底底地献给了那个让他心碎的归属。
几天前他被刻下这行字的时候只感觉到疼痛和无望,现在这处伤疤终于显露出它主人的恶毒。他当着他最疼爱的小孩的面把他扒光,把他洁白、光辉的皮囊撕碎,露出他自愿钻进镣铐里的灵魂。他让他,在心中那个最自由最干净的精灵面前,体无完肤。

利维自暴自弃地坐起来。他的身体成为了一个沉默的回答。

是,你看到了。所以这样的一个我没什么值得你去爱。

他闭上眼睛,闭上眼睛也能感受到艾伦的目光在他身上愤怒地燃烧。这下轮到他像五天前的小孩一样,可悲地等待对方来给自己一个结束了。他不着寸缕地坐着,想起了地下街那些被扒光皮毛等待被宰杀的可怜牲口。

毙命之前他又燃起一星悲凉的转念:如果这个疤痕反倒误打误撞地成全一切,他可以借此归还这孩子未来的无限可能,那倒也还算不错。

枪该响了。

 

“我反悔了。”

他听到了什么?他猛地睁开眼。

“我才不要放手。”

利维惊讶地望向艾伦,却只看见艾伦只是砰的一声抖开被子,一把将他整个人裹好。

“请您好好地等着。总有一天...总有一天我会比他更好。”

总有一天,我会让您自由。

他的声音里面的酸涩和苦楚,他闪耀的翠绿眼眸,让利维同样心脏绞痛得说不出话。

“反正是您说的,什么时候都不算晚。”

利维终于承认,艾伦身边那个黑头发女孩确实是对的。他在这个月夜,看到了他的孩子被他亲手毁灭的未来。

 

艾伦把利维裹好后,轻轻地放在床上,他甚至拢了拢士兵长的头发,擦干士兵长的眼角,然后才自己披上衣服下了地。

“你去做什么?”利维问他。

“您刚刚说我们需要的是信息。我这两天一直在回想莱纳他们三个在树林里的对话,或许对事情有帮助。我要把它写下来。我总要...学会对事情有自己的判断。”

利维讶异这家伙是怎么在一夜之间变得如此沉静、稳健的。他身上披着月亮的银辉,轻轻一个眨眼,就几乎全然斩断了自己天真无知的年代。
利维并不知道的是这晚的艾伦也曾在他睡着之后又回到他的床畔,久久地蜷缩在他身侧,流着泪变回那个十岁的小孩,回到多年前那个想要触碰莉莉的虚妄夜晚。

 

第二天凌晨利维起床走到大厅时,看见艾伦正趴在餐桌上睡着。天还没亮,屋子里灰蒙蒙的,他手边摆着一晚上整理出的线索。利维把小孩搬回床上,等他再折返大厅的时候,韩吉和阿尔敏两人已经坐在餐桌前了。

“你就说不用给你单独腾房间,你一定会在艾伦房间里过夜的。”韩吉笑着扔给利维一包小茶包。
“你什么时候能改掉这个不分场合乱放屁的坏习惯。”利维不悦地给了她一记眼刀,然后瞥了一眼旁边的阿尔敏,提醒她这里还有别的小鬼在。
“阿尔敏早就知道了哦。而且...就是他告诉我的,利维,我还没怪你对我有所隐瞒。”
利维没想到韩吉会这样说。他泡茶的动作一滞,偏过头去看阿尔敏。这还是五年后他头一次看这个过分机灵的金发小鬼。

他长高了些,但无论是骨架还是肌肉都依旧弱得不像话。就连埃尔文那咸鱼还至少有一个人高马大的花哨架子呢。这小鬼现在只是被他盯了一阵就冒冷汗。

“你倒是比我想得还要胆大。”

利维喝了一口茶,放过了阿尔敏。他告诉韩吉,自己昨晚决定了暂停艾伦硬质化的训练。
“同意,”韩吉开始啃面包,并告知了尼克神父的死亡。

利维惊讶于那位神父竟然到死也要保守秘密,他把他愚蠢的信仰坚守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这让利维一时间也被激起了一股疑惑,这个世界的谜底究竟有什么迷人的?值得这么多人为它前赴后继。

“敌人能支配中央宪兵,”但利维很快又集中了思路,中央宪兵,外戚干政时代结束后的新兴产物,仅服务于至高权力者,能支配这群人的幕后黑手,恐怕根本不会把调查兵团放在眼里。
“那群人的路数,就是傲慢、粗暴。反正他们有全帝国的最高权限,”利维顿了顿,“他们应该已经在展开对我们的地毯式搜索。接下来甚至会直接通缉。我猜他们收到的命令应该是直接逮捕甚至击毙。如果遭遇他们,恐怕没什么商量的余地。”

利维的目光转向一边紧张的金发小鬼,“现在,阿尔敏,用最快的速度把你嘴里的面包咽下去,然后去把小鬼们都叫醒。我们要撤离。”

 

一刻钟后,104期全员收拾停当在餐厅里集中,这间屋子周边的生活痕迹已经被仔仔细细地抹除。此时,韩吉班的妮法闯进门,带来了埃尔文的信。调查兵团的壁外活动被冻结,营地被宪兵团控制。
利维看完了信,迅速地把它在蜡烛上烧成了灰。
二十分钟后,中央宪兵冲进了一座人去楼空的房屋。

一行人在深山里隐匿着行踪。韩吉笑着说,多亏了利维的先见之明,在埃尔文昏迷那几天把大家都转移了,否则现在已经被瓮中捉鳖。刚刚也是,如果不是在埃尔文的消息到达之前就有所反应,可真未必来得及。
她拍了拍利维的肩膀,“兵分两路,我去接应埃尔文那边,利维,别太担心咯。”

韩吉把她的班留下了。他走后,利维开始向众人宣布接下来的布署:“我需要两个人冒充真正的艾伦和西斯特利亚,并被中央的人成功劫走。剩下的人跟着我,把敌人包围、活捉。然后,想办法让他们吐出东西。”他向他的部下们扫视一圈,“喂,马脸小子,你出列,你演艾伦。”

“还有你。”他指了指阿尔敏。

“是...让我扮演西斯特利亚吗?”阿尔敏有些犹豫。

“是的。”利维又不轻不重地瞪过去一眼,这小鬼,五年前就小聪明得过分,“穿裙子,这点小事应该难不倒你吧?”

“你的战斗技术还是菜鸟级别,其他跟着我的人,很可能直面中央宪兵。所以相较而言你还是更适合扮演被绑架的角色。”但在阿尔敏露出被打击到的表情之前,利维又上前一步望着他,郑重地说:“不过...你是你们这批小鬼中最聪明的一个,和绑架犯正面周旋的事,就交给你了。

他按住了阿尔敏的肩膀:“你要指挥好让。”

阿尔敏抬头看向士兵长,士兵长的眼神锋利如新锻出的刀刃,可是那双按在他肩头的手,柔软温热地把一份责任往他身上传递。他甚至有些受宠若惊。那双手在他肩头停留了一段恰到好处的时间就撤走了。阿尔敏忽然就有点明白过来,为什么兵团里那么多的士兵,甚至连艾伦,都愿意那么死心塌地地追随他了。

当然,他也从士兵长凝视他的眼神中,看出了一丝独特的狭促。

士兵长果然是在报复吧。不仅仅是因为他今早的多嘴。还有一个原因,他在刚刚那阵短暂的对视中突然开了窍:五年前士兵长扮演着一位名叫“莉莉”的女孩子混入了他们新兵之中,而他是在场唯一一个,看出了那就是士兵长本人的人。

阿尔敏的浑身忽然产闪过一阵奇异的感受,艾伦曾经和他说的,“和士兵长共享一个秘密、一个仅有彼此知道的秘密”,原来竟是这样的感觉。多年以后,当阿尔敏日复一日地拥抱着他的士兵长醒来,恍如隔世地试图回忆起自己究竟是在什么时候走入了局中,才会发现原来早在此刻,他就已经接受了来自命运的、甜蜜而危险的要挟。

 

早上八点半,太阳终于上升到能穿透树林的高度。十数人分散着向着山下缓步行进,利维把特罗斯特区划做了战场。他端着枪,拨开山林里丛丛的灌木往前走,清晨的露珠沾湿了他的衣服。他的身后是两个乔装打扮完成的小鬼。他不顾一切的一场战役即将打响。
埃尔文那家伙,利维在心里嘀嘀咕咕地抱怨,明明让他躺着当咸鱼,又不肯好好歇着。现在还落到了宪兵团手里。
也不知道韩吉那边到了没有。

十二点,太阳升到了天正中,特罗斯特区的城门终于近在眼前。利维想到了今早埃尔文的来信上他没念出来的最后一句:

另,昨晚没能和你共枕同眠,很想你。

 

TBC

Chapter 23: 夕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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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维端着枪匍匐在夜晚的草地里。
此刻距离他们进入特罗斯特区已过去近40个小时,二十步之外,是正在巡逻的中央宪兵。他观察着这群新兵蛋子们步伐中的规律,随时准备着在下一秒带着104期的小鬼对这处最薄弱的关卡发起攻击。

等待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利维在这四十个小时中几乎没有阖眼。虽然夏夜的草丛又高又茂密,能够完美掩盖他的身形,但晚风总会时不时地掀动枝叶根茎,挠过他的全身让他发痒。虫鸣近在耳边,小飞蝇源源不断地往脸上扑,叮蜇他每一寸裸露在外的皮肤,他只能纹丝不动地忍耐。
第一个巡逻兵转身,把漏洞百出的后背对向了敌人。与此同时又一阵夜风吹来,青草和泥土的气味
铺天盖地。

利维的脑中闪过了很多人。

肯尼。
他从未想到过的,他这一役的敌人。这个人明明已经从他的生命中消失了十多年。可是昨天见到他的那一刻,利维觉得他好像还和十多年前一样,那副诡谲的身手和粗鲁野蛮的劲头,一点也没变。好像无论消失得再久,只要他一出现,就能轻而易举地把利维拽回那个肮脏粗鄙的地下街年代。
但我不再是十多年前的那个我了,利维想,再也不会轻易被你踏进泥里。
——我竟然真的曾经被你离开我的事实锤进过地下最深最暗的泥淖里。
为什么那时候给我带来第一抹光的人,会是你。为什么偏偏是你这样的人。

可是我会杀死肯尼吗?利维在心里问自己,我能杀死他吗?还有很多话没有问,再遇见他的时候,狠狠揍他一顿,像他那时候揍我一样。这样就可以了吧。

为什么偏要是你呢。你又为什么,为什么能那么干脆利落地枪杀我的同伴。

第二个巡逻兵转过身。

同伴。我也杀死过很多,很多话都没有来得及和他们说完的同伴。

宪兵团...也是同伴吗。利维想起被他和韩吉动用了酷刑的那两个宪兵,也想起马尔洛和希琪。
血泪纵横千疮百孔的面孔,和年轻干净得近乎愚蠢的脸蛋,来自同样一个兵团。人类的牙齿和指甲长得有多牢固,要费多少力气才能拔下来,要流多少血才能放下信仰,他也是昨晚才知道。从未见过墙外的世界、从未触碰过真相的年轻宪兵究竟有怎样的内心独白,他也是今早第一次听见。
但是他们最终竟然都选择把一切交给了自己。

第三个巡逻兵转过身。还剩最后一个,不出意外的话,五分钟后将会出现一个全体背向他们的死角,机会稍纵即逝。

那个不惜一切也要接近真相的家伙,此刻又怎么样了呢?

昨天韩吉那边传来了埃尔文被抓捕入狱的消息,他用自己的入狱换得了韩吉自由活动的最后机会。

又是这样。这混蛋再一次把自己的生命当作了可以随时丢弃的筹码,在他丢掉自己的手臂一周后。自己明明跟在他身后,恨不得掏空一切来保住他的小命,他却总是无情地挥霍掉他的心血。

找到了世界的真相之后呢?他大概还是要义无反顾地朝着死亡奔赴吧。利维想,他只能拼尽全力,让埃尔文的结局来得晚一点、再晚一点。

他趴在幽深的草丛里抬头望向无垠的夜空,是不是只要足够晚、晚到人类彻底战胜巨人的时候,这个欠下无数条性命的男人就可以用一场史无前例的胜利去赎罪,然后...然后就可以重新和自己一起生活下去。

最后一个巡逻兵偏过身,时机到了。
他摆摆手,104期的孩子们在朝他靠拢。枪栓被无声地拉响,这些孩子的双手今天第一次沾上了人类的鲜血。

艾伦又被关在哪里呢。

“三。”

迪莫·利布斯死了。在自己与他再次达成合作之后。调查兵团还欠他一座金矿,以及一个长治久安的承诺。

“二。”

两天来,他无比艰难地走到了现在这一步。但他同样知道,终究是所有人的选择,共同决定了今晚的结局。

“一!”

 

被困在礼拜堂地下洞穴的艾伦睁开了眼睛。

父亲偷走了巨人的力量,而自己是吃掉父亲的怪物。

陌生的记忆尖啸着在艾伦脑海中翻涌,把他这几个月来悉心建立的内心世界催毁成一片废墟。原来自己不是巨人之力的使用者,不是人类的希望,反而是把人类的希望偷走的小偷。刚刚贴着他后背的两只手掌,像两块烙铁一样在他身体上烫下了他不可饶恕的罪行。

不知名的矿石包裹着整片洞穴,散发出炫目的光芒,把艾伦的双眼刺痛。他的感官透过这光线,被动地接收着高台下发生的一切:矮胖的伯爵满腔愤恨、滔滔不绝,西斯特利亚眼神里带着怯懦和犹豫,宣布她将接替他成为拯救世界的英雄。之后对话又被那位带帽子的黑衣杀手打断,他们激烈地争执、又无奈地和解,然后杀手朝他飞过来,在他的额头上利落地划了一刀。

他的世界被染成鲜血的颜色。

 

士兵长还不知道这些事吧。不知道他前一晚的安慰,全都浪费给了一个小偷,不知道自己一直以来教导着的,就是人类始终无法战胜巨人的罪魁祸首。

西斯特利亚和雷斯伯爵又在下面争辩起来,艾伦听不清他们的谈话,只能看到那个一向胆小的金发女孩猛地把他体型臃肿的父亲击倒在地,他还没来不及为这场变故惊讶,就眼睁睁地看着雷斯伯爵周身光芒乍起,巨大的脊骨飞速绵延,血肉疯长,炙热的气流在洞穴中肆虐,而西斯特利亚在狂风中朝自己跑来,开始为自己解开手脚的镣铐。

“为什么...明明把我吃掉就好了……”

西斯特利亚娇小的身躯艰难地伏在他身侧,被热浪冲击得摇摇欲坠。她愤怒地说着自己是与世界作对的坏孩子,不允许任何人说自己没有价值之类的话,艾伦惊讶于她突如其来的坚毅,可是他知道她无法撼动自己此刻死水一般的心。

别救我了,他对着烈火、风暴和落石,对着那个倔强地抓住他不放的女孩,对着这末日般的一切大喊,别救我了。就让这一年以来由他引起的一场场闹剧、灾难,随着他的死亡而终止。只要他死了,只要他把巨人的力量归还给真正能够使用它的人,调查兵团就不用一次次地为了救他而折损兵马,士兵长就不会一次次地为了他而伤身伤神。

事到如今他唯一的遗憾,那大概就是来不及再和士兵长说一句对不起。明明前夜他才鼓起勇气来重新拥抱他,追逐他,重新许下拯救他的承诺。

士兵长现在...究竟怎么样了呢?

 

艾伦从未想过,在他凄然地迎接死亡的时刻,他最牵挂的人真的会劈开烈焰,降临在他面前。

热浪已经吹得艾伦睁不开眼睛,他只能感觉到士兵长一下子抱住了自己快被狂风撕碎的手臂,还有让、柯尼、萨夏,还有米卡莎,他们又一次从灾厄的烈火中夺回了自己。

士兵长又救了他。而他也又一次把士兵长,把大家都拖入了绝境。

石壁变得滚烫,不出一刻钟,他们就会在这个蒸笼一样狭小的空间里被挤死、烫死。额头的伤口仍旧鲜血直流,艾伦赤裸着上半身席地而坐,绝望地滚下了眼泪。

“抱歉,虽然总是逼迫你做决定。”士兵长对他说出了今晚的第一句话。

怎么会是逼迫呢。艾伦看着火光把士兵长的脸映得通红,滚烫的风吹动他的头发。他的士兵长没有责备他,也来不及安慰和鼓舞他,只是把目光投向汹涌燃烧的烈火,烈火又映照出那双眼中的无限悲情。

“但是这一次,艾伦,做出你自己的选择吧。”

您也会感到绝望吗?

因为这无解的处境,因为我。

命运裹挟着毁天灭地的火焰,又一次把艾伦拉回那个离别的夜晚。烟花把夜空照得亮如白昼,一如现在这场即将燃尽一切的大火。士兵长的面容慢慢在火光中变成了那时的莉莉,那张满溢着悲伤和眷恋的脸,如梦似幻,流光溢彩,让他不惜以整个少年时代去挽留。那两张相似的面孔背后深藏着同一个让他誓要用一生一世去救起的灵魂。

艾伦纵身朝着大火的深处跑去。

或许他会葬身烈焰之中,抑或是被从天而降的巨石永远地掩埋,但他万死无悔。因为他给他的士兵长,他的莉莉,留下了一个永远一往无前的背影。玻璃碎渣瞬间划烂了他的牙龈和口腔,冰冷的液体涌进咽喉,可他的心中激荡着无边无际的柔情。在他生命的最后,命运终于给了他机会,让他可以再一次伸出手,再一次拯救那场于烟火中消散的美梦。而这一刻,他仿佛触碰到了他短暂而无用的一生的全部意义。

 

勇敢的少年得到了命运之神的青睐,他没有死。艾伦先是在一片混沌中听到了米卡莎急切的呼喊,接着他睁开眼睛,看到阿尔敏向他伸出的手。让、康尼和莎夏在旁边哭成一团,韩吉分队长和莫布里特副队长,还有西斯特利亚,坐在车上微笑着看他。

士兵长呢?

艾伦猛地坐起来,然后才看见人群外的士兵长背对着自己骑在马上,看着南面的烽烟。

士兵长回过头来与他目光交汇的瞬间,他听到上帝宣判了自己十五年来罪行累累的灵魂,劫后余生。

“你刚刚构造出的东西,就是硬质化的产物吧。”士兵长跳下马朝他走来,“虽然兜了那么大的圈子,把我们所有人都搞得很狼狈,但是——”

他敲敲那坚硬的、闪着光的晶体,朝艾伦俯下身:“用这个应该就能补上玛利亚之墙。艾伦,你成功了。”

在夏夜原野、教堂的废墟之上,在同伴的欢呼声中,艾伦几乎要流着泪去拥抱他的士兵长了。如果不是士兵长抢先一步宣布了接下来的行程:

“现在,我们要迅速去和埃尔文汇合。”

 

而此时的埃尔文正在夜幕中疾驰,他身后调查兵团的火把汇成了一条红色的长河。

他正率领着兵团朝着罗德·雷斯的领地前进,去和利维韩吉他们汇合。巨大的奇行种正以怪异的方式从北方爬行而来,长得可怖的手臂一路扬起滚滚浓烟和阵阵落石,途经的草木瞬间被烧成一片火海。

“团长,它好像对我们不感兴趣,而是朝着奥卢布多区去了!”

罗德·雷斯究竟做了什么?利维他们那边现在怎么样了?埃尔文不知道。空气被巨人释放出的高温烧得像是融化的水银,在他的视线里浮动。他调转马头绕着巨人四周不停地奔走,可是偌大的旷野哪里都不见利维他们的踪影,只有那头无知无觉的庞然大物离城区越来越近。

埃尔文强压下自己的不安,告诉自己现在最关键的是想出对付当下这个巨人的办法。但是看不到那个熟悉的小小身影,他觉得自己的心里乱做一团。巨人周围的温度实在太高,烤得他额头冒出了一层汗,他想自己一定是在囚牢里把脑袋呆迟钝了,或者就是还没从王政的更迭中切换过来思路。他缺少信息,该死的,他也没有他最心爱的部下的下落。
他头一次觉得自己如此难以冷静,看着眼前危难的火光,脑袋里却全是利维几天前的眼泪,全是利维离开他之前,站在他床边说要去找保住他性命的办法的模样。

他抓了一把自己右臂的伤口,思绪短暂地回笼——立体机动对这头巨人没有用,只能试试驻屯兵团的大炮,他想,那就得等巨人爬到射程范围内。

那就意味着现在他只能一筹莫展的看着。于是炽热的夜风又一次席卷起他的记忆,他回想起了一件让他耿耿于怀的事,他想自己正是因此才格外焦急地想见到利维的——在监狱里,有一位他意想不到的人来探望他。

 

“我来看看是什么人把我的小老鼠从阴沟里骗出来了。”
肯尼打开牢房的铁门时埃尔文正眯着眼睛打盹,他已经被饿了两天,又被拳打脚踢了好几顿,现在只能蜷缩着入睡以恢复自己的精神。埃尔文还没来得及循声望向门口,一具修长瘦削的黑色身影就来到了他面前。

“原来是你这家伙。”肯尼说。

“让您看见我这副样子,实在是失礼。”

“啧,收收你那副贵族做派。小时候还有那么一丁点可爱,现在只叫人作呕。”

“如果您只是来辱骂我的,请便吧。”埃尔文把头靠回阴冷的墙壁,闭上了眼睛。

“嘁。”肯尼掏出一支烟来,并不点燃,只咬在嘴里,然后很悠闲地往墙上一靠,大有一副好好叙旧的架势:“喂,小老鼠可是为了你这种人渣,要和我这个老舅拼命耶。”

“利维应该还不知道您和他的关系吧。”

“嗯哼,那又怎样。”埃尔文抬起眼皮,看见对面的人摸了摸下巴,好像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一样笑起来:“我会挑个合适的时候告诉他的...在我和他之中的一个挂掉之前怎么样?唔...真期待他的表情,说不定他一直以为我是他爸爸呢……喂喂喂——”

“干嘛那副眼神看我。”

埃尔文盯着肯尼没接话,于是肯尼顶着他的视线把这位锒铛入狱的团长上下扫视了一番:“瞧瞧你,断了一只手臂,还被揍得鼻青脸肿——说起来我也想揍你一顿来着,不过你这张脸实在是没有我发挥的空间了……”

那把老烟枪嗓子里颠三倒四的话语令埃尔文也难得的心生烦躁。从肯尼进来到现在,他甚至连这个人的意图都没有弄清楚。不过极大可能是来杀自己的。果然,对方似乎看出了他思绪的游离,停下话头,一个跨步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喂,我说,你要是玩弄够了,就把小老鼠放走呗。”

他用一副商量的语气轻飘飘地说着,却从帽檐下露出来一双利刃般的眼睛,埃尔文也被逼得紧张起来。

“我对利维绝不是玩弄。”

“得了。你也就能哄哄我那个蠢外甥。当然咯,你是什么都不重要,我劝你早点收手,是因为——”

一把黑漆漆的枪顶上了埃尔文的脑门,“你活不长了。”

这个人果然是来杀死自己的。埃尔文浑身的血液在一瞬间结成了冰,只有额头被抵住的地方滚烫。即使他早已准备拥抱死亡,面对这样的暗杀仍然心惊胆寒。

“是罗德·雷斯派你来斩草除根的。”

至少他不能死在现在。

“啊,猜对这个名字能让你死得明白一点,不过作用也仅限于此。我要是你,就说点更有用的。”

肯尼用枪点点埃尔文的额头。埃尔文被迫仰起下巴,看着对方呲出一口雪亮的牙。他的大脑再一次飞速地运转。明明仍然保留着行动能力的利维班对罗德·雷斯威胁更大,这时候中央宪兵主力应该在搜寻利维他们的踪迹才对......想到这里埃尔文的心忽然一沉。

“难道你已经把利维他们——”

“哈!”肯尼不等他说完就爆发出一阵大笑,把埃尔文脆弱的耳朵震得一阵嗡鸣。

“你还是先担心自己吧。”

“杀你,半分钟都用不着。我结果了你的小命之后再去干掉那只小老鼠,时间依然绰绰有余。唔...看在你给我妹妹送过花的份上,多给你五分钟说遗言。”

“利维一直以为那是你送的。”

“喂喂喂,我们这种阴沟里的垃圾是不配享受亲情的。你不会以为搬出他来我就会放过你吧。”

“但你已经是他仅剩的亲人了。”

“那又怎样?我说了吧,我们这种——”

“他一直很想念你。”

“啧,真该死啊。”肯尼拿枪的手垂了下来,另一只手捂住了脸。埃尔文不知道这位举止怪异的杀手又在耍什么新花样,悬着一颗心等他的下一步动作。狭小的囚室里连烛火跃动的声音都听得见。

“好了好了好了,实在难以想象你接下来还会说出什么白痴话。我不杀你就是了。”没想到肯尼真的摆出了一个双手投降的动作,然后弓下背来撑着大腿,盯着埃尔文不说话了。

“您究竟是来做什么的。”埃尔文觉得自己的性格可以说得上沉稳,但此刻也快被这个人的喜怒无常折磨疯了。在地下街跟着他逃命的时候也是这样,上一秒觉得自己惹怒了他,即将死在他手里,下一秒却又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说过,来取你的小命咯。不过现在没有必要了。”

“为什么?”

“因为即使我不动手,你的命也确实没几天了。”

肯尼又凑近了一点,把埃尔文从上到下又看了一遍,埃尔文忽然觉得这个人严肃下来的时候,那双刀一样的眼睛能把自己剐得无处遁形,好像灵魂里所有丑陋的杂质都能被他剐出来一般。然后他听见他沙哑的话语碰撞在囚室的四面石墙上,发出丧钟一般的声音:“将死之人,身上都会散发出一种味道。你没闻到吗?”

“一辈子的梦想近在眼前。那种为了一生的欲望而疯狂的味道。一场烈火烧到最后的味道。小子,我没骗你,你的人生确实快要走到头了。”

在埃尔文模糊的视线里,自己面前蹲着的已不再是肯尼,而是裹着一袭黑袍的死神,到囚室来预先宣判他的死亡。可是接着,死神又不正经地咧开了嘴。

“不过嘛,那只小老鼠可是很能活命的。”

“做舅舅的可不希望他的后半辈子都赔给你这种人。”

这算什么。他被挚爱之人的亲人否定了。

“所以您今晚就是来告诉我这些的吗?罗德·雷斯的任务完不成,又该怎么办?”

“啊啊啊,任务、任务!你们这种人就是无论做什么就是会盯着一个狗屁目的。为什么我就不能想来就来,想不干就不干呢?”和死神的对话宣告结束。肯尼最终还是没忍住抓狂地站起来,不轻不重地踹了埃尔文一脚。

他把烟丢到了地上,自言自语着向外走去:“什么叫就这些,狗屎,这对我来说就是很重要的事。”

“你真的闻不出来吗?”他握着囚室铁门把手,回头问埃尔文。

“什么?”

“并不是只有你在靠近自己的梦想,白痴。”

“我也快死了。”

门被砰地一声关上,埃尔文如大梦初醒。

肯尼哪里是来找他的,他做这一切,只是因为接下来,他要去见利维了。

舅舅与外甥之间的决一死战,他做好了死在外甥手里的准备。他坚定地要殉自己的道,可他也同样,很爱很爱自己这个外甥。

 

于是在回忆的火光中,埃尔文可以想见利维面临的抉择了。他看见了利维小小的身影是如何穿梭在街巷中与宪兵团艰难地交手,如何坐在高墙上与商人交锋,如何带着整个兵团最后的有生力量穿梭在丛林、匍匐于草地,最后如何毫不犹豫地击败自己在世界上唯一的亲人,目送他走向死亡的。
远方的地面崩裂,烟尘滚滚升起,史无前例的巨人横空出世,四处燎起灾难的大火,世界的生命仿佛进入倒数,而他终于看到,利维跨着那匹他骑了六年的小黑马,带领着那支承载全人类希望的队伍,从大火的尽头朝他狂奔而来。

 

最终,罗德·雷斯化做的巨人,在奥卢布多区民众的面前被打败了。新的女王由此诞生。但是利维缺席了女王继任的盛典。

他是去找肯尼的。准确的说他根本没有参与女王继任的任何相关事宜。那个女孩子,事后再向她道歉吧,连同之前逼迫她当女王的事情一起,他想。
他端着枪,从凌晨就开始寻找。地下教堂的废墟在白天显得更加触目惊心,或许他踩中的哪一块砖石下面就埋着肯尼的尸体。可只要他没见到人,他就会一直找下去,他永远相信那家伙一定有办法逃出生天。肯尼是不会让自己不明不白地死掉的。

终于,在太阳快要落下时,他的部下告诉他在一棵树下发现了肯尼。

森林最边沿的一棵树,很孤傲地矗立着。夕阳把它的每一片树叶、每一寸树干都映照成了华美的金色。肯尼就瘫坐在那一抹金光下,夕阳的光芒也宁静地笼罩着他。
那个曾经在王都和地下街都叱咤风云过的人,现在虚弱得不成样子。浑身烧得焦黑,头发都被烧没了一半,血从他的腹部汩汩流出,染红了他身下的草地。但他对即将到来的死亡似乎没有任何恐惧,反而很缓慢地给利维讲起了自己一生的故事。

可惜他的伤势还是影响到了他的讲述,急促的呼吸、被污血堵住的喉管,还有进入弥留之际后混乱的思维,让这个故事杂乱无章、没头没尾。

“所以初代王究竟为什么不希望人类存续?”利维急切地上前扳住他的肩膀:“肯尼,回答我!”

“狗屎的...我哪里知道啊……”

利维失望地垂下手。

“你真的想知道这些事吗...”肯尼靠在树干上艰难地喘气,手边摊着从雷斯伯爵手里拿到的那支针剂,“你是为你的团长问的吧。或者说,你是为调查兵团...为人类问的。”

“那有什么区别。”

“啊,当然有。我们这样的地下街垃圾,世界的真相无论怎样...在我们眼里都是...一坨狗屎而已……你也是这样想的吧……”

利维确实是这样想的。时至今日他对真相的势在必得,无非是因为有太多的人正在为它付出生命。在地下街像动物一样不见天日地活了那么多年,他早就对世界的本质不抱任何虚幻的希望。

“但人总要迷恋些什么才能活下去。每个人这辈子都是某样东西的奴隶。金钱...权利...美色...暴力...家庭......毕生的梦想......”

他的声音虚弱又混沌,利维脑中浮现出苦海中挣扎的芸芸众生,他发现自己一点也不了解这个把他养大的家伙。肯尼从来没有向他展露过他的内心世界。
这个男人总是一身黑衣,与他唯一的交流方式就是变出些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食物喂饱他,然后教他打架,剩下的时间就是拿他开玩笑,讲一些垃圾话。要是那时候,他们能像现在这样好好地说说话就好了。

“你们那位团长,是什么的奴隶?”

他?他当然是真相的奴隶。利维心想。

“不管是什么好了。反正...人...靠那一样东西活着,最后...也会死在这样东西上。”

不。利维明白了。不是真相。

埃尔文,是忏悔的奴隶,是赎罪的奴隶。

“你又是什么的奴隶呢?你那个妄想拯救所有人的傻瓜英雄梦吗?”

利维低下头陷入了沉默。他很少去想自己一生的梦想是什么。小时候生存就是梦想,后来...后来就是为了保护地下街的伙伴、保护调查兵团的部下、保护城墙里的人类、保护某些急着送死的蠢蛋。好像他一生的梦想...就是让这些源源不断地在他生命里登场的人活下去,活得好些。

但他们还是在一批一批地死去。

肯尼艰难地挪了挪身体,想要换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利维探过身想去扶他,可是他浸满污血的身体瘫软得像一张一戳就破的纸,让利维无从下手。

“可真令人欣慰啊……”肯尼笑起来,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喜欢的姿态来等待死亡,“谁能想到我的小老鼠......变成了现在这幅正义又高尚的样子……”

他语气依旧很轻佻,那张嘴一辈子就没吐出过一句真心的称赞。利维此刻依旧分不清他在一如既往地嘲弄自己,还是真的为自己感到欣慰。他多希望肯尼这个人渣的一生中哪怕有一秒钟是为自己欣慰过的,不过可能并没有。
那天他明明都把地下街最凶狠的那个恶棍揍赢了,肯尼却走了。

“喂喂喂...小鬼...咳...我可不是来给你...送情报的......”

“人类...巨人...乐园...啊啊啊实在是...这辈子已经听够了...喂,小老鼠,咳...你就不想问点你真正想问的东西...我可是...憋了好久了啊……”

他现在像个得了老年症的坏脾气的老头,利维想。肯尼终于也老了。一瞬间老去,死亡紧随其后。夕阳柔和地洒在那副被血洇得黑糊糊的干瘪躯体上,利维透过那暖黄色的光线,好像看到了一个老态龙钟的肯尼,坐在摇椅上晒着太阳,时不时手舞足蹈地对他发一通不可理喻的儿童脾气。
他再也没机会真正看到肯尼变成这个样子了。

那个即将死去的家伙还在胡闹:“如果你不让我说出来...我死之后...就变成...咳...就变成鬼魂...半夜来咬掉你的脚......”

在地下街的时候这家伙就是这样骗他改掉踢被子的习惯的。做着凶恶的鬼脸告诉他,自己没工夫每晚盯着小鬼好好盖被子,但是世界上的每张床下面都藏着一个鬼魂,会在半夜钻出来,啃掉小孩子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脚和肚子。

后来他终于知道床底下并没有鬼魂,是在肯尼抛弃他的那个夜晚。他抱着自己的膝盖一个人在床上坐了一整夜,什么都没有发生。世界安静得像是彻底死去。

于是利维终于问出了很多年前那个孤苦的晚上,他在心里问过无数遍的话:“当时,你究竟为什么丢下我走了?”

“哈......你果然想问这个......”肯尼又笑了,不过他再也无法发出他那具有代表性的爆炸般的笑声,气流呼哧呼哧地在他的鼻腔口腔里乱窜。

“因为我没办法当别人的父亲啊......”

就是因为这样的原因,把我丢弃的吗。

“那你刚刚说的...欣慰...是真的吗?”

“傻子。当然是假的。”

你看,他现在还有心思开他的无聊玩笑。利维觉得喉咙干涩,眼睛发胀。肯尼突然抬起手,把那支针剂盒拍向了利维的胸口:“不只是刚刚啊……”

那个坚硬的盒子重重地敲在利维的胸骨上,肯尼彻底没有力气说话了。可是利维却依旧听到他熟悉的那副烟熏火燎的破锣嗓音响了起来,砰的一声,如同一声枪响,顺着他的骨骼,清晰无比地传进他的心脏。

“针剂是你的了。”

“你的英雄之路还很长,小鬼。慢慢走,好好活。”

他终于感受到流淌在他和肯尼血脉之间的、独一无二的共鸣。

肯尼的手落了下去,那张血流不止、喋喋不休的嘴永远地闭上了。

但是光芒洒满天地之间的夕阳,和从森林深处吹来的风,它们却纷纷拥抱住利维,学着肯尼的语调在他耳边轻轻地说话。一时间,处处都是那家伙挥之不去的身影。利维想,这回应该是自己的幻觉了,肯尼是不会这么温柔的。这群家伙在说什么呢?

夕阳张开温暖的怀抱,风卷起树叶的呢喃,它们重复着一位不善言辞的杀手最后的遗志:

“我为你感到骄傲,每时每刻。”

 

直到微风停驻,世界恢复了寂静,利维才捧着肯尼留下的遗物站起来。
不出意外的,他看见埃尔文站在他的身后。

天快黑了,在外漂泊了一天的鸟儿们一群接一群地飞回它们树林里的窝巢,夕阳在埃尔文与他之间彻底的沉落。

“喏。”最终还是利维先开了口,他把装针剂的盒子塞到埃尔文手上。

“这是能让普通人变成的巨人的药剂。”利维开口,他的喉咙像被大火烧过一样难受。

埃尔文看着他没有说话,利维被金色的余晖照成又薄又瘦的一片,头发柔软而安静地垂落着。见他迟迟不回答,利维又低低地开口补充:“是从...是从罗德·雷斯一党手中收缴的。只剩这一支。”

“利维,其实我刚刚...听到了一部分对话。”

“我知道你在听,埃尔文。有关初代王情报的部分,我之后会整理出来汇报的。至于这支针剂,由你判断该怎么使用吧。”

“我不是想说这个。”

那你想说什么?利维抬眼看着埃尔文。其实是很平静,很湿润,温柔似水的一眼,除了疑惑别无他意的一眼,但埃尔文却被剐得无地自容。

你难道是来安慰他的吗?埃尔文听到有个声音在朝自己发出诘问。你一路跟在他的身后,看着他疲惫又悲凉的背影,就像许多年前他为了两个地下街伙伴的死而投河的那个午后一样。那天你跟着他,盘算着怎么用他们的死来教他第一课,现在你来旁观他悲壮的毕业典礼。

他确实如你所愿地做出了正确的选择。那晚你看着他从地平线的尽头浴火而来,你就知道他赢下了和自己亲人的对决。你把恶魔的思想深深植入了他的脑海,让他坚定不移地站在调查兵团的阵营,让他坚信跟随着你才是拯救人类的最优解,直到迎头碰上自己最后的亲人站在对立的一面。

现在你看到了?他挥向自己亲人的那一刀毫不犹豫——直到最后,他都把你的教导完成得很好。

至于之后是如何缝合伤口的,则并不在你的授课范围之内。毕竟在你怀中选择遗忘法兰和伊莎贝尔时那滴夜露般的眼泪,杀掉的阿丁拿下交易链后那个绝望无眠的夜晚,站在佩特拉的墓前孤独等待的那场拥抱,你一一缺席。

所以现在他甚至不需要你的安慰,送别亲人的最后一程,然后熨帖地收拾好了自己,把一份完美的答卷递到你的面前,你难道不该为此欣慰吗?你这天下绝无仅有的恶魔。

不是的。埃尔文牵过利维的手,把他紧紧地收拢进自己的怀抱,不是那样的。可是他说不出任何话语为自己辩解。他一遍又一遍地呢喃着利维的名字,利维的头发上有阳光的气味,身体上也有夕阳的温暖,他贪婪地呼吸着,怀里的这个人明明终于成为了他当初心心念念的完美模样,他亲手造就的神明终于被他毫无悬念地阖进手掌心,可是一切都不再是当初他想的那样了。不是那样的。

为什么六年来一次次那么理所当然地向他索取,逼着他改变、退让,让自己的灵魂在他那里休憩得酣畅淋漓,却从来没有一次想过他会不会觉得累,会不会觉得苦?

 

埃尔文终于彻底明白了肯尼那晚来找他的用心。真是该死啊,埃尔文想,这个世界上真正最爱利维的人,用如此短暂的一次出场、如此迅速的一场死亡,就轻而易举地把他的自私揭露得那么彻底,把他的爱比照得那么不堪。难怪那天在监狱里,他那样胜券在握。

他留自己一命,是为了让自己和利维好好告别的。他一眼就看透了自己多年前的妄想是多么可笑,像他这样的将死之人,根本就承受不住一个本属于天地众生的英雄一心一意的爱的分量。

利维在埃尔文怀里推了推他。直到现在他还懵懵懂懂的,不知道埃尔文在发什么疯,这家伙的双臂把他勒得几乎喘不过气。埃尔文看着利维有些担忧的眼神,低下头来又亲了亲他的头发。

他该放手了。

他早该把他的自由,他的心,把这么多年来一点一滴从利维身上收缴来的一切,还给他。

 

TBC

Chapter 24: 末路

Chapter Text

 

“所以究竟为什么把针剂交给我保管。”

盛夏早晨的团长办公室,茶几上搁着一盆冰。埃尔文仰面躺在沙发上,脖子枕着扶手,悬空着一副金灿灿湿淋淋的脑袋。利维正坐在他的脑袋后面,捧着他的头发用一只铜瓢细细地浇。

他总说丢了一只手的埃尔文连自己的生活都打理不好,胡子刮不干净,头发也越来越邋遢。现在政变尘埃落定,他总算能帮这个不修边幅的家伙收拾收拾自己了。

埃尔文没有回答,利维把铜瓢扔回水盆里,噗通一声。他开始给那头金发上第二遍香皂。

“我不信你说的什么存活率最高的理由。”他又说。

他洗得很细致,屋子里面只有他唰唰揉搓头发的声响。埃尔文闭着眼睛,唯一的一只胳膊搭在肚子上。茶几上的冰块冒着白雾,太阳从南面窗户照进来,整个房间都笼罩着一层暖色。利维看到埃尔文微颤的睫毛、高挺的鼻梁,还有上下游动的喉结上,都有跃动的光点。

“因为那是你的亲人留给你的东西。”利维听见埃尔文终于开口。

“所以...做这个决定的权利,一定要还给你。”

香皂一个打滑,咚的一声落回了水里,成为这个宁谧慵懒到不像话的早晨里又一个细小鲜活的噪音。

他还是在盘算着怎么去送死。利维在一瞬间就明白了。埃尔文这个人如果想要活,是会像疯长的藤蔓一样无所不用其极地从他身上攫取生命力的。六年来利维一直心甘情愿地纵容他的攫取。这家伙会良心发现吗?利维不知道,但他更确定这个人突如其来的偿还,只意味着他生命的藤蔓放弃了生长。

他不再需要自己了。

利维把盆端高了一点,好让埃尔文的发根也浸润在水中,埃尔文配合地动了动脑袋。难道事到如今,自己还在乎什么选择、什么自由吗?他静静地捧着铜制的水盆,垂头看着那捧金色的头发渐渐在水中散开,好像一场阳光下聚拢又散尽的晨雾。

为什么在无数个夜晚对他毫无保留地展露出灵魂的伤口,哄得他心疼不已,赤裸裸地交出了一颗真心,现在又什么都不要了。

铜盆被咚的一声放下,水便沥沥地从发丝上往下落,像下一场雨似的。利维托着那颗金色脑袋,一捧一捧地掬起水来浇洗,湿漉漉的头发在他指缝里温热地穿梭。

哪怕骗骗他也好呢?哪怕装出一副想和他白头到老的样子,彻底把他敲骨吸髓到最后也好呢。现在这样,究竟又算什么?

利维又用毛巾洇干了头发。太阳照射在房间里的光斑挪动了几寸,正好挪到埃尔文的眼皮上,利维便又把毛巾洗净绞干,叠成雪白的一小块盖住了埃尔文的眼睛。等他再度开口,刚刚心里汹涌而起的一切好像又都过去了。

“洗完了。给你把头发剪短点。”他说。

 

等利维去淋浴间里倒掉了水,拿着剪刀坐回来,埃尔文又喊他,“利维。”

“什么事?”

但是埃尔文又不说话了,仿佛已经预料到接下来的话并不会让利维开心,他还在琢磨要不要说出口。利维也不催他,挑起他的一缕头发开始下剪刀。

房间被晨光照得温暖、宁谧,又弥漫着冰块和香皂的气味,恰到好处的潮湿让人昏昏欲睡。剪头发的声音在此刻便显得愈发爽脆。利维手指利落地张合,发丝像金色的落叶一样一片一片无声飘到地上。

等他差不多剪完了一层,埃尔文才终于决定开口:“如果,利维,我是说如果,有一天艾伦不再受调查兵团控制,你一定要记得那只针剂。”

剪刀声停下了。“什么意思。”利维问道。

“他不可控,这在将来可能会是个危机。”埃尔文斟酌着字句:“以前他是我们唯一的希望,但现在...替换掉他也成为了一个选项。如果那时候那只针剂还没被用掉的话。”

“为什么突然这么说。艾伦最近的训练成果一直很好。”

利维并不知道这两个最让他头疼的家伙早就背着他展开过激烈的交锋,在他面前一向表现得言听计从的少年,对自己的团长却展露出了撕碎世界的敌意。那副年轻皮囊之下奔流的血性和沸腾的怒意,提醒了埃尔文一个危险的可能性。
那时候的埃尔文只顾着从这少年手中把自己的心上人赢回来,只顾着往他心里埋下一颗恶毒的种子,将他对自由的无尽追逐,催化成未来刺进他和他最爱的士兵长之间的一把利刃。而现在,埃尔文终于开始担忧,担忧他的利维同样被这道利刃所伤,在那个不再有他参与的未来。

但他最终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阳光照得他有些昏沉,利维的手指挽着他的头发,让他的心里满溢着前所未有的温柔。

“我只是...想要提醒一下这只针剂的一种...容易被忽略的用法。”他说。

“现在远没到考虑这件事的时候吧。”利维显然不满意他的回答。

于是埃尔文牵过利维不拿剪刀的那只手,贴在自己的脸颊边:“我怕你会受到伤害。”

他侧过头去,把脸埋进利维的手心里。他的触碰、他的嗅闻、他的亲吻,无一不在传达着一个生命即将走到头的家伙对心上人的无尽眷恋。利维心里刚刚平息的浪潮卷土重来。

“你今天是想一次性交代完遗言吗?”

房间里的阳光荡起涟漪,剪刀被甩脱在地上,如同细小的石砾被丢进一汪金色的池水。利维把手从埃尔文的掌中抽走。

“你活着,我就不会受到伤害。”

 

埃尔文苦笑着不动了。如今终于轮到他在利维面前节节败退、哑口无言。他僵硬地躺在沙发上,刚刚他的动作碰歪了毛巾,窗户折射进来的阳光直刺得他眼睛生疼。

利维看着埃尔文手足无措的样子,叹了口气。这样好的晨光,实在不应该用来赌气。他想起以前每一次和他大闹一场,埃尔文都会回报他一个遍体鳞伤的自己,现在他只想好好地去过和他在一起的最后一分一秒。

“嘁。不想和头发都快不剩几根的家伙吵架。”他把剪刀捡起来,又把埃尔文眼睛里的毛巾盖回去,揉了揉这家伙的太阳穴。

“好好睡你的觉吧。”

 

清晨的时光随着一寸一寸移动的阳光安静地流逝,直到团长办公室的门被敲响,艾伦站在门口。

他没有听到埃尔文团长和士兵长说了什么,但是他有野兽一般的直觉。房间里很温暖,但充满了一股失望的气味。士兵长低低地坐在沙发的扶手边,肩膀上栖息着太阳金色的弧光。

于是他在一瞬间就明白过来,埃尔文团长绝对、绝对又让士兵长受委屈了。

他的士兵长就那样坐着,那么娴静、温柔,无言地吞咽着那个人给他带来的所有委屈和苦难,像山雾环绕嶙峋的枝桠,像水流拥抱奇崛的礁石,像那个一声不吭就掰开他的手、转过身去包容了一切痛苦的莉莉。

可是明明...莉莉手里的那把剪刀,离那痛苦之源、离那副脆弱的咽喉那么近。

多毫无防备的一段脖颈。阳光落在上面,仿佛都能化作利刃将它爽脆地切断。那一线金色给了他无限的暗示,现在走过去,像平时汇报工作一样走到他们身边,然后夺下莉莉手里的剪刀,再然后——

一切欺骗,一切束缚都将消散。从动脉喷薄而出的鲜血会溅满这个金色的房间,溅上莉莉那张雪白的脸。或许她会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到,或者当场把自己杀死也不一定,可至少在这干净利落的一刀之后,她将获得自由。

“有什么事吗?艾伦?”

被埃尔文团长的声音惊醒时,艾伦被自己刚刚的想法吓了一跳。他怎么会这么想?

他怎么会在刚刚那一瞬间,对埃尔文团长燃起那么深重的仇恨与杀意?上一秒的自己与这一刻判若两人,他只能暂时把这归咎于嫉妒,归咎于对一个骗了士兵长的人还可以得到士兵长的爱的不甘心。

但即使是这样,也太不应该了。

他揪了一把自己的衣角,定了定心神,上前敬了个礼:“韩吉分队长派我来请士兵长和埃尔文团长,前往训练场一趟。”

“雷枪制作好了。”

 

三人到达训练场时是上午十点,所有的士兵都已经在一颗大树下列队等着他们了。

等他们站定,韩吉便在小黑板上解说起了雷枪的原理和使用方式。第一批制作出的样品就堆在她脚边,烈日在银色的枪管上反射出锋利的光。

“所以说,只要把它发射到后颈,就能炸开那层铠甲?”

“来实验一下就知道了。”

韩吉一挥手,利维便默契地走到她身边去佩戴雷枪,与此同时艾伦飞速助跑,雷光从天边闪过,一座硬质化的巨人雕像便从蒸腾的尘雾中拔地而起。

接着米卡莎和阿尔敏飞身迎上,把艾伦从巨人后颈里劈了出来。再下一秒,利维从他们的身后腾空跃起,两支雷枪便如箭矢般从他身侧射出。“叮当”两声脆响之后,锁扣脱落,利维抽身疾退,轻盈地落到树上,而爆炸声随即在他背后响起。

一瞬间,尘埃遮天蔽日。等尘埃散去,硬质化巨人被炸断的后颈触目惊心地显露了出来。

“成功了!!!”

树下还站着一周前刚入团的新兵,一入团就见证这样历史性的突破,他们激动地爆发出了欢呼和尖叫。利维从树上跃下,看见埃尔文也站在队伍的最前面微笑着鼓掌,而艾伦被米卡莎和阿尔敏架着胳膊,眯着眼睛看阳光下巨人的残骸。

 

“从此刻起,我们就有了对付凯甲巨人的秘密武器。利维,今天下午就训练特别作战班的成员去使用。”利维从树上跳下来,埃尔文发布了命令。

他点头应下,向前一步面向士兵们。刚刚还叽叽喳喳的人群一秒就安静了。

“除特别作战班以外的其他人,目标一号场地,继续立体机动训练。104期的小鬼,二号场地,在韩吉的指导下练习刚刚我示范过的操作,两个钟头以后,你们排队演示给我看。”

他的命令掷地有声,士兵们迅速列队从他面前小跑归位。军靴把草地踏出整齐划一的响动,经过的先是因为激动和暴晒而满脸通红的新兵,一张张稚嫩的脸上挂着晶莹的汗水,之后是熟悉的104期,走在最后是艾伦。

当艾伦也即将从他面前跑过时,他喊住了他。

“你留下,”他说,“先检查你的格斗术。”

说罢他便微微地撇开脚侧过了身。艾伦知道那是士兵长进入战斗前惯用的体态。

于是艾伦也抬起手,严阵以待地摆出自己的起手姿势,他用余光扫视了一圈四周,埃尔文团长和韩吉分队长在树下拭目以待,利维班全员远远地望着这里,新兵们在训练中不敢看,但他嗅到了整片草场四面八方的注意力都在朝这里聚焦。

士兵长出手了。

拳脚像裹挟着刀刃的狂风一样让他眼花缭乱,整个夏天跟着士兵长练习格斗的记忆纷至沓来。

先是闪避。第一天他几乎成了士兵长的人肉沙包,被快到看不清的拳脚揍得鼻青脸肿。十天后,他终于学会了在一个眨眼间拆解敌对手的进攻路线。

“人的肌肉骨骼是相连的。所以,每一处动作所能牵动的下一块肌肉、下一个关节,都是有限且可预判的。”

于是,每一次攻击都变成了有解的公式。艾伦又一次拧身躲过直冲他腹部而来的拳头,与此同时回身绕到了士兵长之后。学会闪避之后是顺势反击,把士兵长使用过的所有反击套路学得有模有样,花了他二十天。

“比如挥拳就没有余力保护腹部,比如踢出一条腿就只能剩下另一条腿支撑重心。你从哪里躲开,哪里就是攻守易势的关窍。”

再往后,他发现公式和套路并不是万能。他又开始频繁败在士兵长诡谲多变的攻势之下。每一天,化解了士兵长使用过的无数招之后,都有角度刁钻、出其不意的一击等待着他。每一天的结束都是同样的画面,他躺在草地上,气喘如牛,看着士兵长在骄阳下几乎发白的影子,身上的汗流成一条滚烫的河。

“虽然我不是铠甲小鬼那种力量型的格斗者,但我的风格,最适合用来对付大块头的混蛋。总有一天你要从有限的打法中摸索到可以无限使用的经验。没有捷径,唯一的方法是足够多的训练。”

“如果最后,你能用我的技法打过我,就一定能打过莱纳。”

而这个上午,在整个军团面前被展示的备战成果不止有雷枪,还有他。

 

辗转腾挪之间,艾伦和士兵长越离集结地越来越远。集结地三十步外是一处短坡,他甚至看到了坡下的河流。烈日当空,波光粼粼的河水反射着天上白得刺眼的日头。

埃尔文团长依旧在树下站着,表情在夏天炙热的空气里变得模糊,像是位难以捉摸的考官。

自己究竟为什么会在那一瞬间,妄想杀死这位率领人类抵抗巨人的英雄?

他拧过身,士兵长的又一次攻击被他化解。或许他想杀掉的并非某一个人,而是阻碍着士兵长自由的一切。

挪到天空正中的太阳点燃了他浑身的血液,他眼前晃出白光一片。他看不到士兵长的身影了,可是士兵长的呼吸,每一次动作带起的风,正在被他真真切切的捕捉。

或许那一瞬间他只是想要不顾后果地,毁掉这个其实根本没有自由的世界。

——而这是在不久的将来,他终于来到墙外的那一刻,见到一望无际的大海的那一刻,才彻底明白过来的。此时此刻,他只能任由那股没来由的暴虐和杀意激发自己无限的潜能,他用一个常人难以挣脱的姿势,从背后锁住了士兵长的咽喉。

 

他们的打斗,他的毕业考核,暂停在了短坡的边沿。两具紧贴的身体如同两座被太阳照得滚烫的连体雕塑,艾伦把炙热的鼻息喷在士兵长的颈侧,可这么暧昧的动作,他却感觉到了他和士兵长之间的心如止水。

士兵长冷静的声音响起来:“做得很好,艾伦。”

“你可以毕业了。”

不。

一个声音在他心底回答。如果此刻我面对的是莱纳,我或许确实是赢了。可现在我的对面是您,我知道您还远远没到山穷水尽。

您教过我的,手肘是人体非常坚硬的部位,而此刻最有效的方法,就是用您的手肘突击我的太阳穴。莱纳的关节没有那样的灵活度,但我知道天下最强的士兵长可以办到。只要您想,您的手肘可以直接击穿我的眼眶。

为什么不那么做呢?

是因为没有必要,还是因为您直到现在还对我留有纵容?

树下的那位,应该也很清楚您能力的极限吧。您要在他面前包庇我的考核结果吗?

艾伦掐着士兵长脖颈的手一点一点收紧,与此同时一滴热辣的汗水滴进了他的眼睛。在一片白光之中,他觉得自己的灵魂仿佛被骄阳攫取,缓缓升上纯白的天空,在一片足以融化一切的高温中,透过滚滚黄尘,俯瞰着地面那个如恶鬼般束缚着士兵长的自己。

究竟为什么不松开士兵长?

想要证明什么呢?难道士兵长舍不得出那一招,自己就能从埃尔文团长手里赢下什么吗?

又或者,在这个走火入魔的瞬间,自己其实期待着士兵长动手。期待着,他在此刻就杀掉自己。杀掉那个,已经不止一次地展露出对世界的敌意的恶魔。

 

利维终于从自己身后那鼓动的胸腔和自己脖颈上收紧的手臂中,感受到了异样。

先于思索小鬼又从哪里受了刺激,他的身体首先飞快地做出了选择——他抬起手肘,在艾伦因为条件反射而闭眼同时松懈了四肢力量的瞬间,一脚绊倒了他。

他自己也被带倒在草地上,随后身下一空,他和艾伦便滚下了山坡。这家伙竟然还有多余的心思护住他的脑袋,同时那双紧锁着他身体的手也让他没法做出任何动作止住两个人翻滚的势头。他在天旋地转中不轻不重地骂了一句,短坡的野草和泥土都被晒得发烫,滚了一身,实在是脏死了。最后,随着“噗通”两声,他们双双落入了河里。清凉、透亮的河水中,艾伦终于松开了手。

 

两人哗啦一声从河流的中心站起来。抹干脸上的水睁开眼睛时,104期的人已经冲到了河边,新兵们也都停下了训练,朝着这里张望。树下的埃尔文已经离开了。

利维独自朝着河岸走去,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拧干自己的衣角,而艾伦却还直愣愣地在河心站着。

幼稚。

利维并不知道此刻艾伦和他发出了同样的心声,只能看到他脱下衣服,几下把湿漉漉的头发扒到脑后,露出一段光洁宽阔的额头,然后保持着抬手的姿势,闭起眼睛不动了。

骄阳照在清亮的河面上,也照耀着他肌肉紧实的肩膀和后背,这个夏天他的皮肤被晒黑了一层,原本单薄的身体也变厚了,个子更是蹿得飞快,现在那身挂着水珠的皮肤下面,鼓胀着充满力量的血肉筋骨。汩汩的水流拍打着他的窄腰,又从两条有力的大腿之间绕过,激起琼屑碎玉般的浪花。

啧。明明早就不是个孩子了。

“士兵长。”

在他的管教下蜕变成人的家伙睁开眼睛,站在河心对他开口。

“您有什么愿望吗?”

好突然的问题,利维从刚刚开始就弄不明白艾伦究竟在想什么。只是直觉让他感受到这家伙又要拐进偏执的思维胡同里了。

“怎么突然问这种话。我的愿望当然是夺回玛利亚之墙。”

“我听说,您是从地下街来到地面以后才加入的兵团。在此之前呢?”

“在加入调查兵团之前,您有什么愿望吗?”

利维终于抬头去看那张脸。只有那双眼睛没变。河面反射的光斑在他棱角逐渐分明的面孔上晃动,而那对眼珠像两块绿宝石一样闪着光。

“啊。如果非得让我把自己说得伟大一点,那大概就是让地下街的人也能晒到太阳、吃饱饭吧。”

“除此以外呢?您没有什么,自己想做的事吗?”

“啧。喝不完的红茶,这总行了吧。”

这时节的河水很丰沛,在他们之间哗啦哗啦地流,盖住了盛夏所有的声音。

“我明白了。”

 

利维便知道他又下定了某种决心,像之前失望后又燃起希望的无数次那样。可这并不是他想看到的景象,因为他似乎已经预感到了小鬼暗自做下的,是怎样疯狂的决定。

“突然问这种问题做什么。你的伙伴可都还看着,别摆出这幅蠢相,赶紧从河里上来。”

他不想再继续话题,但是他的孩子已经学会了忤逆他。艾伦像是矗立在河心的一座雕像,任凭滔滔不绝的河水将自己无数遍地冲刷。

“昨天,我们去看了夏迪斯教官。”

“我得知了一些,关于父亲和母亲的事。”

“啊。”

那双绿眼睛,怎么就那么该死的坚定、深邃、璀璨呢?

“您之前说过,在相信同伴和相信自己之间,始终不能确定哪一个才是正确的。”

“但是有人让您选择相信同伴。”

是的,那个时至今日也不知道正确答案的议题。

“我不知道您是在怎样的心情下做出的选择。不知道这个被巨人统治的世界逼迫着您做了多少痛苦的决定。”

这个天真、固执的家伙,把所有问题的根源都归结为巨人。可一切真的只是因为巨人的存在吗?

“不过您不必再因为这个问题为难了。因为以后——”

“您没有选择的那条路,我会替您走下去。”

“我会一直战斗。替我的同伴战斗。”

“请您等着。”

“到时候,您的愿望,地下街的和平也好,喝不完的红茶也好,一定会实现。”

“在一个没有巨人的世界。您失去的自由,也一定会回到您的身边。”

 

无穷无尽的浪涛,从河流的起点处滚滚而来,声势滔天地冲击着利维的耳膜。

这是在做什么。

这么多人都看着,对自己说这样的话,和公开表白有什么区别。声音大得新兵们都听得一清二楚,岸边的104期也被震惊得一言不发,全世界只剩一片抽气声。这家伙,又一次把所有人都搞得蠢透了。

最后还是最先反应过来的阿尔敏带着米卡莎一起,把艾伦从河里拉了上来,五分钟后,草场上被这段插曲所打断的训练又井然有序地开始了,仿佛刚刚的意外根本没有发生过。

 

这个夏季,无数应征入伍的新兵和艾伦一样,在炎炎烈日下晒黑了皮肤,练出了更有力的肌肉,利维看着他们越来越熟练地操作着立体机动装置在空中飞舞,偶尔也会真的开始想象那个没有巨人的世界。

外界的变化也是日新月异。在利布斯商会的帮助下,物资源源不断地送进兵团。报纸上每天都会刊登调查兵团的文章,鼓舞人心的话语看得利维有时都觉得浑身的血液在发烫。举国上下的民众前所未有的上下一心,激荡着空前团结的情绪,仿佛以前所有人都不敢想的没有巨人的时代,真的要到来了。

或许他们所有人,都能活到那样的完美年代。利维在训练中飞过草场上空时,高远的天和炙热的太阳燃起他的无限期待。他一直这样期待着,直到时间来到850年的秋天,直到他在战略地图上看到了埃尔文的位置。

 

在最后一次兵团内部会议结束、最后一次确认夺还战计划、几位分队长定下出发日期后,利维关上了团长办公室的大门。

刚刚的会议他已经无心再听,反正都是他反复确认过无数遍的东西。他此刻一心只想阻止埃尔文去往战场,直觉告诉他,这个失去了一只手、连在马背上保持平衡都得从头学起的家伙一旦上了战场,就不可能回来了。

“夺回玛利亚之墙后,你有什么愿望吗?”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他自己都被自己吓了一跳。此刻的他终于理解了那天艾伦的心情,只要他说出任何一个愿望,只要他说出口,一切都能被和解。

——只要这混蛋说出任何想要好好生活之类的话,他就原谅这段时间他对自己做的一切。

那天的艾伦如愿了。但是此刻的自己,却没有那么好的运气。埃尔文的回答再一次让他失望了。这家伙背光坐着,一句话也没有说,像一根无法撼动的朽木。

他明明就在自己面前,利维想,却仿佛和自己隔了一条怎么也无法跨越的长河。杀掉阿丁回来的那个凌晨,他也是那样坐在这张大得近乎荒凉的办公桌前,让晨光把自己伤横累累的身体照遍。

他努力了这些年,好像还是没能救得起他。

利维绝望地靠在门板上。他用尽了一切办法,依然阻止不了离别的来临。他已然可以预见未来即将发生的一切,他们会一如即往地争执、然后他会一如既往地让步,然后上帝就会从他松开的手指缝中,一如既往地收回埃尔文的最后一丝灵魂。

他究竟要怎么办才好,他究竟要怎样才能握住这个即将灰飞烟灭的灵魂。

而在他几乎坠入无望深渊的同时,埃尔文趟过无形的河水,走到了他面前。他默默地把利维圈进臂弯,圈进他的怀抱。

天快黑了,没有人点灯。

“别以为这样我就会放你去前线。”利维只顾着把头深埋在埃尔文的怀抱之中。

“你不听我的,我就把你的腿掰断。反正等回来之后再给你接好就行。”

利维也知道此刻的自己近乎无理取闹了。果然他还没说完,埃尔文就轻轻地笑了,震动的胸腔紧贴着他的额头。埃尔文就用这笑告诉他,他知道他肯定不会这样做的。

凭什么我这一辈子都被你拿捏得这么轻而易举呢?

利维无声地攒紧了埃尔文空荡荡的衣袖。

凭什么这样对我。

“你知道...远征那天我想到了什么吗?”埃尔文的声音在利维头顶悠远地响起。

“就是...葬送十五万人的那场远征。我决定由你和韩吉送幸存者回去的时候。”

那天在尸山血海之中埃尔文向他和韩吉托付出了整个军团的未来,他毅然跨上白马远去的时候,背影是那么坚不可摧。

“你没把握活着回来,对吧。”利维说道。

埃尔文又轻无声息地笑了,利维不忍心抬头看他凄惨的表情。

“那时候我想,如果我死了,那就是我们见过的最后一面。我会留给你一个英雄一样的背影,然后带着仅剩的战士们,战死在巨人的脚下。”

“如果我真的死了,你是不是就会那样记我一辈子。”

埃尔文一边倾诉着,一边缓慢地弓下了身体。他高大的身体仿佛在一点一点缩小,直到最后塌缩成一团。他拥抱着利维,跪坐在他面前,宽阔的前额抵着利维柔软的腹部,利维无法抑制地伸出手去,捧住了他的脸。

“我也明白此去九死一生。可是原谅我,利维...我知道我已经对你说过太多次抱歉、太多次对不起,可是,请一定听我说完这最后一次......”

“我一定要去往西甘希纳,时至今日我依然无法确定,我是想去见证世界真相被揭开的那一刻,还是想像那年远征时一样,英勇地、为了一个崇高的理想而死去,以偿还我犯下的罪孽。可是利维,我——”

埃尔文突然抬起头,那双湛蓝眼睛的深处,禁锢着一个负罪累累的囚徒。

“什么?”利维垂下头迎接埃尔文的视线。他想这个致命的时刻最终还是到来了——他即将穿透他们在一起的重重光阴,穿透一次次的亏欠和原谅,看清那囚徒真正的原貌。

“那次远征还有另一件事,我——”

于是埃尔文再也没有机会把接下来的话说出口了。利维飞速地拧过身锁了门,然后扑上去把他撞倒在地板上,用潮水一样汹涌的亲吻告诉了埃尔文一切:

我全都知道。

你设计让我亲眼目睹那场屠杀,以及在漫长的岁月中,让我一点一点地、亲手泯灭掉我全部的自己。我全都知道。

我早在陪伴着你的这么多年岁里,将你我之间的一点一滴,一遍又一遍地咀嚼得清清楚楚了。

“你后悔了吗?”

利维抬起脸问。

后悔在六年前那个该死的雨天,闯进我的房间。后悔和我开始这样一段痛苦的感情。

“我没有资格说后悔…...我只是...对不起......”

对不起也晚了。

利维一遍一遍地亲吻着埃尔文的眉骨、鼻梁、嘴唇。一切都太晚了。

我已经在无数个午夜梦回时说服了自己这样的感情就是爱。无数个夜晚,你躺在我枕边,脸上浮现出只有在睡梦里才会出现的安宁。我静静地看你一整夜,便笃信了我们相爱的代价就是有一个人要失去全部的自由。

“对不起......”

埃尔文仅剩的那只手颤抖着,抚摸利维潮湿的脸和头发。太阳落山了,房间里昏暗一片,他们就这样躺在冷硬的地板上,交换了彼此支离破碎的心声。

“可是我不后悔。”

埃尔文,为什么事到如今你还在道歉?为什么你始终觉得自己配不上自己现在得到的一切?为什么你就是不愿意相信,哪怕不用费劲心机,不用步步为营,你依旧能轻而易举地得到我的全部。

为什么你还不明白,事情到了今天这一步,只是因为一个再简单无比的原因。

因为我爱你。

 

可要他怎么才能把这些话说出口?利维想,自己心里有无穷无尽的情感要对这个穷途末路的罪犯诉说,可是话一出口,又只剩那句呢喃,在埃尔文耳边轻柔地炸响。

“我不后悔。”

 

利维并不知道,其实这样的一句就已经足够。足够让埃尔文感受到自己心底里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终于照进了一束光。足够让他听见咔哒一声,有一只手轻轻巧巧地,解开了那把厚重到束缚住他一生的锁。

他这一生亏欠太多人,亏欠父母亲朋,亏欠部下,亏欠对他寄予厚望的全人类,最亏欠自己的心上明月,挚爱之人。

可在他生命的尽头,当他终于鼓起勇气放开自己那双罪行累累的手,偿还他亏欠利维的一切时,利维却告诉他——你从来不欠这个世界什么,更不欠我。

他告诉他,他以为是被自己偷来的、骗来的那颗真心,其实一分一厘都是货真价实的甘愿。

 

究竟是什么时候起,他的利维已经在这段由他主导的关系里翻了身?是他得偿所愿却怅然若失的那一刻?还是米克说出了他们曾经的密谋的那一晚?还是更早——

不,埃尔文想,他早该明白的。从他自不量力地招惹利维的那天起,就注定了他如今的惨败。他的利维,此刻伏在他身上极尽温柔缱绻的月亮,是这世界上最能消解苦难之人。那双多情眼,只能装下所有人的好,万般伤害、疼痛,于他而言,都如轻风穿膛而过,风过了无痕。
他的利维几近与生俱来的才能,是自己直到生命的尽头才终于学会的爱。

他又何其有幸,能被这样的爱照拂过一生。

 

如同利维无法将自己磅礴的情绪说出口一样,这一刻埃尔文滔天的爱意也同样无法言说。他只能再一次地紧紧搂住利维,如同六年来的每一个夜晚一样,却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不遗余力。

他仿佛看到自己的灵魂终于变得和利维同样轻盈,飘飘荡荡地拥吻、交缠在这个黑暗的空间。

“所以...别去...好不好。”

他想他的利维一定是明白了他想说的一切。他正最后一次地向他彻底打开自己,在一浪一浪失魂落魄的高潮中,哀切地向他呼喊。他落下千千万万个死去活来的吻,那样热烈如火的嘴唇,吐露的却是万般凄苦的祈求:

“留下来。”

留在此刻、留在这个血泪交融的夜晚。

就像我们此时缠绵不休的肢体、紧贴着彼此的皮肤一样,再也不分开。

可是直到最后,利维也没有得到埃尔文的回答,只在一片黑暗和沉默中,触碰到他眼角的一滴钻石般的眼泪。

 

不知过了多久,屋子里只剩黑暗和静寂。利维从地板上坐起来穿上衣服,系好衬衣的扣子,走出了房门。

食堂里小鬼们还在不要命的欢庆,他进去给了最闹腾的两个家伙一人一脚,然后牵了马走出了营地。月明星稀,骑过两英里就到了街区,他把茉莉拴在城门口,一个人走向街道,走进空旷、寂寥的长夜。

 

TBC

 

注:洗头那段三角关系的画面,有参考严歌苓《扶桑》。

Chapter 25: 黄金年代

Chapter Text

 

844年秋天的王都大街,到处都是一派繁荣的景象,利维和埃尔文轮流啃着一个脆皮菠萝馅饼走在商业街上。埃尔文另一只手还捧着一只纸袋,里面是刚出炉的热腾腾的巧克力派。

这天是调查兵团成功结束那场史上最远壁外调查后的第三天。回城后他们在埃尔文的老宅里厮混了一天一夜,两个人几乎连床都没下过,情到浓时两具热烈交缠的躯体一分一秒都不舍得离开彼此,谁也顾不上吃饭问题。
纵欲的后果就是次日上午一觉醒来,还没来得及互相亲吻,两个人空空的肚子就先咕噜着打了招呼。
于是饿得两眼发昏的埃尔文飞快地跳下床套上衣服,又把利维从被窝里抱起来收拾好,拽上了前往商业街的马车。

初秋的空气清新干爽,上午九点钟的太阳照得人浑身暖融融的。街上每十几步就有一家的蛋糕店或者
糖水店,甜丝丝的香气从店里蹿到大街上。两个人在史托黑斯区城门口的第一家糖水店下车,一路往王都中心走去。

十点半,撑得几乎走不动路的两人提着带给兵团小鬼们的糖果点心,一人拿着一支冰激凌在街上消食。

这时候王都的居民大多也终于从一场舒坦的懒觉中醒来了,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时不时有装饰华贵的马车疾驰而过。路两边的门面精致富丽,售卖最多的是首饰、成衣和皮革制品。即使利维对这些商品并没有十分大的兴趣,也难免被它们从玻璃橱窗里折射出的夺目光彩所吸引。还有些别致的小店,摆着造型独特的时钟、工艺精巧的珐琅鼻烟壶、核桃针线盒等等。咖啡店也多见,门口撑着彩色的遮阳伞,四季常青的植物枝蔓从二楼的露台垂下来。

终于在利维第三次被橱窗里的钻石戒指晃了眼睛之后,埃尔文弯腰贴近他悄悄地说:“其实那些用于展览的黄金首饰大多是镀金的锌制品,钻石是玻璃做的,皮革则是硬纸板。”

“你怎么连这都知道。”

“小时候的必修课,品鉴珠宝之类的。虽说出门采买都会有更专业的管家跟着,但是自己也得拥有一双慧眼。”
埃尔文捏了捏利维的手指头,“说来我可得好好感谢这门功课,让我终于发现了一生中最珍贵的宝物。”

利维觉得他在暗指自己,又拿不准,只好也掐了掐埃尔文那双大得离谱的手,“听不懂你在讲什么鬼话。”

埃尔文便挽着他的胳膊要走进店去。利维忙拽住他:“很贵的吧。”

那时候的他刚刚与埃尔文确定了关系,还不知道自己其实根本无法改变这个男人认定的任何事,几个月后埃尔文依然会把一枚定制戒指套到他的手指上。

所以此刻的埃尔文才迅速地做出了让步:“好吧。那就去成衣店。”他说。

“今天还有买衣服的规划吗?”

“明天的晚宴可不能穿军装去,亲爱的。”埃尔文挠了挠利维的手心,利维觉得下一秒他简直要撅起嘴来撒娇了,“拜托了,莉莉,就给我一个为你一掷千金的机会吧。”

真该死,他竟敢在大街上也这样叫。

“你哪里来的千金可掷。”利维提醒他,“明明昨天还可怜兮兮地说自己早就破产了。”

“可是天无绝人之路。昨晚收拾房子,我发现抽屉里还有几根金条。”

“有钱人的嘴脸实在是可恶。”

 

十一点钟,埃尔文坐在了成衣店的沙发上,利维换完正装,从试衣间里出来站到他面前。他看到埃尔文的眼睛在他走出来的瞬间亮得像春天的湖水。

“转个圈,利维。”

店主和裁缝站在利维两边啧啧称赞,反倒让利维不好意思起来。他僵硬地转了一圈,觉得自己像只梳理着羽毛等着在埃尔文面前开屏的孔雀。

埃尔文倒是非常自然地把他从头到脚盯了个遍,然后做出了评价:“唔...肩膀和腰那里的剪裁太宽松了,改窄一点,店主先生您觉得呢?”

“是士兵长的身材太完美了。您知道,一般我们都会把样衣在标准身材的基础上做得偏宽大些,好适应大部分客户的体型。”利维听见店主和裁缝一边说着,一边用软尺在自己的身上比划,然后在后腰和肩膀处别了几个卡子。

“嗯。再试试那件。唔...还有那条领巾。”

利维想用眼神阻止埃尔文,一套撑场面的正装就够了,但他不知道在这种店里抱怨价格会不会让埃尔文丢面子,埃尔文笑眯眯地望着他不说话,他便只能认命地再次由着店主和裁缝把衣服递到他手中。

他在试衣间里偷偷看着价签上昂贵的数字,抚摸着那条柔软丝滑的领巾上面精致的暗纹,感受到一种酸涩的幸福。

 

下午一点半,利维换完六套衣服从更衣室里出来的时候,觉得简直比杀了六百个巨人还累。埃尔文正支着收款台的玻璃台面,神神秘秘地和店主不知在说些什么,见他走来,便上前来挽他的手臂,说接下来去餐馆订晚餐的位置。

“您和士兵长关系真好。”店主笑着把他们送出门,埃尔文对店主眨了眨眼,比了个保密的手势。

走到餐馆,街道就变得更繁华了。人流如织,贵妇人们或是成群捉对,或是挽着自己的男伴,绅士们也彼此愉悦地攀谈着,还有和睦的夫妻带着满眼新奇的孩子,路的两边停满了各式各样的马车。餐馆旁边就是王都剧院,是商业区最高大气派的建筑,大门是屹立着的八根雕花门柱,门柱之间张贴着巨幅的海报,每根门柱下面还站着一位昂首挺胸的宪兵,埃尔文说这是因为连王室都经常来这家剧院看戏。黄金做的女神像站在镶满宝石的拱顶上,俯瞰着四条车水马龙的商业街在她的脚下交汇。

点菜也全是埃尔文包揽。侍者递来的那份烫金的菜单,利维只需要沉默着翻页就行,他停顿下来的地方,埃尔文就心有灵犀地对侍者报出菜名。利维看着这个正在礼貌又得体地替他把浇汁换成鲜甜口味的男人,心中再一次涨起了复杂而幸福的浪潮。
真是奇怪,利维捏着菜单想,自己不怕巨人,更不畏富豪权贵,可是今天在埃尔文的身边,他竟然害怕被别人看出来他对享乐生活的一无所知,他竟然不想让自己显得不属于这里。

“接下来去哪里呢?”到晚餐还有很长一段时间,此刻利维终于明白埃尔文其实已经规划好了一天行程,他只需要好好地跟着他就是了。
果然,埃尔文从口袋里掏出了两张剧院的票对他晃了晃,“去看话剧。”

等看完一部波澜壮阔的话剧、又吃了一顿轰轰烈烈的晚餐,街上的路灯都已经流光溢彩,盖过了月亮的光芒。但富人们的夜生活才刚开始,埃尔文又问利维要不要再去酒馆逛逛。

“唔,也可以不点酒。”埃尔文再一次捉住利维的手,“酒馆里有乐队,风味很是别具一格。”

此刻他们走在夜晚八点的王都大街上,每一群从他们身边经过的夫人绅士都掀起一阵浩浩荡荡的香风。街道两边橱窗里的商品在彩色灯饰的照耀下,比白天更加璀璨夺目。
利维终于说道:“埃尔文,我们往回走吧。”今天已经逛得够多了,他不想再让埃尔文破费。

“可是利维,”埃尔文摩挲着他的手,“时间还早,我还想带你四处看看。”

“我明白的,埃尔文。但是——”

但是什么呢,利维想,但是希纳之墙内部,他一直想要获得居住权的地方,原来也不过是个大一号的、有阳光的地下街。那么豪华的剧院,门口竟然也有乞讨的孩童。四轮马车扬起的尘土,也同样毫无怜悯地落在没钱租借店面的瓜果摊贩身上。露天咖啡馆桌面上剩下的点心,依然会有流浪汉趁伺者收拾掉之前飞快地捡去,然后躲进暗巷里大吃大嚼。

可他看着埃尔文充满期待的蓝眼睛,这个男人竟然真的像刚刚恋爱的小伙子一样,恨不得把天下的好东西都捧到他面前,唯恐今天一天带他吃的、玩的、看的还不够多,他最终还是没舍得把这些话说出口。

“今天已经很开心了,埃尔文。”他想,岂止是开心,一整天都被埃尔文满溢出来的爱包围,简直幸福得要双脚腾空了。甚至今天认出他们的民众和贵族,都对他们和调查兵团表达了前所未有的称赞和爱戴,因为他们刚刚获得了史无前例的胜利。可他究竟还有什么不满足呢?利维在心里问自己。

他想起前天晚上和埃尔文的对话。埃尔文翻着书页告诉他,世界上有酷热无比的沙漠,深不见底的海洋,终年被雪覆盖的冰川。无边无际的风景画面随着埃尔文柔和的声音在他面前徐徐铺开,向他展现着生命的自由和辽阔。

“我只是想说...如果...如果下次你还想带我看点什么的话,那就等巨人全部被消灭之后,带我去墙的外面看你从书里看过的沙漠和大海。”

他说完便垂下头,不敢看埃尔文的眼神。他不知道面对这样奇怪的要求,埃尔文会作何反应。

“好吧,就当是...就当是酒馆里太闷,我只想回我们......回你那间大房子里......就你和我。”

他小心翼翼地补充着,越说越小声,所以他错过了埃尔文几乎想要当街亲吻他的表情。

他只记得当时埃尔文飞快地拦了一辆马车,然后把他塞进去尽情地和他拥吻在一起。他们火急火燎地赶回家,一进家门就开始扒彼此的衣服,然后滚作一团,又一次胡闹到第二天下午才醒来,匆匆忙忙地前往了晚上的宴会。

 

现在想来,那竟然就是他生命中最幸福快乐的三天,在那三天里,他感受到了此生从未感受过的爱与希望。

 

“所以,艾伦,一起去看大海吧!”

所以,当利维在无人的街道徘徊良久,无意间听到艾伦和他伙伴们的谈话,当他听见阿尔敏从台阶上跳起来,喊出这句话的时候,热泪几乎再一次冲出他的眼眶。原来不只一个人知道大海的传说,那是不是说明当年他的愿望,并不是痴人说梦?

真的有大海吗?

坐在台阶上的三个小孩没有看到阴影里的他。徒留他躲在光的背面,被回忆的潮水淹没。

那充满了光明与希望的三天,埃尔文好像给了他一切,可是最后他说想和他一起去看遍墙外的世界,埃尔文并没有承诺他。

真的有大海吗。

他多想,多想和埃尔文一起去看看。

 

利维在台阶的尽头呆了很久,久到两边居民楼的灯一盏一盏熄灭,久到三个小鬼彼此搀扶着走远。终于有人来到了他的面前,他抬起头。

先是一双熟悉的皮鞋,然后是空荡荡的袖管,最后是宽阔的肩膀、耀眼的头发。那个同时赋予他无边无际的爱和痛苦的家伙,正俯下身来,微笑着朝他伸出手。此刻,他的蓝眼睛闪烁着光彩,这光彩让利维觉得他们像是两个历遍艰难困苦的旅人,此刻终于在命运洪流的终点处重逢。

 

他们再一次挽着彼此,走在了街道上,像六年前一样。不同的是这座城区没有王都那样极致的繁华,这个时点,商店已经全部打烊,街上一个人也没有,整个城市陷入一场安宁祥和的睡眠。只剩每十几步一盏的煤油灯,把路面的砖石映出如水般温柔的光。

路边也有些卖首饰的店铺,不知道过了六年,是不是依旧保有把赝品放进橱窗的习惯。

利维看到那些黑暗中仍旧难掩璀璨的珠宝,忽然想起埃尔文的戒指。他的那一枚戒指和他的手臂一起,被永远地留在壁外了。

“怎么想到把戒指带在右手?”利维问。

“这样无论拿起剑,拿起笔,还是拿起刀叉,无论做什么都会想起你。”

原来自己就是被这样一张嘴哄过了一辈子的。这么不着调的一句话,都能叫他能尝出死心塌地的甜来。

“嘁。傻子。”

“蠢死了。”好像只骂一句不过瘾似的。

 

越往前走,越接近城区中心。道路变得宽阔平坦,两边的屋子也气派起来。好几幢独栋的房屋连带着小院,蔷薇花、金盏花的枝叶,丛铁栅栏的缝隙中向外生长,似是无人修剪。

“这里面都没有住人吗?”利维不禁问道。

“或许是买来投资吧。贵族有多处房产也不奇怪。”

“就像安德烈买下你的房子一样?”

埃尔文点了点头。

“我记得某人说过,等到人类胜利的那一天,就把房子赎回来。”

“我记得。”

“嘁。别以为我不知道,那家伙死了之后,那幢房子就充了公。现在它已经是国库财产的一部分了。”

埃尔文不知在想什么,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寂的街道上回响。他沉默了良久,才捏了捏利维的手指:“我不会食言的。”

“是吗。”利维轻轻地说。可是他真正在乎的,哪里是什么房子呢。

 

他们继续往前走。

天上的月亮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们。直到走到城区中心的广场,他们停了下来。

四条道路在这里交汇,广场的中心是一座漂亮的喷泉。此刻,泉水停止了涌动,平静的水面像是一匹光滑流淌的绸缎,映着水银一样澄澈的月光。夜风吹动,一汪池水便被轻轻揉碎了,夜来香馥郁的香气在晚风里弥漫,四周花坛里传来清亮的虫鸣。

“白天这里也热闹得很。还时常有鸽子。”埃尔文仰起头,环顾着他难得一见的宁谧夜景。

旁边同样有剧院,还有音乐隐隐约约地传来。

“这么晚了,怎么还有人看戏?”

“应该是演员和乐队在加班排练。”

利维便不再说话了。他能再说些什么呢,他什么话都说遍了、什么方法都用过了,此刻他的心像这街道一样寂静而空旷。

可埃尔文忽然转过身来,把手摁在了他的肩膀上。月亮非常配合地悬在他头顶,连旁边剧院里的音乐都被按下了暂停。利维看到他的眼睛牢牢地盯着自己,那双眼里汹涌着滔天的情绪,可他那副宽肩膀却只是温柔地把自己笼罩,任凭月光安静地在上面流连。

“想跳支舞吗?”他听见埃尔文这样问他。

他不知道这家伙又想发什么疯,可他忽然也想不顾一切地陪他一起。

“一切都很合适不是吗?音乐,舞池,你和我。”

是的,一切都很合适。疯就疯吧,被人看见也好,登上第二天的报纸也好,反正他都要永远失去他了。
反正早在无数次为他出生入死时,早在那个充满错误的雨季第一次原谅他时,他就也疯了,现在又算得了什么呢?

音乐恰到好处地再度响起,轻灵的钢琴声像是夜莺在玫瑰园里啼叫。埃尔文的手缓缓往下,顺利地搂到了利维的腰,而利维也伸出手,攀住了他的肩膀。

 

就连跳舞也是眼前这个疯子当年教给他的。现在,埃尔文又一次踩着隐隐约约的琴键节拍,带着他在洒满月光的街心广场,在无人的夜晚,一步一晃地漫游、跃动、飞旋。

“离开家族之前,祖父和父亲向我描述的,都是以后我会和我的妻子会过上安逸的生活。整天跳舞、看戏、打牌、品鉴珠宝、享用漂亮点心,菜色一个月都不会重样。”

他们的脚步默契地一进一退,身体却紧贴在一起。埃尔文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利维默默地把脸贴近了他心脏的所在。

“这些我们其实也都做过吧。不是第一年就去看过戏吗?”

“可是入场就遇上了威尔斯那群人,被请到了包间里。那天我本想在观众席牵你的手的。”

之后也还是牵了,在大街上,利维想。

提琴合奏加入了进来,把乐曲拉的悠长、深远。或许这首歌谱写的真的是个爱情故事,那旋律让利维想起他和埃尔文也曾在一望无际的秋日山野上快马扬鞭。而此刻他们的鼻息如同夜色般浓重地交融,军靴此起彼伏地踏在砖石上,月亮为他们一同蒙上洁白的纱。利维不愿让对话停下来,继续说道:

“可惜最后变成了你有一半的时间都在和猪猡侃侃而谈,根本没工夫去管台上演了些什么。而我,竟然蠢到被礼花炮吓到。”

“很可爱。”

“嘁。”

“大餐...也是吃过的吧。”

“唔...看戏那天晚上的那顿吗?”

“前菜是冻汁珠鸡、鹅肝片。”利维提醒他。鼓声加入,乐曲的节奏被挑得更明快,埃尔文把利维搂得几近腾空。

“主菜是茭白烧汁牛里脊、炙烤羊排、虾仁芦笋。”埃尔文接着说。管风琴响起,乐章变得浑厚辉煌。

“还有一道酸辣味道的蔬菜汤,甜点是奶酪通心粉和橘子冰糕。”利维又接下去,铜管乐亮相,小号嘹亮灿烂,长号壮丽旷达,乐曲进入了最高亢的章节。而埃尔文也在同时一把抱起利维,飞快地旋转起来。利维撑着他的肩膀,看着旁边水面折射的月光、屋檐下暖黄的煤气灯、剧院门口闪亮的海报,都变成了围绕着他们欢腾舞动的绚烂光点,他似乎还看到了不知从哪里飘来的落叶,五彩缤纷,在他们身周飞舞。而埃尔文在这片光的海洋里仰起头,一心一意地望着他。

他的记忆便彻底回到了他们在王都那家昂贵的餐馆共进晚餐的时刻。那天他没喝红茶,埃尔文说樱桃酒是这里的特色,他便破天荒地喝了酒。举杯的时候他透过杯底玫红色的酒液,看到对面的埃尔文支着下巴,一双笑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餐馆的装饰灯在这家伙背后闪成一片瑰丽的星河。他咽下那口甘甜的液体的瞬间就觉得有些醉了,而那一醉便醉过了六年。

夜已经很深了,就连剧院里的演员也不知道,他们熬夜排练的一支曲子,给一对穷途末路的恋人深夜的最后一舞做了伴奏。但此刻所有的乐器,所有的声部,都默契地随着埃尔文的脚步,碰撞、交织,最后在一记震慑人心的定音鼓中,共同奔赴了华美的终结。铜管乐、鼓乐和风琴戛然而止,剩下提琴和钢琴,轻柔婉转地诉说着最后一段缠绵悱恻。

埃尔文最终把利维放了下来,喘着气笑着对他说:“那天最后还遇到一个速写艺术家,说为我们画了张画。”

“所以说...还有跳舞、打牌,几年前我扮成女孩那会儿,不是也玩够了吗。”舞步停了,月光和路灯又恢复了之前的宁静。夜色如水,利维贴着埃尔文的身体,拨弄他跳乱的头发,和他一起平息胸口剧烈的起伏。

“那不一样。”埃尔文垂头捧起利维的脸,那是他即将亲吻他的预兆。

“哪里不一样?”利维迎着他的目光。

“不一样。”

像个固执己见的老头,利维想,他从埃尔文的眼神里看到了无限的遗憾。埃尔文在遗憾自己没能早点和利维像这样纯粹地跳一次舞,遗憾利维真正想要的安宁和长久,自己从来都没能给予过。

“傻子。”利维当然读懂了他。

“对我来说就是一样的。”

这样就已经很好很好。和埃尔文从这个残酷的世界中偷来几段快乐的日子,就足够让他幸福很久很久。他跳上喷泉的边沿和埃尔文对视,然后踮起脚,把两个人的额头贴在了一起。

万籁俱寂,唯有秋虫幽鸣。月色摇曳,花坛里的每一片叶每一朵花,都闪耀着钻石般的光芒。广场四面的街道晃着暖黄的灯晕,通向整座城市黑甜宁谧的梦。而中心那座静止的喷泉,明天天亮的时候就会恢复喷涌,没有人会知道,前一夜它碎银一般的水面上,曾那么短暂、又那么深刻地停留过一对紧紧相拥的恋人的倒影。

“一定要去吗?”

利维终于问出了他今晚最后的一丝不甘心,哪怕他已经从埃尔文眼睛里那片一如既往的碧蓝里,看到了答案。

一定。

一定要披挂上阵,身着自由之翼,站上秋风猎猎的玛丽亚高墙,谋神策、定军心。

一定要亲眼看着战局急转直下,在冲天的血光和纷飞的战火中,在尸横遍野溃不成军的绝境里,窥探到那条万死一生的胜利之路。

一定要在离真相最近的地方,选择那个再无机会触碰真相的可能。在天崩地陷的战场,由挚爱之人最后一次支起一个宁静的角落,在神明和魔鬼的共同见证下,亲手将心中纠缠一世的一己私欲和人类的未来,判出轻重。

一定要最后一次跨上那匹标志性的白马,最后一次发出冲锋的怒吼,带着逝者的遗愿、生者的希望,带着一代调查兵团的意志,壮烈地献出那颗迟到了数年的、一尘不染的赤子之心。

 

那就放他去吧,利维想。或许从一开始,能真正拯救他的,就只有他自己。可惜他和我,都领悟得太晚。

他抱着埃尔文奄奄一息的躯体坐在城墙上默念,埃尔文,如果这就是你用尽一生来说服我成全的愿望,我完成了。

而此刻,埃尔文正枕在他的腿上艰难地呼吸。破碎的句子从他痛苦地开合着的嘴唇里溢出来。

“谢谢你...利维...我今生...从未如此轻松过。”

利维抚摸着那张坚毅的,此刻却因为疼痛而黯淡、扭曲的脸:“遗言早就说够了。最后再看看墙外吧,埃尔文。”

“从今以后,人类又能像从前一样,永无止境地向壁外探索。”利维也抬头向南方望去,看着连绵的原野和群山,“如果你非要觉得自己有罪,那么现在,埃尔文,你的罪,赎完了。”

他感觉到怀中人瞬间的如释重负。在埃尔文生命的尽头,那些日夜折磨他的梦魇终于都烟消云散,一辈子的恩怨情仇也即将了结,此刻,他只剩最后一件事要对利维说。

“利维...那天的我...不是...不是在交代遗言。”

随着他嘴唇的翕动,鲜血不断地从他的口中涌出,顺着他的下巴、脖子,流到利维的身上,再流到他们身下的玛利亚城墙上。
或许直到他们出发的前夜,埃尔文也区分不清楚,他最终的放手,究竟是因为自己已经不再渴求,还是因为彻底的悔过。然而此时此刻,他终于明白,或许他对利维产生真正纯粹无私的爱,要比自己想象得更早一点。

“无论我...活下来...或者死去...我都会把选择的权利...还给你的。”

风混合着血涌进他的气管,让他的声音含混不堪,
“因为我今生唯一后悔过的事,就是——就是——”

“不要说了,不要说了埃尔文。”

那一晚他明明原谅了一切,他也知道了。为什么还不肯放过自己呢?

“听我...听我说完...莉莉......”

利维从未想过此生最后一次听这个男人喊这个名字,是他让自己听完自己的遗志。于是利维再也不阻拦他,他明白了埃尔文离最后的解脱,还差最后一句剖白。

他俯下身来,好让埃尔文能说得轻松些。接着,他听见埃尔文用尽最后的力气,把生命中的最后一句话温柔地送到了自己耳边。

“如果有来世,我多想......”

“我多想从一开始...就给你自由。”

埃尔文在利维怀中再无遗憾地闭上了上双眼。任由利维抱着他坐在城墙上,彻底地流干了一生一世的眼泪。

 

这天玛利亚之墙的上空,降下了一场辉煌的日落,火一样的晚霞仿佛要把整片天空都燃遍,鲜红的太阳在烧光自己所有的能量之后,壮烈地坠落到了群山的背面。

随后,夜幕一点点升起,利维怀里埃尔文的身体也一点点失去温度。直到群星闪烁,天上流动起一条绚烂璀璨的星河,那具躯体也彻底冰冷了。
那个曾经和他在繁星之下赤裸相拥的人、在那一晚告诉他人死之后会变成天上星的人,最终自己也变成了一颗星星。利维知道从此他不朽的灵魂将会高悬于天际,永远地照耀着自己的余生。

他就这样抱着自己今生的爱人,在星光下坐了一整夜。直到初升的太阳冉冉升起,和未落尽的月亮天各一方,金色的光芒从彤云背后喷薄而出,天彻底亮了。

玛利亚之墙夺还战中最后幸存的九个人,在西甘希娜区的主干道上整装集结。秋风把韩吉的呼喊送到了城墙上:“利维,我们该回程了——”

我们回程了,埃尔文。利维也在心里说道。

他把埃尔文的尸身背在了背后,用绳子绑好,然后走到了城墙边。

操控着立体机动装置一跃而下的瞬间,无数金色的回忆碎片从他的身周呼啸而过。而他一眼就看到的,是844年秋天的某个画面。

那时候,他刚刚结束了那场尤为漫长的壁外调查,在宫外倚着马车的厢壁等埃尔文述职结束。突然钟声响起,雪白的鸽群四散飞舞,他回过头,看见王宫的大门徐徐打开,埃尔文走了出来。

他高大挺拔的身影拾级而下,如水的阳光一寸一寸漫上他的足尖、膝盖、手臂、双肩。直到他那头被利维爱了一生的金发也进入了阳光的笼罩,在一片柔和的光线中熠熠生辉。他终于全然地走进光里,朝自己走来。

 

TBC

Chapter 26: 重逢

Chapter Text

 

“我不会去参加他的葬礼。”

面对沙发上坐着的匹克西斯司令,利维这样说道。他给对方倒了杯茶,便缩回了沙发上。秋天就快要结束了,今年的秋季异常短暂,窗外的树木仿佛一夜之间就掉光了叶子。天空阴郁,风越刮越冷。

“不去见他最后一面吗?”司令似乎也老了很多,不过依旧精神矍铄。

利维摇了摇头。

埃尔文的灵柩在王宫停留了三天,据说身体被使用了最先进的防腐技术来保存,无数的民众前来献花、吊唁,但他一次也没有去看过。

最后一面,已经见过了。利维想,在玛利亚城墙上,是自己亲手把他的灵魂,放归了天地之间。

 

“好吧,我尊重士兵长的意愿。但我坚持劝说你去,是为了埃尔文生前托付我的另一件事。”

利维一潭静水般的眼神中泛起了一丝涟漪,匹克西斯司令继续说下去:

“安德烈公爵入狱之后,他的财产全部充公。你应该记得其中有一座房产,原本是埃尔文的祖产。”

“在你们队伍开拨的第二天,我收到一封信,埃尔文在信中委托我,想个办法把这座房产还给你。我猜信是他在出发前夜写的,没想到现在成了他的遗嘱。”

“因此我向女王陛下提议,将房产无偿归还埃尔文的亲属,以奖励他的卓著功勋。你知道在很久之前,埃尔文就与其父族脱离了关系,母族又无亲眷在世,现在,只有他那位一直活在传闻中的妻子有资格继承这幢房子。”

“女王采纳了老夫的建议。但史密斯夫人在埃尔文团长战死的三天后,仍然没有露面。”

“最终,女王决定以埃尔文的葬礼为限。葬礼当天,如果还不能找到她,这座房产就将被作为名人故居,以及调查兵团纪念场馆,投入重装改建。一部分会用来展览兵团成立至今的大事迹、历代团长画像等等,另一部分用来展现史上最伟大的一任团长的生活风貌,预计在明年年底对民众无偿开放。”

司令不紧不慢地说着,利维一边听,一边沉静地看向窗外。从团长办公室的窗户可以看到营地入口的广场,今天正好是新兵报到日,广场上临时支起了几张木桌,让和弗洛克在帮新兵办理入团手续,康尼和莎夏在发放生活用品。

“啊,确实像那小鬼会出的主意。”许久之后,利维才感慨了一句。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这幢房子也算是有了个好去处。”

今年的报到人数比以往任何一年都要多,队伍排得很长。新兵源源不断地从营地外赶来,又抱着棉被、提着水桶,三三两两地走出利维的视野。他们花花绿绿的行李,以及一张张稚嫩、新奇的脸,成为了这个灰蒙蒙的季节里唯一的亮色。

“你真的那样想吗?”匹克西斯司令问。

利维没有回答。

“老夫却觉得即使没有这所场馆,调查兵团的精神也会被歌颂、流传,不是吗?这座房子应该归属真正最需要它的人。”

“我的意思是,我愿意帮助史密斯夫人,她只用在葬礼上露个面,甚至不用开口,老夫会做她的传声筒,替她摆平这件事。”

利维仍旧摇了摇头。他也不知道一个纪念馆对于现在的调查兵团意义究竟有多大,可埃尔文都不在了,他要来这幢空荡荡的房子做什么呢?

“好吧,好吧。”匹克西斯惋惜地站了起来,“葬礼下午三点开始,希望你还会改变主意。”

利维静静坐着,没有再说话。两杯热茶在他面前冒着袅袅的雾气。那雾气包裹着他,让他成为房间里一个模糊而突兀的影子。幽远得仿佛随时都会陷入某段回忆,又孤独地像座耸立在不属于自己的时空的钟塔。

他确实不该属于这个昏暗阴冷的时空。匹克西斯看着这个自己曾经最欣赏的年轻人,他此刻的回忆中一定有一个热气氤氲、茶香满屋的初冬下午。他应该属于那里。他应该兴致勃勃地倚着窗框,看广场上进进出出的马车、来来往往的士兵,余光在办公桌前的那抹金色身影上生动地流转。可现在他却在这张冷硬的沙发上把自己坐成了一座无言的墓碑。

司令走到门边,叹了一口气。

“抱歉,虽然政府没有将争夺注射权的那段真相公布给民众,但是兵团内部还是有诸多对你不利的猜测。如果这时候士兵长还获得了已故团长的遗产,恐怕舆论会更加不堪入耳。”

“我知道...现在再扮演那个角色,会让你很痛苦,但是抱歉...老夫只能想到这种办法,既保全你的名节,又完成他的遗愿。”

利维强撑着把飘远的思绪拉回此时此地,支着沙发扶手站起来送客。他低低地喊了一声司令,匹克西斯惊觉他从未用军衔称呼过自己,他听见利维用疲惫的声音对他说:

“司令...谢谢你的好意。”

 

匹克西斯走后五分钟,阿尔敏敲响了团长办公室的门。

利维问他来做什么。此刻他应该在禁闭室陪着他那两位伙伴才对。

“总不能...老是只顾着同伴而耽误了兵团里的事。”

他垂着头,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利维知道他在为自己那两位同伴的冲动鲁莽而内疚。

“我去给莎夏他们帮忙...路上遇上了韩吉...团长,她让我来告诉您,您可以不用急着把这间办公室收拾出来。”

“她说...她可以继续用她的实验室。”

他回答得小心翼翼,好像面前这位战无不胜的长官一夜之间就变成了一件脆弱的瓷器,说话声大些就会被震成一地碎片。

利维皱了皱眉:“团长不在办公室办公,像什么样子。”

“让她明天就带着她那堆奇形怪状的器材和实验品搬来。今天我会把房间收拾好。”

 

天气寒冷,刚才坐了那么久,手指都有些僵硬了。利维转身绕出沙发,走到壁炉边。他突然有些懊恼昨天没有把壁炉清理出来,今早匹克西斯来的时候,他只能用一杯热茶来招待这位好心的长官。

清空两百张床铺、两百个储物柜,把已经成为遗物的生活用品送回所有的家属手中,花费了他和部下们整整一周的时间。昨天傍晚从最后一位士兵家中回来,他精疲力尽地缩在床上妄想逃避明天的到来。可是第二天的太阳照旧残酷地升起,等待着被他清除的,是最后一个人生活过的痕迹。

他拿来扫帚简单地扫了扫炉膛里的灰。然后对杵在沙发边的阿尔敏说:“喂,金毛小鬼,现在我要检查烟道。你去室外帮忙。”

“我...该怎么帮您?我是说...我没有用过壁炉......”

“你到外面去,一会儿我会把火点起来,你盯着烟囱,烟能顺畅地冒出来就是过关。”

炭是前几天就运来的,利维把它们堆进炉膛里点燃。资金最吃紧的几年里兵团用不起炭,烧的是大家一起去森林里砍的柴。从今往后再也不用砍柴了,他们用上了最好的黑炭。微弱的火星很快就热烈地燃烧起来,烟笔直地往上蹿,一点也没有外溢。

可是当年一起去森林砍柴的同伴,现在几乎一个也不剩了。

“喂,你们...听见了吗?”他像是在对空气自言自语,“以后再也不用砍柴了。”

火苗噼噼啪啪地跃动着,他呆呆地看了很久。渐渐地,他感觉到身周终于传来暖意,像是被一群透明却又熟悉的灵魂拥抱住了。玻璃窗上起了一层白雾。

又过了五分钟,窗户被砰砰地敲响。他擦掉雾气,一顶金色的头发和一张圆圆的脸从玻璃外侧露了出来。

“士兵长,烟囱冒烟了,我观察了一段时间,一切正常。”

阿尔敏吊着立体机动装置的钢绳,踩在窗台上。脸颊和鼻头被冻得微微发红。眼睛像是两汪碧蓝的湖水。

一道声音在利维心里响起。

那年我跨越山丘、穿过草场,落到窗台上看他,我在他眼里也是这样的吗?

如同一只归巢的小鸟,让人产生拥抱的冲动。

“回来吧。”他听见自己的嘴唇在翕动。

 

阿尔敏脱下立体机动返回办公室的时候,利维已经快要把书桌清空了。

“这些,送去档案部归档。”他指了指沙发上的一摞材料和书籍,“文件就按以前的规矩保存。书,就说是埃尔文的私人藏书,寄存一段时间。政府要给埃尔文建纪念馆,以后应该会征用。”

阿尔敏站在原地没有动。

“还有什么问题?”

“这些我可以...走的时候顺路去送...您...还有什么别的需要帮忙的吗?”

“没有了。”

阿尔敏依旧一动不动。

“我没有事做。”他吸了吸鼻子,不知道是不是在啜泣,还是被外面的冷风冻着了。

“大家都在忙碌。可是所有人都让我休息。艾伦说我不用一直守着他,莎夏也说他们四个招待新兵就行,就连韩吉团长...很明显都忙得不可开交了...也说没有需要我帮忙的。”

“我想尽快和大家一起工作,我不想被格外照顾——”

“所以你就来格外照顾我。”

“你无处可去,所以才来我这里。”

来找一个更无处可去的人,一个看起来比你更需要安慰的人。

“对不起...我没有...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

“算了。”利维摆了摆手:“如果你觉得忙碌能让你好受一点的话,就随你的便吧。我要继续处理埃尔文留下的东西。你打下手。”

他指了指办公桌,那上面现在孤零零地剩下些钢笔、印章、茶杯之类的物品。可是每一件,利维只要看一眼就能会想起埃尔文使用它们时的样子。那家伙偶尔咬笔杆的蠢相,端起茶杯咕咚咕咚喝水时喉结激烈的耸动,还有几次宣称为了他“公章私用”时的表情。细碎而锋利的回忆附着在遗物之上,抗拒着他的触碰。他只能委托阿尔敏:

“那些东西也去找个箱子收起来,和书一样寄存。”

利维自己则在壁炉旁边坐下。

还有最后几沓稿纸和私人信件。只能烧掉。

所谓的私人信件,几乎全部都是他和自己之间的。利维一封一封地读过,他和埃尔文之间几乎没有过长时间的分离,可是那家伙只要一不在他身边,信件就会像雪片一样飞到他手中。去别的区执行任务,要写信;去训练兵团做为期一周的示范演练,要写信;就连去开会在王都暂住两晚的时候都要写。

六年的信,越读越触目惊心。他和埃尔文的六年,就像雪一样的信纸落进燃烧的火焰里似的转瞬间消逝了。

直到最后一封,几乎不能说是信,没有信封,没有收信人,一张孤零零对折的纸上盛着寥寥几句话。只有日期是重大的:夺还战出发前的一天。

利维只扫了一眼,就像被烫伤了一般移开了眼睛。信纸轻飘飘地落进炉膛,飞快地化为了灰烬。

至于稿纸——

阿尔敏的声音适时在背后响起:“一定要烧掉吗?信件和稿纸...其实也是可以在纪念馆里展出的......”

利维没有回答他。

几乎每一张稿纸上都有他的小像,这种东西要怎么展出。让全世界都知道那家伙走神的时候喜欢在稿纸上画他吗?画得好丑。可那每一道迂回往返、失神间描摹无数遍的笔触,都是他曾经甜蜜无比的牢笼。

背后收拾东西的声音停下来了。应该是阿尔敏在看着他吧。不用回头就知道,那种忧心忡忡的目光。

匹克西斯、阿尔敏、韩吉。长辈、后辈、同伴。从夺还战回来直到现在,大家都在用这种目光看着他,所有人都认为他悲痛欲绝,所有人都该死的体贴地准备了安慰他的方式,好像没了埃尔文他就活不成似的。

该死的。全世界都知道他对我那么重要,可他还是离开了我。

纸果然是不如炭。燃烧冒出的烟熏得利维眼睛发胀。

 

等烧完了最后一页纸,已经是下午一点。

办公室里几乎不剩什么了,阿尔敏收拾得很仔细。最后要清理的,就是里面那个他们共度过无数夜晚的隔间——利维自己也需要搬出这里,搬回最初那个埃尔文为他专门申请的单间——然后埃尔文今生在他身边存在过的最后一点痕迹,也就彻底消散了。

把床铺拆下来送去洗衣间,要收拾的其实也就只有衣柜。衣服也很少,两个人冬夏各一套制服,每个季节两三件便装,几乎就是全部了。衣柜底部还剩下一个大得出奇的皮箱,利维知道那里面是什么。

他不想打开它,拎起箱子便直接往外搬,可是在阿尔敏上前来帮他托住箱底的前一秒,命运降下了奇迹般的暗示,因果的齿轮开始转动,黄铜锁扣老化弹开了,一箱子的衣服落到地上。

满满一整箱五光十色的晚礼服。

都是埃尔文带他逛街那天,趁着他去试衣间的时候偷偷买的。后来在他装扮成女孩的那段日子里威逼利诱着让他一件接着一件不重样地穿遍,事情平息后,这箱衣服便被锁进了柜子里。

它们从箱子里涌出的那一刻,像是穿越重重光阴向利维发射了一颗炫目的彩色炮弹。砰的一声在利维的视线中炸开,五颜六色材质各异的布料像颜料泼满地板一样不要命地堆叠。羽毛、刺绣、流苏和宝石,数年后重见天日,仍旧散发着穿透时间的光辉。它们华美的冲击力把利维猛得击倒在地,随后它们自己也落到地上,两败俱伤地堆成了一座流光溢彩的废墟。

利维便跌坐进了这堆岁月的废墟里。刚刚那封看了一眼就立刻烧掉了的、简短到几乎不能被称之为遗书的信,终于在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清晰的内容:

“如果匹克西斯司令想帮你取回房产,不要拒绝。”

他的身体深处传来疼痛,说不清是哪个部位,四肢,腹部,大脑,心脏。

“就当是给我一次实现承诺的机会吧,毕竟我总是搞砸对你的承诺。”

他几乎痛得蜷缩起来,手无意识地抓住了什么。低头一看,是一件纯黑的纱裙。多适合葬礼的一条裙子。

“拿回房子后,打扫打扫我们的房间,在那张柔软又舒适的大床上睡一觉。一觉醒来,就又是崭新的一天了。”

“以后还会有无数个崭新的一天,每一天,都会有更多的人来爱你,如同你曾浩瀚无垠地爱过我一样。”

 

利维跌跌撞撞地从那堆礼服里爬起来,开始飞快地脱掉衣服,全然不顾阿尔敏已经呆愣在他的背后。

他反悔了。

他想要回那幢房子。他想要立刻躺到那张柔软的四柱床上,什么都不管,如同冬眠一般龟缩进一个温暖而安全的巢穴。
一觉醒来,埃尔文会躺在他身旁笑着看他,会捏着他的脸和手指,如同他们以往每次吵架最后都在那张床上和好一样。

空气对于裸露的皮肤来说还是太冷,他钻进旧日的裙摆、旧日的皮囊。从今天睁眼的第一件事开始,一切的一切,都不是他想做的。不是他真正想做的。

他不想把这间屋子清空,他不想把埃尔文的书和物品拿去纪念馆展示,他不想烧掉信和画着他头像的稿纸。

他不想把办公室让出去,不想抹除有关埃尔文的一切。明明那些痕迹那么鲜活温热,仿佛那混蛋只是轻飘飘地出一趟远门,睡一觉,一睁眼,就会回到他的身边。

他不想三天都不去见他。他不想他下葬。

回城的那天,他根本不想交出自己背了一路的那具躯体。

他不想到最后都不能自私一次,凭什么他就不能自私一次?活着的时候埃尔文属于梦想,属于人类,属于忏悔和赎罪。现在人都已经死了,为什么还是不能属于他?

 

当利维终于跨上马,疯了一般地朝着王都飞奔而去时,下午三点的钟声已经在王都上空恢宏地响起。

“埃尔文·史密斯,生于814年,839年加入调查兵团,844年任调查兵团第十三任团长。曾成功领导史上最长距离壁外调查、史上最大规模远征、玛丽亚之墙夺还战等无数重要战役,于玛利亚夺还战中英勇牺牲,享年36岁。”

寒风凛冽,马蹄踏踏。出了营地利维才意识到那是一件春季礼服,很快他的身体就被冻得发僵。可是他不在乎,在此之前这具身体就已经不属于他自己了,占据他躯壳的,是一个狭小得不像话的灵魂。他飞奔过原野,黑色的长发、黑色的裙摆飞扬在低垂的灰色天幕下。他闯过森严的哨卡,那匹小黑马早就让守卫们闻风丧胆,没人敢上前阻拦。他穿过拥挤的街市,任凭挤在路边吊唁的民众们议论纷纷,任凭从此以后自己在那些口口相传的流言里,将会成为一个在调查兵团团长葬礼上一骑绝尘的魔女。

“我们沉浸在失去这位英雄的悲痛中。他卓尔不凡的军事天赋、高瞻远瞩的政治见地让我们钦佩,他多次扭转局势,带领我们赢得了对抗巨人的胜利。我们将永远感激、敬仰、铭记他的热忱、他的牺牲、他为人类奉献的一切。”

要到很久以后,在遥远的异国他乡,他从一本有关双性人的书籍中看到“筑巢”这一名词时,才会明白从这个冬天开始降临在自己身上的一切。可是此时此刻,他几乎无法解释自己的行为,他只知道他一定要去埃尔文的葬礼。他一定要出现在那里。再去见他一面,去夺回这个世界上唯一还能证明他存在过的东西。唯一还沾染着他气息的东西。那几乎是他生命的归属。

“借此契机,我代表王室,感谢所有的民众,感谢这三天来,你们用各种方式,表达了对于这位非凡杰出的英雄的尊敬与缅怀。此外,我将荣幸地宣布,曾属于埃尔文团长名下的房产——”

他终于到达了那个命运的时点。

围拢在王宫门口的民众突然被剪出了一条道路,女王的发言被打断,一个身穿黑裙,一头黑发的女子牵着马站在人群的尽头,初冬的寒风在她背后波澜壮阔般地汹涌。

匹克西斯司令第一个反应过来。他从人群中走上前来挽起利维的臂弯,并递给了他一只白玫瑰。

于是利维得以再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端详埃尔文的脸。他走到棺椁前半跪下来,裙摆在地上无声地蔓延。埃尔文那么宁静安详地沉睡着,如同他曾在自己怀中入眠的每一次。

他把玫瑰放在了心脏的位置。女王的声音响起,他听见她改变了即将宣布的内容,司令带着他接过产权证书,仪仗队上前抬起棺椁,迈着庄重的步伐缓缓向宫门外的人群走去。

这一刻他终于知道他最后拼死守护住了什么——他们之间仅属于彼此的回忆被他攒入掌心,那副躯壳便彻底地归属了人民。出了那道光芒万丈的大门,从此,漫天漫地的鲜花洒向他,至高至上的赞美赋予他,而所谓的史密斯夫人,便只能看着他沐浴了全世界的爱,被生前想要得到的一切荣耀与光辉簇拥着远去。再也到达不了他的身旁。

彻底结束了。他攒着那张代表产权的纸,像是做完了场身不由己的梦。阿尔敏终于挤到他身侧,无言地帮他披上了大衣。

“他们要把他葬在哪里?”他问。

“在兵团后山的那片墓园。”

 

“在兵团后山的那片墓园。”

弗洛克打开地下禁闭室的门,向艾伦和米卡莎传递了来自韩吉团长的指令。

仪仗队半个小时后就会护送着埃尔文团长的棺椁抵达。兵团所有的人,刚入团的新兵、负责后勤的杂务兵、哪怕正在关禁闭的士兵也好,都要去为调查兵团历史上最伟大的团长送行。

艾伦麻木地跟着弗洛克走上地面,天上不见太阳的踪影,可阴沉的天光依旧刺得他眯了眯眼睛。米卡莎担忧地牵住了他的衣袖。

“士兵长呢?”他问。

夺还战回来后,他还没有见过士兵长。

“士兵长...现在似乎不在兵团......有人刚刚看到......”

“看到了什么?”

“看到一个身形很像他...却又穿着裙子的女孩...骑着那匹黑马往营地外跑去了。”

“阿尔敏好像也跟在后面。”

冷风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刮来。如果世上真的有所谓的命运之神,那么艾伦想,现在他应该也来到了那个命中注定的时刻。他听到三天来内心深处那个近乎寂灭的地方,传来齿轮般的响动。

整个世界虚假的外壳在他面前剥落,露出里面残酷的真相。莉莉站在那里。这世界尽头的最后一个未解之谜,那个早已与他想要的自由、与他追逐的一切、与他今生的爱恨融为一体的身影,正在倒数的时钟声里瓦解,崩塌,坠落。

他站在灰暗的人群之中。号角和鼓声由远及近,帝国旗帜、三军旗帜依序到来,盖满鲜花的棺椁被缓缓安置到了墓坑之中。两旁的礼炮悲壮地鸣响了最后的告别,泥土便一点一点地将那位空前绝后的团长埋葬。人人面露哀戚,啼哭阵阵。就连墓园旁边掉光了叶子的树木,也朝着阴霾密布的天空摇曳着沉痛的枝桠。

 

艾伦站了很久很久。久到士兵和民众都渐渐散去,关于史密斯夫人现身葬礼的讨论从离去的人群中传来,被冬天的风吹到他的耳边。等他再度回过神来时,自己早已化身巨人,奔跑在接近希娜之墙的原野中。

无所谓了,听从本能地狂奔吧。她听见米卡莎心急如焚的呼喊和毫无章法的马蹄声从背后传来,一切的一切都无所谓了。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声音。

找到士兵长,找到莉莉,去往这个故事里所有人共同的命运所在。

那里大概是万丈深渊,答案就像士兵长在屋顶上死死地抓着针剂,告诉他只要埃尔文还有一口气就永远会先给埃尔文用的时候那么冷酷,就像世界的真相一样冷酷。

可是那里或许也有希望。阿尔敏新生的血肉在一片白茫茫的烟雾中生长弥合的瞬间,他狂喜地认定了,那总与他作对的命运终有倒戈的时候。

去找士兵长。

去问清楚为什么最后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去抓住他的手问出自己对这个世界最后的一个问题,就像那天自己在屋顶上抓住他的脚踝,就像即将溺毙的人抓住岸边唯一的希望:

“如果那时候奄奄一息的不是阿尔敏而是我。你会选谁?”

甚至不需要他的回答,哪怕他仅仅只为这个问题犹豫一秒,艾伦想,只要一秒,自己就会再度燃起生命的火焰,如同以往陷入绝境后又为他起死回生的每一次。

只要一秒。墙壁之外把我们的种族视作威胁的敌人,突然被宣告仅剩八年的余生,时空、天地,大海的尽头,我能为他,义无反顾地向这一切宣战。

 

后来,艾伦很多次想起这天傍晚,怎么也想不通那么复杂的条街道,那浪潮般汹涌的行人,自己究竟是怎么找到士兵长的位置的。一切似乎真的只能归结于命运的残酷。

是命运要他每一次都拐入正确的路口,要他在某一幢宅院面前停下来喘息,是命运推开那扇厚重的雕花大门,让一袭黑纱裙的莉莉,被阿尔敏搀扶着,走进他的视野。

那一刻,漫长的岁月在他心里融化,记忆成为飓风席卷而来,心中建设过的一切都被连根拔起,之后又全都消散得无影无踪。

跟在他身后赶到的米卡莎也在同一时刻愣住了。四个人站在街道的两边,人流和马车从他们之间穿流不息,却转瞬成为奔腾而去的幻影。周围的风景、声音、气味,都失去了原本的意义。世界猛烈膨胀又骤然收缩,如同那颗注定要被千锤百炼的心脏。

那一刻他想的是什么?艾伦问自己。好像想清楚了一切,又好像什么也没想。只觉得狂风过境,宛如目睹了一个世界的崩溃与重生。一切平息之后,竟然只剩下一句慨叹。

多年未见,她竟然没有一点变化。那头长发还是如水藻一般柔顺地披散在她雪白的肩膀上。

然后才是磅礴的情绪在心中涌起:

对于这个结局,我竟然并没有那么意外。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我已经知道了士兵长就是莉莉?
是他驯顺地坐在悲凉的晨光里,手里明明就握着挣脱一切的力量,却不愿意斩断那座束缚他的牢笼。是三军之内人尽皆知的伪装和亏欠。是腿间触目惊心的刻字。是被扔掉又带回手指的戒指。是雨季的芭蕉叶间荒唐的吻别。是在城堡地下室中与我重逢的第一面。那时他对我说:

“总有一天你会对我失望。”

原来在那么多个瞬间,我都触及了那段关系的实质,可我也同样无数次欺骗了自己。或许他是被骗的。或许他有苦衷。或许只是因为我不够好。原来我一直都握着答案,可也一直在回避答案。直到最后,他站到我面前,亲手递出了残缺世界的最后一块拼图。

“如果那时奄奄一息的不是阿尔敏而是我,你会选谁?”

多蠢的问题啊。

士兵长不是早在845年那个烟花盛放的夜晚,就已经回答过了吗?

那个人永远是他毫不迟疑的第一选择。救他是私情,不救他更是私情。他为这个选择放弃了全部的自我。放弃了唾手可得的自由。

不,不是在那时候。答案的出现甚至比那更早。

是那天傍晚,见到莉莉的第一个傍晚。她被那群欺负了她一整天的训练兵丢在路边。夕阳如同鲜血一样映照在我们两个身上,我对她歇斯底里地吼出了近乎本能的一句话:

“您为什么不反抗?!”

那一刻,我真的愿意为她跑上三十英里山路,愿意为她和一整车的训练兵拼杀。我愿意为她与全世界的夕阳和远山为敌。可是她却轻轻地掰开了我紧攒的拳头。

命运在我们相遇的开端就埋藏好了结局,原来我那么早、那么早就见识过了士兵长可悲的本色。

我以为的自由。我追逐的一切。真相原来都无非是一抹可悲的本色。

 

不知哪里来的落叶被风吹得在砖石路上打滚。仓皇地转了几圈之后,便在疾驰而过的马车车轮下粉身碎骨了。艾伦闭上了眼睛又睁开,冷风吹动了他的头发。时间重新开始在世界上流淌。

天涯咫尺,他想。原来已经走过了这么辛苦的一路。

可终究还是要与我的莉莉,久别重逢。

 

莉莉 第三部分 END

Chapter 27: 利维·阿克曼

Chapter Text

 

玛丽亚夺还战后加入调查兵团的新兵们,在入团的第一天就得知了这样的信息:那位带领人类多次战胜巨人的英雄少年艾伦·耶格尔,850年后全帝国年轻人的新晋偶像,正在和自己喜欢的人冷战。

至于艾伦·耶格尔喜欢谁,同样也是整个艾尔迪亚帝国人尽皆知的事。

“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对吧?他们现在的样子。”阿尔敏对围在他身边的新兵们无奈地笑笑。

“那家伙根本没胆量真的和士兵长生气吧。”插话的是让,“我看他就是单方面闹无理取闹而已。仗着士兵长惯他。”

 

无理取闹的一天往往从凌晨五点就开始了。

太阳从远山的背后冒头,利维习惯在这个时候晨练。在装备间里穿戴好沙绑腿、沙背心,再背上负重包,走出去,此时天边未褪尽的夜幕还泛着粉色,连片的草秆上还结着晶莹的霜。

他一个人从草场的入口处开始跑。一圈,两圈,对身体的控制是他最习惯和擅长的事,均匀的呼吸带动肌肉和骨骼的律动,身周的冷空气渐渐温暖起来。与此同时,朝阳缓慢地在前方升起,夜色褪尽,光明和生机徐徐降临在眼前的世界上。利维在这样的时刻里,感受到了无比的宁静。

但从850年最后一个月的某天起,他失去了这样的宁静。那天他照常进了装备间,艾伦正坐在长凳上等着他。

利维问小鬼起那么早做什么,却没有得到任何回答。他只能在一道紧盯着自己的目光中不自在地绑上绑腿。终于艾伦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也开始上绑腿。他背负重,艾伦也背。他的负重包是六块砖,于是艾伦也放六块——普通士兵是三块。五点半,他开始了晨跑,艾伦沉默地跟在他背后。

太阳照常从远处升起,把他们脚下的枯草地照成金色,艾伦越来越吃力的喘息就在耳边。利维犹豫了片刻,还是放慢了速度。可是那家伙却像是被激怒了一样,不计后果地加速从他身侧超越过去。利维只能追上他。长跑中频繁改变节奏是一件危险的事,几次拉锯之后,他听见艾伦呼吸和心跳的频率都变得岌岌可危。他再也不敢放缓自己的脚步。

于是一前一后两个身影构成了日出之时的一副奇异画面。乍看似乎是严苛的长官毫不留情地跑在前头,在两个人之间拉起的一道无形的线,那线时而绷紧到几欲断裂,时而又松弛到近乎消失。可只消看第二眼,就能发现长官的步伐心惊胆战、瞻前顾后。线,一直被牵在后面那个气喘吁吁的家伙手里。
草茎被哗啦啦地踩倒。折射着阳光的晨露沾湿了两个人的长靴,热气此起彼伏地从他们口中呼出,上升到半空中,又交融成白茫茫的一片。好端端的晨跑,变成了一场亡命的追逐。

七点,新兵们在训练场上集结。这幅怪异景象在入团第一天便给他们带来了不小的震撼。于是才有了开头那样的对话。

“从夺还战回来就这样了,他们只是在闹别扭而已。”阿尔敏苦笑着解释。

 

别扭劲并不会随着晨跑而结束。上午的训练从体能提升开始,第一项也是负重跑。利维便会利用这个时候拉伸和休息。所以当他第一次发现艾伦跟着他跑完两个小时,却还站在士兵们的跑步队伍里时,他几乎想要立刻踹他一脚了。

“艾伦·耶格尔。”连名带姓,是真的有点动怒。

“我记得我教过你,要像保养武器一样对待自己的身体。”

“你今天的训练量已经超标了。不想年纪轻轻罹患心衰的话,就给我出列。”

队伍鸦雀无声。许久之后,艾伦毫无情感的声音响起:“士兵长,巨人的心脏在停止跳动前,是不会衰竭的。”

很酷。利维点了点头。然后干脆利落地把他踹出了队伍。

可五分钟后看到艾伦低眉垂首、乖乖地在树底下罚站认错,利维又心软了。七八点的太阳把小孩整个人照得暖融融的,深棕色的头发柔软蓬松。他有点后悔自己刚刚那脚踹得太重。

结果就在第二天,他看到了提前多跑了一个钟头步、在装备间门口等着他的家伙。利维终于明白他被骗了。艾伦根本没有改过之心,而自己现在彻底拿这叛逆期的小鬼没了办法。

又不能真的把他的腿打断。这家伙现在可是被捧成了全帝国万众瞩目的国宝。消耗过度引发的鼻血正沿着艾伦的嘴唇流到他的下巴,利维再生气也还是蹲下来递出了手帕,艾伦却偏过头用袖子擦掉了血。

他听到身后集结的新兵队列传来一片倒抽凉气声。

 

一个打不得骂不得的刺头,让训练变成了煎熬。熬到中午,利维短暂得到解放,端着餐盒准备回到他的单间。夺还战回来后他就不常在食堂吃饭了,但也有一些不幸的时刻,他会被阿尔敏叫住。

三个小鬼还是形影不离地呆在一起。阿尔敏朝他招手的同时,艾伦的目光也攫住了他。

那个会留着位置等他、会在人群里大声地喊他过来的男孩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个沉默寡言,偶尔蹦出句话又能把他气得七窍生烟的家伙。利维走过去在阿尔敏旁边坐下,这一路艾伦的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过他,那双曾经璀璨无比的绿眼睛,现在却只闪动着幽深的微光。

吃相也变了。此刻利维宁可他还像以前一样狼吞虎咽,吃得腮帮子鼓鼓囊囊,把碎屑汤汁弄得到处都是。也好过现在,像只一夜之间披上了人类外衣、掌握了人类礼仪的野兽,用修长灵活的手用力握着刀叉,残忍地把盘子里的东西切割个彻底,再送进嘴巴,在口腔里开展另一场屠杀。虽然从外表看,他只是粗暴地咀嚼,然后从容地把食物的尸体吞咽下去,并且一点汤汁碎屑也不留。

“食不言寝不语”的铁律更是被严苛地遵守了,在餐桌上一句话也不讲。只是察觉到利维的目光之后,又抬起眼皮,用那双无坚不摧的绿眼珠盯他。

利维避开了那样的眼神,低头拨弄着碗里的西兰花。该死的西兰花也绿得令人心悸。他不知道艾伦现在究竟是怎么看自己的,多半是失望至极。其实他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没预料到的只是这一天到来的时候自己会比想象中更加难过。难过得多。

艾伦的态度直接决定了米卡莎的态度。整张餐桌只剩阿尔敏在积极地挑起话头。一顿饭吃得实在是味同嚼蜡,利维坐立难安地折腾着面前的食物,好几次想站起来逃跑。可就在他鼓起勇气准备放弃这顿午餐的前一秒,他听见艾伦头也不抬地开口了:

“我说,您要是实在吃不下的话,就给我好了。”

利维觉得整个食堂都安静了。

只有肇事者云淡风轻地把他的餐盒和勺子从他愣怔的手中抽走,若无其事地舀起一大勺土豆吃起来。

“浪费食物是要被处罚的。”他说。

利维僵在艾伦的对面,心脏开始绞痛。真是该死,这家伙明明一直以来享受着的,都是在开饭前从士兵长的餐盘里挑走自己想吃的那部分的唯一待遇,狗屎的,我什么时候舍得给他喂剩饭了?他自己也一定清楚得很,利维想,真是混账,他就是无比清楚这一点才故意这么做的。用近乎虐待自己般的坦荡来羞辱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毫不在意地把心挖出来扔在地下,然后说,瞧,您当初伤害的就是这样一颗心脏。

白痴新兵都能嗅出不对劲。他现在这个既文雅又粗野、充满了暗示意味的吃相,让整件事情都变味了。狗屎的,别再刮我那个蠢饭盒了!利维觉得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一样难受,那家伙的下颌过于用力地咀嚼着本就软烂的土豆和西兰花,吞咽的时候喉结明显地上下鼓动,偏偏他还真的很认真地不放过每一丁点食物。每个该死的动静都让利维羞赫得满脸通红。

餐盒还是被刮得干干净净。艾伦从士兵长的表情中看到自己小小的报复得到了完美的实施。他的长官如坐针毡。他心满意足地把那枚被士兵长和他先后吮过的勺子丢回餐盒里,随即利维一把抢回餐盒逃离了食堂。

可是下午和晚上的训练利维却逃不了。艾伦永远有办法在任何他意想不到的场合,轻飘飘地复制一场比晨跑和午餐更甚的难堪。利维以为莉莉的真相被撞破之后,艾伦会一气之下再也不理他。结果他用了另一种更高明的方式来折磨他。他变成了围拢在他身边的一团阴云,沉默、阴郁地酝酿着一场谁也不知道何时会降临的暴雪。

 

暴雪最终下在了850年的倒数第三周的周末,同时新兵们入团也刚好满两周。

一开始,天空只是洒下了温柔细密的小雪片。晚餐时间,所有的士兵在食堂门口的空地上集合,韩吉嘹亮的声音响彻了雪夜,利维环着手臂站在她身后。

“恭喜各位!迎来了加入调查兵团的第一项任务!”

“从下周起,我们要护送玛丽亚之墙的难民回归他们的家园,帮助他们扫平路途中仍有可能出现的巨人!”

“政府的规划是在新年以前,完成对第一批民众的安置。新年过后,依次启动第二批、第三批民众的归返计划,预计在一个月内,让所有原住民回到家园。宪兵团、驻屯兵团也会参与其中,我们调查兵团,更是这次行动的主力。大家有没有信心完成?”

“有!”

“明年二月初,我们将再次向着玛丽亚墙外探索。调查兵团将再一次实现先辈们的精神,我们会继续向着未知前进,直至为人类献出心脏!”

“为人类献出心脏!”

雪花安静地飘落,韩吉把讲话的位置让给利维:“过去的两周,诸位进行了初步的磨合,接下来根据你们入团后的表现,由士兵长来宣布新的排班计划。”

利维拿出了事先准备好的名单:“原特别作战班解散,米卡莎,阿尔敏,让,康尼,莎夏,分别升任分队长,你们的队员名字在这里。”

士兵们瞬间按照名单重整了队形,上百人的脚步把雪踩得纷乱,新的队伍迅捷地成型。利维耐心地等所有人立定,继续宣布:

“评分最高的三十个人,成立新的特别作战班,依旧由我带领。下面念名单,念到名字的,站到最前面一排。”

“第一位,巴里斯......”

这次的进程缓慢得多。但是被喊到的士兵,情绪比上一轮更加高涨。利维看见了一张张在雪中也闪着红彤彤的光泽的脸,大家都知道被选入特别作战班意味着什么。

“最后一位——”

此时,他在人群中感应到了一双熟悉的绿瞳仁,光润、晶莹地在雪中闪烁。

“韦德·穆勒。”

从那瞳仁里照过来的光瞬间便熄灭了,取而代之的又是那种让他捉摸不透的幽暗。利维看着手里的名单,陷入了犹豫。

还是舍不得原来的那道光线。

“再增加一位。”他补充道。

“艾伦·耶格尔。”

“站到队伍的最前面去。”

之后的整场讲话,利维都能感应到一束灼热的视线久久地粘在他身上。雪下大了,暖黄的灯光和食物的香气从他们背后的食堂里传出来。韩吉兴奋地喊道:

“全体立正!现在进行最后一项,我们调查兵团的传统——战前大餐!今年新增的配给,比如牛肉,新鲜蔬菜,还有鱼和虾!都已经乖乖地准备好等待着大家了!现在我宣布——”

“开饭!”

“冲啊——”

士兵们跟着他们新上任的团长幼稚地模拟着一场冲锋,闯进食堂。利维终于和那道目光对上了视线。他看到艾伦站在雪地里,紧抿的嘴唇张开了,像是终于想开口和他说些什么,却又在下一秒被大胆的新利维班成员簇拥着拉进了屋子。

 

他被留在了原地,还捏着刚刚的名单。这种晚餐他从来不会参与,长官在的话那群新兵没法玩个尽兴。回去早点睡觉吧,利维想,反正那家伙也如愿了。于是他冒着雪向自己的宿舍走去,食堂的灯光和喧闹在背后渐行渐远。

回到房间,掸干净衣服上的雪,搓着手把壁炉里的炭堆点起来,然后架上水壶烧水煮红茶。屋子很快就充满了水汽、茶香和炭火的温暖。

慢悠悠地泡了个澡,身体却隐隐有些不痛快。明明没有哪里受伤,利维想,恐怕是这阵子睡眠质量不好的缘故。换上睡袍挑出一本书,把灯端到床头,蜷在被窝里看。

看了没几分钟就合上了。心跳有点过快。脑海里浮现的还是刚刚那道紧咬着自己不放的视线。

利维烦躁地把书放下,钻出被子。壁炉烧得也太热,这阵子红茶也喝得有点过头。把炭拨了拨,走到窗边从窗帘的缝隙往外看,几个新兵正互相扔着雪球横穿过广场往宿舍楼走。

看了一会儿,把窗户也打开了一条缝,夹着雪花的冷空气吹在热得发红发烫的脸颊上,他这才觉得舒服了许多。

雪比刚才大了,今晚恐怕要连下一整夜。明天升任分队长的那几个小鬼就要从集体宿舍搬进各自的单间了。今天大不了就熬个通宵吧。利维关上窗户这样告诉自己。

可是当某个家伙的视线第无数次闯进脑海的时候,他还是披上外套出了门。

 

他要去找的人是阿尔敏。

埃尔文葬礼的那天,如愿拿到了产权证明和钥匙之后,他便立刻冲进了那座熟悉的宅邸。房间是从未料想过的干净整洁,应该之前就被打扫过。他一口气跑进那间卧室,把自己像扔一件遗物一样扔进回忆的温床里蜷缩起来。

几分钟之后,他便感觉到一床被子不足以给他慰藉了。现在回想起当时的情景,如果被宪兵看到他的样子,一定会认为他吸了毒。他翻箱倒柜地寻找还遗留有埃尔文味道的东西,但是房子在卖掉的时候就不剩多少私人用品了。

最后他看到了一路跟过来,正站在门口一脸担忧地望着他的阿尔敏。

那时候,窗帘拉得严丝合缝,房间里昏暗得几乎没有一丝光线,地上都是他胡作非为的痕迹。阿尔敏朝他走来,金色的头发和湛蓝的眼睛,缓缓地与脑海里埃尔文的影子重合。他对他说了什么呢?

他说:“虽然不知道您的症状是出于什么原因...但是我想...或许我就是这个房间里...最能...让您感觉到埃尔文团长还在身边的一件东西......”

记忆中,他看不清阿尔敏的表情,只记得自己被扶上床,在昏昏欲睡之间感受到一只温柔的手一下一下轻抚着自己的肩膀和后背,有个声音絮絮地说着,书会送到这儿来的,衣服也都会送到这儿来的,是的,他会永远在您身边......他集中起最后的神志嘲笑了自己被一个孩子当作孩子一样安慰了,然后就枕在这个用埃尔文的生命换来的孩子的大腿上,陷入了短暂却安宁的睡眠。

后来出门的时候,他噩梦般地迎面撞上了艾伦。

再后来,便是他回到自己的单间,随后发现自己失去了独自入睡的能力。

他和阿尔敏,默契地延续了那天下午的关系。

 

利维寂寥的脚步敲在木质走廊上。马上就要到查寝的时间点了,他经过的每一间宿舍都安安静静的。
走进阿尔敏所在的宿舍,里面黑漆漆的一片,三十几个男孩均匀的呼吸声此起彼伏。睡觉多半是装的,但是利维不打算戳穿他们。他熟练地轻轻敲了敲阿尔敏床铺的护栏,床上卧着的人便轻巧地起了身。

回单间的路还是同样的寂静,只不过脚步变成了两行。利维想起阿尔敏第一次被他叫到房间时,站在他的床头有些紧张地问他:

“士兵长您...为什么不找艾伦?”

“什么叫我不找他。”当时自己是这么回答的,“恐怕是那家伙不愿意再和我有什么关系才对。”

“为什么?”

“他应该...终于发觉我和他幻想的不一样了吧。”

 

所以现在为什么又主动跟过来了呢?利维听着身后那道极力克制着情绪、隐藏着身份的脚步,觉得自己的呼吸竟然也有些颤抖。光凭声音,就能想象得到踩出那样步伐的双脚,往上是怎样修长有力的腿,怎样高挑锋利的身躯,怎样灼热得令人心惊的眼神。利维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惊扰了自己的想象,惊扰了今晚即将发生的一切。

回到房间,那家伙也跟了进来,门在身后被咔哒一声锁上。依然没有人说话。

利维莫名感到一丝恼火。这次偏要等他先开口。

“士兵长。”

许久,才听见低沉、沙哑的一声。一点怨念很不情愿地被包含在里面:您究竟有没有发现跟来的是我?

利维终于转过身去。此刻的艾伦像是做了坏事被捉包的小孩,乖乖巧巧地垂头站着,但利维迅速地提醒了自己,别再被他骗了,这混蛋眼角眉梢的叛逆连藏都不藏一下。

“还以为你要当一辈子的哑巴。”剐了他一眼作为对这两周的泄愤。

艾伦低着头不接话。

“为什么擅自在名单上加自己的名字?”

利维甩出一张纸,是今天晚上他宣布的那份名单,第三十个名字最后,还有另一种笔迹,一个粗粗笨笨、用力得恨不得要把纸戳穿的“艾伦耶格尔”。

“我以为我被从特别作战班中除名了。”

那天他走进团长办公室,韩吉恰好不在。他一眼就从桌上凌乱的文件中看到了这份特别作战班名单,他几乎是立刻将兵团的纪律抛诸脑后,把名单抓起来反反复复看了很多遍。从第一个人到最后一个人,没有自己。
他承认他那一瞬间慌了神,他以为两周的胡闹,让士兵长终于再也不想管自己了。

“所以你就擅自篡改重要文件,然后让我在今天晚上表现得像个不会数数的白痴。”

“您也可以选择只报前面三十个名字。”

“我当然是——”

当然是不希望某些家伙钻牛角尖。当然是想让那家伙如愿,让那双该死的耀眼的绿眼睛永远也不要黯淡下去,一直以来不都是那么做的吗?

只不过事情还是朝着让人失望的方向一去不复返了。

“啧。蠢死了。”利维把名单拍回桌上。

“你的名字难道还用写吗?全兵团都知道你归谁管。只有你那个巨人脑子转不过弯。”

“我依旧是你的监护人。只不过是和韩吉讨论了,想让你独立出来,不再和特别作战班绑定而已……真是的,除了我手底下你还想去哪儿。”

他还没说完,便看到艾伦的脸上浮现出了汹涌纷呈的情绪。先是像之前每一次被他点燃了希望一样,整张脸都明亮起来,接着又仿佛在心里自己把那希望扑灭了,面色瞬间衰败、惨淡下去。

“这么副鬼样子又是在憋什么屎?”

嘴巴受尽委屈似的一撇,没有回答。

“现在又没有别人了。话总还能好好和我说吧。”利维觉得自己几乎是在向小鬼服软了。

“士兵长。”艾伦像是终于打算剖开自己一样抬起头。

“要是在以前...听到您说这样的话...我都不敢想象自己会有多高兴。”

“现在却觉得...算什么呢…您这样算什么呢?”

他的嘴唇颤抖着,像是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一丝与生俱来的愤怒,也从他紧绷的身体中蒸腾出来。

“无非就是...像哄骗小孩子一样把我哄骗过去...或许您此刻也是真心的吧…但是无所谓了,反正下一次您还会继续让我伤心就是了。”

“说什么胡话。我明明——”

“士兵长。”艾伦皱着眉打断他,声调都高了几度。利维从未听到他对自己有过这么不耐烦的语气,一副认定了某种事实就不想再听他解释、也不想再和他在这个话题上纠缠的架势。

“又做什么。”他也被勾得气恼起来。一连两周,阴晴不定,想怎样报复他都好,至少明明白白地说出来自己究竟想要什么吧。

“您知道阿尔敏为什么今晚不在寝室吗?”

“哈?”好突兀的问题,利维几乎被问懵了。“今天难道不是你们串通好——”

“他遗精了。”

 

简单得近乎严酷的事实,像是一道惨白的闪电,尖啸着从利维脑海中划过,劈得他直愣愣地怔在原地。刚刚的火气早就灭得无影无踪。而艾伦还在字字诛心地朝他劈下第二道、第三道。

“就像我十四岁那年梦见您的时候一样。”

“慌慌张张地换掉床单,冲进盥洗室。没有人可以求助,一个人站在水池边上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甚至连那就是性成熟的标志都不知道。阿尔敏懂那么多知识,或许至少明白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可他还是躲起来不敢见您了。”

“怎么想,都是您的错吧。”

利维大脑一片空白地承载着过大的信息量。该死的,自己和阿尔敏只是互相取暖,饮鸩止渴地从彼此的拥抱中获得一丝慰藉而已。究竟是从哪一步起出错了。还有眼前这家伙,他十四岁的时候......

“所以说,您就是这样的人。不断地让别人为您伤心,自己还不知道。”

艾伦像是并不意外利维的反应一样,盯着他红一阵白一阵的脸:“不过我也不打算追究了。反正今晚也不是来听您解释的。”

可是那双眼睛明明不是这么说的。利维明明看到他的眼神里,锱铢必究地摆明了一副要和他清算总账的架势。现在这家伙终于赢下了这两周冷战的最终胜利,他让自己万念俱灰地僵在他面前。利维想,他终于恶毒地挑明了一切都是我的错,他控诉着我不仅害了他,还要以相同的方式加害于阿尔敏。现在这家伙作为受害者要实施他真正的报复了。

“我来只是代替阿尔敏履行职责。”利维看着艾伦朝自己走来,在离自己半臂远的地方停下俯视自己,然后几乎是恶狠狠地宣布:“用我的方式。”

“不过我说,士兵长——”他又向前一步,真该死,利维觉得现在这个称呼也被他喊得如同讥讽。这混蛋在享用猎物之前,还要将猎物恶趣地玩弄一番。

“阿尔敏遗精比我晚了一年半……”

究竟是怎么做到面不改色地说出这样的话的?像是被一条阴冷的蟒蛇缠住,利维听见头顶传来危险的鼻息:

“他真的比我还好用吗?”

接收到那话音里下流的暗示的同时,利维小腹往下的半截身体,便一下子被抽了筋似的瘫软了。

他明明和那孩子一次都没做过!利维窘得几乎在心里痛骂自己。不用看也知道自己不争气的脸和耳朵红得像狗屎。被问一句而已,做什么一副被捉奸的样子,该死的,别被混蛋小鬼看扁了啊!

“您怎么都不看着我。”

艾伦似乎还嫌他不够心慌意乱,又在他头顶用极其委屈的语调问他,那声音听起来像被丢弃在冬天的小狗,可怜巴巴瑟瑟发抖地发出呜咽。利维在心里大喊,别信他的,他现在就是个以折磨自己为乐的恶魔!

“您真的不喜欢我了吗?”

可是恶魔继续发出低吟,利维甚至不太确定艾伦是不是真的说了这句话。屋外刮起了大风,像是有什么未知的怪物被从黑暗中放出来了,正猛烈地敲击着窗户。可是那声音在利维听来,却像是——像是有个被恶魔关起来、关在眼睛里的十五岁小孩,正拼命地敲打着翠绿的玻璃门向他求救:

“您真的不喜欢我了吗?”

思及这个可能性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抬起头,嘴唇刚发出一个细微的翕动,就明白自己又掉进了陷阱。那双恶毒的眼睛正等着他呢。他绑架了从前的自己,把他从安全的心防之中骗出来,彻底地抓住了他。

一瞬间,利维就像掉进危机四伏的丛林里,张牙舞爪的树木全部活了过来,阴森地朝他围拢。又像是被绿得发出幽黑光泽的深潭吸引着,即将入魔似的纵身一跃。

艾伦步步紧逼地靠近。再往前一步,他们的身体就将贴在一起。利维浑身僵硬,只有双脚麻木无知地节节败退。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瘫坐在床沿,脸正对着那家伙胯下鼓鼓囊囊的一团。

他几乎是立刻偏过头去,而艾伦的手也同时不由分说地抚着他的下颌,贴上了他的后颈。

好温暖好有力道的手,触到皮肤的那一刻就让利维全身都颤栗了。可是下一秒他的脑袋就被不容分说地往那个他避之不及的地方引导,接下来他想要他做什么,已不言而喻。

利维后仰着脖颈,不愿意接受自己脑后的这双手是艾伦的,是那个以前最喜欢他、舍不得他受一点伤害的小孩的。可是归根结底,是他自己把这小孩弄丢了。

他悲哀地感受到那个器官的热度和搏动越来愈近。本来也是自己欠他的。他想,从来都是自己欠他的,这笔债从他十一岁那年起就欠下了。不就是口交,他做就是了。他闭上眼睛,任命般地缓缓张开嘴,听见颤抖的吐息从自己口中呼出。

想象中的触感并没有到来。

“您在想什么呢?”

冰冷得近乎恶毒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像是劈头浇下一通冰雪,利维几乎惊慌地睁开了眼,看到艾伦眼神里残酷的嘲弄。

“我暂时还没有那种癖好。”

 

他又被耍了!

利维彻底明白了这家伙今天来就是为了让自己难堪的。他就是要来扒掉自己在他面前辛苦维系了多年的纯净皮囊,让他自己也来看看自己究竟是怎样一个不堪的货色。

“你究竟...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东西。”利维近乎绝望地抱怨着,他已经明白了艾伦今晚的报复是自己必须承受的因果。

“并不需要学。”

艾伦放开了他,后退了一步。他歪过头,像是很认真地欣赏一件小玩意似的,欣赏了一会儿他此刻窘迫的表情和颤抖的身体,然后满意地做出了评价:

“喜欢您嘛。想对您这么做。就做了。”

 

被按倒在床上扒掉浴袍也就是一瞬间的事。

不成气候的小雪花终于在此刻下成了暴雪,利维被风暴吞噬了。艾伦把他压在身下没命地啃咬、撕扯,让他觉得自己简直是块被丢给饿了三天的狼的肉。
两片恶劣的嘴唇经过哪里,哪里就像是被点着了火一样灼热。下面从坐上床的那一刻起就湿了,现在艾伦的大腿正蹭着那里。他的衣服裤子都好粗糙好硬实,利维身上好几个细嫩处都被挫磨得酥痒难耐。

“艾伦...嗯...衣服.......”

他想让艾伦把衣服脱掉,压在他身上作乱的家伙却对他的话置若罔闻。于是他昏昏沉沉地伸出手,一只手钻进艾伦的上衣下摆,另一只往他腰间的皮带摸去。
刚一触到那片滚烫的皮肤,艾伦就一个激灵,然后像捉一对作乱的老鼠一样猛地捉出他的手按在了他头顶。

“您在做什么?”

情欲的风暴像是暂停了,利维看到艾伦撑在自己的上方盯着自己。凉飕飕的空气蹿进了他们刚刚还紧贴着的身体之间。

明明从前那么漂亮一对的眼睛,现在却像是黑暗中燃烧的两簇磷火。还有那张脸初显冷硬的轮廓,浓黑的眉毛,两片紧抿着的冷漠的嘴唇。每个部位都脱胎换骨,昭示着十五岁的艾伦的远去。

“希望您清楚,是您需要别人的帮助才能入睡。”

现在他面对着的,是个和他上床连脱衣服的兴趣都没有家伙,而这家伙还要警告他:

“接受别人的帮助就要遵从别人的方式。这样主动去解部下的裤子,也太不知廉耻了。”

而自己正如他所说不知廉耻地在他面前一丝不挂,双腿大开。意识到这一点,利维羞赫地把刚刚在迷乱中敞开的腿合上了。

没想到艾伦马上用膝盖踢了踢他夹紧的腿根:“您这样我还怎么帮您?”

那副表情,仿佛他真的只是在履行职责。不,简直像在教训一个自己不感兴趣的妓女。那刚刚他那么用力的触碰、拥抱,又究竟是为什么?就因为自己主动碰了他的身体,他就变得那么冷漠、嫌恶吗?

利维几乎颤抖着在艾伦的注视下把腿再一次张开。

“请您自己抓好枕头。如果再做一些多余的动作,那您以后还是找别的部下好了。”

艾伦说着,把手指伸进了那个早已经饥渴难耐的穴口。

无论刚刚被怎样粗鲁地羞辱了,进入的那一刻,利维的雌穴还是迅速分泌着汁水欢愉地把艾伦的手指拥住了。
那修长的手指带着凉意,灵活地钻进了他湿热的密道。此刻他终于具象地感知了艾伦的成长,今年春天还在床上什么都不会的小孩,现在勾勾手指就能轻而易举地把他送上极乐的天堂。

利维迷离着眼睛向上看去。

艾伦也正看着自己。又是十六岁的眼神。广漠得像是没有聚焦,又偏执得像要把他洞穿。可他再度凝神去看,那遥远的热烈、真挚,也还都如一倾碧波般明晃晃地盛在里面。隔着一个世界的酸楚,坦坦荡荡又痛彻心扉地宣告着,这些便是我曾经一心一意要献给你的一切。可你把它们都毁掉了。

利维越发心酸地回应着被他含在身体里的手指,那冷硬的异物怎么也捂不热,他竭尽全力地包裹、吮吸,试图融化现在身上这个冰冷的灵魂。唧唧咕咕的水声证明着他的卖力,两瓣花唇翕张到极限,软沃的淫肉又往内里几近于绞杀地合拢,此刻的艾伦正用怎样的眼光看着自己,他再也无暇顾及。

艾伦也不清楚,再次进入士兵长的身体究竟应该是什么感受。心跳和呼吸是诚实地乱了。士兵长下面那张嘴前所未有的柔情蜜意,花穴湿软得像是水做的,从里到外体贴柔媚得一塌糊涂,争先恐后地翻着肉浪来伺候他的手指。

他坚硬无比的心防在交合的第一步就出现瓦解的趋势,艾伦把他的士兵长从上看到下:泛着春潮的一张巴掌小脸、被情欲折磨得紧抓着枕头不放的手指,再往下,殷红的两颗乳头暴露微凉的空气里瑟瑟地颤抖,还有那截放浪形骸的腰肢,下面的每一轮深绞都在那里得到一次淫糜的外现。而随着那腰肢谄媚的扭动,他大腿内侧的一道伤痕也狰狞地进入了他的视野。

艾伦瞬间就被那道疤痕灼伤了。时隔近许久,还是能清晰地看清那疤痕的形状。当时的自己,竟然会以为他是清白无辜的。

骗子。

都是陷阱。

他猛得把手抽了出来,朝着那个骚浪的逼口扇了过去。

水一下子溅得到处都是。两个人都愣住了。

艾伦回过神来,床单已经湿了一大片,连带着自己的裤子上也溅了不少。而身下的那张嘴还在颤抖着吐着清亮的骚水,花核像是刚被强行开了蚌的珍珠,湿漉漉地暴露在两片软烂得再也无法保护自己的蚌肉之间。刚刚剧烈震颤的腰和小腹,仍在意犹未尽地抽搐。
士兵长的反应比他还慢,抽搐快平息了,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似的,在他的注视下一下子夹紧了腿,整个人从头到脚飞快地变成了熟透的颜色。

 

早该知道士兵长就是这样的家伙。

他早该知道的,他的士兵长就是这样的家伙!能心甘情愿地让别人在大腿上刻名字,现在又躺在自己身下,浪荡下流地迎合这种奸淫。扇了他一巴掌,竟然像是得到奖励似的潮吹了。

又是几巴掌落向那淫贱的肉穴,很快便把那处扇得楚楚可怜,如同被暴雨打得摇摇欲坠的花朵。每挨一下,就淫肉乱颤,汁水迸溅,没多久就几乎成了滩一塌糊涂的花泥。每回抬手,那淫液还依依不舍地挂在艾伦的指掌。最后连巴掌也用不着了,光是微凉的空气就刺激得那奄奄一息的骚穴自觉地吐出水来。
这景象看得艾伦越发怒火中烧,干脆也收了手,发泄似的用手指一阵猛捣,然后毫不怜惜地蹂躏起娇柔的蒂珠。那两条羞忿得一次次想夹起的腿,被他强硬地掰开,他听着士兵长越来越失控的喘息,手下的凌虐也越来越疯狂,直到最后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士兵长,在完全没被插入的情况下,凭空对着他来了场华丽的高潮。

艾伦胯下的阳物再也忍受不住把眼前这淫邪的花穴揉碎、捣烂、彻底摧毁的欲望。“叮咚”一声,皮带扣被解开了,衣服裤子被一把甩脱到地上。

狰狞的肉棒一下弹了出来,利维就觉得自己应该是离疯不远了,他竟会觉得这小鬼坐进自己两腿之间,对着自己解开皮带的样子性感得要命。

光是那东西往他腿根处轻轻的一触,就让他刚刚高潮过的身体开始了新一轮的颤栗。他看着那勃起的阴茎被扶着来到自己的身下饥肠辘辘的穴口前,像是座调整着射角的炮台似的,宣告着即将给他带来一场怎样的沦陷。

利维的心开始怦怦狂跳,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现在的这种感觉,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心动。

“士兵长,您那里好窄。”

利维红着脸把腿张得更开了一点,扭动了两下身体让自己的花穴更贴近他的进入。龟头狠狠地从他的两瓣蚌肉中间碾过,他舒爽得一下绷直了腰背,然后肉棒狡黠地错过了那个饥渴得淫水直流的洞口。

“您...没听明白吗?”
利维疑惑地睁开眼,像被吊在半空中,呼吸都近乎凝滞,艾伦的气息同样急促,但他却并不想让两个人太快地得到解脱。

“我说...唔...您那里好窄,我进不去。”

这混蛋!利维明白他想要自己做什么了,脑袋里轰地一声巨响,他痛苦地摇着头,然后就感受到那个本来快要进入他的龟头,威胁似的离开了。
“不要......”
他几乎是飞快地去抓艾伦握着阴茎的手,而艾伦却残忍地把他的手从自己手腕上撕扯下来。巨物就抵着他的腿根蓄势待发,等待着他的表现。

利维只能缓缓地把双手伸进自己两腿之间,对着艾伦掰开了自己那两片湿红软烂的蚌肉。

“艾伦...呜...进来......”

龟头象征性地顶了顶两片蚌肉中间娇弱的阴核,又浅尝辄止地退了出去。利维快要被逼疯了,他今晚究竟还要自己怎样?!

咄咄逼人的声音夹杂着喘息响起来:“您邀请别人,难道不使用敬语吗?”

怎样都可以,利维的理智的堤坝终于被欲望冲垮,只要他能进入自己,只要他还能和他像以前一样地水乳交融,只要还能再感受一次他的炙热和真切,要他怎样都可以。
几乎是在艾伦话音落地的同时,他便近乎哭叫着把自己可怜的花穴掰成了更加门户大开的姿态,露出那个渴望被进入、被奸淫、被狠狠折磨的淫洞。
“艾伦...艾伦君...请...呜......请进...啊!”

姗姗来迟的入侵让利维终于尖叫了出来。艾伦的阴茎仿佛要把他捅穿似的一下进到底,泄愤似的顶了两下,然后才开始疾风骤雨般地对他狂抽猛干。快感从腿间一路烧到大脑,他迫不及待伸出手攀上那具炙热的躯体,这一次他终于没有被拒绝。腿也情不自禁地环上了那道精瘦有力的腰,他如愿地把艾伦炙热的身体拥进了自己怀里,同时也把那个滚烫、坚硬、粗壮的异物反反复复地容纳进自己柔软的体内。

没关系的,他感受着艾伦粗暴的抽插,觉得自己成了件被毫不怜惜地摆弄着的物件。腿一次次从艾伦腰上滑下来又重新环上去,腰肢和小腹反复痉挛得崩起又落下,臀尖被撞得红肿一片,还有那最直接地承受着操干的肉穴,早成了一滩殷红软烂的泥泞。身体的每个零件都在发出警报,但是没关系,他想。他痴迷地把那搅弄得他死去活来的阳物夹得更紧,夹得自己淫水直流,就这样就好,他告诉自己,就这样被操坏掉也可以。

他不想再像这两周一样与他隔着一层怎么也破除不了的屏障了。他不想看不懂他,不想帮不了他护不住他,不想放任他一个人在残酷的世界上横冲直撞,这家伙本就那么容易受到伤害。为什么不能永远留住他,像现在这样,把他永远、永远,安全而自由地留在体内。在暴雪的寒夜拥住一捧火焰似的,留住那抹曾经烧进他生命里的温度。

难道不是你说的吗?那天你抱着我,身体和现在一样火热,你说要永远陪伴着我,永远和我在一起。

当时的我轻看了你的誓言。现在我才发现,我究竟有多渴望这个永远。

 

艾伦被他的士兵长榨得头皮发麻。

他竟然从身下那口无限柔情的淫穴中,感受了士兵长对他无尽的留恋。那样不遗余力的感受,让他觉得都近乎于爱了。

即使刚刚被那样羞辱,即使现在被如此粗鲁地使用着,没有怜惜、没有亲吻,连拥抱都只有自己主动,即使这样,你也能如此留恋吗?

重遇莉莉那一刻起的悲哀、愤怒,在此时似乎到达了一个顶峰。利维士兵长,把自由和命运轻易地交到他人手中的家伙,你那无底线的包容和慈悲就连在床上也表现的淋漓尽致。

他真是恨透了这逆来顺受的包容和慈悲。艾伦的眼睛里又烧起森然的火焰,他越发残暴地往身下那个放浪的穴口撞去,他恨不得用自己胯下这根硬得发疼的阳具把那娇柔媚浪的骚心捅烂,把身下这淫贱的邪物就地正法。那副杨柳一样的腰肢摇曳得他烦躁无比,他一把箍住,直捣得那里像坏了发条的钟表一样抽搐才罢休,还有那白得刺眼的两瓣屁股、红得让他心悸的乳尖,都要在他的手中受尽凌虐,再没办法楚楚可怜地去勾人魂魄才好。
他觉得自己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肺里的空气几乎都被膨胀的欲望挤出来了。鲜血往头顶处涌去,眼前一片发白,在一片令人脸红心跳的水声中,交合的地方像是着了魔一样彼此吸引着去往高潮。

最后,当他听着士兵长被他折磨得发了情似的尖叫,前所未有的满足冲进了他的大脑。当原始的欲望促使着他往里面射精,然后彻彻底底地把这害他伤心千万遍的妖物标记、占有,当身体和理智都突然向下倾塌,当他急不可耐地产生了想要与他永远结合、交融的冲动,当他无法抑制地要去把他抱进怀里,抱个天长地久永世不灭时——

他自己也分不清自己现在对士兵长的情感,究竟是什么了。

他恨透了的奴性,正在他胯下熠熠生辉地彰显。他的士兵长被他一个人完完全全地享用了——或许今后很长一段时间都会如此。像曾经承受无数人给予他的痛苦一样,此刻,也张开腿承受了仅由他一个人施予的暴虐和苦难。

他竟对此鬼迷心窍般的沉迷。

 

艾伦长呼出一口气,士兵长似乎根本不明白他此刻震荡的心境,仍旧忘情地在他身下绽放,身下那口淫穴活色生香地吞吃着肉刃。好像谁都可以骑在那个美妙的身体上淫乐,谁都可以给他伤害,他谁都能接纳,谁都能原谅。

“嗯...艾伦...嗯啊...好大...呜......”

谁最可怜,谁最痛苦,他就最爱谁。

“艾伦...呜...艾伦......”

“闭嘴!”

艾伦终于不堪忍受这样爱恨交织的撕扯,下意识地就把怒意发泄在了此刻承受着他鞭笞的士兵长身上。他一下子捂住了那张满口淫言秽语的嘴。

“不许叫。”

他激烈的粗喘还未平息,胸口一起一伏地震动着,像是从噩梦中惊醒。低头一看,他发现士兵长的眼眶在一瞬间红了。

他触电似的松开手,却见士兵长抬起手来,缓缓地咬住了自己的手背。

这一瞬间,他忽然对自己今晚煞有介事地做出的一切,感觉到了一丝荒诞。

士兵长的悲伤还是那样轻而易举地牵动着他的神经。那颗心脏还是会因为他的眼泪抽痛不已。

 

屋子里刚刚激荡的情欲短暂的平息后,一切声音都变得明显。窗外传来浩浩荡荡的风声和落雪声,壁炉里的火焰噼噼啪啪地燃烧着余烬。士兵长果真再没说一句话,可是猫叫一样的呻吟还是随着一下一下的撞击止不住地溢出来。

艾伦跨坐在他身上机械地耸动着,看见挡着他下半张脸的手指缝里,闪烁着晶亮的水迹。汗濡湿了他的额发,两条一直想往他身上攀爬的腿,也终于无力地瘫软在床上,只有脚趾时不时的曲张,暴露着他正承受着怎样的侵犯。

“啧。您想叫就叫吧。”

艾伦像是终于服软了似的,胯下的动作都温柔了许多,他掰开士兵长的手,捧住那涨得通红的脸颊,用拇指抹去仍挂在那上面的眼泪:“真是的......别哭了。”

士兵长的脸颊像是终于得救了似的蹭着他的手。

“我说,您未免也太娇气了。”

“在阿尔敏能鼓起勇气见您之前,恐怕都得由我来帮助您入睡了。”

“您还是尽早习惯的好。”

“毕竟...要是对您太温柔的话......您就又觉得可以随随便便地伤害我了。”

 

屋外应该是冷风呼啸,大雪纷飞。寒意也蔓延到了屋子里,连床都吱嘎吱嘎地发出痛苦的呻吟,艾伦听到从身下传来细微的呼喊。

“......抱我......”

“您说什么?”他俯下身。

“抱......呜......抱抱我......”

他便把士兵长从床上抱起来,让人坐进自己的怀里。阳具似乎进得更深了,士兵长坐下的一瞬间崩紧了身体,艾伦紧搂着他光洁的后背,从他的后颈一路抚摸、揉捏到尾椎,直摸得士兵长在他怀里情不自禁地颤栗。

“这样总行了吧。”

毛茸茸的头发酥酥麻麻地扎着利维的脖颈,今晚终于得到了一个真正的拥抱。他感受着艾伦发育得更加成熟、性感的身体,此刻自己的脸贴着他颈侧突突跳动的血管,身体被他健壮的手臂围拢,后背也被那火热的掌心极温柔地抚慰了。利维觉得自己与身外世界之间的界限都开始变得模糊不清,他终于变成只知追寻温暖的细小微生物,不顾一切地倚偎进艾伦滚烫的世界里。

“唉...士兵长......”

利维听见艾伦在他耳边叹息。

“我可真够喜欢您的。”

 

而我自私地享受了这样的喜欢、享受了你不顾一切的炙热。

利维悲伤地想道。

不知做了多少蠢事,去维持你看向我时,眼睛里的光亮。我害怕那光亮熄灭,我害怕你知道了我的真面目之后,这份喜爱、这份炙热就会离我而去。

或许就是因为这样,我才始终没有告诉你莉莉的真相。

“对不起.......”

一直以来都是我在渴求着你。是我一直在你无比纯净、自由的眼睛里,寻找我此生未尽的希望。

利维抬起手,抚上艾伦贴在自己颈侧的头发。又一滴不知是眼泪还是汗的水珠,砸向了艾伦的肩膀。

 

不知道他的道歉又触动了艾伦的哪根神经,又或许是那触碰、那眼泪再度灼伤了他。艾伦像是又被激怒了似的,突然把他的士兵长摁回了床上,甚至翻了个面背对自己。他又变回了之前那个狂妄的暴徒,再度勒紧自我的准绳,独断地裁决了自己和士兵长之间的是非。

“我说...明明都说过了...不要做多余的动作。”

再这样温存下去,我就要原谅你了。

他在心里痛苦地补充。

 

利维迎来了又一场铺天盖地的奸淫。艾伦的一只手开拓起了他的后穴,另一只手握住了他几乎被遗忘的阴茎。身下的三处敏感点都被刺激着,肉刃轮番在两口绮艳的淫穴里征伐,水声淋漓之间,疼痛和快感轮番袭来,折磨得他语无伦次。

“好痛...呜...艾伦......嗯要坏了......啊......”

湿亮清晰的拍击声一刻不停。利维身后的淫液一路酥酥痒痒的流过大腿,直流到床上,冷风从窗缝里吹来,立刻变为一道道带着凉意的湿痕。过了水一样湿漉漉的身体被风一吹,更加剧烈地战栗起来。

“嗯...艾伦...不要......呜......好冷......”

一声不吭地操干着他的艾伦在听到他说冷之后又有了反应,一下将他抱起来,走到了壁炉边。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利维立刻惊慌地揪住了艾伦的手。

“今天下这么大的雪,您怎么还把炭拨开了。难怪会冷。”

如果不是下身还埋着狰狞的肉刃,他几乎以为艾伦是真的在关心他了。果然等待他的只有更令他绝望的处境,艾伦竟然粗暴地把他按在了炉膛前面。

他被悬空架起来了。手撑着壁炉上沿的墙面,腿弯挂在艾伦的小臂上,身体只要有一点点下滑,那脆弱敏感的逼口就能感受到下方炉火燃烧的热意。他不得不高高地撅起屁股,紧紧扒住救命的墙壁。

利维的手心很快就冒出了汗,平整光滑的墙面一处突起也没有,一开始,艾伦还会故意把他往上颠,再让他重重地落回那根让他欲仙欲死的阳具上。几次之后,他听见身后传来不耐烦的鼻息,接着身下一沉,一簇高窜的火苗几乎舔舐到了他的大腿。

那一刻,疼痛和快感同时灼伤了他,他听见自己今晚的不知道第几波淫水,嘶啦啦地喷进火里,浇在了滚烫的炭堆上。在那液体蒸发的细小声音中,惊慌和委屈也漫上心头。他从来没有被人操成过这么屈辱的样子,他不明白为什么他的一句道歉,换来的会是这样的结果。

可是谁让今晚他是还债的那个。利维憋着眼泪,努力地把屁股高高撅起,紧绷着腿像攀附大树的藤蔓一样疯狂地把艾伦缠绕。他不想再被烫一次了。他塌着腰,汗水在腰窝积成了两弯清亮的月亮,随着一下下的撞击在艾伦的眼里一晃一晃。漂亮的肩胛骨耸立着,扒着墙壁的指节用力到发白,随着高翘的两瓣艳臀,前后两口穴都媚浪到了极致,穴肉早已酸麻抽搐了,依然殷勤恳切地轮流伺候着身后的肉刃。蒂珠红肿胀痛,阴唇瘫软外翻,整个下体被操成了一只熟烂痉挛的肉壶,阴茎一顶,蜜汁就如涨落的潮水般此起彼伏地往身下跃动的火焰里喷溅。

“不要...艾伦...嗯……太快了......啊......”

仿佛永远也看不到尽头的抽插操干,让利维几乎完全脱了力,连脑袋也昏昏沉沉地抵住了温热的墙面。两眼无意识地翻白,舌头也早就从嘴里漏了出来,即使是这样也不忘颤巍巍地摇着屁股,祈求着精液的喷灌。

“艾伦......嗯呜...啊......去了...要去了...好烫......啊!”

终于,在最后一阵绝顶的抽搐中,有什么东西彻底到达了巅峰,女穴喷涌出一股汹涌的热流,淅淅沥沥地浇了满地。

不是潮吹,他的淫水已经快被榨干了,直到那股过于漫长的水流流尽,利维才反应过来。

他被操到失禁了。

 

“喂,士兵长。”

艾伦目光炯炯地盯着地面,似乎也看呆了。

“原来您是用那里——嘶——”

他突然停住了,他的士兵长正扭过脑袋死咬住他的锁骨。似是再也忍受不了今晚发生的一切,拼尽全力地给了他一口。
眼角崩得通红,连那片秀气的额头也冒出了青筋。不过不知道是不是确实被折腾得不剩什么力气了,艾伦几乎没有感觉到疼痛。

又或许是与自己一直以来都忍惯了痛,这样乏力的一口实在是无关痛痒。

等他的士兵长喘息着即将松口时,艾伦一下暴起,把他猛地摁在了地上。一步跨坐上那具纤薄的身体,两只强劲的手牢牢卡死了那张还没来得及惊讶的脸,对着那瓣殷红惹眼的嘴唇就咬了下去。

仿佛今晚做的所有的一切就为了这一口,一口便让他的士兵长痛得近乎嘶鸣。牙齿无情地撕扯过之后,舌头长驱直入,把那柔软的唇舌搅弄得百转千回,把两个人的呼吸都搓磨得支离破碎。

说起来,今晚还没给过他的士兵长一个吻。

 

艾伦感受到士兵长在自己身下扭动,鲜活得像条正在被刀刮去鳞片的鱼,终于萌生了一种大仇得报的快感。

原来您也会痛,痛到这般挣扎,可这点痛比起您给我的那些,又算什么呢?您刚才那一口,又算得上什么呢?轻飘飘的,连报复也不会。

来,我来给您示范什么才叫咬。什么才叫恨。

 

士兵长像是终于感受到了他心中所想的一切似的,慢慢地不动了。

像是过了一个天长地久的时间,艾伦从那具瘫痪的身体上抬起了头。

至此,他的士兵长终于被他彻底的击碎。嘴唇被他咬破了,鲜血染红了两片唇瓣,比抹了口脂还要艳丽。身体还沉浸在快感和疼痛接连袭击的余韵里,徒劳的喘息和抖动从艾伦的身下传来。

艾伦忽然感受到一股再也无法抑制的热流,他剧烈的一个挺身,便对着胯下的这张他爱得死去活来的脸,射精了。

那张脸便呆愣愣地由着他射了个遍。眼睛闭着,睫毛的颤抖便是唯一的反应。小巧的鼻子,平时总是微蹙的细眉,还有刚刚才被他驯服的嘴,全都被腥膻黏腻的液体粗暴地冲刷了。几分钟后,挂着精水的睫毛眨动,士兵长的眼睛倏然睁开。

不知道有多漂亮的一双眼睛,一张脸。

彻底褪去了圣洁的皮囊,反而显露出了极致的美丽。脏污之中绽开的、近乎罪恶的美丽,诱导着你将一切艰难苦恨尽数倾泄给他。没关系的,他能一一吞咽、溶解。

如同此刻,被暴力的鲜血,淫乱的精液涂抹过后,脆弱得纤毫毕现,却真诚得毫无怨言的脸。

风停了一瞬,雪夜静寂无声。艾伦在一片真空般的安静中,心悸地看着这副景象——他的士兵长用受苦受难的血肉构筑的圣母像。突然,他的眼神里迸发出光亮来,然后笑和泪都接踵而至,他终于明白了。

他爱他,连同他那该死的奴性都爱。

泛滥成灾的悲悯,善于宽恕一切的天性,怎么不算一种奴性。因为这天性,疼痛将伴随他的一生,这就是莉莉为什么永远乖顺、柔软、幽静、悲凉的原因。而自己,早将这些一并都爱过了。

当初要拯救他、守护他的少年幻想也好,现在怨他恨他却沉湎于他非要占有他的欲念也好。一切都由这天性引起,又最终被这天性所容纳,宽恕,解救。他身上流淌着一条罪恶而美丽的爱河,潋滟波光勾引你涉水而下,当你万箭穿心地与他爱一场,失魂落魄地淌过水去,他便会还给你一个,涤荡得一干二净的灵魂。

这便是利维·阿克曼降临到这世上,来到每一个与他相遇的人身边,所要做的一切。

 

如果是这样,狂风再一次呼啸,艾伦的知觉重新开始流动,震荡的心却坚定了。如果是这样的话。

如果你的美丽来自苦难,如果你的爱来自牺牲,如果你的救赎来自于不断地割舍掉自我。

我宁愿不要。

绝不。

艾伦抹了抹嘴唇上的血,抱起地上的士兵长向浴室走去。

 

床不能睡了,把士兵长冲洗干净之后,艾伦用浴袍盖住他,抱着他往走廊里走去。一路上安静得只能听到他一个人的脚步声,怀里的士兵长一动不动,只在他来到那间30人的集体宿舍门前的时候,发出了颤抖。

“是您把床单弄湿的,总要为自己的错误承担责任吧。”艾伦裹了裹士兵长身上的布料,帮他遮住了脸。

“更何况,当初您可是被那位,脱光了衣服扔在马背上,在全兵团面前走了一圈的。”

艾伦感觉怀里的身体僵住不动了。

“那样的行为都能谅解,挤一挤男兵宿舍这种事,您应该没意见吧。”

 

说完,他蹬开了集体宿舍的木门。门内,几个钟头前装睡躲过了查寝的新兵们正在上演枕头大战。枕头在两排床铺之间被当作炮弹一样来回发射,好不容易从生理突然成熟的冲击中恢复的阿尔敏,站在楚河汉界上痛苦地劝和。

走廊的冷风从大开的门洞涌入,这个热闹的世界一下子被按了暂停。

艾伦抱着被盖得严丝合缝的人走了进来,走向自己的床铺,没人敢问他去哪儿了,抱的人是谁。但是似乎大家都知道答案。所有的士兵都默默收拾了阵地,安静而迅速地躺下了。

 

浴袍下的利维也闭上了眼睛。

艾伦把他塞进冰冷的被窝里,然后睡到了他身旁。

有人拉灭了宿舍的灯。

漫长的一整晚。结局是他没有得到原谅。

 

集体宿舍没有壁炉。过低的室温,三十个男孩的呼吸和气味,今晚于他而言必定是个不眠之夜。艾伦和他背对背侧睡着,两具身体中间隔了一道被冷空气灌满的缝隙。

利维万念俱灰地攒紧了被子,甚至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随即听见脑后传来极不耐烦的一声“啧”。

然后就是一个恶狠狠的转身,他被从背后无比凶猛且滚烫地抱住了。像是要把他深深勒进骨血一样,抱了风高雪猛的一整夜。

 

TBC

Chapter 28: 浮冰

Chapter Text

第二天晚上,艾伦又来了。

利维正窝在床上看书。书换了一本,昨晚没读完的那本他大概再也不会翻开,房间里只留床头的一支蜡烛。雪停后天愈发冷,被窝像个雪洞,捂了许久还是一片冰凉。利维把每个可能灌进风的被角都掖紧,才缩起脖子问门外是谁。

艾伦站在外面说他来拿回他的衣服。

利维的身体便一下子蜷缩了起来。
就在今早,艾伦又给了他一场无声的难堪。他没能像昨晚入睡前预想的那样早早醒过来逃回自己房间,而是昏昏沉沉一直睡到了被一屋子人起床的动静吵醒。一睁眼,就看到满眼精赤着上身的男兵,正手忙脚乱地往头上套衣服。发酵了一晚上的男性体味,从一个个掀开的被窝里面传来。他猛地红了脸,下意识地在视野里寻找艾伦,才发现艾伦已经穿戴整齐,正倚着床头的墙壁看他。
他只好把脸埋回被子里。男兵寝室里有种诡异的忙碌,士兵们都装作不知道他的存在。可他们经过他床边时每一声不自然的脚步,每一阵既好奇又了然的眼神,都极其鲜明地穿过那层薄得可怜的布,直达他瑟瑟发抖的身体。

等到最后一个士兵也走出了寝室,艾伦直起身,掀下了他蒙在脸上的被子,连同他的上半身都暴露在清晨的空气中。

“有什么好躲的,大家醒得都比您早,全都看到了。”艾伦把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目光在他身体每一处暧昧的痕迹上徘徊:“我起床的时候,您抱着我怎么都不肯撒手。”

他似乎很满意地看到他的士兵长全身飞快地染上羞愤的红色,接着说道:“我柜子里有衣服,中间一排13号。我训练去了,您慢慢穿。”

说罢便扬长而去,徒留利维躺在床上呆愣了许久,然后赤身裸体地爬起来,坐在一片尖锐刺目的雪光中。

最后利维没去打开所谓的13号柜子,只裹了艾伦昨晚用来裹他的浴袍,失魂落魄地走回自己的房间。他请了假,做了一场人生中最痛苦的扫除,又把自己闷在房里批了一下午的文件,天一黑就早早地钻进了被窝里。

 

此刻他梗着脖子对门外喊,早上我没穿你衣服。

门外沉默了一会儿说,可我衣柜里少了一件。
利维不回答,门外便又开始央求他:一共就两件,眼看着明天就要赤膊上阵了,您就让我进来找找。

接着开门把手便被拧开了,完全没管他答不答应,利维把脑袋摔回枕头上,认命地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艾伦的每一个动作,清晰无比地传递到他耳中。他鸵鸟般蒙着头,依然能听到艾伦的靴跟咚咚敲击地板的脚步。每一步都让他心旌摇曳。他知道艾伦只要披上十五岁的皮囊,就能无数次轻而易举地穿越自己的层层防线。

他已经学会了利用过去的自己来惩罚我,利维想,可是哪怕一次也好,哪怕只是短暂的、虚妄的一秒也好,我也期盼着十五岁的艾伦,是真的回来过。

利维感受着他经过自己床边,把途经的空气都点燃。他身上有些火急火燎的热度,不知道来之前发生过什么。他走到床尾,大腿应该是蹭到了床单,于是床单也熊熊燃烧起来,刚刚还冷冰冰的被窝瞬间变得滚烫。利维听见他真的拉开自己的衣柜,煞有其事地翻找了一通,然后不出意料的一无所获,柜门关上,原路返回,又是咚咚,咚咚,咚咚,最后脚步在再次经过他床边时终于停住。

利维浑身响起体温过热的警报。

他竟然是赤着上身来的。利维看不见,但是隔空触及了他的体温。难道衣服真的丢了?利维想,可确实不是我拿的,丢了件衣服就这样怒气冲冲的,现在衣服没找到,你又要对我做什么?

做什么都好,最多不过是昨晚那样的羞辱和报复,如果到最后,如果到最后还能获得一个和昨天入睡前一样炙热、漫长的拥抱,他甚至愿意承受艾伦即将施予在他身上的一切。想到这里,利维腿间竟然分泌出了一股潮湿的期待。他自觉体温烫得惊人,不动声色地夹了夹腿,感受到艾伦朝他俯下了身。

黑暗中,那副再过几天就要满十六岁的、修长漂亮的身体,沉静无言地悬停在他的上方。像突然黑下来的天,像山雨欲来前的一片云,利维预感到有什么将要在下一秒朝自己毫不留情地倾泻。被子压在身上重得如同一池黑沉的湖水,艾伦的一缕头发荡下来,扫过他的脸,他摒住了呼吸拼命克制着自己浑身的震颤。

就要落下来了。

此刻他心里只剩下一声高过一声的呼唤,艾伦,艾伦。

然后他便听见“呼”的一声,他紧绷到极致的身体与艾伦失之交臂。艾伦只是凑到他床头吹灭了蜡烛,然后干脆利落地直起身离开了。几秒后,传来一道不轻不重的关门声。

他走了。

什么也没有发生。火一下就灭了,云也没有落成雨,今夜只有黑暗和寒冷。原来又是一场嘲弄。
利维在一片漆黑中猛地掀开被子,冰凉而新鲜的空气终于扑面而来。在一片烈火焚烧后的静灭中,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胸脯起伏,织物纤维和皮肤的触感被放大了千万倍。刚刚夹紧的双腿疲软地瘫开,一点空虚和酸涩趁势钻入,他寂寞地泄出了从艾伦进门起一直摒到现在的第一声低吟。

 

“原来士兵长这么想要我留下啊?”

艾伦突如其来的笑,硬生生惊扰了今晚即将发生的一切。

利维的嘴唇还猝不及防地张着,一瞬间他只能感觉到自己骤然收缩的一颗心,和接踵而至的全体器官过载的嗡鸣。怎么连他关门后又折返的脚步声也没听到?

“还没碰您呢,就舒服成这样。您该不会是对昨晚那种事上瘾了吧?”

艾伦一边说着,几步走回他床边。然后利维一片空白的大脑、快到凝滞的呼吸、喧闹到盖过一切响动的心跳,就瞬间全部终结。所有鼓噪的尽头,是一声清晰到荒唐的“咔哒”。皮带被解开的声音。然后是衣裤接连落在地上,窸窸窣窣,每一个微妙的响动都和昨晚一模一样。和他几分钟前期待的一模一样。利维全身的血液便如褪去的潮水般在几秒内从他的指尖蒸发走了——艾伦钻进他的被子里抱住了他。
几乎是同一秒,他也猛烈缠上了艾伦那具火热的身体,他仰着脑袋去蹭艾伦的下巴,胸口也紧贴上去,他向艾伦吐露出一阵阵脆弱的呼吸,像是迫不及待地把自己从厚重的壳里剥出来,颤抖着送出去。他听见艾伦果然满意地笑了,抱紧了他在床上滚了好几圈。

“我摸着您怎么有点发烧?”

也不知道按着他的胸是怎么摸出来发烧的。利维仰面被艾伦压着,伸腿有点想踹他,最后却只勾上他的腰。艾伦腾出一只手往两个人下身紧贴在一起的地方伸去:
“您说发烧的时候抱您...是不是会更舒服?”
“哈......”利维一时反应不过来他什么意思,只感觉到艾伦的手像条阴狠的蛇一样钻进了自己内裤,然后钻进了自己下面那朵绽开的花芯,他状似十分陶醉地在他耳边喘:
“嗯...果然好热。”
利维才懂了他的暗示。脸一下涨得通红,腿也猛地从艾伦腰上滑下来夹紧了,弓起身死死扯住了自己的裤带。可随着这样的动作,他的下体狠狠蹭到了艾伦耸起的胯部。艾伦极受用地搂紧了他,猛顶几下腰,一根粗挺的器物就强硬地挤进了他的腿间:
“您躲什么,刚刚明明想要得很。”
手抽了回去,那根该死的富有弹力的裤带,便无比清脆地弹在了利维的屁股上。

 

这下利维说什么也非得揍人不可了。他羞忿地拧过身,气势汹汹地挥出一拳,艾伦笑嘻嘻地用自己发育得漂亮紧实的胸肌接住了。他好像感觉不到疼似的,夸张地哎哟一声顺势将他的士兵长一把揽住,翻了个身就把人架在了身上。利维便毫无防备地趴在了他胸口,被他怀抱里的气味扑了满脸。
无比熟悉的,无比怀念的,成片成片的森林横冲直撞、生命飞奔而来的味道。利维很快就没半点骨气地瘫软了。他不知道艾伦今晚又要怎么作弄他,他似乎仍未结束他的报复——以前的艾伦怎么可能在他发烧的时候,对他说出他这时候更好用这样的暗示——只不过不知为何今晚他似乎比昨夜更合他心意,故而多看他笑了几次,免受了许多言语上的苦楚而已。
可是能被这样抱着已经很好,利维有些晕眩地感受着艾伦像摸一只猫一样把他从头摸到脚。此刻他只想做森林里最渺小不过的一滴露水,义无反顾地蒸发在艾伦的身体上。

最后利维只能用滚烫的脸贴着艾伦的胸口,问他这些话是听谁说的。是哪个混账教给他的这些垃圾。他迟早找他算账。
“宪兵团转来的那几个精力过剩的家伙,总喜欢在熄灯后讨论带颜色的话题。”艾伦边说手边往他士兵长的屁股上揉,没几下那两片滑嫩浑圆的肉瓣就极乖巧地追着他的手高高翘了起来。
“很无聊的。我也不打算复述给您听。只不过每次他们一讲起来......我就会想到您。”
艾伦又用膝盖把身上人的双腿分开,利维软绵绵地抬起手,勾住了他的脖子。
“所以今天他们竟然真的议论起您——”像是终于发觉这个姿势不够畅快似的,艾伦气势汹汹地翻过身,把他的士兵长恶狠狠地压在身下,胯下硬物直抵那处早就为他敞开的湿热洞口:
“当着我的面议论...用什么姿势弄您......最能让您舒服......嗯......”
士兵长在他身下一叠声地喘:“艾伦...啊......艾伦!”
艾伦便不再继续说下去了,下身凶猛的挺入和激烈的耸动取代了后面的淫言秽语。士兵长的身体里真有一股前所未有的高热潮湿,死心塌地地缠着他,绞着他,直把他接下来想说的每一个字都绞成了碎片,和着粗喘一起泄出来,喂进身下那张嫣红的秀口里。他每往里顶一下,他的士兵长就痴痴地张一下嘴,眯着眼睛无比柔情蜜意地接住他灼热的吐息。

 

利维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是去了好几轮,只觉得自己被操得皮开肉绽,汁液横飞,连舌头都不知何时漏出来了。他想不通为什么那些在地下街听到一定会让他暴起的腌臢话,一换成艾伦来对他说,就让他爽得魂飞魄散几欲登天。好像他生来就是为了让这坏胚在他身上为所欲为似的。他从滔天的快感中平白生出一点委屈和慌乱:自己的身体里长久以来建立的某些法则正在被打碎,一缕握不住的灵魂,正快乐地从这碎隙中一点点溢出来,飞到遥远的天边去。
艾伦先他一步清醒,不知什么时候从他身上坐了起来,脸上全无刚刚的失控和沉醉,正把着他光溜溜的两条腿,气定神闲地一下下往他腿心里操。那双磷火似的绿眼睛,贪婪又残酷地把他一丝不挂的身体从上刮到下:

“早知道您这么享受,我就让他们说完了。”

他的神色那么冷,可是下一秒,他竟眼睛一眨嘴一撇,嘟嘟囔囔地抱怨起来:

“亏我还为您和他们打了一架。”

这是什么意思?利维一下子呆愣了。许久,一股比刚才更甚的委屈涌上心头——你这又是何必?难道不是你...难道不是你昨晚把我带到男兵宿舍?现在果真有人那样议论我...你又为什么...为什么做出这副样子——但他的思绪很快被撞散了,连自己究竟在怨他些什么也没想明白,便觉得眼前水雾迷漫。他在迷蒙的视线中,看到艾伦竟然低下头去蹭了蹭他的腿,用嘴唇温软地叼起他大腿内侧的一片皮肉。

利维瞬间仰头极高亢地喘叫了一声。脑中一片白光闪过,什么委屈什么怨念全都抛开不见了。

“每个人都被我揍得没法训练了,至少得请一周假才能好。”艾伦说话间,热气就喷洒在他的腿弯,灵活柔软的唇舌从膝窝到小腿一寸一寸地啄吻,毛茸茸的头发痒痒地蹭过,柔情得好像回到了今年春天刚和他上床的时候。利维只觉得整间房间的空气都快化了,化成那个春夜的地下室里,淌过他们头顶的潺潺流水。

“反正他们上您的训练课也总偷懒。”——像小狗一样拱在腿间又舔又咬,撒娇卖乖。这些人轻视您,我都替您记着仇呢。

利维心都被揪了起来。

“士兵长。”

老天,他还要乘胜追击。

“为了您,我可是连衣服都被他们抓破了。”

利维的身心终于都彻底成了一片汪洋:难怪这家伙刚才光着膀子进来的时候身上好像着了火。因为那是十五岁的艾伦的余温。那个最爱他的艾伦真的短暂地再临过。为他气极如焚,为他敌视一切,满心满眼都是他,如同现在——野火般纵身一跃,一头撞进他胸口,连带着下面那根滚烫的冤孽,直挺挺地捅进那片为他柔软得死去活来的淫心。

“您得赔我。”

利维在一阵近乎爆裂的高潮中扑上去死死抱住了艾伦的腰。

要他赔什么他都认了。

 

艾伦璨然一笑。
都数不清这是他今晚第几次笑了,利维想。那笑声轻轻扫过耳朵,在他心里惊起连绵不绝的悸动。好像昨晚气势汹汹恨不得掐死他的那个艾伦,只是个被命运轻轻揭过的误会一样。

好像只消荒唐一场,他就真的还完了他的债。

想到这里,他身下汁水淋漓的媚肉立刻一个猛绞,果然听见上方传来艾伦徒然急促的呼吸,抱着他的那圈手臂立刻收紧了。原来他还是会为自己产生这样的反应,也只有这种反应,还带着他十五岁时的热切和急迫。利维终于有一丝落地的实感,于是一次比一次卖力地深绞,一次又一次地捕捉艾伦的喘息,好印证今晚得到的这星点温柔的真实,反反复复地让一颗高悬的心归位。

到达今晚的不知第几次巅峰的时候他几乎快要相信他终于找回了他的艾伦。他把自己的最深处热烈地向他打开,毫无保留地递出一截脖颈,顶起一把细瘦的腰肢,将全部的自己赤裸裸地往艾伦怀里送去,呈现出了一种接近献祭的凄美。好像压在他身上的不是他年轻的士兵,而是个从远古时代穿越而来的恶魔,他死死攀附着那恶魔铁铸的臂膀,像冬天里最后一片摇摇欲坠的树叶,支撑他不从枝头坠落的只有一个念头——要他做什么他都认了,想要什么他都毫不迟疑地双手奉上,只要把十五岁的艾伦还给他。能不能把十五岁的艾伦还给他。

 

直到他攀过快感的巅峰再睁开眼,往上看到恶魔绿得发冷的眼眸,利维的心才终又悲凉地跌落了下去。

“我才知道原来您对我,还能这么主动。”

艾伦直勾勾地盯着他,翠绿的眼珠就像两面冰凉的镜子,利维看到里面残酷地映照出自己高潮后控制不住抽搐的小腹和光裸横陈的肢体,在那万顷碧波般的瞳仁中,他自觉淫贱得不堪入目。
他抑制不住地双腿一颤,就在这样的目光注视之下抖出了最后一缕情热的余韵。身子下面很快传来一阵濡湿,不用想也知道是自己的水又流了满床,艾伦也往那里扫了一眼。

“您别以为我不知道您刚刚在想什么。”

像是在和什么较劲似的,艾伦哽着一口气掐着自己的东西退了出来,不顾那处湿热深情的挽留,把精液射在了利维的小腹。

 

他又没留在自己身体里。

今晚为他不顾一切至此,连最里面的......都为他打开了。他却连射进去都不愿意。

甚至此刻,他正像自己在地下街见过的无数个嫖客那样,把手上沾到的淫液,擦在自己为他敞开的大腿上。

 

利维从未料到最后竟会是这样一道尖刺把他的心扎穿,把他今夜无数次升起的委屈推上顶峰。被冷落的淫穴和他失落的心一样酸楚无比,他自觉此刻对这些床事细节的斤斤计较狭隘得有些不可思议,可他怎么也无法解释偏偏因为这样的细节,抑制不住的眼泪正洪水似的奔涌而来,猛烈地冲击着他的眼眶。
自己刚刚在想些什么,难道还想错了吗?只是想献出自己仅剩的一切,奢求一丝原谅的可能而已。不原谅也好,不原谅也是应该的,那就当是让他发泄个够,就当是赎自己的罪。这样想难道也有错吗?

本来除了这副身体,也就没什么能偿还他的了。爱已然十分不堪,恐怕他也不肯要。可是,不要的话,为什么又偏要一次次来招惹自己,一次次施舍些微芒的希望,然后再亲手在自己眼前捏碎。难道非要看自己永远为他悬着一颗心才好过?

今晚的一切又都是骗我的。骗我上了爱欲的高台,再冷眼看我跌落的窘态。难道这就是你惩罚我的方式吗?

我从前...便是让你如此痛苦吗?

利维转过一双通红的眼睛,看到艾伦支着手臂撑在自己上方,他眼里那一抹秾绿的神光,像一整座被雨融化的森林一样泫然欲坠。利维就在这震颤得浓烈得快要滴出一滴水来落向自己的眼神里,看到了答案。

今年春天还在抽条的那棵小树,经他一年的灌溉,过早地结出了一粒无比酸涩的苦果。在严冬的霜雪里沉痛地缀在枝头,缀得整棵树都飘飘摇摇,将近万劫不复了。

这一切都是他的错。

一整晚堆在眼角呼之欲出的湿意,终于析出了一颗眼泪,晶莹剔透地砸在了枕巾上。利维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把艾伦从自己身上推了下去。历经两个痛彻心扉的雪夜,他终于决定伸出手去替他摘了那苦果。艾伦冷不防被他一推,在床上跌了一下,那动静在利维听来真像是什么东西从枝头骨碌碌地滚落了。落进了一片荒芜,万籁俱寂之处。他也顾不上身上还残留着哪些混杂淫乱的体液,翻过身去扯过被子盖住了自己。
他抬起手背去抹眼泪,算是给今晚的一切做个了结。这动作却像开启了一个开关,连绵不绝的的泪水瞬间一颗接着一颗往外溢,刹那便在寂静的房间里落成了一场清晰的、滂沱的大雨。

 

大概他哭得太惨烈,气喘吁吁,连呼吸都被哽住,艾伦也从没见过这样的阵仗,又或者他推自己那一下,真有种决绝的意味,艾伦刚刚才咬定了再不为士兵长动容的心,又一次疯狂地动摇。他坐在床边,盯了一阵那副裹着被子抽噎起伏的肩膀,破天荒地叹了口气,差点想向他的士兵长坦白。

从没想过骗你。其实昨晚听到你在我寝室被冻得发抖,我就泄了气。

我只是根本控制不住那个深爱你的灵魂一次次地从我伪装得麻木不仁的躯壳中跑出来,简直像条怎么也拴不住的疯狗。听到你被人那样议论,拳头不假思索就挥了出去。架打完了才懊悔怎么又在为你出头,明明你这圣母心泛滥的家伙从来都不需要我为你义愤填膺。
越想越恼火,睡不着觉就得让你这罪魁祸首负责。故意跑来你床边晃几步招惹你,没想到你以为我走了,竟然会那样喘。

爽得恨不得立刻蹿进你被窝里抱你。

后面又想起明明是来气你的,就拿那群人的混账话刺激你,可是自己先没忍住告诉你为你打架了,又没忍住像以前一样蹭你舔你亲你。一晚上什么也没忍住,一夜回到十五岁前。甚至想过要不就回到以前算了,究竟在和你置什么气呢?反正埃尔文都死了。反正你以后只有我了。干脆就回到那个温情脉脉的雨夜,像一切都没发生过,像以往无数次那样原谅你。你扑上来抱住我的腰,我意识到你竟然比我更想回到过去,那么猛烈的不遗余力的一抱,电光火石的一秒,我想的是就算你把我杀了就算埃尔文原地复活我都原谅你。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一低头,看见你竟然在用挽留埃尔文那一套留住我。

我才想起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才想起我恨你。

我昨晚才发誓要恨你。

我真是恨死你了。

怎么还在哭。

明明该哭的是我。人生的出场顺序竟然如此重要,埃尔文才早遇见你几年,就把我们之间原本美好的一切都毁了。他在我找到你之前把你毁了。把你最后那点鲜活和自由一点不剩的剔除了。他倒是干净洒脱地一死,留给我一尊濒临破碎引颈就戮的圣母像,一片只知道献祭自己成全别人的苦魂灵。我要你的献祭有什么用?我把心脏献给你都来不及。你偏偏就这么任由他把你毁了。

你怎么还能哭得这样惨?

士兵长自然听不到艾伦此刻苦涩的心声,艾伦只觉得那呜咽声里越来越浓烈的绝望,像是一边哭一边要把自己的一片灵魂撕扯出去一样,心里竟然没来由地烦躁。他恨士兵长,可总也舍不得他这样哭。哭得也太委屈,近乎无理取闹了。无理取闹地揪着他的心,踩着他的命门,碾得他终于不管不顾地大吼:

“别哭了!又不是不喜欢你了!!!”

哭声一下子就停住了。

艾伦意识到这好像还是自己头一次没对士兵长用敬语。士兵长被他这么一吼竟然也真的愣了,呆眨着一双湿眼睛看着他。煞白的一张脸上,一个哭肿的鼻头和两瓣红彤彤的嘴。艾伦埋头就咬上去。

哭哭哭,烦死了。亲死你。

 

直亲到他的士兵长也回过神,捶打着他的背推拒起来,艾伦才抬起头来喘气。
士兵长应该是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失态,拧过身去不动了,只剩下未来得及平息的抽噎,时不时地在静灭的空间里响起。艾伦方才亲他时与他隔着层被子,此刻也钻进他的被窝里去,全心全意地搂着他哄他。

“我说您今天是怎么了...比起昨天我都有够小心的了吧。”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生怕又把话说重了。嘟嘟囔囔的口吻,抱怨也说得像撒娇。利维回想起刚刚的种种,也觉得都怪自己的情绪莫名失控。绝望确是真的,可是人生总也不是头一回绝望,怎么也不至于痛哭至此。更何况引子还是那么件让他难以启齿的隐秘,只得捂着空空的肚子失神。

艾伦的手便沿着他的小臂爬过来,扣住他的手,手指灵活地往他的指缝里钻:

“不就是最后没...没按您想的那样做么。这么想要的话再抱您一次就是了,也值得这样哭。”

“以后要是弄得您不舒服了,难道您还准备天天哭吗?”

利维头昏脑胀。刚刚在他身体里汹涌交叠几近将他逼死的浪潮还未完全褪去。听艾伦在自己耳边说什么“以后”,“天天”,便知道是些远在天边,虚无缥缈的话。可一旦认定这些话遥不可及,他的心反而踏实下来。像是接近死的时候,却看到了一条通往生的路。艾伦在他身边窸窸窣窣地动来动去,好像真准备再抱他一次,他由着他摆弄,沉沉睡了过去。

 

第三天利维真的发起了烧,醒来时头痛欲裂,一睁眼窗外竟已是艳阳高照。进兵团后他从没无故缺席过训练,这些天却接连睡过头两次。他挣扎着撑起身体坐起来,才发现艾伦在床边留了纸条,说已经替他向韩吉团长请过假了。

又躺回了床上,从来没有这么累过。再醒来已经是下午一两点,艾伦捧着他的餐盒坐在他床边。说自己也翘了下午的训练。

确认了一切再无挽回的可能,反而沉静,反而能平放下一颗完整的心来好好看看他了。

他也实在是长得好看。非常浓密的两道眉,压在漂亮的眉骨上,垂眼时眼窝下显露出忧郁的阴影。两颊的肉明显比小时候少了,脸庞现出年轻锐意的棱角。鼻子长得最好,利维想不到还有什么好词够形容他的鼻梁,和他见惯的那种一味高大、一味粗旷的类型不同,是一种很细致的热烈。鼻尖驻足了一点光,集整张脸的精巧处托举起来的张扬。但是再往下,嘴唇又很温情,很柔软。
他此时坐的位置背对着窗户,背后的屋檐下挂了一排冰凌。阳光一照,晶莹剔透,和外头盛放的雪光辉映交织,把整间屋子里的光线都折射得稀薄透亮。光线在靠近他时,就变得和飞絮一样迷濛,虚浮地将他笼罩。
利维便想起他从来都被光偏爱。夏天的时候月光照在他身上,连飞虫都极配合地在他背后织成一条银河,仿佛下一秒就能带着他从这凡尘中飘然而起。只不过冬季不常有月亮。
日光也很好,利维想,日光更好。更悠长,更浩荡,更永久。

艾伦把他的餐盒打开,食物的热气蒸腾上来,利维就着他的手慢慢地吃。“明天谁都不能不参加训练,这两天,太超过了。”他对自己和他都下了命令。

艾伦点点头,然后问他,“那今晚还要我陪您睡吗?”

利维隔着被子踹了他一脚说随便你。

吃完艾伦又去替他洗碗。利维靠着床头,看记者送来的下周周报打样。他之前开玩笑让那个名叫瑞恩·迈尔的小记者写两篇报道宣传宣传调查兵团,他竟然真写了来给他看。外间的洗手池里金属在磕磕碰碰,他抬眼看到窗帘微微飘动,拂过自己桌角放着的另一个餐盒,贴着“艾伦·耶格尔”的姓名贴,反着扎眼的银白光。
他才意识到那家伙中午大概是在自己房里吃的饭。

他并不知道那时候他正昏睡,艾伦也像他刚刚一样仔仔细细地看过他。抱着餐盒边看边吃,好像他的脸格外下饭。他吃得动静不小,但也没能把他吵醒。睡得也太安静太漂亮,艾伦想,漂亮得像是死了,供在金色的神龛里。身上停留着神的光。

艾伦突然意识到,正是神的光,把他的士兵长一片一片地切割碎了。

一顿饭都吃完了也没醒。已经看着冰与雪滤过的光线在那张脸上来来回回切割了好几遍,艾伦忿忿地抹了抹嘴。

碎的就碎的吧。大不了他再把他拼好。埃尔文团长死了也有死了的好处,多厉害的人,死了也就再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他又坐回去,蜷起身体把给士兵长带的那份午餐捂好。只不过是冬天饭菜凉得快,他想,我并没有原谅他。恨还是要恨的,迟早会恨的。但是最近可以先把恨放一放。

 

第四天,留宿的理由是训练太晚,公共浴室没热水了,想借浴室洗澡。被热水浇得龇牙咧嘴的样子终于惹士兵长笑了一下,没忍住在浴室里就做了。然后很自然地把毛巾并排晾在士兵长的毛巾边上,肥皂牙刷整整齐齐摆成一对。

再往后就连理由也懒得找了。天一黑就滚作一团睡觉,赤身裸体地缠在一起。仿佛和他之间撕开的那道天崩地裂的缝,只要谁都不去提,就会莫名其妙地合好。

只有午夜梦回时望着彼此,才敢再次凝视那可怖的裂口。他们轮流陷入一个又一个充满矛盾、错误和暴力的梦,睡眠如同这时节河面上的两片浮冰一样脆弱又单薄。沉浮中偶尔喘息着靠岸,确认了对方还未醒,才敢轻轻地伸出手去完成一个微小的触碰。

 

雪化了一周。一周后,第一批申报返乡的民众按计划出发了。一同动身的还有原各城区商会、医院、地方政府的人员,由多方力量组织招募的一支施工队,以及匹克西斯率领的整个驻屯兵团南方分部。甚至还有两名记者——民众对踏出罗塞之墙的主流情绪仍旧是惧怕和观望,盼望着记者去往前线带回最客观的报道。
第一批队伍的任务是赶在春耕播种之前清理出道路、修复农田和重要建筑,所以不得不趁着冬季出发。调查兵团团长韩吉带领利维班为首的全数精英力量,全程护送。

一路疾驰,傍晚顺利到达了西甘希娜区。人们赶在天黑之前,在内墙墙根下避风处迅速支起了几十顶帐篷。未来的几个月里,这就是所有人临时的家园了。

夜幕降临,几丛篝火点了起来,围拢着篝火吃的第一顿饭,匹克西斯司令称之为“开工饭”。韩吉拉着利维挤进人群,艾伦也跟着在旁边坐下。不断有人把碳屑、树枝扔进火堆里,烧出噼啪噼啪的脆响。几大桶由土豆、番茄混合着一丁点儿肉星煮成的炖菜冒着诱人的热气,被轮流舀进一个个搪瓷或者木制的饭盆茶缸。

一时间,勺碗刮擦,呼噜汤水的声音响成一片。四周是连绵成片的断壁残垣,黑天之下,只能看清一座座巨大的怪物似的轮廓,像要将人吞噬。夜风穿过废墟,被形形色色的空洞挤压出野兽般的呜咽。拴在不远处的马群咴咴地喷着响鼻,人们愈发挨紧了彼此。利维敏锐地捕捉到混在凛冽寒风中的复杂声音和气味:有人偷偷开了酒,有人悄悄地在哭。
有几个年纪大些的,没吃几口就放下了碗,红着眼睛点起烟,找了处废墟远远地站着。烟头在漆黑的冬夜里闪烁着猩红的光亮,像是个巨大创口结出的痂卷了边,露出里面刺目的新肉。最健谈的匹克西斯司令和韩吉也沉默了,怔怔地盯着跃动的篝火。也只有那一簇簇红彤彤的火光,无情地燃烧着,刺目地晃动在一张张涕泪横流、悲欣交集的脸上。

终于,一声嘹亮的哭喊刺穿了夜晚,撕下了民族创口中最后未痊愈的那一块。

“米娅呀——我们回来看你了呀——”

利维被这恸哭震了一下,紧接着便看到乌泱泱的人群瞬间被爆裂四散的悲痛搅乱了。一粒伤痛的种子撒下去,竟以过境狂风之势在此刻的每一个人身上疯狂共生。

“父亲啊!!!母亲啊!!!”

“卡娜拉呀——”

“把你孤零零一个人的丢在这里......五年了啊——”

“回家了啊......我们的家啊……”

无论是否相识,无论贫富贵贱,无论来自何方的人们,竟都在此刻相拥而泣。也有人独自望着天抹泪,默默地走向黑夜深处。碗摔碎了几只,篝火近乎被混乱的脚步踏灭。
这场景把许多第一次来到玛利亚之墙的士兵们都惊得手足无措,纷纷去扶就近的民众。利维刚一站起没走几步,就看到那个喊“米娅”的小伙子朝他扑了过来,把他扑了个趔跌。

“士兵长——我是那年被您救下的瓦格纳呀——我们这批抢先报名回来的人,有一半都是当初被您救下的啊!!!”

利维几乎都忘了自己还曾在希甘西娜区拼死救下过三十名民众——毕竟之后的漫长岁月,过得都像是那一天的重复,无数次沦陷,无数次失败,无数次把一张张面孔一条条人命从巨人的嘴边捞起。他也从未想过自己救下的人,会构筑成第一批回来重建家园的中坚力量。他愣愣地去扶瓦格纳的手臂,这人却如被抽了筋骨一样瘫坐在地。

“您不记得了吗......那时候...调查兵团堵上的门被打破了,整个兵团都在撤退。我被砸伤了腿,跟不上撤退的队伍,一头巨人就在我几米开外。当时我以为我完了,我以为我死定了!!!”

随着他的哭诉,那天山河沦陷,漫天烽烟的记忆在利维脑海中一点点复苏。

“我从没想到...从没想到您会突然单枪匹马地杀回来,就像天神一样——”

利维瞬间察觉到一束比火焰还灼热的目光朝他射过来,意识到那是谁的视线时他关于那一天的最后一丝记忆也苏醒了。刹那间他几乎觉得浑身都要被烧成灰烬。希甘西娜,五年的时间让希甘西娜变成了一个死寂的符号,一个冰冷的、残酷的、必争的目标,五年来一遍遍被强调的过于崇高过于刻骨铭心的战略地位,竟然淡化了他对这片土地其余的情感。
他怎么能觉得那一天和之后的每一天别无二致?他怎么能忘了自己曾在一个至关重要的时刻对这片土地爆发过怎样独一无二的情感,他怎么能忘了他是因为谁,是因为谁,才对这片土地爆发出如此强烈、冲动、不遗余力的情感。他慌忙低下头去躲那道视线,甚至想要拔起腿逃跑,但瓦格纳痛哭流涕着死死抱住了他的腰。

“您背着我在屋顶上跑了一段,还杀了两个巨人,然后把我甩到了马背上,您的马把我送到了安全的地方。”

“活下来了就好...那些事是我应该做的...不用再提......”

艾伦已经站了起来,一步一步朝他走近。利维手足无措地扒着瓦格纳的手臂,试图将他搀起来。

“后来我报名加入了训练兵团,可是因为身体素质不过关,被淘汰成了生产者。离开基地那天我想,要是这辈子能再见您一次就好了……”

“喂...别哭了......”

“要是能再见就好了......”

“这不是见到了——”

“可我再也见不到我的米娅了啊......士兵长...那天她就死在了我的脚边上......我此生再也见不到了啊!!!”

利维反复想去扶他的手垂了下来,任由他把脑袋埋在了自己的腹部。他叹了口气,感觉到自己那处的衣服被眼泪濡湿了,终究还是伸出手去摸了摸他的发顶。与此同时,在他一片模糊的视线里,艾伦定定地站在了他的面前。他不敢迎接他的视线,仰起头去看夜空。

这漆黑的天空,连一丝星光也没有。

很快就又有人哭着从后面拦腰抱住了他,把他撞得晃晃荡荡,有人扯着他的衣角,有人挂上了他的手臂。
都是他的民众,都是他在那一天救下的希甘西娜区民众。他们朝他诉说着排山倒海般的感激,也向他宣泄着五年来彻骨的思念和痛苦。只因他是他们和满目疮痍的故土之间,唯一跨越了时间的链接。

只是这样繁重的链接,缀得利维快要站不稳了。他觉得自己像一棵长在悬崖峭壁上的树,命运的滚滚洪流中从下方伸出无数双手拽住了他,要把他拖进数年前的深渊。他不忍心甩脱挂在他身上的那些手,只能拼命地稳住身形,深深地往土里扎根。他只能拼命地抬起头来憋住眼泪,向漆黑一片的天空伸出自己的枝桠。终于在无尽的浪涛没过他的头顶之前,他听到立体机动装置启动的声音,一段钢索破空而来,擦着他的侧脸钉进他身后的墙壁。紧贴着他的民众哄散逃开,然后他的全世界就被一个人笼罩了。艾伦拽住他的手,带着他从今晚的一切中脱离了出去。

“五年前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死去的人也不能复生。”

“既然已经知道了被袭击的真相,既然已经来到了这里,就不是为了把时间浪费给眼泪,浪费给悲痛。而是为了战斗。拼尽一切地战斗。”

“拼尽一切地,在亲人的尸体上重铸家园。拼尽一切地,从敌人的手里夺回自由。”

 

后来利维回想起来,才意识到就是在这一晚,艾伦开始成为某一群人的精神领袖。那时候艾伦一只手拦腰抱着他,一只手拽着钢绳悬停在玛利亚之墙的半壁处,脚下踩着他自己的巨人硬质化成的英雄般的石像。在很多人眼中,成就了一个豪情万丈的形象。

只有那天离他最近的利维才知道,他的声音其实很低哑,情绪也并不激昂。越过他紧绷的下颚骨朝他的脸看去时,甚至能看到他神情里的荒芜、冷漠和烦躁。可惜民众离他们太远,片刻的寂静后,不知谁喊了一声:

“重铸家园!!!夺回自由!!!”

共存于整个民族血脉中的激昂情绪便被点燃,无数人站起来振臂高呼,声浪如山呼海啸,刺穿了寒冷的冬夜。

艾伦转身带着他的士兵长飞向了城墙的顶端。

利维始终清晰地记得,那一晚激愤的民情唯独没有感染他们两个。艾伦带他腾空而起的瞬间,全世界的悲喜就都从他耳边远去了。只有风声,唯余猎猎风声,伴着他们飞掠过漆黑寂灭的夜空。那时他闭上了眼睛,静静地感受着人生从未有过的片刻轻盈。

 

他们一起降落在墙顶。此时下方的人群呐喊已如潮涌,火光大盛,站在五十米的高墙上却觉得那声音和光芒模糊遥远。利维终于看向艾伦,迎接今晚独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时刻。他知道艾伦有话想问他。

“那天,您为什么要折返回来?”

果然,他所有的秘密,迟早都要对他敞开。高处的冷风呼啸而过,利维反而觉得前所未有的坦然。毕竟对于艾伦,他已经没什么再能失去。他看到艾伦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他许久未见的、纯粹的期待:

那时候,我们的命运明明还未产生过鲜明的交集。我只是希甘西娜区仰望你的万千民众中最不起眼的一个。即便被你带上过城墙,连你自己都说像我这样的小孩太多,你不可能记得我的名字。也就更不可能在那一天想起我,甚至为我——

可刚刚那个瓦格纳说玛利亚墙破时你抛下撤退的大军不顾一切地回头,我心里竟然升起了一个无比荒唐的预感。我听到来自未来的声音对我大声疾呼:

去问他,一定要问他。不问的话,你余生都将错过那个的答案。

“当然是为了救人。为了救更多的人。”

“就只是为了救人吗?”

再追问一次,就一次,为了那个万分之一的可能。

万分之一的可能,他的士兵长向他低下头:

“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

拜托了,我知道我在你心里的重量永远无法比拟等着被你拯救的千千万万条人命,我只是想知道那一天,有没有一秒,哪怕就一秒,你的冲动,你的不舍,你那样强烈的想要冲破樊笼的不甘心,是为了我。我只想知道那一秒,就那一秒,你究竟是因为什么而回头。

“因为你。”

真恨不得这一生,就只活这一秒。

 

艾伦的心如擂鼓,如跳过千万只脱兔,如烟花炸响又散落成漫天流星。等星星落尽,他早把士兵长揉在怀里亲得死去活来了。

哪怕艾伦认定了自己不会驻足于过去——他刚刚才在民众面前证明过这一点。哪怕他早就清楚希甘西娜时代的士兵长形象已成梦幻泡影,他童年梦寐以求的东西,对现在的自己已毫无意义。哪怕他明白一个过期的答案,并不能解开已徒然变得残酷的现实。可他此刻仍然不愿意放开士兵长。
他还是无法拒绝这样的时刻。他无法拒绝自己这一生少之又少的、得偿所愿的时刻。世上没有人能拒绝这样的时刻。

利维推了推艾伦,意思是下面有好多人在看。

“看不清的。”艾伦又吻他一遍。

“您大概习惯了俯视的视角,没怎么朝城墙上仰望过。”

“我小时候看过太多次了,其实完全看不清脸,一切都全凭想象。”

“后来才知道很多事和想象的不一样。但也有些东西——”

艾伦捧起他士兵长的脸,旷远的夜幕下,他恨不得再亲他千千万万遍。

“比想象中的好得多。”

利维再度向城墙下看去。确实没人关注墙顶的他们在做什么了,不知什么时候起,人们围绕篝火跳起了舞,渺小的人影在火光辉映下旋转、跃动。还有人唱着歌,歌声被寒冷的晚风轻轻托起,飘过一座座废墟,飘过高高的墙头,飘到遥远的漆黑天幕中去。

半夜回去就在帐篷里做了,又接吻了好多次。仿佛在幸福的颤栗中,可以忘却之前经历的种种,只做一对在故土重逢的恋人。第二天清早利维端着一盆洗净的床单和衣物掀开门帘,迎头便撞上了蹲在帐篷外写他和艾伦绯闻的稿件写了个通宵的记者瑞恩·迈尔。

TBC

Chapter 29: 望海潮

Chapter Text

天阴沉沉的,雪还未化干净,但不妨碍人们早早地开工。胶鞋吱嘎吱嘎地踩过积雪,独轮斗车辘辘穿梭,把冰和着泥土一起压实、碾碎,踏出一条条纵横交错的路。

“能说说您和艾伦·耶格尔是怎么在一起的吗?”

瑞恩小跑着试图追上前面疾走的长官和士兵。木盆已经被艾伦·耶格尔很自觉地接过去了,利维士兵长夺了他的稿纸,一边看一边走得飞快。

“你关于特区重建的报道都写完了?还是说你要转行去写娱乐版块?”

“民众也很关心英雄们的感情生活嘛。”瑞恩伸着手,生怕士兵长恼怒之下振臂一挥,他辛苦一整晚的成果就落进泥水里化作泡影。

“嘁。”好在利维士兵长没再为难他,只走到晾衣绳下站定。瑞恩看到艾伦·耶格尔很有眼色地把木盆放在他脚边,然后被踹了一脚屁股。

“你昨天不是说没人能看见吗?”

“但是我忘了抱您下来的时候...有记者在墙角蹲守。”

瑞恩立即觉得利维士兵长和艾伦同时朝自己瞥了一眼。抬起头时,却没人在看他。艾伦只是低眉垂首地站在一边等待发落。士兵长用脚尖踢了踢木盆,把稿纸往他胸口一拍:“你自己想办法解决。”

艾伦便垂着头退远了几步拿稿件看了起来,士兵长不慌不忙地弯下腰去捡衣服晾。稿件并没有多长,艾伦却好似怎么也看不完。他的长官也不催他,气定神闲得好像非得等他的答复似的。四周静得只有衣服被一件件抖开的声音,瑞恩这才意识到自己目睹的或许是场惩罚。
他替人尴尬的毛病犯了,怎么说也是举国上下炙手可热的战斗英雄,挨训的样子实在不适合被自己这个记者看到。他心一横,心想干脆自己站出来道歉算了,流程他很熟练:销毁稿件,承诺永远保守秘密。

没想到他正要开口,艾伦突然下定了决心般地转向他,把那几张命运多舛的纸抹平,双手递上,然后深深地朝他鞠了一躬。

“请您直接刊登:'调查兵团士兵艾伦·耶格尔,与士兵长利维·阿克曼,于昨晚确认恋人关系'。拜托了。”

他语出惊人,瑞恩完全没料到最后会是这样的“解决”,更不敢受英雄的大礼,飞快地哈腰接过稿纸,忙不迭去看利维士兵长的脸色。没想到士兵长竟也只是顿了一顿,就面无表情地继续忙碌了,看起来没有任何异议。

年轻的战斗英雄继续向他解释:“因为我真的很喜欢士兵长,不想让士兵长被流言蜚语困扰,另外我也不能忍受士兵长身边总是围绕着那么多不明真相的追求者,所以拜托您一定按我刚才说的——”

“喂,啰嗦完了没有,过来帮我一把。”

艾伦便立刻甩下他跑去给士兵长打下手了。瑞恩从震惊中缓过来,小心翼翼地问:“那...正文的细节我是不是也可以......”

艾伦扭过头朝他眨眨眼:“您如实写就行了。”

瑞恩飞快地逃离了现场。一边欣喜自己手握了大新闻,另一边,记者敏锐的直觉终于向他发出警报:这两个人冷面长官和忠犬下属的面具维持得太过刻意,他再待下去,恐怕就要戳破他们真正不愿意对外公开的秘密了。

 

瑞恩走后,利维和艾伦之间的温度瞬间低了几度。黎明的天灰蒙蒙的一片,天上空空荡荡,利维哗啦啦地抖开最后一张雪白的床单。他们所在的晾衣区离城墙不远,叮叮当当的捶打声从头顶传来,是驻屯兵团的士兵们在城墙上重修轨道和大炮。

“我没同意过你说的那什么恋人关系吧。”

“那您刚刚也没对记者否认。”

“某些人都那样说了,我难道要当着记者的面打国民英雄的脸?”

艾伦被噎了一下,不说话了,利维又瞪了他一眼:“在外人面前装得真是有够可怜的。”

艾伦辩解:“也没有装吧,本来就很喜欢您。说的也都是真话。”

利维不理他,艾伦又像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追问:“您该不会觉得是我故意引来记者要和您公开的吧?”

“那倒也没有。”

“那您到底在气什么?”

“我没生气。”

两个人便都没再说话。衣服晾完了,在灰白的天幕下被冷风吹动,飘飘荡荡。

我只是不知道你究竟想要什么。

利维捡起地上的空木盆,苦涩地想道。道歉不肯,补偿不肯,连结束也不肯。非要拉着我,永远心惊胆战地陪你玩你那场角色扮演的游戏。

或许也会像昨晩那样流露出久违的热烈与真挚,但那就像一场镜花水月般的梦,迟早要醒的——这还是你之前告诫我的,怎么一觉醒来,反倒是你这家伙沉迷造梦,流连忘返了。

“只是觉得这种事情没必要弄得人尽皆知吧,大家都心照不宣不就——”

“嘁。”

利维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惊讶地仰起头看向艾伦。看到艾伦的表情,他才意识到刚刚打断自己的那声嗤笑真是他发出的。这家伙蹿高了好几公分,已经能轻而易举地垂眼俯视自己,他也确是头一次那么露骨地俯视自己,眼神里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讥讽和不屑。

利维被他看得怔在原地,不可置信地顺着他的目光低头,才意识到艾伦蔑视的目标其实是自己手上的戒指。

“又是他教您的吧。”

“'心照不宣',您还真够好哄的。连和您公开关系都做不到,难怪能大方地把您送到别的男人床上。”

“您最好别拿我和他比。”

这瞬间他爆发出的嫉妒、尖刻、偏执、暴虐,几乎要把利维身周的空气撕碎。可是利维亲耳听着他对埃尔文恶毒的贬低,竟然没有第一时间恼怒。他只是呆呆地站着,震惊过后,传来的是一阵从脚底一路蹿升到头皮的酥麻快感,一种被抽筋剥皮般的痛快。

利维听到了自己血液深处传来汩汩流淌的卑劣。在与埃尔文交往的六年中时时刻刻被压抑,此刻又被艾伦轻而易举地勾起的卑劣——只因在那瞬间,艾伦精准地满足了他被承认、被在乎、被独占的低级欲望。埃尔文嗤之以鼻的那种低级欲望。

他后怕地攥住木盆边沿,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意志崩塌跌坠的前兆。反倒是艾伦见他迟迟不说话,先让步收敛了戾气。他撇了撇嘴,牵起他士兵长的手撒娇讨饶似的晃了晃。

“我就是不想和您谈地下恋爱嘛。”

“遮遮掩掩的,您也知道这种事情我根本就憋不住,迟早也是会向大家宣布的。”

他声音那么轻,那么柔软地挠着利维的心,挠得利维触电似的把自己的手挣出来,心烦意乱地埋头要往帐篷处走。他不知道再这样下去,自己的灵魂会滑向怎样的深渊。

艾伦又一把拽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大到他的身体一个趔跌,利维猛回头,却见艾伦脸上的笑灿烂极了。他紧捏着他的手腕高举起来晃了晃,手指上戒指的银光对着利维的眼睛一闪。

“等您哪天当着我的面,亲手摘掉咯?”

利维的心脏剧烈地一跳,猛然抽回手,飞快地走远了。

只剩艾伦孤零零地站着,他依旧挂着笑,捻起了身边悬挂的床单。天上的阴云散去,太阳终于出来了,风轻轻吹拂,整片晾衣区都挥发出阳光、肥皂和冰雪的气味。甘甜清冽的空气里,还混着士兵长昨夜留下的体香,不知道刚刚士兵长自己闻到了没有。

他把床单捧起来猛地嗅了一口,心满意足地朝着士兵长的背影跑去了。

 

官宣是清晨官宣的,消息是下午传遍的。按照计划,调查兵团大部队护送首批民众到达后,驻军一晚,今天下午就会回到罗塞墙内为第二批归返做准备。只有利维班会留在希甘西娜区,负责每天早晚护送民众进出内墙清理农田道路,同时执行两道城墙间的巨人清零任务。

下午利维和艾伦送兵团到内墙门口,利维便看到从韩吉到米卡莎阿尔敏到前利维班的其他三个笨蛋,全都一幅憋屎的表情盯着他欲言又止。刚入团的新兵,眼神也都偷偷地在他和艾伦之间打转。大家都骑在马上,马群聚集在一起咴咴低鸣,马尾甩动,乱踏的蹄声听得利维心中烦躁。

最终一个人也没能对他们说些什么,韩吉拍拍他的肩膀,一声令下带着兵团回程了。队伍出了城门朝北飞奔而去,从昨夜起热闹了好一阵的希甘西娜区重回寂静。

利维回到帐篷。气鼓鼓地掀了门帘,还没发作就被艾伦抢先一步从背后抱住,搂起来放到桌上,毛茸茸的脑袋拱进胸口。

“您别再生气了,上午都是我不好。”

又是这样。

利维被他拱得心烦意乱。一只手推着艾伦的肩膀,另一只手又忍不住抚上他的背。冬天的衣服厚厚堆在颈窝,艾伦咬开了他胸前的扣子,往他怀里到处乱钻,利维只觉得心口麻痒,又被漏进来的空气刺得发冷。他渐渐没了力气,盯了一阵墨绿色的帐篷顶,然后叹了口气问艾伦:

“你这次又打算...戏弄我到什么时候。”

“您不就喜欢这一套吗?”艾伦头也不抬,声音闷闷地传出来。他被揭穿了干脆也不再装模作样,一副要对他的士兵长摊牌、然后大发一通脾气的架势。

利维沉默,艾伦听他不说话更加心中火起,赌着气叮铃哐啷地扯他的腰带。

“哦,我忘了,也没多喜欢,和埃尔文团长一比您就又不喜欢了。”

“你要是再胡乱提他,我就——”利维一听又像被刺到一样弹起来,甩脱了艾伦的手,没想被艾伦反手一把按在桌上:

“您就怎么样?我偏要提您又能怎么样?您都能让他那样对待您了,现在倒怕我提他了?”

“您就承认吧,上午我就发现了,我一嫉妒起埃尔文团长,您那副表情,分明就是爽到了。”

艾伦居高临下看着他,利维被他的话震住,再不挣扎了。许久才把刚才乱蹬的双腿放下,在艾伦的凝视下缓慢地、羞愤地夹起来,作为一个苍白无力、欲盖弥彰的反驳。艾伦按着他肩膀的手缓缓摸上他颤抖的锁骨。

“现在被强迫其实也很爽吧,不然您早就狠狠踹我了,怎么可能乖乖被按在这里。要我说您的心思可真够难猜的,您其实就是喜欢被我追吧?”

他太恶劣了。而且对他的解读进步飞快。他把他一丝不挂地剖开来摊在雪光下,让他不堪回首的一己私念,如同他此刻的身体一样裸露。

 

利维条件反射地想说对不起,又想起之前道歉引发的后果,恹恹地闭了嘴。后脑勺磕在冷硬的桌板上,准备接受随之而来的折磨。

艾伦见他这样反倒收了手,冷哼了一声:“您别摆出那副表情,好像我要拿您怎么样似的。都说了我和某些人不一样。”

他一屁股坐回了桌边的椅子上,盯着此刻俎上鱼肉般躺着的士兵长。一束光从桌面上方的窗洞处洒下,此外帐篷里不再有别的光源。他的绿眼睛隐藏在幽暗中闪烁,利维看不透他在想什么。许久艾伦轻飘飘地摆出了自己的条件:

“您喜欢被我追,我就一直追您咯。反正我也喜欢您。只不过以后您想要什么,得亲口和我说。只要您说,我就给您,怎么样?”

然后他趴到桌面上,掰过士兵长的下巴让他和自己四目相对:“毕竟我以前承诺过您的。您想要的一切,总有一天都会实现。”

利维没想过是这样的发展,没有急风骤雨的报复,只有恶魔温柔的引诱。他仍旧躺在桌子上发抖。艾伦皱了皱眉。做什么摆出这幅任人蹂躏的样子,最恨他这幅样子,一股子被某人调教出来的献祭品味道。可此刻他又不得不承认,某人的审美确实踩中了雄性动物天性中共通的那部分欲望,士兵长现在紧蹙的细眉、轻颤的眼睫和纤细的呼吸,让他下面硬得有点不太想等他的答复了。

“真不知道有什么说不出口的。”

他不耐烦地松开了士兵长,把人扶起来坐着,箍住他的腰,把下巴搁在他的大腿上。如此他也来到光的领域,他瞳仁透亮,仰起头像对幼童解释世界的基础规律一样循循善诱地开口:

“喜欢一个人就是会想向全世界宣告,就是会想要他能得到他想要的一切。我是不懂之前那些人都是怎么和您说的,但这也不重要了,反正过几天全国都知道您是我的恋人了。”

“士兵长,您听明白了吗?您当了我的恋人,就不许再和其他人上床,也不许再和其他人搂搂抱抱不清不楚,不然——”

他考虑了一下,说出了个在当下极为严重的后果:“不然我就再也不追您了。”

有点不道德。他想,但是谁让士兵长这样的好人,以前对他做的事也说不上道德。

“点个头总行吧?”

他的士兵长虚脱似的从桌上滑下来,软绵绵地坐进他怀里。他感觉到士兵长的脑袋在他耳边蹭了蹭,他就当他答应了。

 

太胡来了。利维抱着艾伦想,明明一遍一遍告诫自己和艾伦已经是穷途末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又痴痴地和他缠在一起了。艾伦一开口他就意志滑坡。一被艾伦抱住,就会忽略这个拥抱之外的整个世界,只想着自己心里那方狭隘的小小天地,只想和他一起永远缩进这天地,什么也不管。就像现在这样。

谁让他给的永远都是自己想要的。他开出的条件太诱人,利维一边被他亲一边想天下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事情。

下面也太会顶,顶得他身子里里外外一阵阵地发酥发麻,脑袋也乱,呼吸也乱,心里只有一个声音,一遍一遍地喊他的名字。

“艾伦......艾伦......”

他叫一声,艾伦应他一声。后来叫到动情了,迷迷糊糊地把深藏的心声也翻出来往外讲:

“一直...嗯...一直知道艾伦......是不一样的......”

艾伦心想他的士兵长其实也很精准地知道怎么让他爽到。可是爽了他也还要使坏,箍着士兵长的腰,嘴里不饶人地凑上去,一连串地追问他:

“怎么个不一样?和谁不一样?”

士兵长又不说话了,把脸一埋,悬在椅子下的脚踢踢他的小腿:“你弄快一点。”

“一会儿......还要带民众出城......”

艾伦就故意搓磨他,腰上发力顶得百转千回:“那得看您表现了,不然一会儿我没给您,您又要哭。”

立刻就被咬了,下身被淋淋漓漓的浇湿一片,蜜似的甜。

 

下午三点,艾伦扶着士兵长上了马。他盯着士兵长骑在马背上摇摇晃晃的那截腰,又想到他刚才坐在自己腿上的模样,喜滋滋地把自己的马赶到士兵长旁边。士兵长耳朵红红的,低头看地图,艾伦便偷偷用手肘去蹭他的腰。

两道城墙之间的原野被划分为六个区域。一百多个民众分坐十辆马车,辘辘行驶在雪后的原野中。每到一处,便放下十多个民众和五名士兵,利维骑在马上向他们分派任务。今天下午各区都要竖下路标,布置哨塔,往后的一个月,还要陆续清除路障,复垦土地,准备迎接春耕的到来。

夕阳西下,车队再挨个区域接民众返回希甘西娜。

由于是轮班制,每个区域会有一半人留守,明早再由另一半来交接。到了最后一个区域,利维远远看到田埂上已经燃起了青烟,驻守的人群围坐在一起烤着几只刚剥了皮的野鸡兔子。回城的几人站在田边张望,手上也都拎着野物。有眼尖的民众热情招呼他:

“士兵长,大家打到了些好东西,送您几只!”

利维道了谢,告诉他们军令规定不能私拿民众财物。

“那士兵长干脆坐下和我们一起吧!今晚我们加餐!这样总不算违反军纪。”瓦格纳今天也要留守,举着一只白花花的田鼠蹲在火堆边上朝利维喊:“派克还带了酒,您喝了暖暖身子再走!”

利维便不能再拒绝他的好意,下令让车队先回去,自己栓了马坐下,艾伦亦步亦趋紧挨着他。

落日照着未化完冻的田野,也把人们的脸映得通红,连灰败厚重的冬衣也笼上一层柔和的光芒。人人胳膊大腿紧挨挨地挤在一起,呼着白气搓着手,紧盯火苗上架着的野物,盼着那股诱人的焦香。一只牛皮酒囊在人群里来回传递,挥发着辛辣的酒气。酒囊也递给了利维好几次,艾伦都替他挡住了,说士兵长今晚还要写文件,不好喝酒。他自己反倒豪迈地灌了两口,利维看到他脸颊上很快泛出两道红晕。

“我说,现在巨人并没有彻底扫除干净,你们打猎我不管,别跑出哨塔的观察范围。”肉烤熟了,滋滋冒着油,利维见他们兴高采烈地分食,却还是忍不住提醒:“千万别为了几只野鸡兔子跑到巨人嘴里去。”

派克头一个拍着胸脯向他保证:“这您放心,我们这些都是在自己田里打的!”

利维讶异:“田里能有这么多?”

派克便侃侃而谈起来:“士兵长,您们拿刀枪的,这些庄稼事恐怕不如我们知道。五年前春粮刚下种,就出了那样的事,大家种的大麦、玉米、稻子,都烂在了地里。”

“地荒了没人管,种子一年一年地都长成了野谷野稻,招来好些田鼠、兔子、野鸡。”

“这些畜生光是地里就有这么多,山里就更不知道有多少了。冬天不多打些,开了春,一窝一窝漫山遍野地生小田鼠小兔子,到时候种子一撒,等不到发芽就能被它们刨出来吃空。”

利维点点头,又听人们的话题飞快转向了政府要如何重新划分土地,分到了土地应当抢种哪种粮食,转而又开始讨论如何修葺房屋、打制家具,最后又回到天气,说今年是罕见的暖冬,一场大雪之后气温一路回升,怕是有提前开春的迹象。人人都喝了不少酒,谈论起赖以为生的农事,嗓音洪亮如同号角,在黄昏时分的荒凉原野上空悠长飘荡。

“可是今年冬天这样短,明年岂不是——”

“诶,士兵长,这您倒不用担心,明年一定是大丰收!”

“为什么?”

“因为我们这块地,肥啊!”

派克已经满脸通红,酒精的效果蹿升到大脑,他鼓胀的额角爆出条条青筋:“别人家的地,浇的是肥,填的是粪。我们这片地,吃的是同胞们的肉,喝的是我们亲人的血!今天一下午,地里就拖出了三具尸体!”

刹那间火堆像烧到了什么异物似的爆出一个轻微的炸响,利维的表情僵在脸上,嘴唇翕动了两下,心沉沉地坠了下去。高谈阔论的人群也沉默了,整个世界仿佛被突然按下了静止键,只剩一轮昏红的夕阳,残忍地悬在田埂上,一晃一晃照着一张张徒然苦痛的脸。艾伦面色一变,阴沉沉地要站起来,却被突然蹿出的瓦格纳抢先一步:

“你什么意思,不是说好了不再提吗?你怎么跟士兵长说话的!”寂静被打破,远处枯草丛中藏着的野鸟惊叫着起飞。

派克撸起袖子:“我说错了?人家士兵长还没说什么呢?那三堆发臭生蛆的烂骨头里有一堆就是我的亲娘!我凭什么不能说?你现在跳出来,你算老几?”

瓦格纳搡了他一拳:“那你对士兵长耍什么狠?你怪士兵长没救你娘?这里哪个人五年前不是被士兵长救的?你有本事你自己去干巨人啊?昨天艾伦都说了——”

“你有脸提昨天?昨天你那副挫样,也没见你考虑过士兵长啊?”

“喂,停一下......”

“那也比你现在夹枪带棒的要好!”二人终是扭打起来,又因为冬衣笨重,互相绊倒在地上,灰扑扑地朝田里滚去。剩下围坐的人纷纷站起,有要劝架的,也有叫嚷帮腔的,一时间竟要酿成一场骚动。

利维连忙追进地里给缠斗得难舍难分的两人一人一脚,又一手一个提回来丢在田埂上。

“你不用急着为我出头。”他走到气喘吁吁的瓦格纳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是感谢的意思。瓦格纳躺在地上对利维傻笑了一下。

利维又转向派克,派克颓然坐在地上抹着眼泪,他的帽子被掀飞了,悲凉的落日洒在他光秃的头顶:“我喝多了,士兵长,我真的没那个意思,我就是......”

利维在他面前蹲下,抱了抱他:“这不能怪你,我明白的。失去母亲...又再见到她的尸体...很痛苦,我能理解。况且,五年前我确实做得不够好。我没能救更多的人,对不起。”

“您千万别这样说!”

“归返计划完成后,我们有准备为所有在五年前失去生命的民众立碑祭奠,这件事情还没有公开宣布,你可以留意一个月后的政府公告。到时候...可以把母亲的名字上报,政府会把牺牲者的姓名都刻在碑身上。只是尸体...没法等到一个月后......”利维直起身,发现人群已经围拢到他身边,民众静静地听着,看着,等待着。
利维环视过他们苍茫的面孔,心知纪念碑和公共墓园还未选址,但他决意先斩后奏:“今天晚上我会和匹克西斯司令商量,明天给你们划分一个安葬亲人的地方。”

“士兵长——”

“除此以外...我没有什么能多做的......”利维捡起地上的酒囊,里面还剩了一口酒,像是特意为这个时刻而留的,他一饮而尽:“就当是...向你母亲道歉。五年前...对不起。愿她安息。”

“士兵长!唉!我真是...我真是太......”

派克拍着脑袋懊悔不已,利维及时转移了话题:“兔子...好了吗?”

“哦哦对兔子!兔子要焦了!”

“大家都去尝尝啊,今天最大的一只兔子!”

人群哄散,田野很快恢复了热闹。利维扭过头,只有艾伦还坐在原地,像是田埂上突兀孤高竖着的一棵树,与身边的一切格格不入。他走过去踢了踢他的屁股:“喂,发什么呆呢。”

艾伦便仰起头来看他,脸颊金红一片,眼中碧波万倾,粼粼闪动,像是有千言万语要对他说,利维心中一颤,赶忙撕下一条肉来塞进了他嘴里。

 

闹了一场,回程时天已经黑透。下午搭好的哨塔第一次亮起了探照灯,雪亮的光线射穿了黑暗的原野。还有一簇簇微小的暖黄灯光,是民众们点着风灯,漏夜修整屋舍。艾伦醉得骑不住马,软绵绵地伏在他士兵长的背上。

“士兵长...您别再这样了好不好…别道歉......别和他们喝酒......”

他滚烫的胸口起起伏伏,脑袋耷拉在利维颈侧,断断续续的醉话,带着酒气,轻轻柔柔地被夜风吹到利维耳边。

利维抬手摸摸他的耳朵哄他:“下次不会了。”

“我也失去了家人。我也很想他们。我想妈妈......”

“妈妈,妈妈,”马背颠簸,疾驰在无边的原野中,像是船破开海浪。风哗啦哗啦地掀动连天的枯草。艾伦发出梦呓般的呢喃,胳膊垂了下去,利维又把他的手缠回自己腰际。他听到他哀切的心声:“别让他们伤害您......”

利维没有说话,勒紧了两道缰绳。星夜飞驰,他想他背上的是一个少年思念母亲的清梦。他不愿打扰,也没有资格代为回答。

“您怎么不答应我……别让他们伤害您......”

一时间他竟然弄不清艾伦究竟在梦见谁了。

“您回答我呀……”

“......知道了。”

可他总希望他至少在梦中,能得到圆满。

“您总是敷衍我。”艾伦却仍然忿忿,毛茸茸的脑袋蹭他,天上流过一条亮晶晶的银河,像是其中一粒星星落在他肩上:“您总不把我说的话放在心上......您心里总有那么多人......士兵长...我心脏跳得好痛......”

他把自己一颗怦怦跳动的心贴上去,也把一滴滚烫的眼泪滴向士兵长的脖颈,他握住他士兵长的手,贴向他的心口处,一时间群山静寂,旷野无声,星辉流泻,利维屏住了呼吸。

“士兵长...您怎么不听听我的心。”

 

第二天凌晨利维没喊醒艾伦,天还未亮透时他便独自带着剩下的一半民众出城做完了交接。回到营地时正值一轮朝阳爬过城墙上方,艾伦站在营帐前气势汹汹地和瑞恩·迈尔争执。

“士兵长!他非要跟着我们去巡逻!”

艾伦一见他来就狠狠告状,利维便知道是昨天回来的民众向记者透露了内墙的见闻。只是他还没来得及说话,瑞恩也拽住了他的袖子:“士兵长,您不知道,内墙那些没有报名的民众们,很想看到一些更详细的报道。他们不止想知道巨人有没有被清除干净,军事特区的建设进度如何,他们还想知道的他们的田地怎么样了,他们的家园现在是什么样貌,他们——”

“好了,带你去就是了。以后我和艾伦出去巡视,特许你跟着。”

“太好了!!!”
“士兵长——”

“但是你决不允许单独行动。不允许跑出我一匹马的距离。”

“我一定乖乖听话!”

瑞恩觉得艾伦·耶格尔又在瞪他,连忙小跑去马厩牵马去了。

下午出城,天气比昨天更好。头顶是高远澄澈的天,雪白平直的云无边无际地铺展。连绵的土地黑黄相间,顶着还未化完的积雪。远处封冻了半月的河流苏醒了,碎冰从山谷中顺流而下,晶莹地漂浮在激荡的水面上。昨天农民们刚修好的水车,耸立在河畔支悠悠地转。

瑞恩心心念念着昨天回城的民众所说的鼠兔泛滥几近成灾的事,此刻正在马背上激动地大叫:“士兵长!真有一窝田鼠!在那片地里!”

他话音未落便听到一阵枪响,几缕青烟过后,草秆的响动停了,瑞恩又欢呼起来。远处的几个农民直起腰,唰唰踩着麦秆赶来,从草窝里挑起了几只肥硕的田鼠尸体。

利维收起枪,瑞恩正滔滔不绝对民众们说着欢欣鼓舞的话,后面的艾伦骑马跑上挤到他身边。

“您怎么连枪也用得这么好。”

他的声音有点怨念,又有点像在撒娇,像天上的一朵云落在利维心中飘飘荡荡。利维觉得脑中也轻飘飘的,脚离了马蹬,拧腰一跳,便落到了艾伦的马鞍上。他把枪塞进艾伦怀里,手绕过他的腰拉下枪栓:“可以教你。”

 

之后每天都抽出一个钟头教艾伦射击技术。艾伦趴在草垛上举着枪,利维就站在他身边,偶尔指点一下动作。更多的时候是在翻带出来的文件和报纸,或者在自己随身携带的本子上写写提案,有时什么也不干,就看看远处的山林,天上的流云,间或看看近在咫尺的艾伦。

艾伦瞄准的样子像头蛰伏的豹,肌肉极富力量地绷起,腰弓成一条劲瘦的线,眼里闪着幽绿的一点光。他身上浮现出一种几近残忍的冷静、成熟,有时能让利维看一眼就心脏狂跳不已。
故而好几次他放完一枪回头,都看见了他的士兵长微红着脸,盯着他发愣。士兵长那种表情比射中了靶还要让艾伦兴奋,连弹壳也不去捡就搂着人往他刚刚躺过的草垛上滚。

等到学习移动靶的时候没有专用的靶子,只能拿满地里乱蹿的田鼠兔子练手。没过几天,就有大胆的民众一见到他们出现便跟在后面,捡拾被他们射中的野物。

利维有时候看到中枪的动物躺在地上抽搐,也觉得残忍。可是不杀了它们,明年农民们就要挨饿。枪响过后,民众一拥而上,把抢得的战利品挑在锄头犁耙上一路挥舞,渐渐的竟成了一种田间活动。田鼠兔子软趴趴的四肢、洇血的皮毛,被高高挑起如同胜利的旗帜,把人们刚回到希甘西娜那几天的沉痛驱散了,又往饥饿的人群中撒下一把狂热的火种。

渐渐的,连艾伦对动态射击这件事也不热衷了。总拉着士兵长回一开始练习的树桩处,两个人一卧一站地呆着。
没有他们的参与,民众们依然有办法捕猎泛滥的野物,在田间地头上演一场接一场的小型屠杀,连驻屯兵团的士兵都参与进来了。那种全民性的热衷,似乎动物正在替代谁承受着整个民族无处发泄的怒火。有一次利维盯着一只被挑起的兔子,与它漆黑涣散的瞳仁对上了视线,那瞬间他嗅到一丝引线般的危险,可是再一低头看到一张张饱受饥寒困苦的面孔,他便只收了枪,再没说话。

不愿去细想,大概因为自己这几周整个身心都快被艾伦占住了。利维仰躺在草垛上,气喘吁吁,看视野里晃动的树林尖尖,看天上的云被风吹着走。艾伦趴在他身上咬他胸口,咬一下问一句:“您是不是故意的?同意瑞恩跟着我们也好,教我学射击也好。是不是故意想让我为您吃醋?是不是故意想和我单独在一起?”

利维不说话,闭上眼睛懒懒地用手臂勾着他。身下的草垛散发出一股着暖烘烘的气味,他没意识到自己正翘着嘴角,只听到艾伦自顾自地在他耳边下了结论:

“您就是喜欢和我在一起。”

 

大概确实太沉缅于和艾伦在一起的时光,才会像疯了一样想答应他要求的一切,才会在第二批民众回归前的最后一夜,带着他出了玛利亚之墙。

那晚又有几个农户猎了田鼠,跑去墙根下烤了吃,香味飘进帐篷,硬生生把利维惊醒了。
艾伦正搂着他睡得昏天黑地。利维醒来只觉得饥肠辘辘,只好往他颈窝处钻,嗅闻那里浓郁汇集着的艾伦身体的气味。他想不通那烤田鼠有什么魔力,或者自己身体最近出了问题,之前明明很能扛饿,独独今晚馋得受不了。渐渐的,艾伦的气味也不管用了,他想翻身换个姿势,又被抱得太紧,他便又去推艾伦的手臂。

翻来覆去的动静终于把艾伦吵醒了。

“您怎么了?”

艾伦睡眼惺忪地问,利维有点不好意思。可是实在饿得厉害,他的肚子很嚣张地替他叫唤了出来。

于是艾伦反应过来,他的士兵长半夜把他折腾醒,只是因为肚子饿了。他看着士兵长黑暗中有些羞愧的脸,只觉得万分可爱,心里从没充盈过那么轻快的欢喜,没忍住捧住了士兵长的脸蛋狠狠啃了一口。当即下床披了衣服,从墙上取下枪来,转身要去马厩牵马。

“我去给您猎兔子。”

“诶,”利维喊住他,“和你一起。”

 

马厩里静悄悄的,茉莉似乎与主人心有灵犀,也醒着,湿漉漉的眼睛一眨一眨。马尾扇动,时不时响起马儿在梦中发出的咴咴声,一束月光静悄悄地照进来。城墙上火把绵延,军备工事昼夜不息,叮叮当当的响动却衬得这小小的马厩越发安静。

“士兵长。”

利维抬头,看到艾伦牵着茉莉的缰绳,像是被突如其来的一股冲动席卷了一样,定定地站在原地,眼睛晶亮亮的,月光正巧洒落在他身上。

“我不想走内城门。”

利维似乎知道他想干什么了。万籁俱寂中独属于两个人的时刻,两颗心彼此浮动,月亮近在咫尺,自由一步之遥。叫他如何不联想到艾伦十五岁的那个夏夜,他坐在巨人的掌心,被一路捧着在旷野里狂奔,晚风无边无际地吹来,那是艾伦最爱他的时刻。

“我想和您到墙外去。”

他是怎么回答的?利维后来回想,他当时明明知道这要求有多无理取闹罔顾军规,还是在一瞬间就构思好了让匹克西斯放行的理由。然后接过了艾伦手里的缰绳对他说:“那就赶快去拿两套立体机动装置。”

 

他还记得站在玛利亚外墙上向下看时,艾伦连呼吸都在颤抖。通向墙外的门洞还没开,茉莉先被放到了墙对面。他走到艾伦身边站定,墙上灯火通明,夜班的驻屯兵团士兵在他们身后步履匆匆。艾伦深吸一口气,跃动的火光照亮他的脸,他打趣说现在后悔还来得及,然后艾伦一把抱住了他,从高空一跃而下。

整个世界在他们身边飞掠。无尽的山川原野,无边的月色,见证他们这一刻盛大的自由。他静静地听着风里传来他的呼吸,小声嫌弃他立体机动操作实在太菜,却又紧紧抓着他的手,把脸贴近了他的心脏。

 

好在最后艾伦也没忘记在城外给他逮了只兔子。

坐在他对面生了火,拎着兔子耳朵剥皮,去内脏。艾伦做得不是很熟练,弄得满手血淋淋,他却目不转睛看他的动作,只觉得他那双手生得真是好。

他还真就天生适合暴力,场面弄得越血腥他越好看。刽子手似的握着一把鲜红的内脏,血顺着手指淅淅沥沥往下淌,漂亮得触目惊心。肉还没好,架在火上滋滋地滴油,香味直冲天际。

吹着气撕咬兔肉的时候,艾伦就去旁边找干净的雪洗手。晃了一圈又坐回他对面。一双手洗净了,湿漉漉地支着脸,只露一双眼睛盯着他看。

后来艾伦才告诉他,那晚他吃得嘴唇亮晶晶的。所以才那么热烈地,没忍到他吃完就抢了他的兔子扑上去吻他。

再没吃过那天晚上那么好吃的兔子。

 

851年一月的最后一天,原玛丽亚墙内居民全部迁回,调查兵团全体撤出希甘西娜,参加女王举办的授勋仪式。次日,调查兵团时隔六年,再一次踏出了玛利亚之墙。

暖风彻底吹化了整片原野的积雪,潮湿的黑褐色土地全部裸露了出来。远处的山峦、近处的枝桠,都缀起星星点点的绿意,初春的气息在目之所及的无数个角落里涌现。溪流卷着晶莹的浪,从山间向原野喧嚣奔腾而去。

艾伦在利维前方五个身位处,深棕色的头发和墨绿的披风,被风微微吹动。昨晚授勋仪式过后,艾伦又来他房里找他,一言不发地抱他一整晚,问他怎么了也不回答。好像他所有的鲜活和明媚,全都被留在了过去的岁月。利维看着他的背影,冥冥中也感知到了他们在过去的一个月里共同酿造的那场美梦,即将迎来注定的终结。
希甘西娜的城门被他们甩在身后,他们即将奔赴一个真实、严酷的世界。利维忍不住不断地策马上前与艾伦并行,悬着一颗心望向他忧郁的眉眼。

 

这次带上了格里莎的三本手记,其中那本《墙外世界的情报》精确记载了城墙和海岸线之间的距离。原来六年前的那次远征,他们离海只差两天的路程。队伍一路向南,如同六年前一样,植被越来越稀疏,荒原的景象缓缓在众人眼前延展。

满眼都是灰黄的沙土,被风裹挟着袭击人的眼睛。远处的沙丘连绵到天边,似乎没有尽头。就在所有人对这荒凉和单调渐渐生出乏味和焦躁时,队伍正面迎来了一面调查兵团旗帜。

被日晒风吹,褪成了苍凉、陈旧的颜色。却穿透了漫长的岁月,孤独地伫立在荒原永不停歇的风沙里。

“所有人停下!”

看到那面旗帜时利维未加思索地一个急停,几乎是一边摔下马背,一边大吼出了声。他迎着刺眼的阳光摇摇晃晃地向那面旗帜走去,看到了漫卷在风中的自由之翼,也看到了旗帜下方的矿洞,洞口竟还留有军刀的划痕。
他爬上土坡,伸出手,摸到了旗杆,那一瞬间他听到了跨越时空的回响,无数记忆中的声音叽叽喳喳地吵嚷起来,争先恐后地对他说,终于等到他带着全新的调查兵团,与停留在六年前的他们汇合。

队伍静悄悄的,在利维身后等待着他的下一个指令。可他早就哽咽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只有韩吉知道他想要做什么。调查兵团的新任团长拔出长刀,直指长空:

“全体下马,敬礼!”

那瞬间整齐划一的踏步声响彻了荒原。利维听到刚刚窃窃私语的灵魂们安静了,他抬起头,望见了他记忆中的一张张脸庞。他们正站在沙丘的顶端,举起右拳紧贴心脏,看向他身后坡底的新面孔们。利维又顺着他们的目光暮然回首,才发觉只有自己,正巧站在了沙丘的半坡处,如同荒原上的一道界碑。身处不同时空的两群灵魂,正隔着他,灿烂地交汇。

 

当晚他们在离这面旗帜一英里处驻扎。

又是个满天繁星的夜晚。利维披起外套走出帐篷,发现韩吉正在星空下站着,像在等他。

“去看看他吗?”

利维点了点头。

夜晚的沙丘平整如同被一只大手抚平过。没什么风,耳边只有两双军靴吱嘎吱嘎踩过沙土的声音。两人沉默地走着,直到那旗帜安详地回到他们的视野。

他们对视了一眼。突然不约而同地蹲下,发疯似的用手刨起了砂土,沙沙的声音在荒原上回响。直到细碎的金色颗粒从砂石中浮现,在星光下熠熠生辉,他们才默契地停了下来。

他们各自捧着一抷沙土看向彼此,许久,像两个盗取了宝藏的小偷一样笑了。笑着笑着,又面对面仰起头,擦拭起各自潮湿的眼角。

 

两人在刚刚挖出的小坑边并排坐下,利维先开了口。

“当时,埃尔文用这座金矿未来的所有权和迪默·利布斯做了交易。”时过境迁,交易的双方竟然都已离世。

“你怎么想?”

“啊。无论怎么说,承诺还是要遵守的吧。”利维把下巴搁在手肘上,“不是还有他儿子吗?况且说不定利布斯告诉过他儿子这件事。”

“嗯,他儿子值得信任。只是——”韩吉叹了口气:

“我不知道目前一直掌控着国家唯一一座金矿的王室,会不会有意见。西斯特利亚肯定无条件支持我们,可是她背后其他高层的态度恐怕很难捉摸。也不知道商会拥有了金矿后,会不会善待矿工,小利布斯可以信任,但之后的每一代继承人呢?更不知道以后发现了更多的矿藏,该怎么办。”

她惆怅地支起下巴:“你说,要是埃尔文在的话,会怎么处理?这些他恐怕早都想好了吧。”

利维轻轻摇了摇头:“也不一定。至少在当时,他没告诉我任何关于以后的计划。”

他盯着眼前坑坑洼洼的沙土,轻声地说:“那只是他的赌博。也许他真的像他说的那样毫无准备,又或许他只是瞒着我。”

“他总是瞒着我。”

也从不考虑与我有关的未来。

韩吉安慰地搂了搂利维的肩膀,利维低下头,不再看那让他伤心的土地了。他把随身带着的那本《墙外世界的情报》拿出来,借着星光漫无目的地翻。

韩吉就在他的耳边喃喃:“第一章记录的就是大海,海水里可以提取盐分,鱼类可以食用。墙外甚至有很多人以晒盐、捕捞为工作。第二章是沙漠与矿藏,大海到城墙之间荒漠里盛产各种矿物,黄金、煤矿、石油,应有尽有……”

“突然发现一片大得离谱的岛都是自己的,自己却连怎么使用都没有办法,而岛的外面,是更大的世界。对我们充满敌意的世界。根本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利维啪地一声合上书:“回去就写提案吧。就先从利布斯金矿开始。如果做得好,之后挖到了别的矿产,就参考利布斯金矿的做法,总要解决不是吗?”

“不知道怎么做,我们就去看别人是怎么做的。不管多蠢的提案,都要写出来让王都那群擅长政治经济的老头们去讨论。不管多危险,都要去岛外,去学习,去和岛外的人做交易,调查兵团不就是要调查别人都不知道怎么做的事吗?”

韩吉盯着利维,见他刚刚说得一鼓作气、坚定不移,突然笑了:“连金矿的名字都想好了......你刚刚...像是埃尔文上身了似的。”

利维便像是被点了穴似的抿上嘴不说话了。韩吉意识到失言,有些愧疚地低下了头。利维错开韩吉的目光转头望向天上。荒漠上空繁星璀璨,绚烂星光闪得他眼睛生疼。很久才问了韩吉另一个问题:

“韩吉,人毕生的梦想实现的时候,究竟是什么感受呢?”

“为什么要这么问?”

“你不是一直在研究巨人的真相,得知真相的那一瞬间,你是什么感觉?”

“啊。”韩吉挠了挠自己的头发,“'原来真相就是如此',这种感觉。或许是因为答案和我预想的不一样,巨人只是人类实验产生的东西。所以会有点失望吧。”

“不过...你这样问,难道从没有过——”

韩吉愣住了。利维这样问,只能是因为这样的瞬间,他从未有过。

她心中愈发为利维伤感,想说点什么让他好受些,但利维的声音已经如同夜雾,在她身边轻柔惆怅地漂浮而起:“我只是想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感受,才能让他那么坚定地为之而死。我从不...从不后悔我关于他的所有选择,再来一次我还是会那样选,可是...可是......”

他有多少次在心里告诉自己不后悔,就有多少次疑惑过跟在后面的那句“可是”究竟是什么。终于在今天触摸到那面旗帜的时候,在最接近埃尔文梦想的地方,在这家伙的灵魂短暂地从他身上活过来的瞬间,他才无比酸楚地明白,终究是有怨的。

原来你...原来你们就是为了追逐这样的感受,把我抛弃在人世间。

为什么从不问问我想要的是什么呢?

艾伦问过。那时候我说,我的梦想是希望人类夺回玛利亚之墙,希望地下街的孩子都能吃饱饭,甚至是希望开一家红茶店。我没有认真回答。

其实我只想要大家都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做什么呢?

好好活着,陪在我身边。

希甘西娜的民众,地下街的孩子们,调查兵团,利维班......

埃尔文,米克,伊莎贝拉,法兰,肯尼,妈妈......

不要离开我。

陪在我身边。

 

如今这面旗帜下牺牲的亡魂全都得偿所愿,可是只有我的梦想,一次也没有实现。利维抬眼用力地望向深紫色的夜空,天上繁星闪耀。星星那么多,每一颗都是我杀死一次自己的梦想。

埃尔文总说我会爱很多人,他第一次说这句话的时候我连什么是爱都一知半解。后来才知道,原来杀死自己的梦想去成全别人就是爱。

 

“所以才会和艾伦在一起吗?”韩吉的声音在荒原上徒然响起。

“啊。”

“因为只有艾伦在乎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对吗?”

利维沉默良久,久到天上近乎斗转星移,久到韩吉都以为他不会再回答这个问题了。他的声音才寂寥地响起:

“很自私对吧。”

“因为只有艾伦不需要我。”

不需要我去做谁的救赎,谁的良药,不需要我掏空自己来实现谁的夙愿,也不需要我等到人死了以后才有机会成全自己的一点儿女私情。

甚至好像连我真正的愿望都没有听到,就那么笃定地承诺我想要的全部都会实现。

被埃尔文供在神坛上太久,直到他临死之前,我才知道,原来我被塑了金身的躯壳里,深埋的只是一颗剧烈搏动的凡心。只有艾伦,只有艾伦看不上我那副金身,所以也只有艾伦在乎我这颗凡心。

“他不需要我。”利维又重复了一遍。

因为他就是我。

我早早被从生命里剔除的一切,我过度的暴虐、冲动、幼稚,我难言的贪婪、自私、占有欲,我为了在乎的人能活下去而不计后果的狭隘,我未选择的道路,我亲手割舍的自由。

未经丢弃的,另一半的我。

所以我才会那么容易被他吸引。所以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才如此满足。如此完整。

“是我需要他。”

利维把头埋进自己的臂弯里。头顶星辉灿烂,埃尔文或许此刻就在天上看着呢。他听到身后好像有脚步声,一步一步,勾出了他灵魂中那缕微茫的冲动。

“韩吉,”

他的声音轻得几乎连他自己也听不见。在荒原的繁星下,飘渺如同梦幻泡影。

“我喜欢他。”

 

队伍在荒原里走了三天。三天后,他们看到了海。

 

“噫!好咸!!!”

“海水是咸的?!”

“我说你们两个笨蛋根本就没好好看格里莎先生的笔记吧?海水里有盐。”

“还有鱼!”

“哈?鱼在盐水里也能活吗?”

“看来让看得也没那么仔细耶!”

“真的有!!!快来帮我!”

莎夏已经迅速脱下了外套,把两只袖子打上结浸入了水里,再哗啦啦地捞起,两条银色的小鱼就噼里啪啦地在衣服兜出一汪浅水里乱蹦。让和科尼惊呼着围了过去。

韩吉拿来了试管取完样,不一会儿也捧着一只黑色的长虫似的生物来找利维。

“利维快看,这好像是...海参?”

“不会有毒吧。”

“不可能啦。”

“韩吉...它在动...好恶心。”

 

世界好像失了声。除了韩吉和孩子们的对话,就是海浪声。利维站在岸边。大海像一块无边无际的蓝色宝石,他的整个视线里,都是它反射出的盛大的阳光,让他觉得有些眩晕。

艾伦呢?艾伦在哪里。利维环顾四周,看到他站在最远处,在那片湛蓝的中心,只给他一个孤独而遥远的背影。

 

中午吃了海鱼,韩吉第一次接触这种食材,依然按以往的量放了盐,把第一个尝鲜的萨沙齁得整张脸都皱了,但大家盯着白花花的鱼肉,都不愿浪费。

只有利维一动不动。日光更盛,他甚至开始耳鸣。

半晌,艾伦拿走了他的空碗,换了一碗剔好刺的鱼肉:“我说您也该学学怎么剔鱼刺了。”

让和科尼疯狂起哄,他抬头,对上艾伦的视线。

他突然感觉到时间和空间的扭曲。他不知道艾伦是从哪里打听来他不会剔鱼刺的,调查兵团从没吃过鱼。可这也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秘密。艾伦看着他,语言、动作都停留在他们最亲密的样子,可他的眼神却突如其来地充满了荒芜、悲痛和强烈的不舍,好像正带着无数和鱼刺一样永远不会让他知道的秘密,向他生生世世地诀别。
后来他才知道,其实这是梦境将要结束、灵魂即将回归现实的感觉。他的眩晕和耳鸣更加严重,视野里的一切都开始融化。

但他还是强忍着把鱼肉吃了。果真很咸,咸得近乎发苦,他的口腔受到剧烈的刺激,疯狂地分泌出津液,食道收缩抗拒,许久都没把东西咽下去。

直到坐在旁边的阿尔敏也小心翼翼地问他:

“士兵长...您...还好吗?”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朝利维看了过来。而他终于忍不住把脸撇到一边,吐了出来。

他还是搞砸了一切。这一个月美好得不像话,在这明明最完满的时刻,自己却做了蠢事。昏过去之前,他看见韩吉和孩子们惊慌失措地放下碗朝他围拢。只有艾伦无措地站在人群外,利维看着他的眼睛一点点被淹没。

 

醒来的时候利维已经躺在了帐篷里。韩吉坐在床沿的马扎上,艾伦倚靠在门边。

他的怪异感没有了,视觉、听觉,都回来了。他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艾伦幽绿的眼睛。于是他知道他与艾伦真正的关系,也回来了。

“您还真是擅长让别人失望。”艾伦说。

“艾伦!”韩吉以前所未有的严厉语气喝住他,“再这样和长官说话,就去禁闭室呆着。”

艾伦回应了一声冷笑,正要开口,却被利维打断:“喂,在你们吵架之前,能不能先告诉我,我到底怎么了?”

“利维,你得做好心理准备,你——”

“啧。”艾伦再次打断韩吉的话。

“您怀孕了。”

韩吉毫不犹豫地起身拽过他的衣领:“你跟我出来。”

留利维一个人呆愣着,听着喧嚣到灭顶的海潮声,消化刚刚的信息。

 

利维并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大约过了一刻钟,韩吉一个人回到了帐篷。

“几个月了。”利维问。

“摸上去...大概三个月多一点。”

利维垂下头去。韩吉知道他在想什么,声音颤抖:“所以孩子...真的是他的?”

利维点了点头。这还是头一次见韩吉眼中蓄着那么浓烈的眼泪。

“有过双性人生孩子的案例吗?”他问。

“其实不少。毕竟...没人会对他们采取什么避孕措施。”

“存活率......”

“九死一生。”

“你都告诉艾伦了?”

韩吉点了点头。

 

日落的时候利维走出了帐篷。

艾伦坐在一块极高大的礁石上,海风吹拂着他的头发。几只海鸥不知疲倦地在天际盘旋。

“您打算怎么安置这个孩子?”他背对着他也能感知他的到来。

“啊...能不能生下来都是问题吧。”利维也踩进海水里,看着脚下一浪一浪的泡沫前赴后继地扑上沙滩,然后粉身碎骨地破裂、消散。

“那就是想要生下来咯?”

利维被他一噎,不知道他是怎么得出这样的结论的。他想解释些什么,思来想去却只挤出半句:“艾伦,我不是因为他是埃尔文的孩子才想——”

“难道我是吗?”艾伦打断了他,从礁石上跳下来,踏着海浪一步一步朝利维走近。

“难道事到如今,您还觉得我是在和那个人争风吃醋吗?”

“他是埃尔文团长的孩子也好,是我的孩子也好,反正您都会生下来的。”他的声音广漠地融在无尽的浪涛里,遥远得仿佛从天边传来。

“您会和往常一样参加工作,不把自己当作孕妇一样地拼命工作,如果孩子熬过了调查兵团的工作强度还能活着,您就找个地方藏起来生下他,我猜得对吗?”

他的背后,太阳已经坠入海平面以下,淡紫色的天边只剩几抹稀薄的晚霞,明明暗暗地映照着两个人的脸。利维知道他把自己的决定,猜得分毫不差。

“因为您不忍心在一个胚胎还有可能活下去的时候杀死他。为此,您的选择是牺牲您自己。”

“我就知道。”艾伦仰起头,海风大了,他的眼里蓄满泪水,“我早就知道。”

“我坐在这里,从中午等到日落。您的帐篷始终那样安静。您踏出帐篷的那一刻我就知道。”

“您就是这样的人。”

“连一个胚胎,都能困住您自由的人。”

“艾伦,这算不上牺牲,也算不上不自由......”

“韩吉团长究竟有没有和您说清楚?!为了它,您两个月后就不能使用立体机动装置,不能骑马,不能出现在别人面前。您甚至会死!!!您说这算不上牺牲?!!”

他声音颤抖,朝利维步步紧逼:“您究竟知不知道,如果孩子生下来了...那就意味着...意味着您要成为母亲。成为一个再害怕都不能后退、一个随时随地都要准备为孩子付出一切、一个无时无刻不会被孩子拖累致死的母亲!”

“您、休、想。”

他一字一顿,像要用通红的双眼,把他的士兵长钉死在海水中。

与其让这胚胎以后害死你,不如我现在杀了它。

他也确实伸出手,掐住了他士兵长脆弱的脖颈。与此同时,海浪爆发出巨大的叹息,涨潮了。他禁锢着他的士兵长,同他一起摔进起伏的浪里。

 

海水没过头顶,利维耳边响起韩吉的嘱咐,不要大面积接触冷水。可惜现在是二月初,日落后的海水冰凉刺骨,他全身很快就没了知觉。

只有刚才还掐着他的艾伦,现在紧抱着他,也扼杀着他。他条件反射地屏住呼吸浮出水面,又被艾伦按进水底。浪涛汹涌,包裹着他们的身体纠缠不休,随着海潮起起伏伏。

渐渐地利维眼前浮现出虚幻的白光,体温飞速流逝,一连串巨大的泡沫向海面升腾而去。在漂泊不定的海潮中,艾伦如同一株海底疯长的水藻,爱到面目全非的地步,才能爆发出这样缠绵悱恻的杀意。割断水藻向上游去就能求生,可是利维放弃挣扎抱住了他,任凭海水冲进身体的每一个孔洞贯穿了自己。

原来大海那么冷。艾伦身上又那样暖。在理智消耗殆尽听凭本能的时刻,他只想沉下去,沉到底,拥抱艾伦用烧尽一切的愤怒迸发出的温暖。

“哗啦”一声,艾伦托着他从水里站起来。捧住他的脸大吼:

“是不是我淹死您您都不会反抗!!!”

 

利维闭着眼睛,睫毛像沾湿的蝴蝶翅膀般颤抖。成串的水珠从两个人的发梢衣角滴落。两俱湿漉漉的身体紧靠着彼此。

艾伦气喘吁吁,脸上纵横的泪水和海水共同割碎他的表情,他绝望地贴着他士兵长的额头:

“为什么总是让别人伤害您。”

“为什么这个世界总是在伤害您。”

利维想,他的孩子总是这样,把他当作世界的受害者。舍不得恨他,就恨这个世界。

于是他缓缓地伸出手,攀上艾伦的脖子,仰起脸贴上艾伦冰冷的唇。艾伦没有想过他还会吻自己,呆立着抱住他,与他伫立成海中的两块礁石,任潮水一浪一浪地拍打,巍然不动。

他问艾伦,授勋仪式上你是不是看到了什么。风像是从另一个世界吹来,利维温柔的声音飘荡在其中。他说艾伦,不想告诉我也没有关系,只是你整夜整夜地做噩梦,我担心你。

最后他说,艾伦,艾伦。

“不要那么早...就对世界失望。”

海浪不知疲倦,永无止境地翻涌,像是天与地的呼吸。

 

“士兵长。”

等艾伦终于舍得打破这份亘古的寂灭时,他们已经并排躺在海滩上,身上粘着沙子和盐粒,任凭海浪把自己一遍一遍地冲刷。霞光散尽,天成了青灰色,背后的营地亮起了灯,海的尽头升起一轮巨大的月亮。

“如果想安慰我的话,把那天对韩吉团长说的话再说一次吧。”

利维转过头去看他。他的头发正被风丝丝缕缕地吹弄。

“那晚面对韩吉团长的时候,不是很能说吗?”

“你偷听我们?”

艾伦不置可否,闭上眼睛。

因为您不知道我看到的是怎样的景象,所以您也不会知道,看到海的那一刻,让我失望的不止是这个世界。还有成为了恶魔的我自己。

“当着我的面再说一次吧。”

说你喜欢我。

就像那天,说回到希甘西娜是因为我。

耳畔只有涨落的潮声。艾伦仿佛是等得不耐烦了,转过身掐住士兵长的脸吻了上去。吻如同海水,如同泪水,又咸又苦涩。不说也没什么要紧,反正那天我已经听到了。全部都听到了。

反正我从来都一意孤行。再说一次,也不过是让我坚定一件早就决定好的事。

这个世界对你太坏,我想让你自由。

真幸运,那天你说的是喜欢我。不是爱我。我最不需要你的爱。

我只要你,永远自由。

 

他在心里默念这句话的时候,又一轮海浪冲上沙滩,淹没他的身体。他牵着士兵长的手,屏住呼吸,静静等待着浪潮退去。一呼一吸之间,生命似乎也如同海浪一样无尽地循环往复。海浪永不停歇,为他送来遥远的预感:为了一句“自由”,他此生将付出怎样的代价。

 

TBC

Chapter 30: 绿松涛

Chapter Text

851年春天,帕拉迪岛陆续迎来了义勇军和希兹尔国使团。他们带来了岛外崭新的技术和讯息,也带来了吉克·耶格尔惊人的计划。一缕从外面世界吹来的风,带着海洋的咸湿、荒原的尘沙,带着工业化的滚滚浓烟,吹向这座矇昧的岛屿。种种刺鼻而新鲜的气味,诱惑着人们走出墙壁,向世界伸出稚嫩的触须。851年二月,调查兵团抵达的那片海域,被正式定为第一军港进驻军队。两周后,利布斯商会带领着第一批工人,在军方护送下前往荒原开山挖矿,建设工厂。三月,由义勇军牵头的友谊铁路动工。一场轰轰烈烈的革新风暴,在万物复苏的季节里降临。

春天将近结束的时候,利维的肚子终于大到即使用上束腰都遮掩不住了。他被中止了除文书以外的全部工作,送往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的地方养胎。

原本他和韩吉约定的地点,是他自己手中那套继承自埃尔文的房产,没有任何地方比那里更适合孕育这个孩子。但变故发生在了四月。
那天,利维在军港带领兵团成功抵御了马莱舰队的第二次袭击。押送俘虏的马车刚一离开,腹部的剧痛就让他从马背上摔了下去。当时,巨人化的艾伦站在海水里,手上还捏着船舰的残骸。利维昏迷之前,只来得及看到那个顶天立地的怪物,从一片混乱中转过身,在黑沉的乌云之下,碎裂的海浪与礁石之间,惊慌失措地朝他狂奔而来。

醒来后,他已经被带到了这里——森林中调查兵团的旧本部,当年秘密看押艾伦的城堡。城堡最高的一间房间,五层楼的高度,艾伦无视韩吉的命令,把他关了进去。据说韩吉来过,试过把他接走,但最终只留下一条暂停工作、听从艾伦建议的指令。

 

此刻,利维正斜倚着门框,看艾伦绑着头巾口罩收拾屋子。尘埃被他扫得四散而起,在阳光投下的道道光柱之中翩然飞舞,恍然间仿佛一切都回到了他刚来调查兵团的那一年。一转眼,16岁的艾伦撕开他的记忆朝他走来,冷硬地向他宣告:

“从今天起您就住在这里。文件和食物每天会有勤务兵送来,医生会至少一周看您一次。如果想散步就告诉我,晚上我会提早回来。其他时候,您不许踏出房门一步。”

门被无情地阖上,从外面落了锁。利维浑身蹿过一阵无法抑制的颤抖。这次连韩吉也没法站在他这边了,他不得不在这片密林里,开启一段近乎隐居的生活。

 

军医和勤务兵果然每天按时到来,都是通过立体机动装置直接落到阳台上。这便是他除了艾伦以外能见到的全部的人了。四月末,天开始变热,待在房间里很容易闷出一层薄汗,利维便把桌子支到了阳台上,吹着森林深处涌出的风,一坐一整天。

艾伦晚上回来时,他总仍在外面坐着。孤灯一盏的夜晚,暖黄的光融融映着他的脸。阳台外面,浩瀚的森林看不清轮廓,被晚风掀动,传来海一样的涛声。艾伦便走过去,夺了他腿上做给孩子的小衣服随手一丢,蹲下来把自己的脑袋凑上去,贴着他的肚子乱钻乱蹭。

“您洗过澡了?”

是的,所以不要一身臭汗地粘着我。利维心中这样想着,却没忍住多嗅了两下他身上的气味,嗅到那股熟悉的狗味,又去推他缠着自己的胳膊。

“再抱一会儿,”艾伦就顶着一张冷脸故意撒娇耍赖,“修铁路真的好累。”

“没人逼你修,明明是驻屯兵团的工作吧。”

“我喜欢。”

“那就别给我抱怨。”

艾伦轻轻笑了:“怪不得大家都说怀孕了脾气会变差,”他歪歪脑袋,“今天不开心吗?”

明知顾问。利维真来了气,一下坐直了身体:“送来给我批的报告尽是些老掉牙的无聊事。墙外的部分呢?那个大胡子女人和东洋人都在做什么?这些为什么没人汇报?你要让韩吉忙死吗?”

可不管他怎么抱怨,艾伦都像没听见似的。下巴搁在他腿上仰头望着他,眼睛眨得像只不通人性的漂亮动物。

风也吹动灯影,摇晃在他的脸上。这家伙真是一天比一天帅气,一张极品的脸全用来对付自己了。一对上他的视线,思绪就控制不住地跑远。该死的。利维回过神来,已经说过很多次报告的问题,每次都被他装傻卖乖糊弄过去。如果不是怕踹得这家伙毁了容,他早就飞起一脚了。

“喂,”他不依不饶,又想起艾伦之前听到吉克计划时的反应,“你说要找其他办法,难道就是去修铁路吗?如果没有别的方法,你要怎么办?”

“难道您也认可吉克的计划吗?”艾伦终于也变了脸色,松开他站了起来,投来阴冷而愤怒的一瞥。

“嘁。”利维不甘心地撇过头,“谁要听猴子的鬼话啊。”

艾伦便沉默了,站了许久,才向他的士兵长保证:“如果真到了最后一步,我会采用我自己的方式结束一切。”声音浮在夜色里,像是下定了一个遥远又残酷的决心。

“但在此之前,”他舒出一口气,俯下身朝利维伸出手,“您还是好好在这里住着,别尽想这些事了。您也别忘了——”

他把利维一缕垂落的发丝,温柔地别回他耳后:

“我还没放弃杀死您的孩子。”

 

说完便转身进了淋浴间洗澡去了。

利维听着浴室里传来哗啦啦不甚真切的水声,裹紧了自己。风冷了,夜色重了,时代的车轮呼啸着向前,整座岛屿都在日新月异地变化,而艾伦却执意要将他与这一切隔绝。

等到艾伦洗完澡出来,他已经回到了床边坐着。那家伙只往胯间系了条浴巾就在房间里乱逛,利维扫他一眼,看到了满眼坚实冷硬的肌肉,彻底褪去了少年时期的纤薄。他站到阳台上去吹风,展开修长的手臂支着台面,静默地看黑夜中浩浩荡荡的林海。一回头见利维在瞧自己,又长腿一迈走过来,站在床边抚弄起他士兵长的脸。

利维便被他身上的水汽蒸了个面红耳赤,那家伙的腹肌猛一下贴近,让他脑中立即回想起一些不美妙的记忆。他扭头将自己的脸从他手里挣脱出来,没好气地把床头的睡衣扔到艾伦身上,意思是今天没兴趣和他做。艾伦咧着嘴接住衣服,随手丢到一边,完全没懂似的压着他利索地爬上了床。

士兵长的话大多数时候都要反着听,说没兴趣其实下面早就淌水了。艾伦从抽屉里摸出只抚慰棒问他:“白天又没人在,您自己没玩吗?”

利维眼睛一闭只当他在乱咬。自从怀了孕,他总觉得下面馋得很,每晚和这小混蛋胡闹到最后总要酣畅淋漓地做一场才能好。于是想着早折腾完也早舒坦,干脆由着他摆弄。可艾伦还要凑上来逗他:“我想起来了,您不喜欢这个。那时候您抽屉里明明也有这些,却还天天晚上来地下室找我。”

“你翻我抽屉?”

“做扫除不小心看到的嘛,谁知道撤离的时候您没带走。放这么久,我洗了好几遍呢。”

利维简直要翻白眼,从他手里抢下东西扔得远远的,把腿往他腰上一缠,说既然知道就别玩了赶紧上真家伙。无果,艾伦胯下涨大的一团顶着他继续慢悠悠地磨蹭。

“真是不小心的。一不留神就发现原来您这么早就喜欢我。”

利维皱起眉又踹一脚:“谁喜欢你。”

艾伦顺势捞住他的脚腕,终于一骨碌坐起来分开他的腿顶了进去:“我喜欢。我喜欢您就行。”

真荒唐。利维捧着自己的肚子,怀了孕身子又笨,这副双腿大张的姿势也不雅,被操得东倒西歪的,也不知道他究竟喜欢些什么。艾伦操了他几下又停了,跪坐在他腿间,探出身子从床头柜里捞出枚皮筋叼在嘴里,然后一边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一边双手把留长了的头发拢到脑后,利落地绑了个小辫。

利维看呆了。这家伙骑在他身上,还要嚣张至极地对他展露出自己整张极富杀伤力的脸。额头露出来之后,那对张扬的浓眉和深邃的眼窝,又精致,又野性,看得利维气也喘不稳了。他触碰着艾伦的每一片皮肤都开始瑟瑟发抖,这混蛋刚才的动作,和一头开餐之前还要装作优雅地撸起袖子的野兽也没分别。手腕转几下,一路牵动粗壮干练的手臂,晃眼的胸肌,劲瘦的腰腹,根本就是故意把自己完美的每一寸身体都展示在他面前。他就是无比清楚的知道怎么碾中他士兵长欲望深处最焦渴的那个点,他就是无比狂妄地告诉他,他要开始享用他了。

偏偏平日里无所不能的士兵长,床上就受不住这小混蛋这样。利维感觉到一阵足以让灵魂离体的颤抖,身体瞬间只剩下一个情欲的空壳。他的最后一丝理智飘荡在这个拘禁着他的房间里,冷眼看向那个快要沉沦至死的自己。被囚禁在与世隔绝的森林里,每天傍晚一个人洗完了澡,湿漉漉地坐在阳台吹风的时候,心里期待着的究竟是什么,只有这个烂透了的自己知道。
只有这个烂透了的自己知道,伏在自己身上的这家伙冲动、偏执、头脑简单,和他胯下的东西一样粗暴野蛮,甚至现在还正在变得冷僻、孤怪,可他就是喜欢。他就是喜欢,很久很久之前就喜欢,每一天艾伦推门回来抱住他的时候他都比前一天更喜欢,每一晚艾伦和他野兽般交缠得难舍难分的时候他都比前一晚更喜欢。与世隔绝的森林中心,孤岛一般的夜晚,无数名为爱的锁链被齐齐斩断,最单纯的欲望漂浮起来,裸露出来,他对艾伦,就是充满了盲目的、不讲道理的情感。

艾伦终于彻底朝他压下来。那么热烈的一具身体,如同一张网将他一点点收拢。屋子里这会儿倒一点不闷了,也许是他刚刚没关阳台的门。夜风吹动黑暗里无边无际的树木,整个世界的声与影扑面而来,艾伦的呼吸融化在里面,如吞山倒海,要将他倾覆。利维闭上眼,在下身一浪比一浪攀高的情欲中,等着迎接那灭顶的一秒。末了,却只有一滴冰凉的汗轻轻落在自己脸上。

“士兵长...我喜欢您,”艾伦趴在他耳边狂喘,“喜欢到...有时恨不得连您也一起杀了。”

利维一愣,旋即回想起在海边,他把自己摁进水里的时候。此时此刻,森林与海也并无半点不同,都是艾伦势要纠缠着他双双溺死其中的一片永恒。

于是他抱紧他:“巨人...讨伐数2的蠢货...你还能杀谁......”

艾伦扬眉挑衅般看他,挺胯恶意满满地往里一顶。

 

肚子里的孩子像终于感应到什么似的动了一下,利维僵住了。他挂在艾伦脖子上的手垂落下来。他突然意识到,之前无论艾伦叫嚣多少次,那副前所未有的冷酷让他多么心惊,他的孩子总归还好好地被他护在肚子里,他终究是不以为然的。爱与杀意交织的时刻,他一直只挑了里面最甜的那部分来品味。

直到刚刚那一秒,艾伦的性器在他身体里突突跳动,无比嚣张地涨大,直抵着他的宫口,他才惊觉他半点保护孩子的办法也没有了。艾伦的残忍和暴虐,终于膨胀到让他不寒而栗的地步,他胯下的性器就是表征,长驱直入,像把已经上了膛的枪,偏偏自己那不知廉耻的穴还在花枝乱颤地吸着它缠着它。意识到这点后利维气得手脚并用地乱踢乱锤:“出去...滚出去!”

“我不。”

又挨了一记猛操,凶残得他觉得自己的身心都要飞出去了,他被捅得尖叫着喷了一大片,捂着肚子抽搐个不停。孩子一直在动,也不疼,只有心理的愧疚让他几欲羞愤而死。

他像是忽然又向外界伸出了理智的触梢,他意识到自己真是该死。怀着孕的时候,任由这样一个恶魔作弄自己的身子,连带肚子里的孩子一起被作弄。明知道这恶魔从来都是逮着一点机会就要置自己的孩子于死地的,为了一点私欲,一点喜欢,也要不计后果地和他痴缠。他这样怎么配做一个母亲。利维涨得满脸通红,拧过上半身去要用枕巾擦眼泪,又被捏着脸转回来接吻。艾伦吻他时俯下身来压着了他的肚子,他拼命推他,推到没了力气奄奄一息地化成一滩水,才被大发慈悲地放开。

放开也晚了。一泡浓精已经射了进去。他意识到被内射了之后,气得再度抬起软趴趴的手臂想要破口大骂。艾伦却叼着他的脸颊肉继续往里捅,说您不就喜欢这样么,说得他又没了气焰,只能红着眼睛瞪他。
他觉得自己宫腔里面被灌得鼓胀透顶,垂头一看肚子又那样大,像被活生生肏大了又灌满的,更羞耻得面红心跳。艾伦还要用下面堵着他,非要他自己数被前任内射了多少次才怀上的这么顽强的孽种,又一个劲地追问他“我也内射您很多次了吧您怎么不给我也怀一个”,语气轻佻,也像在嘲讽他这样骚也能当个小母亲。最后见他实在受不住,撇着嘴真要哭,又把他软绵绵的身体捞起来哄,抱他躺在自己身上分开双腿,一边继续操他一边说要来帮他通奶。

彻底开始胡来了。利维被他肏一下,就仰起脖颈叫一声,身后两只手就趁势从他膝窝下绕到胸前去,揉一下他的乳房。没几下就出了奶汁——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反正医生告诉他们可以开始通奶的那天晚上,就一直艾伦给他做的。全是艾伦做的。全是他的。利维头昏脑涨地抬起手,摸到了艾伦的耳朵,下一秒手就被牵起来,摁在床单上一个指节一个指节的玩,玩得他爽到上下齐刷刷地流水,艾伦便飞快地绕到前面来把他少得可怜的乳汁一滴不剩全吮干净了。

这个强盗。利维被吸得胸口又痛又爽,揪住了艾伦的头发,要把他鸠占鹊巢的脑袋从自己胸口撕扯下来。可是那柔软温热的嘴唇一离开,空虚就钻进他的胸口,他又情不自禁地挺起胸把自己送出去了。

谁让艾伦正拥抱着他。他的私情,他的欲念正拥抱着他,他灵魂里的恶、他剥离出去的另一半生命,正争先恐后地要回到他的体内。他实在快活极了。清爽的晚风吹干他身上湿漉漉的汗,旷远的黑夜和永不止息的涛声,托举着他起伏,从来也没这么快活过。
艾伦哄他,医生说怀孕到这个月份正是重欲的时候,我在帮您呢。又低沉又柔情的声音瓦解了他最后一道防线。他彻底放纵自己成了欲望的怪物,再不想管孩子,只想迫不及待地与从地狱归来的恶魔长长久久地结合。

 

等再度清醒过来,利维只觉得自己从里到外都被玩弄得熟烂透顶了。敞着腿瘫在床上,等着穴里的精液流尽。艾伦躺在他身边平复喘息,看了他一眼又一眼,欲说还休。其实用不着这混蛋再开口,利维自己也知道自己对他的情与欲,如同这副皮开肉绽的身体,如同星夜荒原里痴绝的心声一样,彻底袒露得一干二净了。

赤裸到这份上,反倒觉得再没什么话是不能说的。艾伦歇够了爬到床头去熄灯,然后躺回他身边。他闭着眼睛感受着身旁的动静,平静地对着黑暗提问:

“不是最讨厌被人圈禁,过像家畜一样的生活。现在又为什么用这种方式对待我?”

艾伦与他并排躺着,在一片漆黑中默默了好一会儿,才反问他:“反正用哪种方式对待您您都会心甘情愿的,不是吗?”

接着又恢复了满不在乎的口吻:“不喜欢的话,您逃跑不就行了。”

“我不信您逃不出这个房间。城堡的门早年被加固过,或许不那么容易破坏,但是您随便使点手段,从勤务兵那里弄一套立体机动装置,还是能办到的吧。大不了干脆直接从露台跳下去。我可亲眼见过您不戴装置直接从玛利亚之墙上往下跳,您有的是办法不弄伤自己。”

“可惜孩子就不一定了。您也不能确定现在的体重对您行动的影响有多大。您没有办法在确保不伤害孩子的前提下,离开这里。”

他说的对。可他也不全是因为怕伤着孩子才不离开这里的。不是的。

“孩子...和你所谓的自由…为什么我就非得只选一个?”

“您又弄错了。”艾伦的声音又变得遥远起来。

刚刚热情似火的时候不觉得,现在安静了,才惊觉森林深处的晚风那么冷。

“我没有让您选。”

利维便不再说话了。熟悉的偏执卷土重来,又一次堵死他们和解的可能。他裹上被子准备睡觉,艾伦不知道又发什么疯,突然把他的身体扳过来,盯着他的眼睛。

“士兵长,既然您说,您把我当作您'最疼爱的小孩'。”

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听来的,神情里有种不容撼动的残忍。

“那您这辈子,就只能有我一个小孩。”

暗示明显到露骨的地步。经历过刚刚那一遭,利维再也不敢轻视他的话了。肚子里的胎儿无论怎么折腾都没有出事,可他还是生平第一次的,从这个自己亲手带出来的孩子身上感受到了失控的恐惧。

“放开我。”他近乎慌乱地拍开了他的手,迅速地转过身。不会的,但他还是平复下狂跳不止的心,最后一次安慰自己,一定是他想错了,艾伦不会那样做的。生下来就不会有事了。艾伦是好孩子。他不会的。

“哪怕您恨我也没有关系。”

黑暗中,艾伦无声地叹了口气。

您要是真能狠下心来恨我,倒也算一桩好事。

他的士兵长还是没有真正意识到他的双手究竟能沾染多少鲜血。但无所谓了,一切都由自己来承担就好了。他想,士兵长休想、休想再被任何人绑架余生。他要给他的自由,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阻止。

风暴一样混乱的画面又开始在他脑中铺展。士兵长渐渐在他身边睡着了。艾伦并不想告诉他的士兵长,那些来自未来的记忆碎片时刻折磨着他,日复一日,早就把他原本粗壮的神经磨得无比脆弱,像森林里缀满了露水的蜘蛛网,又纤细,又明亮。

未来若真如同我看到的那样,你迟早也是要恨我的。

 

醒来又是另一天了。

利维继续守着小小的一方阳台,一个人吃饭,看书,批文件,缝孩子穿的小衣服。夏天就在日复一日的宁谧中,悄无声息地到来。

整座森林葱郁得能滴出水,漫山遍野醉醺醺的青翠。芭蕉,昌蒲,棕榈,发疯一样的生长、缠绕、繁殖。青苔爬上墙壁,屋子里的家具,都结出一层细密的水珠。最多还是一种又高又细瘦的松树,浓浓密密,树梢正好淹没他的阳台,风拂过,一浪一浪前赴后继地弯下腰,露出天空与林海遥远的边界。

当真是一座孤岛。艾伦昨晚说他是为了孩子才不逃,不是的。他抬起头,看向四周秾丽得化不开的绿,混着空气里几近饱和的水雾,构成一个密不透风的怀抱,今年的雨季将要到来了。不是的那样的。他想。他只是不想离开这个怀抱。此时此刻,他被困在这里,反而无比接近了他最想要的生活,远超他一生中的任何时刻。

他知道,若他的灵魂腾空而起,升到最高的天际,俯瞰地面上的一切,一定能看到自己被围拢在森林的中心,如同身处某人情深似海的眼眸。

风一吹,无边木叶,碧波万顷。一停,世界又陷入悠远的寂静。

有时几缕顽皮的风溜进阳台,翻动书页,拨弄他膝头的衣服玩具,轻抚他的脸,他也能平静地想起埃尔文。

平静得像是上辈子的事。平静得他突然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他把自己被拂乱的头发别好,像是执拗地在和一阵风较劲,埃尔文,他喃喃,这孩子只是我一个人的亲人。

是我生给我自己的亲人。

回答他是整座森林的宁谧。这时候,他会发一会儿呆,然后继续手中未竟的小小事业。有时也会歪进椅子,睡一个漫长而安详的午觉。

 

然而终究要有一个人不期而来,打破这场酽绿的、安宁的清梦。

五月的最后一个早晨,利维照例呆在阳台,翻着书等待勤务兵的到来。不一会儿就听到立体机动装置的声音,钢索抽拉的响动划破林间寂静,来的人是阿尔敏。

他落地之后一句话也不说,默默地收好装置,在利维面前无声地站着。利维连头也没抬,那一抹金发实在太晃眼,不用看就知道是他。

但阿尔敏迟迟没有动静,松涛阵阵,他紧促的呼吸声透过风传到利维耳边,听起来像是刚刚忍受过巨大的痛苦。

于是利维终于抬眸扫了他一眼:“今天没有文件?”

“我不是来送文件的。今天的勤务兵也不会来了。”

利维放下书盯着他。

“友谊铁路,从玛利亚城墙到利布斯金矿的路段,今天竣工了。”

“啊...真快。”

“您不想去看看吗?”

“现在赶去也来不及了吧。”

阿尔敏又不吭声了,一对拳头紧攒在身侧,像是仍深陷在一场艰难的搏斗中。利维摆出了副不耐烦的表情,环抱起手臂靠在椅背上。

“去给我泡壶茶,顺便冷静一下你的脑子,然后坐下好好给我说你真正要说的事。”

一刻钟后他喝上了茶,阿尔敏垂头坐在对面,双手板板正正并拢在膝盖上。

“我...带领不好我的分队。”

“我猜也是。”

金发遮掩下的蓝眼睛安静地眨了眨,没有反驳。

“我看过你们的毕业成绩。你的下属不服从你,并不难预料。”

阿尔敏把头落得更低,头发完全挡住了他的表情。他是和自己的部下吵了一架之后过来的,准确的说,是他被嘲讽了一顿,最后被一把推搡到了地上。不知道为什么,士兵长的话给了他最后一击,却反而让他有种彻底被踩进泥土里的踏实,痛快得他都想站起来长舒一口气了。

“不过这也不全是你的错。是我在那天选了你,才导致现在所有的蠢货都在等着看,看那个比埃尔文还重要的家伙究竟有什么能耐。”

“我让他们失望了。”

利维没再接他的话,森林里的鸟雀啁啾鸣叫了几声。这孩子每次看向他的眼神,湛蓝,透亮,如同阳光下风平浪静的海面,海底却暗藏着燃烧的火焰。那火焰欲言又止地燃烧了一整个冬天,直到今天终于一路燃到了他面前。他出现在露台上的那一秒,利维就看透了他心底热切渴求的究竟是什么。他思索了一会儿,十分干脆地说道:“这件事情我可以帮你处理。”

“撤掉你现在的职务。我会提议兵团增设一个职位,'战术指挥员'或者随便什么其他名头,你来当。没有部下,直接对团长汇报,职级高于分队长。至于你班里的人,全团通报批评,关三天禁闭室,解散后重新编进其他人的分队。”

“我来出面,替你惩罚不服管教的下属,给你更高的权限,让你去做你想做的事,去证明你想证明的东西。”他支起下巴,前倾了一点身体好紧盯着阿尔敏的眼睛:“跑这么一趟,是你想得到的结果吗?”

那双蓝眼睛下暗藏的火,果然因为这骤然降临的机缘而疯狂跳跃,闪动。

利维又靠回了椅背上,给他留足思考空间:“用不着立刻回答我,反正我还没开始写提案。”

“不。我现在就答复。”

阿尔敏深吸了一口气:“我还是...不想失去分队长这个职务。”

利维点了点手指,等他的解释。

“如果由您出面处理,而我什么都不用做,管理不好下属就直接解散,那...和逃避也没有什么区别吧。我永远得不到真正的认可。”

他越说越紧张,耸着肩膀,死死抠住了自己的手。

“但是您刚刚说的...战术指挥......”

“我想...我可不可以...兼任......”

利维轻轻挑起了眉。

“其实你只是需要我来说出这句话而已吧。撤销你分队长职位这种话。”

“你需要这个场景,来逼迫自己做决定。你心里有答案,就让我来充当那个被抛出去的硬币的作用。”利维锐利的眼神刮了阿尔敏一眼,“一大早怒气冲冲地跑过来,我还以为有什么天大的事,原来是有些人受了挫折,想逃逃不掉,想坚持,又非得找个家伙推自己一把。”

阿尔敏脸上浮现出局促的红晕:“对不起。闹了这么一场...让您看了笑话。可是我说的都是真的。”

“我...想要得到这个机会。即使兼任之后...不做出成绩来,依旧会被更加苛刻的看待,我也仍然想得到这个机会。”

利维摆摆手表示不和他计较:“虽然你算计我,但情有可原。为了逼迫自己走到地狱里去,做到这种程度,还算不错。”

“但是和埃尔文团长比起来还是差很远吧。”

利维飞快地愣了一下。森林上空一丝凉爽的风,温柔地点过他的额头。和聪明孩子说话就是这样,利维想,可以省略太多语言。有人对他使了一辈子的手段,如今一个稚嫩的翻版直愣愣地站到他眼前,他才能这样澈底地一眼看透,又无比怀念地放任不管。

“我只想知道那天...您究竟为什么选我。”

他们甚至默契地知道这并非一个真正的疑问。阿尔敏本就明白答案。他只是对于这个选择,一次又一次燃起过无比强烈的不甘,强烈到一定要来问一问,究竟要怎样,要怎样做才能对得起这个选择。

“你的要求我同意了。明天带着我的印章过来盖你的升职提案,阿尔敏战指。”

没有人要求你一定要对得起这个选择。你只要一步一步地,走向你自己。

于是阿尔敏明白了有些事他注定得不到答案。士兵长揶揄的语气暗示他结束这个话题,那个称谓更让他如坐针毡,他连忙站起来道:“您别打趣我了。还得军部批准呢。这种级别的晋升恐怕......”

“会让你当上的。”

利维打断他。心想,以五年前调查兵团的地位,某人都能力排众议让他当上士兵长。更何况现在。

利维见阿尔敏还愣着,眯了眯眼:“与其管上面会不会批准,还是赶紧想想以后要怎么应付刺头部下吧。这下其他分队的小鬼也要盯着你了。”

看他局促不安的样子又瞪了他一记:“挨了揍就跑过来,不像样子。”

士兵长简直像只摸不透情绪的猫。还好阿尔敏觉得自己每次都能勉强跟上思路,他无奈地扯了扯嘴角:“您究竟是怎么发现的?”

“洗了脸换了衣服就以为我看不出来了?”利维撇了撇嘴,“多少我也是挨过揍的。”

阿尔敏便不说话了,再往下说,似乎就不再是他有权倾听的话题。他站在士兵长对面,看风拂过他的发梢,眉眼,今天已经太多次触及到某条微妙的界线。可是藏在森林中心的城堡那样幽静,他清楚地听到灼烧着自己灵魂的那簇火,从始至终都没能彻底熄灭。

“士兵长。”

“其实我——”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和下属大闹过一场后,一怒之下想到的,是来找你。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绝望,我的愤怒,最终的指向竟然会是你。弗洛克带着人揍了我一拳,血从我的鼻腔里滴出来,我没有怨他们,那一刻我怨的竟然是你——为什么那天见过艾伦之后就再也没有来找过我?从头到尾,一句话也没有问过我。胡闹一场到最后,连你也不需要我。

当初明明是你选择的我。

士兵长还在看着他,等他的下一句话,意思是今天最后一次容忍他的任性。于是他像自暴自弃般地说出来:

“我想帮你。”

这已经是他对自己的情感最大程度的袒露,敬语也没用,袒露到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难堪的地步。谁料士兵长还是游刃有余的扬了扬眉轻轻化解,顺手就浇熄了他心里那捧火焰:

“你不是已经在帮了?把我的勤务兵都打发走,本事大得很。就没点消息要带给我?”

什么都瞒不过他。阿尔敏无力地转过身,缓缓向房间里踱去。反正已经越过界线了,干脆就再往下走两步。屋子里满眼都是士兵长和艾伦一起生活的痕迹,他猛地转过身,看向已经开始面露不快的士兵长:

“西斯特利亚女王一个月前就已经...宣布怀孕了。”

他终于从士兵长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丝震颤。

而他也终于获得了一丝扬眉吐气的快感。他知道这种快感阴暗、恶毒、拿不上台面。可他又实在需要它来抚慰自己的心中的焦渴和不安。他盯着士兵长的脸,此时此刻,在他的视野里,士兵长背后是五月末最后一抹葱郁的春色,浓得像一池要滴出来的墨。他今天穿了条白睡裙,坐在这幅春色里,裙角都被染绿了。刚刚震惊的一抬眸,让他整个人如同一块白玉,叮咚一声,落进一池碧水里。露在裙子外面的雪白胳膊和双脚,还有那张雪白的脸,便摇摇晃晃地沉了底,化作涟漪,一圈一圈荡漾着飘远去。

阿尔敏就是在这一刻突然感受到,士兵长是那么美,美得那么遥远、渺茫。美得如同命运般不近情理。

 

时间回到四月的某天傍晚。把士兵长锁进森林深处的城堡之后,艾伦独自前往王都,在王都福利院的麦场上,与希斯特利亚秘密碰了面。

艾伦告诉了希斯特利亚他的打算,并极强硬地要求她配合。希斯特利亚见无法动摇他的决心,叹了口气,说要告诉他一件往事:

“曾经有段时间,我非常羡慕你。”

今年的第一季小麦成熟了,翻卷着金色的海浪。女王倚靠着稻田边的围栏回忆起往昔,艾伦沉默地听着。

“那时候,士兵长很强硬地...让我当女王......”

和你现在的态度如出一辙。

“即使后来知道那是最正确的选择、即使我自己都痛恨自己当时的犹豫、懦弱,可是我也无数地想要问他——”

“为什么那天,不能对我说'做出你自己的选择吧'这样的话。就像在那个危在旦夕的晚上,处处是烈火和落石的山洞里,温柔地...对你说过的那样。”

她突然转过身,盯着艾伦的眼睛。

“为什么艾伦就能拥有选择的自由呢?”

“用当时我们所有人的命,甚至是他自己的生命做赌注,只为给你的,选择的自由。”

艾伦没想道她竟然有这样的心境,更没想到那天士兵长对他说的话,在别人眼里是这样的含义。他陷入了久久的沉默。希斯特利亚的目光又飘回远处的麦田:

“士兵长...是很好很好的人。我会用我拥有的一切权力去帮助他。可是有些事情我到如今才想明白,当上女王之后,我为什么非要揍他一拳不可呢?难道就因为他当时吼了我吗?”

“不是的。”

她苦涩地摇摇头,又重复了一遍:“不是的。”

“是因为我意识到了,那个看起来公平地爱着每个孩子的士兵长,其实心里...早就有了一个最偏爱的小孩。”

艾伦笑了。广袤的农田里每一粒沉甸甸的麦穗都向他弯腰低头。他陷入一种无耻、低级、前所未有的快乐与满足。

希斯特利亚瞪他:“所以艾伦,请你不要伤害他。”

可是艾伦就带着那样的笑意,告诉了希斯特利亚他的答案:

“既然都被偏爱了,那这个小孩,也应该有些特权。”

 

阿尔敏第三次来看士兵长的时候,撞上了队医正在给利维做每周一次的孕检。

天阴沉沉的,看上去要下暴雨了。阿尔敏刚露了个脑袋,见房间里还有其他人在,又飞快地缩了回去。他一手吊在城堡的外墙上,另一手提着一只皮箱,里面装着他自作主张带来的东西。林子里安静得一丝声音、一丝风也没有。满眼层峦叠嶂般的树木,城堡外墙绿茸茸的苔藓,像是要把一切都包裹、吞噬。他能清晰的听到屋里的对话,还有他自己没喘匀的呼吸、噗通噗通的心跳。

“孩子已经七个月大了,到了十分关键的时候,您切记不要去任何危险的地方,不要做危险的动作。”

“难道我还能跑到森林外面去不成。”士兵长轻轻地“嘁”了一声,“是那家伙让你叮嘱我的吧。”

“作为医生也有提醒的义务。”对方像是带着笑,“士兵长,您再躺下来一点,我听听孩子的心跳。”

一瞬间就连林子里的鸟也不叫了。天上的每朵饱蓄着水汽的云都停驻,每片青翠欲滴的叶子,都静止在坠落前的那一秒。只有房间里传来窸窸窣窣整理衣物的声音。

“怎么样?”

“您再侧过去一点。”

“听到了吗?”

“心跳...很健康。”

阿尔敏自己都没意识到地松了口气。

医生大约在收拾起器件了,叮叮咚咚的。树林里的动静也瞬间恢复。鸟雀叽叽喳喳,风拂树响,阿尔敏感觉到了自己胳膊传来的僵硬。箱子里的东西拎着像有千斤重,早晨收拾的时候明明鼓起了义无反顾的勇气,马不停蹄赶到这里,却在刚刚听到士兵长声音的那瞬间,他无比想要推翻心中预演过无数次的一切,干脆地一走了之。

大约是这座森林让每一个进入其中的人,都变得犹豫、柔软。

可是士兵长在他转身前喊住了他:“喂,外面墙上挂着的那个。还不下来是等着偷听一整天吗?”

他只能硬着头皮落到露台上,背着手把箱子藏在了身后。

 

医生已经离开了。士兵长像是刚从床上起来,正在收拾被子,背对着他,后脑勺几绺头发有点顽皮的翘着。

“赶快把兵团现在的部署讲给我听,你上次答应的。艾伦那笨蛋把信息全都截断了。”

“是。现在各分队分散在各处。军港那边,由三军共同派人驻扎,我们这边是米卡莎和让两个分队在负责。剩下的科尼班、莎夏班,我的班,都被投入了生产。分散在各个矿区。”

“我的班呢?”

“您的班,一部分在帮韩吉团长办事,另一部分和义勇军一起修建铁路,是利布斯金矿到军港的路段,同时也起监视作用。”

“韩吉在忙什么?”

“韩吉团长主要在和希兹尔国使团对接,希望通过他们和外界对话。目前...还在等待外界的回复。”

“了解了。”

利维转过身,终于发现了阿尔敏藏着的那只手。

“手上拿的是什么?”

“...没什么。一会儿...去工厂...给部下们带的东西。”

“编也编个好点的理由。”利维白了他一眼,“口袋里又是什么?”

阿尔敏另一只手一下子攒紧了拳头,利维直截了当地上前抓住了他的手腕从口袋里拔出来,发现他捏着的,是两张皱皱巴巴的桃红色车票。

从玛利亚之墙开往利布斯金矿的列车票。

“把箱子打开。”

 

于是一身绿丝绒镶嵌金线流苏的长裙,一条明黄的纱巾,还有他扮演莉莉时候的那顶假发,一件一件艳丽地摊开在床上。一阵漫长的沉默,利维站在床边扫了一眼后抱起手臂,抬眼上上下下地打量阿尔敏。

阿尔敏彻底乱了手脚,低头顾左右而言他:“裙子我请人改大了,裁缝师傅说...您生完孩子之后还能改回去。荒原里风很大,所以我...另外买了一条头巾......”

“我在您那个黄铜箱子里没有找到才自己——”

“我没允许过你翻那个箱子吧。”

“对不起。”

“你不打算解释为什么要带这些来?”

“我...想带您出去看看。”

“就这样?”

“就这样。”

箱子打开的那一刻,阿尔敏下定了决心,这就是一次普通的外出,除了带士兵长走走看看,什么也不做。

“不转过去是想再看着我换一次衣服吗?”

他没想到士兵长能如此轻而易举地答应,飞快地转过身去。衣服落到地上,背后微妙的响动让阿尔敏脸颊飞红,他又想到之前在团长办公室的那一次。那时候士兵长在他面前换上裙子,他才发觉他裸露在纱裙外的胳膊那么纤瘦、肩膀那么娇小。士兵长骑马飞奔而去,就像一只的雨燕闯进冬天凛冽的风雪,他毫不犹豫地追了出去,那一刻,他产生过一种无比剧烈的,想要保护他一辈子的冲动。

“士兵长,如果有人问起来,就说您是我...是我的姐姐。”他背对着士兵长低头喃喃,“我想过了,如果要用您...之前那个身份...恐怕会引起不必要的关注,民众应该也不会联想到那里......所以如果车上有人问起来矿区的理由......”

“就说是,家中有人在矿区工作,去探望......”

“转过来。”

“啊?”

“我换完了。”

“哦...哦。”

再次看到莉莉的那一眼,阿尔敏自己也分不清究竟为什么想来到这里,想让士兵长穿回过去的衣服,想把士兵长带出去了。莉莉对他笑了一下:

“你想得还挺多。”

阿尔敏的心脏便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就在他觉得整个胸腔都要不堪重负的前一秒,他听见士兵长看着他的眼睛,用一种极平淡的声音揭开了他此行的目的:

“利布斯金矿的天要塌了,值得你花那么大功夫把我哄过去?”

他刚刚还火热的一颗心如坠冰窖。

“你太急了。”士兵长叹了口气。

“你应该再多骗我两天,最好是由我亲口提出想要出去走走、看看。怎么,情况很坏?”

“对...对不起......”阿尔敏突然想大喊,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士兵长说对了,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骗他到矿区去,去帮他完成他难以为继的事业。可是当莉莉站在他面前,如水的眼眸望着他,轻柔地开口,说出他的谋算,他只想矢口否认,他没有,不是这样的。
那天他猜到艾伦把士兵长藏在哪里之后,冲进士兵长空置的房间,找到那口尘封的箱子,拿着衣裳跑去找裁缝修改尺码时,从头到尾,他都不是这样想的。

“无关紧要的事之后再和你算账,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阿尔敏再也无法忍受这种既热烈又冰冷的煎熬,无法忍受体内这个冲动又无情到连自己都陌生的灵魂。天闷得叫人喘不过气,整座森林的绿意,暴雨前空气里暴涨的水分,仿佛要把他溺死。他在房间里焦急地踱了几步,把这些天压在心中的一切,一股脑都倒了出来:“什么也没有发生。”

“哈?”

“正是因为什么也没发生,我才觉得不对。现在利布斯金矿的开采工人里,有五十名马莱的俘虏。”

士兵长的脸色也变得凝重:“怎么会让他们参与这种事?谁提出来的?不怕他们在矿区做手脚?”

“因为不想让他们白白呆在监狱里消耗资源,王政把所有的马莱俘虏安排进了各种工作场合里,工厂、餐馆,各处都有。我尝试写了很多次提案,认为不能将俘虏用作这些地方,一次也没有被采纳。”

“王政和商会的意思是...矿工太紧缺了。有了希兹尔国的帮助,很快就发现了五六处矿脉,铁路、工厂的修建也很紧迫,现在哪里都急需工人,就连各兵团都在抽调人手参与生产。”

“这群家伙......”

“我还是不放心,所以获得了韩吉团长的批准,想带领我的分队驻扎利布斯金矿。可是...连我的部下都觉得我杞人忧天。”

“所以那天,才和下属起了争执?”

“有人...不愿意站岗...想下矿井参与开采黄金......”

“后来您给了我更高的指挥权,我试图从其他分队调派人手,韩吉团长也支持我,可是队员们总是......”

“所以现在,真正驻守在矿区的只有你一个人的班?宪兵团和驻屯兵团呢?”

“利布斯金矿比较特殊,是完全和调查兵团合作的,所以宪兵团和驻屯兵团不参与护卫。”

士兵长听完,眉头紧锁,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艾伦呢?”

“我没有把这些告诉艾伦。他一直在特别作战班,和义勇军一起。”

“啧。”

利维立即动身往门外走:“真该死。你说得对,我是该去看看。”

阿尔敏却拉住了他的胳膊:“不是的,士兵长...您别去了。我不是想让您参与这些事才来的。”

“那你到底想干什么?”利维被瞒了几天才得知兵团的部署竟有这样的隐患,现在又被他一拉,语气终于有了些恼火。

“我不知道...”阿尔敏被问得一愣,松开了手。他后退了几步一屁股坐到床上,苦恼地抱住了头:

“或许我只是想见您...我只是不想您被困住。我只想带您出去。”

利维看着他深陷困顿之中,心下也不忍。又不禁疑惑自己最近真的表现得很弱吗,这群小鬼都怎么回事,一个两个都想着要拯救他。胆子大得吓人,做出的事情都是一幅被英雄主义冲昏头脑的蠢相。

他只得改用了一种柔和的语调:“喂,不管你是怎么想的。你的车票确实来得正好。再闷在这鬼地方,我关节都要生锈了。”

“可是您还怀着孩子。”

“孕妇也要每天散步的吧。”

“可是医生刚刚还叮嘱......”

“再不走要赶不上乘车了。”

阿尔敏还是像在地上生了根似的一动不动。

利维叹了口气走到他面前:“阿尔敏,有些话...我本来不应该对你说。但是艾伦那家伙...那家伙实在太笨了。”

“我很希望这个孩子能生下来,不是任何人的缘故。但如果孩子...如果他在今天没了,那也是他的命运。是我自己替他选择的命运。”

“士兵长...我不是担心孩子,我只是——”

只是什么呢。阿尔敏看向垂眸站在自己面前的士兵长,突然觉得苦涩。士兵长也说了,这些话原本不是为了向他倾诉的,他甚至并没有资格对他说一句“我担心你”。
士兵长扮回莉莉,还如他记忆中那样温婉娴静,怀孕甚至使得他的身形更加柔和。可他仅仅只是站着,就那样坚不可摧,衬得自己那没来由的拯救欲,如同一场彻头彻尾的闹剧。
事实也确实如此。当士兵长说起艾伦,阿尔敏才意识到,其实他和士兵长始终达成着一道无比坦诚的共识,坦诚到他几乎将它忽略,那就是他们都确信艾伦不会真的伤害士兵长。一切都是因为他自己的冲动,他的幼稚,他的不甘心,他的方寸大乱。士兵长所做的只是静守着阳台,在得到外界的信息之后,坚定地做了选择。余下的时间,他都在包容他的无理取闹,这种包容,阿尔敏如今想来,简直到了降低底线的地步了。
意识到这一点后,他也只能再一次躲在艾伦这个巨大的借口背后,软弱地吐露出一丝微不可察的心声:

“我们...只是希望您能平安无事。”

士兵长果然不为所动。只是用手捏了捏他的肩膀,用他一贯带着些轻佻的语气说道:“大可放心,我很能活的。”

说完便后退几步,端详他许久,仿佛要给他这几天的表现做个总结。阿尔敏摒住呼吸,听见士兵长幽幽地评价道:“很好。”

“不过,你没他心硬。”

真好。

他明明与他保持着距离,声音却像是贴着他的耳朵传来。他的目光穿透他,看向他身后无尽的时空。不用说阿尔敏也知道士兵长看的是谁了。士兵长俯下身告诉他:

“下次有什么想让我做的,直接说就是了。如果是他的话,这种程度的要求,会直接命令我去做。而且,”他伸出指头,戳了戳阿尔敏的肩窝,“你现在已经和我平级了,阿尔敏战指。”

第二次了。阿尔敏恨不得钻进地里,还没来得及反驳,士兵长就放过了他走到窗边:

“只有审美,简直是无师自通。”

阿尔敏也站起来:“什...什么......”

利维踢了一脚裙爬上阳台,意思是你还不来带我跳下去吗,阿尔敏便看见他绿融融的衣裙如藤蔓一般随他的动作垂荡,与背后的森林化为了一体。士兵长蹲在围栏上对他说:

“你挑的是一整箱衣服里,那家伙最喜欢看我穿的一件。”

TBC

Chapter 31: 血肉

Chapter Text

列车开出城不到一刻钟,酝酿了一上午的雨终于滂沱而下。

利维头一次见荒漠里下那么大的雨,水流在玻璃窗上淌成一道道小溪。隔着接天连地的雨幕,窗外的所有景物都模糊了成了青灰一片。车像在无尽的迷蒙中前行,只有车头雪亮的灯,射出两道穿透雨雾的冰冷光束。利维心里升腾起强烈的不详预感。

他和阿尔敏忧心忡忡地对坐了三个钟头,期间阿尔敏向他详细讲了利布斯矿区的现况,除了黄金、冰爆石,附近还发现了煤、铜等各类矿产,目前矿区有八百多名矿工,铁路通车后,矿工的家属们也频繁地往返,带着食物杂货来兜售。久而久之,甚至举家搬迁到了矿区。不到三个月,那里已经发展出了一个市镇的雏形。利维一边听,一边支着下巴看窗外的暴雨,在列车吱呀吱呀的晃动中,他仿佛真的看到阿尔敏描述的繁荣的集市、工厂高耸入云的烟囱,在大雨的尽头若隐若现。

汽笛呜呜鸣响,车终于进站了。利维一看车站内的景象,和他幻想的截然不同。他心下一惊,意识到出事了。

阿尔敏和他对视一眼,面如土色。

月台上挤满了人,个个像是从泥浆里捞出来的,衣衫凌乱,头发粘在脸上,不少人甚至浑身遍布血污。更有瘫坐在地上的,细看竟然是折了手和脚。车一到站,凡是还有力气站起来的,都争相冲上铁轨拍打车窗,试图挤进车来。

车厢里的乘客也陷入了骚乱。门紧锁着,没人敢下车。有人冒险把窗子开了条缝,利维从一片嘈杂中听到一声哭喊:

“一号井塌了!!工人还都在下面!!!”

他立即看向阿尔敏:“你的分队在哪里?”

阿尔敏已经披上斗篷动了身:“各个点都有人,我下去看看情况。您就在这里别动。”说完就往车厢前端挤去,挤到门旁又想起什么,回头喊了一句:“您一定保护好自己!”

利维便缩在座位上,用头纱遮住了脸。阿尔敏那孩子的直觉果然精准,运气也是一向的非凡。此刻过道里挤满焦急的民众,一扇玻璃被砸碎了,哗啦啦一声巨响,人群像两道交织的湍流般汹涌对冲。他捂紧肚子,默默祈求孩子千万别在这时候添乱。

一刻钟后,阿尔敏破窗而入,一手揽过他的肩膀把他从跻身的角落里救出来,另一手按住他的头,裹着他向车厢后人少的地方跑去。利维艰难地抬起脑袋问:“到底怎么回事?!!”

“是那五十个战俘做的。”

“矿难,”阿尔敏哽咽着说,“矿难...是他们引发的。他们弄断了支撑岩壁的坑木。现在矿区已经完全被占领了,几百个矿工在井下生死不明。我安排在竖井口、堆料厂和洗炼厂的新兵,已经全部...全部......”

“车站呢?”

“还没被攻陷。我留了六个人看守车站,但他们快往这边过来了。”

“那你回来干什么?”

“我来送您去安全的地方。”

“哪里还有安全的地方?”

“现在司机正在换车头,我送您去驾驶室。您只要留在这趟车上,等他们一攻进车站,车就会开走。”

利维甩脱了他的手:“放开我。”

“您必须走!”

“把我送回去之后,你打算做什么?”

“我会出去和他们交涉——”

“没有交涉的余地。”利维冷硬地打断他,“对方具体有多少人?五十个全部都脱离控制了?持什么武器?有枪吗?有几支?”

“您别问了!”

“我是以战场指挥的身份在命令你回答!你第一时间形成防御或者反击的思路了吗?你想靠那六个新兵守住车站?还是靠你那个只会把矿区炸得更碎的巨人?!”

阿尔敏被他问得愣在原地。利维看到这孩子的金发被雨淋得湿漉漉的,粘在额头上,露出整张脸蜕变成熟的轮廓。一年过去,就连他的个头也长得比自己高了,刚刚还一股脑想着保护自己,现在被凶了一顿,气也没来得及喘匀,就像落水的金毛狗似的垂下脑袋,看得利维也心疼无比,只皱着眉头叹了一句:

“从你想出要把我带过来那一刻起,就应该预判到这种...最坏的结果。”

他本意是那就由他来承担这个结果,没想到这句话成了压垮阿尔敏的最后一根稻草,他眼睁睁看着对面的小孩眼眶里涌出大颗大颗的眼泪,并极速演变出嚎啕的趋势:“对不起...对不起...士兵长......”

“我以为...最多就是让您来看看布署...让您露脸...帮我...帮我管理不听指令的部下......”

哭得上起不接下气,和后面车厢里嘈杂的叫喊、脚步交织在一起,让利维都快手足无措了,嘴唇开合半天也只能憋出一句:“我没有怪你。”

好在阿尔敏意识到现在没时间给他后悔,发狠似的一抹脸,抑制着抽噎向他汇报:“五十人...全部脱离控制。整个矿区只有车站的警卫点存有枪支,此外...就是警卫人员身上会携带配枪。所以如果他们从...从杀死的新兵身上抢,最多...能拿到十八支枪,以及每枪配备的三十发弹药。”

利维一边听一边拉着他往车外跑:“你刚刚说他们往车站来了,预估多久能到这里?”

“至少一刻钟。”阿尔敏抢到前面去挡与他们逆行的人潮,“原本有一辆矿车连接车站和洗炼厂。但第一批跑出来的矿工把矿车开走了,他们只能步行。”

“很好。”两人下了月台,穿过混乱的人群赶到警务室,利维一边给枪填弹一边下令:“你现在去找喇叭或者其他能让所有人听到你声音的东西——车站一定有这种东西吧,把情况向民众讲清楚。不能让他们再这样乱蹿下去了。而且,我需要能用枪的人,还有青壮年劳力,矿井下面埋的人还等着我们去救。”

“另外,告诉我哪里是这个车站的最高处。”

阿尔敏眼前一亮:“广播室!广播室就是车站最高处,我和您一起去!”

被阿尔敏带着冲进阁楼的瞬间,利维立即扑到墙边推开窗户架起枪。雨水一下子随着风灌进来,冷冰冰地浇在他脸上,他巍然不动,只顾将一杆黑漆漆的枪口对准雨幕深处奔跑跃动的几个小点。他的背后,阿尔敏的声音在整个车站内响起:

“我是调查兵团战术指挥员、超大型巨人持有者阿尔敏·阿诺德。前方矿区马莱五十名俘虏脱控,制造矿难,但目前我们仍有力量反击。请大家不要惊慌!”

“砰!”

“请大家不要惊慌!枪声是我们的狙击手正在击杀敌人!请大家优先让伤员、妇女、孩童上车,不要推搡!请青壮年男性留下!矿区的需要救援!!!”

“砰!”利维在心里默数,第二个马莱人倒下了。

“请能够运用枪支的男性出列,到警务室前集合,我们有足够的枪支和弹药!”阿尔敏扭过头,看到士兵长以一个别扭的姿势护着肚子单膝跪着,身边接连落下第三、第四枚弹壳。他迫使自己回忆刚刚站台上的惨状,他告诉自己在他看不见的矿区,更多工人正在面临更加凄惨的命运,他需要让自己陷入纯粹的仇恨和愤怒,让血液沸腾,才能煽动所有人心底最原始的情绪和本能,以获得反击的力量:

“我们的狙击手每一枪都在击毙一名敌人!马莱人...通过巨人...压迫我们近百年...现在...仍然在侵犯我们的土地!践踏我们的家园!屠戮我们的同胞!我们需要支援!请能够运用枪支的男性出列!!!”

他高呼着,只觉得心脏再度被一股无名的火焰灼烧得无比焦痛,他放下讲话筒跑出去看有没有人回应自己的呼喊,过了几秒又冲回来大叫:“士兵长!”

利维便知道外面的情况稳住了:“做得不错。”

“您那边怎么样了?”

“干掉了十三个,”利维收回枪捂着肚子转过身,背靠着墙半躺下。刚刚开枪的时候没察觉,现在停下来,只感到心跳急促,手脚冰冷,“他们应该已经猜到我的位置了,啧,这群俘虏之前都是有经验的士兵,现在全部缩进视线盲区了。”

“该死,”他喘匀了气,撑着地面站起来,背上枪,“我得出去。”

“不行!”阿尔敏跳起来拦在门口,“这次您一定得留下!我...我去引他们出来!!”

“你还不明白吗?”利维直接撞开他的肩膀跑下楼梯,“我说过了,没有交涉的可能。对方无所谓占领车站,意识到有狙击手伏击后,选择了返回矿区继续屠杀。你还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站定了一秒盯着阿尔敏:“意味着在这里多耗一秒,前面就多死一个人。意味着你一旦从车站走出去,没人会给你开口的机会,你就是对面枪口下的一块肉。”

“那难道我要让您出去当枪口下的一块肉吗?!!”

利维突然笑了,小鬼口不择言地引用了自己的烂比喻这种事,竟然让他在如此危急的时刻松懈了一秒。此刻他们一上一下地站在楼梯上对峙,阿尔敏的双肩还因为呐喊的余震而颤抖。不知为何,这一刻小鬼骤然爆发的勇气和担当,让利维头一次感受到了一股带着稚气的温暖。仿佛之前他给他披过的大衣,他揽着他挤过的人潮,直到此时此刻才真正穿越时空,传递出一道名为阿尔敏的温热实感。但冷雨淋在身上,很快就让他回到残酷的现实,他继续往楼梯下方走:

“先去拿枪,装弹。然后让所有人到矿车那里去,小鬼。”

 

利维一边填装弹夹一边往矿车处跑,阿尔敏还契而不舍地追在他背后劝他回去。他心中思忖着为什么俘虏能挣脱控制,为什么会挑在今天制造混乱,这群人的目的究竟是什么,缩进矿区无差别屠杀,究竟只是因为仇恨,还是在等什么?控制车站的意义明显比矿区更大,攻下车站之后,整车整车的士兵就能直接开进玛利亚之墙,等等——

哪来整车整车的士兵?他突然突然刹住脚步,脑中灵光闪现,接着就是从头到脚彻骨的寒冷,他看向阿尔敏:

“有军港的消息吗?”

天边划过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两个人惨白的脸。阿尔敏喋喋不休的劝说也猛然中断了,脸上顿时没了血色。下一秒,仿佛是命运的回应一般,他们看到从雨中跑来一人一马。

“军港!军港被突袭了!请求支援!!!”

那士兵看到阿尔敏,几乎是滚下马汇报:“今天清早,军港被...被炮击了...我来这里...换乘去玛利亚之墙的列车...去...通报王都......”

阿尔敏急切地扳过他的肩膀:“米卡莎和让呢?他们怎么样了?”

“在我出发之前...让分队长...肩部已经中弹了。米卡莎分队长...这几天根本就不在军港!”

“什么?!!”

“对方很难登陆,但这次...他们火力很足...有炸弹…船上有...有炮台......我们一直尝试联系米卡莎分队长......”

“现在来不及找她了,”利维打断他,无暇向他解释自己这一身怪异的装扮:“你是从军港回来的,路上没有碰到修铁路的义勇军?他们的位置更近,我的班也在那里。”

“碰到了,”士兵很快反应过来面前的人是乔装打扮的士兵长,“特别作战班的士兵说,越是这种时候他们越不能放任义勇军脱离监控,且因为没有调令,他们不可能全部出动支援。所以最终拨出五人,和艾伦·耶格尔一起...前往军港......”

利维没等听完就下达了指令:“阿尔敏,你现在就出发去军港,艾伦的巨人对付炮击没用。”

说完他抢下阿尔敏手里的枪扔进车斗里,接着自己也翻了进去,阿尔敏扑上来死死抓住车斗边沿,任凭大雨兜头把他浇透:“不行!我不可能把您一个人丢在这里!”

危急万分的时刻,利维反而显露出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你现在有权号令除我的班以外所有的分队,开阔地带也更适合使用你巨人的力量。到了那里,你知道该怎么办。

他掰开阿尔敏的手,看向他蓄满泪水的眼睛:“阿尔敏战指,你一直等待的机会来了。”

第三次了。阿尔敏绝望地摇头,似乎这样就能把这个不详的头衔丢掉。他向士兵长主动请缨的时候,从未料到他梦寐以求的证明自己的机遇,竟会以这样残酷的方式到来。士兵长似乎还嫌激他不够,暴雨如注中附到他耳边,说出了他毕生无法拒绝的那句话:

“什么也无法放弃的人,什么也无法得到。”

天边雷声炸响,阿尔敏在瓢泼大雨里泣不成声,利维却满脑子盘算着最后一件要交代的事:

“还有我的班。刚刚你也听到了,恐怕以你现在的职级也还是指挥不动。”

他四下环顾,却意识到这里一件能代表他身份的东西都没有。他的印章、他的名牌,都还在他军营的房间里,没有纸笔,连身上的衣服都是乔装打扮,只有——

他一低头,看到了自己手上的戒指。

在密如针脚的雨幕里,被冲刷得熠熠生辉的戒指。被一次次摘下来丢弃,又一次次带回去的戒指。手指早就浸得湿透,素圈轻而易举滑下,利维毫不犹豫地抓起阿尔敏的手,把戒指放进了他手心。

“你拿着它,他们就知道是我的命令。”

阿尔敏抗拒地将自己的手拼命往回抽,被利维死死地攒住他,替他合拢了手掌。

“结束之后...就把这东西转交给艾伦处置吧。”

利维的眼神在雨中变得无比幽远,像是想起了今生最为留恋的往事。

“和那个笨蛋说,戒指...是我亲手摘下来的......”

简直和托孤无异了。阿尔敏眼睁睁看着雨水流淌过他和士兵长交握的双手,士兵长的手那么小,那么冷。一场大雨,一道冰冷的铁壁,一句仿佛凝结了毕生无尽遗憾的托付,像是要永远地隔开他和他的距离。

“他要是能快点解决战斗的话,说不定还能赶上...来给我收尸。”

“士兵长!!!”

“啧。怎么还是连玩笑也听不懂。放心,我死不了的。”

民众已经装完了枪,坐进了一节节车斗只等出发。利维几乎是在怒视他了:“还不快去!”

阿尔敏一步三回头地跑远了。利维扶着车斗站起来。
他告诉民众,自己就是他们刚刚在广播里听到的那个狙击手。他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自己真的怀孕了,只能骗他们:他是因为乔装出任务碰巧坐上了这趟倒霉列车,才出现在这里的。好在大雨模糊了他的脸,没人认出他和多次露过面的调查兵团前任团长夫人惊人的相似。他以最快的速度宣布了作战计划,矿车便如同一阵狂风,破开重重暴雨,尖啸着冲向战场。

 

后来的战斗细节利维已经记不清了。因为胎动就是从一刻开始的。矿车箭似的向前驶去,他抱着枪蜷缩在车斗里,身上盖着用来伪装和遮雨的油布,觉得此刻的自己和一筐颠簸翻滚着的砂石也没什么区别。他们的第一轮进攻很成功,车猛冲进洗炼厂的大门,敌人举枪应对的瞬间,一早架在油布下的一排枪口齐齐发射。

六个马莱人倒下了。旁边几节矿车的民众趁机跳出来,寻找新的掩体,利维因为身子重,还呆在车斗里。此时此刻,这个小小的车斗就是他的战壕,他机械地重复着拉动枪栓、探头射击、弯腰躲避的循环,对方的子弹连同暴雨一同迸射在车壁上,噼里啪啦地轰炸他的鼓膜。脚底早就积了水,他在出发前撕短了裙子,露在外面的脚踝和小腿像两截铁一样僵冷,麻木地支撑着他姿势扭曲的躯体。

枪林弹雨中传来惨叫,或许是中弹的民众的,又或许是步步逼近的马莱人的,他分不清了。疼痛让他渐渐失了准头,手指几乎扣不住扳机,两到三枪才能干掉一个敌人。一轮子弹打空了,他背靠回车壁填弹,因为颤抖,连弹夹都掉了两次。每一次胎动,都疼得他把后脑重重撞在车斗上,他觉得连肺里的氧气都被毫不留情地抽光,他不得不时刻张着嘴剧烈地喘气。雨从发梢落下,顺着他的眉骨和鼻梁往下淌,最后淌进他的嘴里,他抹一把脸,在心里默数双方剩下的人数,十五,十六...还是二十?车斗四方的边沿框出的一块昏沉的天,缓缓地在他的视野里旋转。

没受过训练的民众终究无法抗衡马莱的士兵。利维听到自己的最后一个战友也倒下了。他躺在车斗里,打光了最后一发子弹——从来也没有所谓的“弹药充足”,这都是为了让民众来送命编出来的,阿尔敏举起话筒的一刻,就顺理成章地接过了恶魔递来的旗帜。他们千辛万苦地走出墙壁,敌人从巨人变成人类,武器从立体机动变成长枪大炮,只有这一点...只有不断地欺骗人们奔赴地狱这一点...他最痛恨的一点...始终没有改变。

利维挣扎着爬起来,听不清外面还剩多少双脚步,但万幸应该超不过十个人,雨太大了。枪声停了,所有人都在向他所在的车斗缓缓靠近。他知道在剩下的这些人眼里,这节车斗如同一只怪异的笼子,从里面不断发射出命中率最高的弹道。可一旦靠近,一旦发现躲在笼子里的只是个怀了孕的怪物,他强撑出的让所有人忌惮的表象便会瞬间坍塌,而他会被立刻撕得粉身碎骨。

他在心中倒数,终于在最前面的一个马莱人即将看到车里的全貌之前,一个飞扑撞翻车斗,让自己像一捧被卸货的石料一样滚了出来。他捂住肚子翻了几圈,飞快藏地到了早就瞄准的一堆砂石背后。

没有枪响,他赌对了。双方都已经走到了赤手空拳的最后一步。

可也就是这一摔一滚,让他的胎动演变成了剧痛。在他肚子里安安稳稳呆了七个月的孩子,像是终于要开始报复他长久以来的折腾,不挑时机不顾场合地闹起来,搅得他腹中翻江倒海。他不得不用枪杆支撑着身体站起,同时,他察觉到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大腿腿缓缓流下。

他想自己此刻的模样一定无比怪异、狼狈。浑身都被浇透,沾满矿车里的灰又在泥水里滚过。浸得惨白的皮肤,湿成一绺一绺的头发,流满了血的腿,还有无时无刻不在绞痛的隆起的腹部。果然,对方见到他的真面目也愣了,这一愣恰好给了他最后的机会。他一手掏过一把还未被淋透的干燥砂土扬向最前面两个人的眼睛,另一手按下刚从新兵尸体上卸下的立体机动装置,发射出钢索,两道抓钩刺进第三、第四个敌人的心脏,同时又一个拧身拉远了距离。

还剩最后六个。他还有一把贴身的匕首。可他快连站也站不稳了。刚刚被沙迷了眼睛的两个人,很快也会恢复行动能力。砂石、抓钩、枪杆、甚至是同伴还温热的尸体,他已经利用了能利用的一切。他把匕首横在身前,像一头母狼一样伏低身体,步步后退。自从在地下街觉醒了力量之后,他再没有打过这么狼狈的架,再没有离死亡这么近过。

雨里好像传来了人声。不知道是井底的矿工在自救,还是车站的民众迟迟听不到传讯赶了过来。又或许只是他临死前的幻觉,雨下得狂乱、冰冷,遮天蔽日,子弹一样迸溅在他身上、地上,叫他心头生恨。雨加聚他的疼痛,把他与一切事物隔绝,又像要吞噬世间的一切。

六个人交换了眼神,同时怒吼着扑了过来。与此同时,大地发出了震颤,有庞然大物踏破遥远的地平线,怒吼着朝这里狂奔而来。他看清来人的那一刻,匕首哐啷一声掉在了地上,自己也扑通跪倒在了雨里。

 

算算时间,离阿尔敏离开也只过去了两个多小时,利维不知道艾伦究竟是怎么这么快就赶过来的。但他也实在没有心力去揣测了,他还有最后一件事没有完成。
他艰难地挪回斗车,手脚并用的动作几乎可以撑得上是在爬了。他够到车轮,撑着车壁立起身体,把手伸进里车斗里摸索,发令枪还在里面。
车站停留了大量民众,只等他传递出扫清敌人的信号,便会第一时间奔赴竖井开展救援。他用尽最后的力气高举起手臂,如同举出一面风雨飘摇的旗帜,然后扣下了扳机。绿色的烟雾撕破雨幕直冲天际。而他整个皱巴巴的身体,彻底顺着车壁,滑落了下去。

利维躺在地上,瘫在一滩血水里,眼睁睁看着来救他的巨人,在他面前开始了屠杀。没被他击毙的最后八个马莱人,在艾伦出现的那一刻就丢了枪逃窜而去,此时接二连三地被一个踏步追上,毫不留情地碾碎在了巨人的脚底。也有跑进死胡同的,被废墟拦住了去路,颤抖着回过身,还没来得及仰头,就被捏碎成了一滩腥红的泥。

因为离得太近,利维一清二楚地看到了他们七零八落的肢体。

在他被雨水泪水和血水模糊的视线里,艾伦巨大的身躯横扫而去。他的手心、脚底,黏连着敌人的血肉,以前精灵一样的巨人,凶残得像从地狱爬出来的修罗恶鬼。他明明毫发无伤,却不断地发出痛苦的嘶鸣,像一头被捕兽夹夹断了腿、拼死挣扎的巨兽。他明明早就虐杀了差点欺辱他士兵长的最后八个马莱人,却根本不打算停止狂奔、扫荡、践踏,仿佛不摧毁面前的一切不罢休,就连天和地都成了他的敌人。

利维永远也不会知道,看到他凄惨情状的第一眼,在艾伦的眼中,全世界就都成了凶手。万恶的马莱人、稚嫩的新兵、亟待拯救的民众、整座让士兵长揪心牵挂的矿场,甚至这场该死的大雨,每一个都是酿造了他士兵长苦难的帮凶。他只恨不得能捅破长天,踏裂大地,把这个残酷无情、蛮不讲理的世界,把这个一次次让他的士兵长为之牺牲的世界,破坏到底。

艾伦是来救我的,利维一遍一遍告诉自己。

可他艰难地转动眼球,环顾四周,垮塌的厂房,流淌的血水,横陈的尸身。远处的雨里,艾伦像条鬣狗一样刨着废墟,拎起一具又一具软绵绵的、不能称之为人的残肢,反反复复地捏碎、踏烂。他只觉得身处人间炼狱。

而他只能躺在地狱的最中心,无力地看着一切发生。此刻他觉得自己那个该死的硕大的肚子,像一座怎么也推不倒翻不过的山,伙同着从无尽高空落向他的暴雨,活生生要将他镇压至死。

 

艾伦那家伙把房顶、砖石、碎尸抛得到处都是。眼见他还要朝着更远的竖井口跑去,利维突然意识到他走火入魔般的举动将要酿成一个极为恐怖的后果,他再次挣扎起来,朝艾伦的方向一点点地挪:

“艾伦...停下...矿井...矿井会塌的...停下......”

艾伦分毫不为所动。

“井下还有人...给我...给我停下......”

瓢泼大雨遮蔽了天地,自然也淹没了一个渺小的他的声音。雨水冲刷得他连眼睛也睁不开了,腹中那个恶魔的孩子,终于闻够了血腥味,迫不及待地要降临到这世上。

“艾伦...停......停下......我......”

“肚子...艾伦......肚子痛...好痛......”

仿佛野兽终于听懂了人言,被仇恨和愤怒蒙蔽了头脑的巨人,奇迹般回过了头。

利维看见艾伦朝他跑过来,地动山摇的,然后在自己面前笨拙地蹲下。他好像要把自己从血污中捡起来,可刚伸出手又停住了。他低头看着一双摊开的巨掌,哀嚎了两声,然后使劲地在雨里、在大腿上、在一切还算干净的地方搓了好多下,才把他小心翼翼地捧起来。

终于脱离了泥水,躺进一片暖烘烘的掌心。利维闻到浓重的血腥味才明白在艾伦刚刚在擦什么。刚刚还在摧毁世界的一双手,现在擦干净了来做他的产床。巨人不会说话,脸凑近了,呼哧呼哧喘着气,瞪着硕大无比的两颗绿眼珠,映出自己惨烈的倒影。

白痴。笨蛋。蠢货。

刚刚不是厉害得很。现在怎么想不到要出来求助民众。自发组织的救援队马上就要到了,万一里面有医生呢。万一里面有生过孩子的妇人呢。

可是利维已经连说一个字的力气也没有了。凭艾伦那个脑袋什么也想不到。这个笨蛋,只会呆呆地把他慢慢挪进一只手的掌心,然后将另一只手拢在他头顶,为他搭一个遮蔽风雨的顶棚。

算了。

利维将眼睛一闭,心一横。之前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摘掉了戒指给他不就是这个意思吗,怕到死也没能让他懂自己心意。他那么笨,话总要说透事总要做绝才能叫他明白。只是没想到他竟然还能赶回来。

再无遗憾了。

 

可惜就像利维先前承诺过的,他没有死,他不会死。世界对他的恶意就在于一次次让他顽强地活下去,活着承受无尽的痛苦。

他躺在艾伦的手中,之前淋过的冷雨渗进皮肉,灌进血管,又化成了眼泪和血从他身体里向外横流。他看不见自己的脸惨白得近乎透明,只觉得身体像是一片被扔进水里的纸,骨血早泡化作了浆,皮肉又还撑着最后一点形,只等着在疼痛中彻底碎裂。

分娩原来是这么叫他绝望,这么疼。

远处传来越来越喧嚣的人声,大批的民众终于赶到了。他们惊讶于进击的巨人竟会这么快现身,却又看到巨大的雨幕下,那巨人蹲在地上,手里像捧着什么东西似的一动不动。有人想喊他帮忙救援他也置若罔闻,如同一座任由大雨冲刷的静默雕塑。

他们急着下井救人,如果当时他们再走近一点就会看见,山洪一样的鲜血,混着雨水,正从那巨人颤抖的指缝里汩汩流下。

利维只觉得自己痛成了一滩无思想的血肉。他在疼痛与疼痛的缝隙之间艰难地呼吸,全凭本能地用力。他听到矿井处的救援开始了,光线随着人的奔跑晃动,有几束从艾伦两掌中间雪亮地射过来,直刺过他的眼。雨声混杂着人群的呐喊,齐心协力地喊着一、二、用劲,然后就是什么东西被推到、挪开、重见天日。他感受着那混乱的声,光,血,雨,伴着比死还要剧烈的痛,一浪一浪,在他眼前交汇成一片斑斓的海。

除开艾伦的手,他便是席天幕地了。他仿佛与这片矿山融为了一体。他产出孩子,矿井产出之前吞噬的生命,都是一样的。一样的千辛万苦,一样的血肉模糊。没人告诉他怎么生,怎么用力,还有多久才熬到头,痛苦到极致,他就去听那救援的响动,他就当那远在天边的鼓舞、哭喊和欢呼,也有一声是送给了他自己。

 

最后,他竟然连生出来的孩子是活是死都感知不到了。七个月大,被艾伦用两根手指轻而易举地捻起,鲜红鲜红的,像那时候在希甘西纳区,被农民高高挑在杆头的剥了皮的兔子。

然后他就看到恶魔就在那兔子下方仰起头,张开了深渊般的血盆大口。

他的血彻底凉透了。

骗人的吧。

不可能的。

他一定是因为太过疼痛出现了幻觉,一定是因为艾伦先前的癫狂太触目惊心。可耳边突然响起艾伦曾一遍一遍重复过的声音:

“您这辈子,就只能有我一个小孩。”

仿佛是在嘲讽他天真,嘲讽他从来都低估恶魔的残忍。一个连世界都敢于摧毁的魔鬼,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可是他实在太痛、太累了。这一天过得无比疲惫,无比漫长,坚持到现在这一秒,他终于被一举击溃,陷入死亡一样的沉眠。

 

他便也没能来得及看到,失踪了多日的米卡莎,跨着马,从艾伦的背后出现了。

 

阿尔敏只比艾伦晚了六个小时赶到。

炸毁敌人的舰队后,他是用巨人的形态直接赶回来的。他拖着巨大的身体在天地之间跋涉时,每走一步都更加痛恨自己。当他回到洗炼厂,从巨人的视野俯视这片土地,他看到一切都已经结束了。整个矿区几乎成了一片废墟。马莱人全都不见了,救援已经在井然有序地进行,艾伦一动不动地蹲在废墟里。而士兵长,浑身是血地躺在他掌心。
士兵长本人生死不明,而那个孩子,也从他身体里,或者说,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他看清这一切只用了一眼。只一眼,他便不顾一切地从巨人的身体里挣脱。他脸上还留着血泪般的纹路,几绺湿漉漉的金色头发,颤抖的嘴唇,失魂落魄的一张脸,只会反复喃喃出唯一一句话。

“要是那时候...他没有选我就好了……”

艾伦终于站了起来,巨大的眼珠开始转动。他看了阿尔敏一眼,然后扭头向北跑去,消失在了暴雨中。

 

利维生下孩子的那一天,帕拉迪岛密集地发生了许多足以载入史册的大事件。第一军港遭受炮击,三军损失惨重,直到超大型巨人持有者阿尔敏·阿诺德参战,才扭转战局。这也是超大型巨人首次投入战斗。同一天,利布斯金矿发生矿难,造成灾难的五十名俘虏全部被当场击杀。因营救相对及时,近千人的矿场,包括士兵在内的死亡人数控制在了百人以下。也是在这一天,希斯特利亚女王在王都郊外别墅中产下一子。

另根据调查兵团管理日志记载,104期士兵艾伦·耶格尔和米卡莎·阿克曼,因蓄意伤害长官和擅离岗位,罚关禁闭室一个月。

禁闭期间,艾伦向韩吉一五一十地交代了这段时间里他的所作所为。

西斯特利亚女王的怀孕是假扮的,是他在麦场威胁了女王配合他的计划。他绝不接受吉克的提议,耶蕾娜正在积极促成吉克上岛,最放出了狠话称最早今年秋天就会有行动。女王说那她就去怀一个孩子拖延时间,他告诉她就连孩子都有一个现成的。

因此那天希斯特利亚从别墅抱出来的,就是士兵长拼死产下的胎儿。为了她的伪装不被识破,从放出消息那天起,米卡莎就秘密地扮作女王的侍女,常伴宫中。而矿难发生时,米卡莎正在应付多疑的王政高官提出验身的无理要求。

“你怎么可以这么做?!!”

得知一切的来龙去脉后,韩吉气得拍案而起。艾伦怎么说也算她看着成长的孩子,现在却将个人行动凌驾在兵团之上,又那么肆无忌惮地伤害他曾经最尊敬的士兵长。

艾伦却只抬了抬眼皮:“士兵长生下孩子的时候,您在哪里呢?”

“我当然在——”

“您在王都开会。把他带到利布斯金矿的阿尔敏,选择了抛下他来支援军港。”

“而他自己——”

艾伦冷哼一声。

“韩吉团长,您必须承认,这就是处理这孩子最好的方法。让士兵长以为他死了,伤心一阵子,总好过之后再被他害死。”

“你究竟为什么觉得利维一定会被这孩子害死?”

“利布斯金矿的事难道还要再发生一遍吗?”

韩吉沉默了。

在雨中看清孩子头上湿黏的金色胎发时,艾伦就下定了最后的决心,这孩子决不能留在士兵长身边。他阴沉着脸看到韩吉团长的表情,知道自己获得了这场辩论的胜利,但他仍要继续释放他的恶意。原本士兵长是要在他布置好的囚笼里安稳地生下孩子的,天知道士兵长浑身是血躺在废墟和尸堆里的画面让他多恐惧多愤怒,直到现在他仍惊魂未定,为此全世界都要继续承受他蛮不讲理的报复。

“希斯特利亚就很明白这个道理。那可是继承了前任团长的智慧和阿克曼血脉的孩子,但凡他能遗传到他父母任何一方的一星优点,都算是王政赚了。”

“以后,女王一定会传位给他,让他做我们这个国家新一任的国王。”

韩吉实在听不下去了,高声喊道:“谁想要他当什么国王了?当国王难道是什么好事吗?利维只是想要一个能陪伴他的孩子!”

“韩吉团长!”艾伦的声音只比她更高,吼得韩吉一愣。

“这孩子的父亲很擅长摆布别人的命运。不知他有没有想过,在他死后的某一天,自己的孩子也会被别人轻易决定了一生?”

他的表情充满了轻蔑,意在告诉他天真的科学家团长,我当然知道进入王室意味着什么,我本就不喜欢掠夺任何人的自由,可我又偏偏实在心胸狭窄,睚眦必报。

韩吉从未想过他竟能说出这样的话,气得一脚踹向禁闭室的铁栏杆,头也不回地摔门而去。

 

艾伦在禁闭室里的日子并不好过。

他一遍一遍地做着噩梦。梦见他在授勋那天看到的记忆碎片,梦见和希斯特利亚定下计划的那片麦田。士兵长、阿尔敏,现在恐怕还以为他杀了那个孩子。米卡莎,希斯特利亚,韩吉团长,她们三个知道孩子真正的去向。可是只有最后一个秘密,在他心中埋藏最深的秘密,他谁也没有告诉。

那些纷繁杂乱的记忆来自未来,其中有一片,就是他看见怀孕的希斯特利亚。他无法预知具体的时点,只能看到画面中的细节。可他更无法坐以待毙般等着这个时刻降临,所以他干脆主动出击,冒着巨大的代价偷天换日,想试一试他能不能瞒过命运的眼睛。

他想知道未来究竟能否被他操控、改变。

很快他就知道了答案。在禁闭期间,他见到了两个人。

准确的说,是这两个人伪装成送饭的士兵,分别向他传递了消息。其中第一个,给他带来了女王的信件。信中说,原本积极争取来到帕岛推行计划、与艾伦碰面的吉克·耶格尔,上岛时间似乎被无限推迟了,据耶蕾娜所说,吉克似乎是被马莱那边派去执行了别的任务。对此,除了调查兵团外的王政高层内部,仍是持有相同的意见。他们不再乎吉克有什么诡计,只要他一登陆,就会立刻安排希斯特利亚巨人化,吃掉吉克。

希斯特利亚在信中说道,她依旧会遵守和艾伦的约定。原本因为士兵长的早产,她就准备真正怀一个孩子,用以应对剩下的两个多月时间。好在现在时间似乎变得宽裕。她承诺依旧会好好地抚养这个早产儿,可一旦有吉克即将上岛的消息,她仍会用怀孕的方式拖延时间,那将一定是真正的怀孕。她对抢去了士兵长的孩子这件事,总是抱有着愧疚,好像只有自己也受一遭生育的苦楚,才能感受到些许宽慰和弥补。

信写到这里就结束了。艾伦看完,久久地坐在了黑暗中。一张纸反反复复折叠,摊开,再折叠,直到最后被他手中的冷汗沤得发烂,才被他放到房内唯一的蜡烛上,烧得一干二净。

他刻意捏造、促成记忆中的场景,并不能改变那些注定的时刻真正的到来。

 

他彻底陷入了无助的沉眠。禁闭室里没有时钟,他睡睡醒醒,一遍又一遍坠进噩梦。他不再梦见未来的记忆,而是反反复复回到那一天,士兵长躺在他手心,浑身的鲜血怎么也止不住,山崩般从他指缝里流下来,流满了成片成片的山河土地。他梦见马莱人毫无罪恶感地屠杀他的同胞,只因他们是恶魔的子民。他梦见被压在矿井下的抽泣和哀嚎,梦见那个金发的婴孩恶魔般的哭喊,梦见跑不到头的荒原,落不尽的大雨。

醒来眼前也是一片昏暗。阴冷的禁闭室里,没有窗户,只有一簇幽幽的烛光。他坐起来,手心满是泪与汗,触感竟像是粘满了鲜血。未来他的双手注定粘满鲜血,可他才踉踉跄跄走出第一步,伤害的第一个人就是他的士兵长。他无比痛恨这样的自己,他再次把手摊开,难以置信似的盯着,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样一双手,未来要怎么杀戮那么多的人类。到那时候,那种感触,是否就和感受着士兵长在自己手心血肉模糊地分娩出一个孩子一样痛苦。

士兵长给他的戒指还在口袋里。有时就连他自己也无法忍受对自己的厌弃了,他就坐在铁床上,把戒指摸出来,对着微弱的烛光举起,一遍一遍地看,看着看着,就又能吃下饭,又能笑了,仿佛又可以在这专为折磨人而设置的禁闭室里,继续苟活几天。

戒指在烛火映照下散发出微小、宁谧的银光,那是带了它多年的主人身上的气质。可也不能盯着看太久,看久了,又想起见到这枚戒指躺在阿尔敏手里的瞬间,想起狂奔回矿区一眼见到那人被马莱战俘围困的惨状。整颗心都停止了跳动,所有的表情、思想悉数碎裂。只有无穷的后怕,要是那天他晚到哪怕一秒,该怎么办。

想得太远,他又收回戒指,复躺回床上,闭起了眼睛。

这一次醒来后,倚着墙壁在他床对面等着的,是他在禁闭期间见的第二个人。

 

再之后,就再也无人到访。阿尔敏没有来看他,士兵长也一次没有来看过他。连一句质问也没有,不用想也知道一定对他失望透顶。

一个月之后,艾伦走出了禁闭室的大门。

雨季已经过去,盛夏轰轰烈烈来临。一回到地面,艾伦耳畔立刻充斥了聒噪的蝉鸣。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明晃晃地照着他脚下滚烫的道路。他孤身一人往外走,他想,即使和士兵长分手,他也要把这条路走下去。

士兵长最好恨他。永不原谅他。永远记住他。永生永世恨他到死才好。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他找遍了整个军营也找不到他,训练场没有、办公室没有,那个他们日日夜夜厮混的单间也没有。他最后死心回了森林里的那座城堡,要是以后再也见不到士兵长,他宁可把那里当作他余生的归属。可当他穿过黑魆魆的丛林,到达那座他准备封存与士兵长全部感情的秘地,他却看到城堡的某一扇窗户,奇迹般地亮着灯。

看到灯光的那一刻他的一对眼眶就都湿透了,甚至想要扭头就跑。不可能的,他这样告诉自己,士兵长不可能还在自己囚禁他的那座城堡里生活。可是那盏橘色的光芒那样柔和,那样温馨,那样暖,他还是走了进去。

他走进光、热和香气的所在,是城堡一层废弃的厨房。士兵长竟然把它收拾了出来。此刻,他正穿着那条熟悉的白睡裙,在厨房里忙忙碌碌。

宽松的裙子因为年头久远,多经洗涤,又或许是灯光的缘故,有些泛黄。士兵长的手腕和脚踝,沉默地旋转在锅碗瓢盆之间。蔬菜的茎叶被爽脆的切断,沾满血水的肉类,被处理得干干净净。炉膛里火苗闪动,灶台上的热汤咕嘟咕嘟冒泡,食材滋啦滋啦下了油锅,便是他在门外闻到的香味来源。

反而是他呆立着,成了这间和谐温暖的厨房里唯一突兀的一件异物。

他无法想象这一个月士兵长是怎么在这里生活的。在春天里辛苦养出来的一丁点肉,又全都瘦了回去。他终于对自己对士兵长造成的伤害有了具象的理解,可是士兵长已经自己一个人修补好了自己。士兵长端着汤越过他坐下,自顾自吃了几口,然后背对他说出了第一句话。

“过来吃饭。”

他的眼泪便夺眶而出。下再狠的决心,发再多的誓,闯天大的祸,士兵长一句让他吃饭,他就又变回了他的小孩。泪水一滴一滴,很快串成线落进热腾腾的汤里。他囫囵吃起来,禁闭室给的食物只保证最低的生存需求,这也是惩罚的一部分,他总是挨饿。士兵长都知道。桌上的饭量明显是两人份。他今天出禁闭室,士兵长也知道。

这一刻他突然就彻底理解了埃尔文团长,再坚如铁石的心,也拒绝不了这种程度的原谅。可是只有他,唯有他这样的恶魔、怪物,吃到嘴里落进肚里的食物也能叫他化作最柔韧又最尖利的刀,他宁愿士兵长此刻骂他揍他,也不想要这份原谅。

这根本就不是他想要的。不该是这样的。

“为什么不恨我。”

眼泪接近于决堤了,明明自己送走了士兵长那么在乎的孩子。甚至在士兵长的认知里,应该是自己杀了他的孩子。

“为什么不恨我!!!”

士兵长像是没听到他的哭吼似的继续吃着饭。他在这一个月里都是这样吃的,努力把食物做得可口,费劲地咀嚼,都只是为了让自己因为悲痛而机能几近停滞的身体多吃一点,不至于死去。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就像地下街那种生了病,没人给医治,只凭本能去地面找草吃最后总能莫名吃好的动物。一顿饭总能吃很久很久。这一顿也一样,久到足够对面的艾伦从刚刚的怒吼,转为哭喊,再变为抽泣,最后慢慢停下来,抬起哭得通红潮湿的眼睛看他,像条怕被丢弃的狗。

 

“我只有一个问题。”利维终于放下了碗。

“得到你想要的答案了吗?”

“什么......”

“我不管你杀死我的孩子是为了什么。我就如你所愿当作你杀了我的孩子吧。我只问你——”

“得到你想要得到的了吗?”

“还是说,你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自己想要的。”

仿佛自己的一切都被士兵长看透了,包括心底里深埋的那个秘密。艾伦心狂跳起来,不可能的。他明明什么也没有说,谁也没有告诉。

“你能看到我们不能看到的东西吧。我说过了,你不愿意告诉我,这无所谓。”

“可是你为了自己的一点计划,无视纪律,罔顾大局,做事之前完全不和我说一声。还在矿区发疯,丝毫不管井下还有受困的民众,最后还把——”

还把什么呢,您倒是说啊。艾伦想,我最重的一条罪行,您怎么提也不提。

“别告诉我这就你所谓的自由。”

终于像是被触碰到了的逆鳞,艾伦一下站起来,椅子被划出尖锐的一声响。

“那您说我要怎么办!”

利维也被他惊了一下。这一个月过得太安静,终于又一次听到艾伦闹这么大的动静,他抬头看向他,只见那双刚刚还哭得湿漉漉的泪眼,又恢复了魔鬼般的仇恨和愤怒。

“现在被逼着生孩子的是希斯特利亚,以后呢?连女王都要通过不停地生育才能保护得了的国家......这样可笑的国家.......”

“您有没有想过,您作为阿克曼,还是能生育孩子的阿克曼,生活在这样一个国家,会受到怎样的对待!”

“被无休无止地投入战场,直到战死。或者也被当作生育机器,家畜一样活着。无论哪一种,我都不要!我不要您过这样的人生!”

我想要你过的,是平安、幸福、快乐、自由的一生。

他发泄完,脱力地坐回椅子上。眼睛恢复成一滩死水,用了无生气的口吻,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早说过了。这世界配不上您。”

“我厌恶这个世界。”

 

听你列举我那一条条罪行,就知道你丝毫没有长进。亏我那时候还拼了命的跑过来救你。上一次为你那样不顾一起地奔跑,还是以为你被埃尔文团长骗了。后来我看透你的真面目,我以为我再也不会那样傻傻地为你跑遍山川原野了。
直到我看到那枚戒指,阿尔敏告诉我你自己都觉得自己这次要死了,我才知道根本就不是的。我会永远会为你狂奔下去,用我的仇恨,我的愤怒,我一无所有的生命。

我从被轰炸得满目疮痍的军港跑来,跑过荒原里无尽的大雨,我从来没有跑得那么快过,那么绝望过。最后我看到金矿坍塌成废墟,集市被洗劫,海对面的敌人凌虐我们的土地,我看到那八个马莱的恶魔把一个血糊糊的人团团围住,而那个人是你。你又在为这种局面献出了你自己。那一瞬间,什么猜测我都不想验证了,什么命运什么未来我都顾不上了。命运不能被改写又怎样,未来既是注定又怎样,反正我的仇恨是永世无法消解了,反正踏平一切就是我唯一想做的,反正那人间炼狱一样的画面,就是我想看到的景象,就是我想要的结局。

我在禁闭期间见到的第二个人,是弗洛克。

我已经和他做下了约定,他会秘密帮我安排,让我去见那个叫耶蕾娜的,哥哥的下属。

 

“说完了?”

艾伦掀了掀眼皮。士兵长淡定得不像话。

“你好像忘了,你被关了一个月禁闭。”

“这一个月,足够我理清楚很多事。你也好好接受点新的信息吧。”

他有些讶异地抬头,士兵长已经滔滔不绝地讲了下去。

“你应该已经知道那个死猴子大概率近期不会来岛上了。因为他要前往中东战场。消息是欧良克彭拿到的,他的家乡被马莱消灭了,但他的好几个邻国,组成了中东联合,就在上周,他们对马莱宣战了。”

“通过东洋人对话世界的计划暂告失败。因为他们从外界收到的回复,全部都是不愿意和我们合作。但是,我们怀疑这群狐狸精是为了独吞岛上的资源。消息源被他们操控在手里,他们想怎么说就怎么说。还有最重要的一点,那五十个俘虏——”

“以及那天炸军港的马莱舰队。他们是怎么脱控的,怎么配合勾结的,三大兵团都做了调查,里面未必没有那群东洋人的手笔,就因为我们没给他们利布斯金矿。”

“所以,我和韩吉决定,脱离东洋人,独立去一趟所谓的中东战场。义勇军提供的消息,马莱那边仅剩的四个巨人全部参战,一半都是我们的手下败将。我不相信,如果我们能给出打败巨人的方案,如果我们能带去巨大的利益,世界还会给我们和之前一样的答复。”

“同行应该还有特别作战班、记者团、外交使团。后面还可能调整人员,目前在最后敲定路线,出发日期就定在九月。现在对你说的这些,是通知,不是商量。”

“至于你要不要参加,自己决定。”

艾伦紧皱着眉头听完。每一条消息,都有一个共同的指向,士兵长,或者整个调查兵团,还没有放弃尝试每一个连接世界的办法。而所谓的向世界提供利益,艾伦攒紧了拳头,无非又是士兵长把自己当作了对付吉克和莱纳的一套方案,一个必胜的战力,又一次投入了无休止的战争中去。

士兵长大约看出了他的压抑着的烦躁:“你现在大概是在想,'士兵长这白痴又在送死,真是无药可救了'这种话吧,我知道你最不喜欢我去送死,但是——”

“您究竟在胡说些——”

利维直接打断他的抱怨站了起来,双手撑住桌面向他伏下身,盯住了他的眼睛。

“艾伦,我不管你看到了什么。”

“也不想再管你究竟是为了什么才那样对我的孩子。总之以前的事到此为止。我说这些,只是为了告诉你——”

艾伦被士兵长几近命中的猜测镇在了原地。

“我永远不相信命运是被决定好的。”

我了解你,如同了解从我体内分离出去的,另一半的我自己。

“如果真有命运,那也是每个人选择的结果。所有人选择的结果,就是世界的命运。”

“所以,再给调查兵团一点时间。”

不要被仇恨困住了,我的孩子。放下愤怒,往前走。

 

TBC

Chapter 32: 苦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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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伦听着夜晚的海潮声,躺在摇摇晃晃的船舱里时,仍觉得如同身处梦中。

士兵长光裸着身体,背对他侧躺在旁边。船舱狭小闷热,床又窄又深,被子潮得像发了霉,被他们踢到床沿构筑成一个柔软下陷的窝,两个人只在腰间共同搭了一条薄毯。

月光透过舷窗,把士兵长的身体照得如同一匹皎洁的绸缎,伴随着他的每一次呼吸,泛起潮汐般的起伏。艾伦一听他这样的呼吸声,就知道他几分钟前因为高潮而崩裂涣散的神智,还晃悠悠地飘荡在返航的路上。于是他由着他的士兵长慢慢回神,自己肆无忌惮地盯着那片雪白光滑的后背浮想联翩。

两个月前,士兵长一句“我不相信命运是被决定好的”,轻轻拂过了他心里山崩般沉痛的一切。他的罪恶被洒脱地原谅,让他绝望的命运,被平淡地否决,他想隐瞒的真相,也仿佛已经被一眼看穿。好像他拼尽全力对世界挥出一拳,只打进了一堆棉花里。那天晚上,士兵长说完那句话,就甩下他上楼洗澡去了。独留他坐在原地,陷入犹疑的泥淖,仿佛成了一具被未来的噩梦支配的行尸走肉。

可他随即意识到,即使他已经成了这样一具行尸走肉,士兵长也依旧在不惜一切地把他从命运手中夺回来。认识到这一点比让他忍受命运的折磨更加痛苦。他浑浑噩噩地收拾完碗盘,缓慢地沿着城堡古旧的楼梯走向五楼的卧室。

他准备将自己的床铺搬去隔壁房间。给士兵长带来了那么大的伤害,刚刚又那样无理取闹地发了脾气,士兵长一定再也不肯要他了。可是当他听着浴室的水声在房间里踱步,当他看到之前他们一起睡觉的床上还并排摆着两个枕头,看到士兵长把绣着他名字的那床被子压在自己的被子上,当他忍不住上前掀开士兵长鼓鼓囊囊的被窝,发现里面竟然藏着一团揉得皱巴巴的、他常穿的衬衣和外套,他突然感应到,从这一晚踏进城堡起,他拼了命和士兵长争执的一切,全都错了,全都不重要。

他心里酸楚得想要流下泪来。蓦然转身,士兵长已经走出浴室,站到了他身前。还是那阵熟悉的温热水气,还是那身白睡裙,往他眼前轻轻一站,就让他的骨头缝里再一次挤满了和他在训练兵团初见时,那阵痛苦的彩色泡沫。

原来爱情就是这样痛苦的泡沫。原来他和士兵长之间,对与错从来都不重要。仇恨、宽恕,选择哪一边都不重要,士兵长只是想要他回来。就像他在训练兵团时无数个想起莉莉的夜晚,自以为恨得咬牙切齿,可后来莉莉在地下室对他一低头,他一瞬间就原谅了她。

他又凭什么恨士兵长无底线的包容呢?明明自己才是那个因为他一滴眼泪,因为这一室的寂寞,就浇熄了所有愤怒、推翻了一切原则的人。

艾伦一个跨步上前将利维抱紧了。他终于明白过来,管他有没有资格再呆在士兵长身边,抱紧他才是今晚唯一正确的事。窗外吹进了凉爽的晚风,夏夜的森林浮动着一种独特的芳香,世界安静柔和得如同新生伊始。利维被他汹涌的情感撞得身形晃了晃,身体抖动着,发出了一连串微小的喘息。如同一棵被暖风一夜之间催开了花的树,被艾伦拦腰一抱,就纷纷扬扬地为他摇落了全身的花瓣。艾伦急不可耐地把他的士兵长仰面扔到床上,自己也猛扑上去,拉起被子盖住两个人的头顶,利维刹时便觉得自己穷尽这一生开出的所有花朵,都在今夜这小小的空间里绚烂地爆炸了。

艾伦一路飞快地脱光两个人的衣服,趴在士兵长身上和他接吻,听着利维在他身下发出舒服的轻叹。这一刻他才鲜明地感知到他们分开的这一个月,两个人孤身度过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像一对卡顿的齿轮被迫忍受光阴停滞带来的磨损一样痛苦。只有此刻,只有像这样严丝合缝地紧抱着彼此,他们身上的时间才能重新开始流动,他们崩裂的世界才能重新愈合完整。

“把灯灭了。”他们从被子底下钻出来换气,利维命令道。

“不要。”艾伦当然是不乐意的。

“灭掉。”

艾伦反而要把枕头堆高,把他的士兵长摁在床头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之前在楼下他以为士兵长瘦了,刚刚抱他的时候才发觉,生育竟然让他的乳房、小腹和大腿积攒起了恰到好处的脂肪。士兵长慌乱地捂住胸口,艾伦心道你再捂我也知道那两颗乳头变成了什么模样,他的目光直截了当地往下面两条夹紧的双腿之间看去。

两年前还在地下室探索士兵长身体的时候,他曾有一次把那两条笔直洁白的双腿并拢起来,看到腿根之间形成了一条山谷般幽静的缝隙,引诱着他钻入深处欢愉的蜜巢。现在,他熟悉的那条腿缝如同被惊扰的仙境入口一样消失了。他把士兵长的双腿叠到胸口,看到丰润细腻的腿肉紧紧挤在一起,簇拥着一对湿漉漉地翕张外翻、熟烂艳丽的花唇。

艾伦今晚第一次笑起来,语调都里带上了一丝不怀好意的温柔,“难怪要关灯。”

原来是知道自己变漂亮了。他凑到士兵长耳边对他说。

真可爱,他眯起眼睛,想到士兵长竟然也会偷偷在意这种事,他就觉得下身灼热难忍。八月静谧的夜晚,浮动的草木香味和幽深的虫鸣,撩拨出他心里迫切的冲动。士兵长的身体被流水般的月色包裹着,散发出莹白的光泽,在他的视线下簌簌发抖,像一只被人晃动过的亮晶晶的沙漏。这种身材的变化让艾伦着迷得神魂颠倒,恨不得立刻和他交缠在一起,也变成窗外丛林深处忘情交配的一对渺小昆虫。他像第一次触碰到士兵长身体时那样,急不可待地扶着自己硬得发涨的阳具,挤进了那丰满的双腿之间。他一边气喘吁吁地摆腰挺弄,一边凑到士兵长耳畔发出一连串追问:

“怎么发现的?”

“我不在的这一个月…是不是经常自己偷看那里?”

“被窝里藏着我的衣服,是不是拿来自慰了?”

他每问一句,就在士兵长的皮肤上轻啄一口。利维根本无从招架他这样的专注与柔情,只能报以他嘴唇所过之处,每一寸肌肤恍如新生般的颤动。艾伦一句也没有问错,他被关禁闭的那些天,利维一个人蜷缩在被窝里,嗅闻他衣服上残留的气味,心中渴盼着的竟然是能被那双沾满鲜血的手再拥抱或者杀死一次。他一遍遍梦回分娩那天,在孤立无援的绝境中,被拢进死神的掌心,用敌人的血暖热他被冷雨浇透的身体,连他这种无时无刻不在渴望生的人,也在那一瞬间感受到了死亡所带来的诱惑。那天他意识到世界或许终将被暴力和仇恨所摧毁,可一想到摧毁一切的就是那个他熟知的吵吵闹闹的笨小孩,死亡在他心里,也不过就成了此刻这个耳鬓厮磨的凉爽夜晚。

等待着艾伦回来的一个月里,森林成为他孤独而思念的迷宫。他在其中四处碰壁,可他的内心最深处,其实早已无数次地幻想过放下外面世界的命运,接受艾伦注定要毁灭一切的爱。

他终于发出一声欢畅的喘叫,下身抽搐着喷出了汹涌的爱液,同时也张开一对微凉的手臂,紧紧环住了艾伦的脖子。

而艾伦被这么主动的一抱爽到得意忘形,几乎是立刻就在他腿间射了精,大脑被快感侵蚀得一片空白的瞬间,他无比轻狂地脱口而出:

“所以非要生孩子究竟有什么用。孩子能让您像现在这样舒服吗?”

利维一愣,松开了他。艾伦在一阵突如其来的凉意中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但一切都来不及了。他看到士兵长眼眶里飞快地噙满了泪水,然后甩了他一记清亮的耳光。

他被扇得偏过了头,愣愣地捂住了脸。可下身刚射精过的阴茎比挨了打的脸颊先一步肿胀了起来,紧接着,火辣辣的灼烧感疯狂流窜全身。他猛地低头盯住利维,视线像野兽一样咬住了他的喉管,眼神里重又迸发出那种偏执的火焰。这一巴掌扇醒了他,让他意识到从走进这个房间开始,他就又落入了爱情的陷阱。他差点忘了他的灵魂深处,早已拒绝了全部和解的可能,他迫切渴望从士兵长身上攫取到的,只是更剧烈的疼痛、更刻骨的仇恨而已。

早就有无数无法消弭的裂隙横亘在他们之间了。艾伦发出一声冷笑,只扇一个巴掌怎么够,痛揍他一顿才好,捅他几刀才好,反正就连他自己都快恨死了又没能保护好士兵长的自己。

他不等利维反应,就毫不留情地掰开那双沾了精液的颤巍巍的双腿,长驱直入捅进了中间湿热的蜜穴。他不再说那些羽毛一样轻飘飘的俏皮话,那是十五岁的小鬼才有资格说的。他只顾一边粗暴地抽插,一边在心中默念:刚刚的话很没风度对吧?现在的我、真实的我,本就是野蛮、粗鲁、毫无风度的怪物。为了霸占母兽的情感而不惜杀死其他所有幼崽的低等动物。

反正再低劣你不也一样喜欢。

就像你这种不珍惜自由的家伙,我不还是喜欢得要发疯。

我们就干脆这样彼此折磨到死算了。

他近乎毫无章法地猛烈操干着,利维在他身下拼命推拒,床被他们折腾得发出痛苦的响声。因为他的动作,那对雪白的乳房也随着整个世界的起伏而蹦颤,晃得艾伦心乱如麻,动作极其粗野地伸出双手一把摁住了。瞬间,他感受到士兵长身体一阵激荡的震动,然后整个上半身散架似的瘫软了,只有耻骨高高抬起,双腿紧紧地绞住了他的腰。

艾伦心想这乳房的大小简直就是贴合着他掌心的尺寸长的。他一握,软肉就从指缝里溢出来,一松手,又兔子一样狡猾地逃出去。他玩了几次就上了嘴,叼住了一边的乳头开始吮乳汁。士兵长又被他刺激得挺起胸抱住了他的脑袋,手指用力地插入他的发间。同时那早已软烂得一塌糊涂的花穴,崩坏般涌出了源源不断的蜜潮。艾伦又爽了个头昏脑胀,继续释放着自己恶劣的天性:

“我刚刚难道有说错吗?”

他在士兵长已经红肿不堪的乳头上磨了磨牙:“除了这个…想不通孩子的作用是什么。”

“您要是真这么想被叫妈妈的话,我也可以唔——”

像是预感到他要说什么似的,士兵长伸手捂住了他的嘴。艾伦的动作停了一瞬,他抬起身,看到士兵长拼命地摇头,泪眼朦胧中映照出现了自己的无数道重影。他罕见地犹豫了,久久地思忖着即将说出的话蕴含着怎样的预兆。但最终他还是轻柔地拨开士兵长汗湿的头发,握住了那双冰凉的手,亲昵而残忍地吻了吻他的手心:

“放松一点…妈妈…您夹得好紧……”

这一声呼唤终于击溃了利维。他终于在今晚的床上战争中彻底落败,放任自己一直以来坚守的意志轰然崩塌,屈服于这最后一刻乱伦的暗示。原来他从头到尾想要留住的,早已不是什么孩子。他的欲望早已被一次次的失去催化得深不见底,他不敢再妄想今生还能得到谁长久的陪伴,现在能疗愈他的,只有短暂却浓烈于此千百倍的性爱痴缠,只有在一场场盲目不羁的高潮中才得以窥探到的,那一星触手可及的永恒。

他明明早该知道世上没有永恒。用这样贪婪的渴盼灌溉抚养的孩子,注定会重蹈自己身上这个恶魔的覆辙。

“艾伦……”

利维颤抖着张开口,艾伦伏在他身上耸动,仍在无比恶劣地用母亲的称呼唤他,用那对冷酷的薄唇舔咬他、亲吻他。他健壮赤裸的身影在利维模糊的视线里,渐渐变成了自己孩子长大后的模样。到底从什么时候起,艾伦变得如此狠厉,知道他不畏惧伤害,甚至麻木于失去,于是带着未来无比真实的预演,直指他唯一害怕那种可能。他这样的人,他的爱欲与包容,只会孕育出毁灭一切的恶魔。

“艾伦……”利维再一次叹息。

他今生确实无法再拥有除了艾伦以外的,别的孩子了。

“您说什么?”

艾伦凑到利维耳边,利维在他俯身的一瞬间咬住了他的锁骨。他听到血肉被洞穿的声响,反而更用力地禁锢住艾伦的肩膀。他的双腿在艾伦劲瘦的腰间摩挲出红印,就连那口汁水涟涟的花穴,也紧紧地缠绞住了那根冤孽般炙热的阳具,他听见艾伦猛一阵抽气。

“只要艾伦……”

一切都是不过是稍纵即逝的过眼烟云。什么都不如艾伦此刻滚烫到癫狂的爱,不如他深埋在自己身体里时,那种偏执得仿佛能抵达永恒的错觉。

艾伦像是感觉不到痛似的在他耳边笑,“您总算是开窍了。”

 

艾伦最后还是被利维咬得在他子宫里射了精,趴在他身上呼呼喘气。利维睁着一双无神的眼,承受着他身体的重量,两条没力气合拢的腿敞开着,任由滚烫的精液从自己下体汩汩流出。

刚刚激荡的呼吸渐渐平复。万籁俱寂,不消片刻,他的小腹就又会变得如同刚刚失去孩子般空空荡荡。

艾伦翻了个身从他身上下来,躺在他右侧,抬手把汗湿的头发捋到脑后,长抒了一口气,“刚刚好厉害。”

转而又黏糊糊地贴过来蹭利维:“再来一次好不好?”

利维不再搭理他。他就自作主张地把士兵长的身体摆弄成侧躺的姿势,捞起他的一条腿,把又硬起来的几把挤了进来。

利维心中又浮现出一种充实的疲倦。他扯过被子,又牵过艾伦的一条手臂横在自己身上,塌了塌腰,撅起来一点屁股好把那家伙含得更深一点,然后缓缓闭上眼睛,不动了。

“也不知道先洗澡。”他抱怨道。

被子都是一股艾伦身上的气味。利维忍不住把脸埋进去深深嗅闻了两下。进入睡梦之前,他恍惚听到了整个世界蕴藏在夏夜里的丰富的响动,鸟兽酣眠,花叶在月下舒展,银色的河水在远方汩汩流淌,一切缓慢而细微,如同血肉的弥合与骨骼的生长。

艾伦仍在他背后窸窸窣窣地伺候他。一边咬他的耳垂,一边答非所问,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颈侧:

“别难过了。”

他牵住他的手,一同捂住那鼓胀的小腹,“这不也和怀孕一样么。您还不用那么疼。”

空气中又开始弥漫起夏夜森林柔和的芳香。利维觉得自己应该已经在梦中了。他仿佛听见艾伦最后穿透无数个世界的声音:

“我永远当您的小孩。”

 

时间的洪流在此刻轰然止步。他们共同开启了令光阴停驻的魔咒。从这一夜起,森林和古堡隔绝开严峻的现实,成为两个人共同疗愈伤口的秘境。

他们放弃了对时间与空间的感知,像两个不知疲倦的幽灵,昼夜不分地在古堡的每一处痴缠。艾伦从城堡的仓库里搬来一面硕大的镜子,悬挂在他们最常睡的那张床的顶部,好让他那最喜欢传统体位的士兵长一睁眼,就能看到自己是如何被拥抱着的。每一个澄明寂静的夜晚,月色映入床帏,皎洁的镜面映照出他们藤蔓般紧密纠缠的躯体。艾伦甜言蜜语哄着利维仰躺在自己身上,掰开他柔韧的双腿架在臂弯里,双手绕到他胸前玩弄他的乳房。他胯下的阳物在利维毫不设防的蜜穴里凶猛地进出,挤压出如花朵绽放般欢愉的声响。利维则在情欲的浪潮颠簸中,久久凝视着镜子里的自己,在高潮到来前闭上眼睛,抬手扯过艾伦的头发,逼他低下头来露出脆弱的脖颈,承受自己情到深处时无声的撕咬。

他们在芭蕉回廊下铺满软垫,在廊柱之间系上吊床。艾伦热衷于让他的士兵长一次次在那个被他撞破和别人接吻的地方潮吹,在秾绿得要将人融化的枝蔓掩映下,放任自己贪婪地弥补少年时代的滔天妒意。他一次次在做到中途时抽出阳具来狠狠地抽打那个汁水四溅的淫穴,折磨得他的士兵长尖叫着捶他的肩膀,抓他的后背,恨不得挠花他那张迷死人的帅脸,揉烂他那对该死的不听人话的柔软耳朵,最后被迫失控地对着曾经见证过他多情的枝叶和土壤,喷出淅淅沥沥的骚潮,然后在整座森林的哀叹中,走投无路地攀附着他,接受他足以刷洗灵魂的灌溉。

晴朗的早晨在晾满衣物的天台上一丝不挂地交合,利维被掐住腰,身体半悬在高空中,视野里晃动着无边无际的蓝天。昨晚被他们搅成一滩泥泞的床单,艾伦勤勤恳恳地洗净了,此刻呼啦呼啦翻卷着如云一样洁白。清风吹拂,轻轻掠过他们的脸颊,又像梦似的柔软。这一刻无论外面的世界如何血腥残酷,他们都只想躲在这片刻的纯白中相爱。随手卷过一朵云,并排躺下,呢喃着对方的名字,嗅闻着天空的清新气味,直到两个人的气息渐渐地变得微弱,交融成一片,再互相亲吻彼此的眼眸。

三餐和睡眠都失掉了正常的节奏。艾伦有时用自己一早赶去营地取来在井水里湃好的鲜亮蔬果,冰冰凉凉地贴在士兵长潮红的脸颊上滚一遭,再和他一人一口地分食,一整个上午就只用这一件事打发过去。有时又把自己饿得饥肠辘辘,半夜冲进厨房,用珍贵的蜂蜜浇满士兵长的胸部,或者把整颗整颗的蜜饯塞进他的下体,然后狂乱地舔舐他的全身。利维躺在粗糙的桌案上,由着艾伦啃咬自己的乳房,用唇舌搅动自己腿间那口丰沛的泉眼,吸食那里永不干涸的蜜汁,眼前浮现出过去的一个月里自己在这间厨房孤独的身影,浑身竟然升腾起恍如隔世的幸福。

可幸福对他们来说毕竟太遥远,爱情早已被命运侵蚀得面目全非,他们只能凭借越来越癫狂的性,反复确定彼此的存在,丈量互相的情感。他们在傍晚时分把马厩里的马匹都赶进山里放风,在昏黄的日暮下,滚进充满干草和淤泥气味的隔栅,模拟兽类交媾的姿势。沐浴着暗沉的光线,呼吸着复杂而粗野的动物气息,像仇敌一样骑跨在对方身上厮杀,妄图用最原始的方式,征服对方和自己一样执著到无药可救的灵魂。有一天下午他们无所顾忌地在森林边缘的草坡上做爱,在缠斗中一路滚到坡底的溪流中,任凭盛夏在视野里飞旋,最后终于一道巨大的落水声。他们回忆起夺还战前的那个夏天,站在冰凉透明的溪水中拥吻,然后又回到山岗上面对面躺下。阳光把他们湿漉漉的身体照得闪闪发亮,在微风吹拂的草浪中时隐时现,利维眯起眼睛抚摸艾伦的脸,轻声命令他变成巨人。

于是艾伦站起来,微张着修长的双臂,面朝着他的士兵长一步一步往后退至安全的距离。随着他的动作,他浑身漂亮紧实的肌肉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咬破手指,天边金光闪过,大地发出震颤,利维支着手臂侧躺着凝望进击的巨人从远处朝他直直走来。直到他像那个雨天一样走到他面前蹲下,才翻了个身,爬进了他的掌心。他拽住他垂下的一捋发丝,让他低下头直至那高大的鼻子贴住自己温热柔软的小腹。然后张开双臂,在碧蓝的晴空下,漫山遍野的暖风中,亲吻他最爱的那双巨大无边的翠绿眼眸。

最后,他们不约而同地去往两个人感情最开始的地方,寻求最极致的痛苦与欢愉交织的刺激。利维提着当初那盏老式风灯,在艾伦的注视下衣不蔽体一步一颤地走下城堡漫长的阶梯,重现自己当年去找他偷情时的那份焦渴。他们在楼道里就忍不住交合了无数次,利维趴在岌岌可危的扶栏上,承受着身后狂风骤雨般的撞击,螺旋而下的阶梯在他眼中仿佛通往了未来的深渊。他们在地下甬道的狭窄空间里拥吻,艾伦托着利维的大腿,把他顶在墙壁上,一遍一遍逼问他当年来找他时的心声。可是不等他得到答案,他们就共同到达了爱欲的顶峰。灯在高潮中被摔碎在地上,火光静静地映照着两条交叠的影子,和着粗重的喘息声在幽暗中摇曳。

他们终于得偿所愿回到那间地下室狭窄的小床,急切地用那副早已生锈的手铐把对方和自己铐在一起,幻想着这样就能永不分离。在抵达终点之前,他们已经把对方折磨得精疲力尽,此刻只能赤身裸体、奄奄一息地牵着手,并排躺在床上。如同经历了生死浩劫后幸存于世的最后一对天敌,在幽闭的丛林里彼此舔舐,相拥和解。可一旦恢复力气,就又会重新陷入情爱的敌对,日夜不分地互相撕咬互相吞噬,直到再度迎来毁灭后的安宁。如此不厌其烦,循环往复,无论外面的世界正在如何朝着末日飞奔而去,只有他们自甘徘徊在这场停驻时间魔法里,反反复复地触摸自己在这残酷的世界上最后拥有的唯一。

其实那晚利维一沾到那张床就哭了。艾伦最后伏在他的膝头,说了很多很多诸如永远永远的话,还学了小狗,用湿润的舌头舔他柔软的脸颊,舔他温热的眼泪,钻到他怀里呜咽着汪汪直叫,直到哄他的士兵长再度笑出来为止。

他知道从此士兵长的眼泪将永远成为他心底里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可是他仍然坚信自己并没有错。他誓要斩断士兵长和他那个悲凉的过去之间任何一丝一缕的联系。在这段静谧又癫狂的时空中,紧拥着士兵长到达高潮的时刻,艾伦无数次感觉到身体和意识都不再属于当下的自己,他的灵魂挣脱出躯壳,浮向透明的夜空,穿透漫长的岁月看到无可挽回的未来。他看到他们身处的这座巍峨肃穆的城堡坍塌成断垣残壁,森林枯木丛生,蛛网横斜,光阴无情地摧毁了看似长久的一切,唯有在其中欢爱至死的他们,仍在奋力追逐着,妄想抵达心中渴盼的永远。

只有一个声音一直在告诉他,他一定会实现这个永远。

一定要实现他承诺给士兵长的永远。

也不知道士兵长睡着了没有,在想些什么。

船平稳地航行过夜海。艾伦挪动着身体从背后抱住士兵长,把脑袋埋进他的肩窝,又牵住他的手,一节一节捏他手指的关节。海面波光粼粼,反射出变幻万千的光斑,映照在舱顶上,浪涛一下一下舒缓地拍打着船身。他刚从过去的回忆和未来的预示中挣脱,此刻内心如同大海一般延展得无边无际,又像被挤压进身处的船舱一样狭小、不安。他捏到了士兵长某个指节的一圈凹陷,是佩戴戒指的痕迹。

“那个戒指,你放哪了?”

利维没有睡。只是闭着眼睛,抽出了自己的手指问他。

“扔了。”

利维讶异地转过身,艾伦眨眨眼睛:“骗您的。”

利维气得打开他的手:“还我。”

“我不。”

艾伦脖子一梗,理直气壮:要怪就怪您自己在生死关头什么都不想,只想到了我。在濒临死亡的时刻,却只念着圆和我在一起的愿望。利维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瞪了他一眼,背过身去不看他了。

“拿走了也不知道补一个新的,白痴。”

艾伦没有回答,只抬了抬腿把他的士兵长缠得更紧,低头去嗅闻士兵长的头发,以获得内心短暂的安宁。从离开密林里如梦似幻的时光、踏上这艘前往中东的航船开始,他就又陷入了现实世界的煎熬。过度的性爱之后,只余下令他更加不堪重负的空虚和焦躁。利维久久听不到他的答复,用手肘推他:“听见了没有。”

鬼使神差的,艾伦想起戒指躺在阿尔敏手心的那天,在雨水里闪烁出的一圈微弱光芒,想起最后他和阿尔敏隔着雨幕的那个对视。他心中又弥漫起那股苦涩的燥热。明明只剩为数不多的几年寿命,这样的他,这样一个没用的自己,一事无成的混蛋,究竟拿什么实现士兵长想要的永恒?与此同时他意识到一个他一直以来强迫自己视而不见的秘密,终于膨胀到了不容他忽视的地步。

“反正您以后也不缺人给您戴。”

他又犯了情绪上头就说话不经大脑的毛病,脱口而出。利维一下子坐了起来。

“你说什么?”

利维太熟悉这句话背后的含义了。埃尔文把针剂使用权给他的那天清晨,就是这样的。笃定了要把他托付出去,把他当作一件遗物一样,无情地从自己的生命中抽离。他瞪大了眼睛看着艾伦,毯子从他的腰际滑落,露出他瘦削的身体。一瞬间,他碎裂的神情,他被一举击溃的内心,无比凄凉地暴露在了月色之下,海潮声中。艾伦心头猛然一颤,立刻弹起来用毯子把他裹好。

利维一把将他推开:“你再说一遍?”

艾伦当即意识到自己犯了多严重的错误。

士兵长一直以来,绝口不提他只剩几年寿命的事。是他把这么久以来的幻境都戳破了。丢弃掉士兵长无比期盼的孩子之后,他相较于那位伤害士兵长至深的前任唯一的不同,就只剩下——他永远也不会让士兵长感受到他会离开他。刚刚那句话,让他连最后这点不同也没有了。

他慌乱地在士兵长面前跪好,因为几分钟前还满脑子想着士兵长裸体的缘故,胯下那个硬邦邦的东西高高翘着,此刻显得有些笨拙滑稽。那么高大的个子,在利维面前弓着背垂下头:“我错了。刚才脑子很乱...在说胡话。”

利维紧抿着嘴唇,依然脸色阴沉。

艾伦又往前蹭了几步,整张脸都垮了:“我真的错了。求您忘了我刚刚说的话吧。”

利维还是不理他。

他几乎要哭了,试图扑上去抱住士兵长的腰,却忘了自己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十五岁的少年:“真的知道错了。士兵长——”

“别碰我!”

终于挨了有史以来最严重的一顿揍。碰到士兵长的一瞬间他被踹倒在了床上。艾伦摸了摸自己的脸,牙好像又崩掉了几颗,就连失去孩子后的那段时间,士兵长也没有这样揍过他。可是感受着温热的血液从鼻腔里流下来,士兵长的拳头和泪水一起落在他身上,竟然让他获得了比城堡中无数次的性爱更充实的宁静。原来他在那么多次毁灭般爆裂的性爱中想要验证的答案,这么简单就能得到。一瞬间,他心中充盈了前所未有的轻松和快乐,脸上的笑容和眼泪怎么也止不住。谢天谢地,从噩梦般的那天起直到现在,直到漫长的夏天结束,士兵长终于肯真真切切地揍他一顿了。

他迎着士兵长的拳头钻回他身边去亲他。士兵长又踹他一脚,他便握着士兵长的脚腕不撒手。他的样子肯定很狼狈,可他才不管,反正他再狼狈的样子士兵长都见过。他甚至恨不得顶着这副鼻青脸肿的模样跑出去,去和全世界宣布,他的士兵长终于又揍他了——就因为感受到他要离开他,气得把他揍到满床找牙。

他敢肯定士兵长从没这样揍过那个让他伤心无数遍的埃尔文。不,每一个离开他的人,肯定都没有被这样狠狠教训过。把士兵长和所有人隔离起来果然有好处,夏季枝繁叶茂的密林,重塑了他的骨骼,丰满了他的血肉,让他变得艳丽、生动。艾伦心道,现在只有我,只有面对我,他才肯如此张扬、蛮横地索要一份恒久的陪伴。只有在我这里,他才舍得毫无顾忌地成全他自己。

早该这样。艾伦抬手抹掉鼻血,心想,早就该这样。士兵长,要是以后有人再敢让你这样伤心,你也要像今天一样,往死里揍他才好。

究竟给他做一个什么样的首饰好呢?不是很想再给他戴戒指。艾伦晕乎乎地想着,士兵长正骑在他身上掐他的脖子,他觉得自己好像爽得有点喘不过气来了。

“给我记着…你欠我的。”利维终于累了,松开手恶狠狠地对他说。

艾伦笑得更加畅快,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滴湿了枕巾。好像这么多年来,多少爱啊恨啊的,都比不过这一句理所应当的你欠我。

最后利维骂他笑得真恶心,又踹了他一脚后躺到一边捂着脸不动了。艾伦立刻亲热地贴了上去。

他就知道,士兵长终究还是最在乎他。

 

“喂,士兵长,我问您,阿尔敏非要加入这次行程,还在出发前剪短了头发,是为了您吧。”

他突然提起阿尔敏让利维浑身一震,心烦意乱地推开他,“我哪知道。一个两个...尽是头脑发热的小鬼...你又想干嘛?”

“不干嘛,刚刚我乱说话,叫您伤心了,现在补偿您。”艾伦环抱着利维,一点点把手臂收拢得更紧,白雾蒸腾,他飞快地用巨人的能力修复自己脸上的伤口。他深知士兵长有多喜欢自己这张脸,多亏了这张脸他才得以成为士兵长身边一水的金发男人中最特别的那个。等会儿还得靠这张脸哄士兵长开心呢。

“金发到底有哪里好看?简直是...不管什么来路不明的男人,只要顶着一头金发您都会多看两眼。要是再有一对蓝眼珠,您简直是一眼就走不动路了。这对我不公平吧?而且您的理解能力也真够差劲的,我还没说您出轨呢,您倒还先一步生起气来了。”

眼看着利维又要弹起来揍他,艾伦一下翻身把他压了回去。挨揍的话今晚挨一顿也就够了,士兵长要是还生气明天再让他踹两脚,现在他得拼命挽回刚刚对士兵长造成的伤害才行。更何况从刚刚起他的鸡巴早就硬得受不了了。

利维骂骂咧咧地说他污蔑,艾伦把他挤到壁角,捞起他一条腿就捅了进去,骂声骤然停滞了。利维抵着舱壁,断断续续地喘着气嘲讽他:“你就这么说你最好的朋友?”

“阿尔敏当然是不一样的。”艾伦掰过士兵长的脸,强迫他和自己亲了个嘴,脸上却是无比冷漠的表情:“要是那天把您带到矿区的不是阿尔敏而是别人,早就和那几个马莱俘虏一个下场了。”

听他竟然又用这种态度提矿难那天的事,利维的心再次沉了下去:“少给我犯病。”

艾伦却一点也不再怕他,当即“嘁”了一声,下身狠狠往里一顶,讥刺道:“我犯病?我看是您别装模作样了才对吧。您不就是喜欢我为了您吃醋发疯,疯得像狗一样乱咬才好么。不然刚刚揍我干嘛?”

他一边说,一边双手绕到利维胸前捉住了他的乳尖。利维方才悲凉到死寂的心,重又开始突突狂跳。他被捏中了要害,浑身一阵颤抖,低下头去捂住了嘴。

“不过这也不怪您就是了。要怪就怪……您的前团长大人对您真是一点责任也不想承担。我也是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过来……其实您早就对此不满了吧?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艾伦一边问,一边慢条斯理地挺着鸡巴在那口无比熟悉的花穴里进出,那里已经在他刚刚的撩拨中湿透了,此刻早已挣脱了利维脆弱的意识,十分自觉地迎合着他的侵犯。

“我猜...呼…是您扮作女孩子...混进训练兵团的时候吧。其实从那时起...您的心脏...就有了裂缝。”

“否则也不会在我刚进兵团的第一晚,就迫不及待地来找我了。把别人从睡梦中叫醒...莫名其妙地做那种多余的解释...不就是害怕被我讨厌吗?”

“还被我看到和别的男人接吻,结果当晚就不知廉耻地跑来要和我上床,还说了'不想让我对你望'那种意味的话。那时候您和他还是恋人关系吧,这不就是出轨吗?”

“不是…不是的……艾伦……”

“不是?您勾引未成年、脚踏几条船、拿别人当备胎、享受部下为您争风吃醋,不知检点地做出这些事来,现在我也让您不满意了,让您厌倦了,您又耐不住寂寞要去出轨下一个男人了?”

艾伦每控诉一项利维的罪行,就凶猛地顶一次胯,他翻着旧账用尽污言秽语发泄自己的焦躁不安,明明说这些都是为了让士兵长感受到自己的醋意,可他却越说越心慌恼怒,下身的动得一下比一下激烈。利维被他折磨得汗水淋漓,耸着肩膀捂紧想要尖叫的嘴巴,却忍不住从指缝里流泄出细微的呻吟。

“我没有……”

“您说什么?”

“没有想出轨……没有……没有和阿尔敏……”

回应他的是一阵沉默却更加粗暴的抽插,接着是漫长的内射和艾伦射精后无比冷酷的声音:

“啊…您要说您还没来得及和他上床的话……”

“我当然知道。”

 

“您也太低估我和阿尔敏对彼此的了解了。”

“您分娩的那天,从他看您的眼神里,我就什么都知道了。不过阿尔敏是很有原则、很有自制力的人,一旦认清感情…反而会变得软弱。他是不可能主动越过界限的。所以,是您又拿出那副楚楚可怜、欲求不满的样子来勾引他了吧?”

艾伦把下巴抵在利维肩膀上,用死亡一样无法逃脱的怀抱禁锢住他:“他剪短了头发之后,和埃尔文团长……长得更像了吧?”

他冷笑了一声:“看来我错怪您了,比起出轨,您这种情结更应该叫做旧情复燃?”

“还是说,您和阿尔敏之间,什么时候也发展出独一无二的感情了?”

随着他一连串的诘问,利维感受到艾伦紧贴着自己后背的胸腔、抵在自己肩头的喉结,都发出了野兽般的轰鸣。艾伦的怀抱火热又密不透风,挤压得他可怜的骨骼和脏腑都如错位般抖动。他知道自己一旦接错了话,就会在片刻间被撕咬成碎片。

在这样步步紧逼的攻势下,他的记忆真的被逐回了闷热而寂静的五月。艾伦还在他身侧耳语,可那声音随着夜晚的海浪声一起越漂越远,越来越微小,直到他的世界里仅剩下自己心跳过快的响动。他意识到那段时间他确实…躁荡得不像话。

阿尔敏再怎么像那个人,自己也早已经把他放下了不是吗?倾听那孩子的困扰也好,给他特别增设职位也好,在他面前主动脱下衣服,换上裙子,用那种挑逗性的语句暗示他和自己的前任品味一样,真的只是因为对那个人的留恋吗?现在想来自己都为那时候的言行脸红。明明连他的戒指都能狠心摘下,连他真正的孩子都舍得让给别人,凭什么只有在面对阿尔敏时,对他的思念才在脑海中那么根深蒂固,久久不能消弭?

他越发觉得自己那时的心理难以启齿,张了张嘴,又想捂住嘴巴,这次却被艾伦捉住双手摁在了头顶。

艾伦抚摸着他轻颤的嘴唇:“请您想清楚了再回答。毕竟阿尔敏……正听着您的答案呢。”

利维瞬间从混乱的情感漩涡中清醒,惊恐地回过头:“你说什么?!”

艾伦反而趁势又亲了亲他的眼睛:“您不知道?隔壁就是阿尔敏的房间。”

利维只觉得刚刚还闷热的船舱此刻如结了冰似的寒冷,他猛烈地挣扎起来,艾伦却无动于衷地用比他高大一圈的身躯堵住他每一处逃离的路径:“我和阿尔敏从小一起长大,他睡眠一向很浅。您之前揍我的时候那么大的动静,他早就该醒了。”

“刚刚还听着您被我欺负的声音……咬着被角哭了一通鼻子呢。您真没听见?”

随着他怀里不断挣扎的身体逐渐瘫软,他那根再度硬起来的阳具又一次插入了利维几近被灌满的花穴:“真可怜。阿尔敏…总是觉得自己哪里都不如埃尔文团长,想不通您那天为什么会选择他。如果他知道…现在就连您都是因为他长得像那位才对他关爱有加,会很伤心的。”

“您好不容易才让他意识到…自己也是特殊的吧?呼…您还真是擅长这种事…所以…现在这么关键的时候…可千万别泄气呀?”

他低沉又带着嘲讽的嗓音让利维耳根通红,下身却沉静地在利维的身体里蛰伏着,似乎有无限的耐心等到他的答案。可利维意识到无论自己选择哪一个回答,艾伦都不会放过他了。

现在这番煞有介事的刁难,也只不过是利用他泛滥的同情心,利用他舍不得摧毁好不容易为阿尔敏建立起来的自信,让他再一次亲口否决对那个人的最后一丝眷恋罢了。想到这一点,利维心里再次弥漫出一种恐惧,身后抱着他的仿佛不再是他教导过的孩子,而是个从未谋面深不可测的鬼魂。艾伦对他和阿尔敏的了解竟然如此彻底,彻底到比他们自己,都更深知他们在彼此身上寻求的慰藉到底是什么。

此刻他如同一只已经捉到了耗子的猫,认定了他的心早已有一部分倾注在了除他以外的事物上,早早定了他的罪,只是在开餐前最后变着花样享受他的进退两难。

想明白了这一点,利维心里忽然生出一股微弱的怨恨。一个两个,都只会在这种时候指责他、惩罚他,如果当初全部好好地陪在自己身边,根本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那时候,有艾伦在的夜晚那么热烈,显得每一个徒留余韵的白天,都太寂寞了。其实如果阿尔敏每次早来一个小时,都能撞上他在用艾伦早晨离开前换下的睡衣抚慰自己。在那段被爱欲的丛林笼罩的时间,在无比宁谧的避世生活铺就的静水之下,暗藏着当时的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更为隐秘的渴望。他根本不想艾伦为了修什么铁路而把自己丟在城堡里,不想在艾伦追逐着世界的脚步前进时被丟在过去的历史里。他早已不仅仅满足于当下虚幻又短暂的爱的禁锢,他更想永生永世每分每秒都不和艾伦分离。

凭什么每一次他最渴望爱的时候,这些家伙都不在他身边。那年冬天的葬礼也好,森林里漫长寂静的白日也好,甚至他自己都以为自己难逃一死的时刻,竟然都只有阿尔敏陪伴着他。他舌尖泛起一种苦涩,想到浓烈得再怎么死去活来的爱情,有时还不如相顾无言的平淡,他便自暴自弃地剖开自己,发出梦呓般的怨叹:

“当然是因为……因为在最寂寞的时候…总是阿尔敏……永远都只有阿尔敏……”

原来只有躲在他人的阴影之下,他对阿尔敏的情感,才是安全的。

随着他的倾诉,艾伦囚禁着他的臂膀酥麻了一瞬,隔壁船舱里不真切的呼吸骤然停滞,夜海凝固了永无止息的潮声,真相如同黑暗的海底里永世不得见真容的史前巨兽,在所有人面前一晃而过。

 

“啧。行了。”

最终还是艾伦烦躁地打破了整个世界的沉默。

“您还真表白起来了。”

他冷声讽刺了一句,却又陷入更无言的苦闷。刚才做的一切努力都显得无用,其实士兵长心里从来都很清楚地知道,他终究会离开他。在和士兵长的情感争斗里,他总是表现得像个笨蛋,可明明士兵长也不是个合格的引导者,自甘陪着他一起落入情爱的陷阱,在爱欲嗔痴的顶峰中反复品尝虚幻的极乐,把他远超常人的贪婪和嫉妒,他无拘无束的勃勃野心,他燃尽短暂的生命迸发出的片刻闪光,错认为爱情的永恒。他无处排解这种痛苦,难得的把脾气发泄在了隔壁坐收渔利的发小身上,朝着脆弱的舱板猛锤一拳:

“这下总该满意了吧?一直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随着他拳头落下发出的巨响,这一次,利维听到隔壁传来了一声无比清晰真实的抽泣。

 

艾伦下了床,走到堆放着背包的角落。拉链被拉开的声音在沉默的黑暗中无比刺耳。利维还处在确认了阿尔敏真的在隔壁的震惊中,此刻浑身僵硬,一动不动地侧躺着,听艾伦赤脚踩在地板上走近的声音。

“原来那时候…我让您感到寂寞了吗?”

艾伦重新回到床上抱住他,垂下头来,睫毛扫过利维的肩膀。他低哑的声音颤抖着,利维情不自禁地抓紧了他紧握的双手。

“我还以为每天晚上到那种程度…就能满足您了……”

感情的选择比世界上所有的战斗都困难。利维意识到他似乎又一次让所有人朝着失控的未来狂奔而去。

他被粗暴地按在了舱壁上,艾伦猛地朝伸下出手,托了一把他的小腹,让刚刚滑脱出去的阴茎一下近乎贯穿他单薄的腹腔。利维恍惚听到了花朵被撕碎般的裂帛声,那恶劣的龟头一下子捅开了他的宫口,挺进了他脆弱又空虚的子宫最深处。

“既然说是我的错误,那就弥补您好了。不过请您记住,一会儿别叫错名字。”

他捏了捏利维的下巴,用有些惋惜的语调说道:“反正也是您这辈子最后一次体验了,好好感受吧——”

“仅此一次。”

利维还没理解过来艾伦的意思,脑袋就被直挺挺地朝前摁去,一根硬物塞进了嘴巴里,他这才意识到刚刚艾伦下床去拿的是什么,之前他床头柜里的假玩具,他甚至不知道艾伦是什么时候想到要把这东西带上船的。

那假阴茎底部抵着舱板,型号又太大,利维几乎从没用过,现在被艾伦一按,直捅到嗓子眼。利维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叽咕一声,接着视线一片花白,他的呼吸道被堵住了。与此同时艾伦抓起他的手,背到他身后,把他摆弄成了一个自己掰开花穴的姿势,然后托着他小腹的那只手掌再次收拢,让他的臀部高高翘着,阴茎破开窄小可怜的宫口,就着这个姿势毫无怜惜地操弄起来。

艾伦的每一下挺进都直抵他最幽深的蜜巢,碾在他最柔嫩的花芯上,给他带来海浪一样深重又绵长的快感。而他也终于在濒临窒息的边缘明白了那句“仅此一次”的含义。在浓墨般的黑夜里,身体被固定成容器的姿势,最亲密的人也沦为只剩兽欲的怪物。此刻全身的感官统统失灵,只剩听觉和触觉变得敏锐,他听见身下的被褥窸窸窣窣,床板吱吱晃动,整间狭窄的船舱,都随着他被蹂躏的肉体一起发出痛苦又激情的呻吟。他听到海潮喧嚣的掩映下,艾伦一下一下把他朝舱板上撞击的间隙中,随着他们越来越激荡的响动而愈发无处藏匿的,另一道压抑而无助的喘息。

他嘴里那根死物,在他听见那道喘息时,也就被赋予了真正的使命。他包裹着茎身的嘴唇,同时品尝到了欢愉的酥痒和悲苦的刺痛,泪水止不住地从他翻白的眼中溢出。艾伦看他快到了极限,托着他的额头让他换气,在他贪婪地张开嘴汲取氧气时又突然发狠一顶,他如母猫发情般的尖叫便终于突破了抑制,响亮地刺穿了整片夜海。

这下不仅是阿尔敏,恐怕整条船的人都要醒了。利维羞愧得无地自容,猛地低头,额头“咚”一声撞向隔板,艾伦还贴心地拿手帮他垫了一下。他听到隔壁的气息徒然浓重,接着也传来“咚”的一声,好似在两道前赴后继的高潮中,他和对面温热汗湿的额头隔着薄薄的舱壁,紧密地贴到了一起。高潮过后,他紧绷的身体如一株贴着墙壁生长的藤蔓舒展开来,灵魂又一次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艾伦滚烫的阴茎还在他身体里跳动,他刚刚背在身后的手松开了,指头如抽掉骨头一样柔软,扒着舱壁,似乎交握了一墙之隔同样紧紧相贴的另一双手。他口中吐出悠长的呼吸,此刻所有的响动都停止了,再没有力气分清身前身后的温度都来自谁,只有三道纠缠不清的气息,所有人都陪着他坠入了无垠的苦海,他反而从危机四伏的黑夜中获得了唯一一片短暂的安宁。

利维抵着这片虚幻的安宁平复心跳,阿尔敏又开始轻轻地抽泣。艾伦的冷笑在利维背后炸响,“您和他倒是默契得很。”

他抬手一掌拍在利维头顶的舱板上,对着眼前的黑暗讥讽道:“射得和女人一样快怎么行。士兵长,您还是再好好教教他吧……”

接着他突然从利维湿热的花穴里抽出,直捅进了那许久未被光顾的后穴,另一只始终托着利维小腹的手,抓起那根假玩具开始在利维身体的每一处游移。随着他的抽离,利维又一次被巨大的空虚吞噬。他的腹部甚至还在因为刚刚的高潮而抽搐,花穴无助地收缩着,可此刻腿间除了微凉的湿液,已经什么也没有了。艾伦握着那根玩具挑拨玩弄他的脸颊、胸乳、小腹,偏偏不碰他的下身。随着火热的触感在他脆弱的身体上流窜,他酸软的双腿越夹越紧,含着艾伦阴茎的屁股越撅越高,他的腰腹泛起潮汐一样的起伏,被汗水淋湿的皮肤闪闪发光,如同海上一汪晶莹摇曳的弯月亮。

艾伦用软绵绵的玩具在他屁股上抽了一巴掌,“别光顾着扭,他又看不见。总得说出来想要他碰您哪里吧?”

假阴茎充满暗示意味的钻进利维温软的乳沟,艾伦抓起他的手让他自己捧着自己的乳房,握着他可爱的指尖帮他碾弄红肿不堪的乳头,利维抖得如同一只刚刚诞生的湿漉漉的小动物。

“摸…呜…摸摸我……”

艾伦在他身后眯起眼睛:“说清楚,您想要…阿、尔、敏、摸您哪里?”

利维却再也说不出口了,艾伦的声线已经极度冷峻和危险,在他们两个人都越来越急促的喘息中,利维渐渐听不到另一侧的声音了。他不知道此时彻底意识到自己刚刚干了什么的阿尔敏,正痛苦地蜷缩在床上死死捂着嘴巴,宁愿掐得自己下身发紫也不再露出一丝声音,只有额头还抵着舱板,留恋着刚刚感受到他温度的地方。他只是在刚刚的电光火石之间骤然意识到,原来自己永远不可能像面对艾伦那样同等地对阿尔敏展露最不堪的自己。甚至他和阿尔敏在一起时,感受到的那片安全与宁静,也恰恰来源于他们早就明白——刚刚黑暗中私自交换的一段连吻都算不上的呼吸,就是他们魂肉交融的极限了。

此刻他脑海里只剩下艾伦一个名字。他想要艾伦揉揉自己瘙痒难耐的乳头,最好像之前那样吮吸出他过剩的乳汁,他想要艾伦用随便什么东西再一次塞满他空虚的嘴巴,想要艾伦从他身下抽走的阴茎再回到他的体内,想吃艾伦还没射出来的那股热流。明明今晚一切的苦痛,都是因为艾伦非要把第三个人牵扯进他们本就缭乱的情感。可他却真的因为这种过密的牵绊,感觉到了窒息般的快乐。他越想逃避艾伦带来的复杂,他的身体就越不自禁地朝着以艾伦为中心的漩涡贴近。他越想在其他人身上找到慰藉,就越意识到自己终究还是最需要艾伦。他越想把艾伦和残酷的命运隔绝开,越想把艾伦占为己有,艾伦就越来越像他难以掌控的命运本身。

可他还是用尽全力转过了身体想抱住艾伦,他呜咽着发出哀鸣:“不要了……艾伦…艾伦…呜…抱抱我……”

最后他连艾伦的声音也听不见了,只顾蜷缩在他最熟悉的怀抱里泣不成声。唯独艾伦清醒而沉默地听着一远一近的两道哭声,对今晚的一切都感受到了无可奈何的怜悯和悲哀。终于在他最好的朋友和最爱的人都几近崩溃的前一秒,干脆利落地抱着利维翻身滚到床的另一侧,挥手隔绝了两个房间的痛苦。

 

利维甚至不知道这场性爱是什么时候结束的。

他早在被艾伦抱开之后的不知道哪一场高潮里丢了最后一丝神智。等一切风平浪静,他已经四脚朝天地躺在艾伦身上,淌着精液彻底成了个随波逐流无家可归的小船妓。艾伦体贴地为他揉眼睛,好让他刚才过度翻白的漂亮眼珠得以回转,又捏捏他的舌尖,替他把收不回去的舌头塞回今晚使用过度的嘴巴。

“什么嘛。搞得好像多厉害似的。”

“明明根本就受不了。”

他柔和地抱怨着,轻轻拍着士兵长的身体哄他睡觉:

“如果您非要觉得拈酸吃醋才是爱您的话,那我真是爱死您了。”

他知道士兵长此刻昏沉的脑袋肯定已经无法处理他说出的话了。于是他第无数次地亲亲他的脸,用最简单直接的方式凑到他耳边告诉他:

“喂,听清楚没有——我爱您。”

利维终于在千里之外的梦中回过一点神智来拆穿他:“骗子。”

“没有骗您。”

“你明明会死。”

“不会的。”

浪变大了,船晃晃悠悠。两个人的声音都显得微弱。

“不许死。”

“好,不死。”

“给我想办法。”

艾伦几乎要笑了:“好好好,我想办法。您快睡吧。”

再没有声响,艾伦低头一看,士兵长终于安静地趴在他胸口睡着了。于是他再一次垂下眼眸温柔地重复:

“都说了我爱你。”

“我会像我永远不会死去一样爱你。”

 

他整夜睁着眼睛,感受着胸口的士兵长如同小鸟一样细微的呼吸,直到外面海鸥开始盘旋鸣叫,太阳缓缓爬上海平面,玫瑰色的朝霞绚烂地透过舷窗,照亮他们的全身。

他的记忆也随之复苏,想起森林中的那段时光,其实除了性爱以外,他们也有过平静相处的生活。

每天在士兵长醒来之前起床,洗衣、喂马,接着沐浴着八月的朝阳穿过光芒万丈的原野,跑一趟兵团取回近几天的文件和食材。回到城堡,把文件整整齐齐码在桌上,再把青瓜、番茄、柠檬各色蔬果湃在井水里。站在庭院的空地上打一桶水兜头浇下来,洗干净自己后再去叫士兵长起床。

学会了做饭,从炖煮到煎炸,最后甚至能老练地处理一条他亲手从小溪里捉上来的鱼。之后便是昏昏欲睡的午后,缠着士兵长睡午觉,一边为他摇扇子,一边数他又长又翘的睫毛。

何止士兵长不想离开这样美妙的幻境。在做这些事情的每一分每一秒,他都在祈祷着这个短暂的、无所事事的、如同上天的恩赐般的夏天,永远也不要结束。

 

直到某一天清早,他从营地回来时,发现士兵长已经起了床,正坐在门廊下,不再像昨日那样不着寸缕,而是穿回了那条白睡裙,身上还披了一件他的外套。他头发有些乱,闭着眼睛倚靠着廊柱沐浴晨光,手中抓着一把谷子,正在一点一点地抛到地上喂小鸟。

艾伦手里还牵着缰绳,就这样静静地站在门口看了很久。色彩缤纷的鸟儿落在士兵长的头顶和肩膀,停在他的手心,他身上笼罩着金色的光晕,身周充盈着早晨清新澄澈的空气,美丽得仿佛占据了一个孤独且静止的空间。

艾伦情不自禁地走近了一步,鸟群被他惊动,呼啦啦地成群起飞,士兵长对他睁开了眼睛,告诉他明天该出发了。

于是艾伦在梦境的尽头,再一次感觉到自己仍然愿意为了士兵长付出一切。他不知道命运是否真的能被改变,可是哪怕只是为了让士兵长余生的每一天,都能像此刻这样漂漂亮亮地、喂着小鸟充满希望地等他回来,他也要无比英勇地与他看到的未来战斗到底。

他还是在出发之前去找了一趟弗洛克,让他把和耶蕾娜之间的一切行动都暂停了。一切都看这次中东之行的结果。

士兵长快要醒了,艾伦再次迎着晨光亲了亲他。恍惚间,他感觉到这样的风平浪静的早晨,自己已经经历过了无数次。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又一次脱离了控制,低哑的嗓音从遥远的空间响起,带着一种无奈的温柔,对在他怀中睁开眼睛的士兵长说道:恭喜,又一次为你心爱的世界争取到了时间。

 

TBC

Chapter 33: 火烧云

Chapter Text

853年10月3日 晴

利维在日记本上写下这一天的日期,然后顿住了笔。

他从没写过日记。对他而言,接替韩吉在这本笔记上做记录,只是一种让自己时刻保持警醒的方式,提醒他不要在这单调的日子里忘记初衷,忘记他们走到今天所付出的代价。阁楼里光线昏暗,利维透过楼梯的缝隙,瞥了眼下方客厅墙壁上的挂钟,再过半个小时,艾伦就要回来了。他终于干巴巴地写下了这么几句话:

——离队第五天。现住于雷贝利欧,房租由死猴子垫付。白天在疗养院做护工,前线无消息,观察周边无异常。艾伦无异常。

写下艾伦这两个字时他的指尖传来一阵刺痛。

真不知道韩吉那家伙当初是怎么做到把心里话写在纸上的,利维想。有些人、有些事,光是记录就足以让他的内心无比酸楚了,遑论剖析自己的感受。她那时候一定是困顿、孤独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才会用这种自伤的方式排解痛苦。

利维把日记翻到了最开始的几页。

851年9月5日 晴

——成功进入雷贝利欧收容区。我们的船无法直接靠岸远东,只能选择在马莱登陆。外交使团已经进入据点等待消息,安插在马莱军方的人会在两天后的征兵中把我们编入队伍,随远征军前往中东。这趟行动包括我一共33人参与,阿尔敏退出了。真是胡闹,出发前非要跟来,靠岸后却又闹着要回去,连船舱也不肯出。不过让他回岛上也好,有他守着兵团本部,好和我们互相照应。

851年9月8日 晴

——计划正常推进。远征军由冲锋队、突击队、工兵构成。冲锋队都是受奴役的艾尔迪亚同胞,据说会由他们发起第一轮进攻。可是没看到给他们配备武器,所有人都手无寸铁。随后突击队负责对敌人造成毁灭性的打击,他们手握最为先进的装备(要找机会拿到图纸),主要构成也是艾尔迪亚人,以及几名马莱指挥官。据说这次会参战的4名智慧巨人也属于突击队。工兵队负责全部后勤,并随大部队修筑防御工事,因为不在最前线,存活率相对较高,主要是马莱本土的劳役。

我们被编入工兵队伍。所有人坐一辆火车去前线。车里很挤很闷,没有座位,只能挨在一起全程站着,像一堆肉罐头。我还算习惯,利维肯定受了不少罪,他又有洁癖,个子又小。不过还好艾伦那小子知道在人堆里护着他。

851年9月9日 晴

——开始了。这次他们要攻克一座名叫“阿布津”的城市。今晚我们在后方扎营。前方白天已经发动了两轮攻城,仍未攻破。目前还没有派我们这支工兵小队上前线。另一个小队去了,一整天陆陆续续地跑回来了十四个人。剩下的人直到天黑都再也没有返回。原来所谓的存活率高一些,也只是百分之零和百分之十四的区别。

851年9月10日 晴

——今天依旧原地待命。好好观察了一下马莱的军服,调查兵团的制服也该改改了,现在战争中枪炮运用密集,必须有盔甲护住心肺等关键部位。画了图纸,还结合了大家的意见,年轻人似乎都很喜欢黑色,觉得黑色更酷。利维提了盔甲会增加负重的问题,要好好测试。

利维心情不好,吃不下东西。大概是因为今天只跑回来六个人的缘故。晚饭的时候陪他说了会儿话,他头一次提起怀孕的事,说多亏了我在艾伦招供后第一时刻就告诉了他孩子还活着。拜托,也太低估我的决心了吧,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是站在他那边的,难道我会帮艾伦瞒着他?

我还想告诉他孩子是被王室收养的,但他却说知道还活着就够了。哼哼,这次欠我这么大的人情,回去后要让他帮我的实验室做扫除一个月。

又想起了在家乡的荒漠上一起看星星的那一晚。这里的夜空和帕拉迪岛一样明亮。

不知道他会不会后悔跟了艾伦那臭小子。

851年9月11日 晴

——原地待命第三天。今天只回来两个人。

有一个人是被炮弹炸伤的。一开始,我们以为跑来的是什么怪物或者野兽,直到走进了才发现那是个人。他的衣服和他被炸烂的皮肤融为了一体,五官也像是融化了。这样的伤势即便现在没死,也一定会飞快地全身感染。营地物资有限,只能做毫无作用的包扎,这个人只能在全身溃烂中,等着一周一次接回伤员的列车和死亡某一个先来。

整个营地都被死亡的阴云笼罩。就连排队打肉汤的时候都是安安静静的。因为接连少了三个小队,每个人都分到了比之前多几倍的食物。即便如此,也没人能高兴的起来。论营养,马莱的伙食并不差劲,面包夹一些甘蓝、番茄之类的,配一碗肉汤,今天还多给每人加了一勺猪油,但我却忽然理解了利维昨天的心情,我也吃不下东西了。

每个人都生怕明天要上战场的就是自己。从他们的窃窃私语中,听到前线久攻不下,明天起要投入智慧巨人的消息。

我问利维,如果明天阿布津的首脑也选择拒绝合作,把我们当做敌人怎么办?

利维说只能赌了。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一旦谈判失败,把我们救回岛上的办法。每次都是这样,我们这些人在发疯一样地下注,他在想如何托底。

调查兵团不就是这么一路赌过来的么?

 

日记在9月12日中断了一天。利维知道那是因为在那一天,调查兵团所在的小队也终于被投入了战场。

中东地区的九月仍在盛夏。烈日当空,空气灼热又稀薄,大片大片被轰炸后裸露的黄土地,蒸腾着炮火的余烬。利维举着望远镜,带着特别作战班的成员埋伏在刚挖好的战壕里,艾伦紧挨他趴着,韩吉在队尾殿后。

太阳直晃得他视野里花白一片,辛辣的汗水滴进眼睛。一分钟前,新一波的冲锋兵被撵进战场。来自马莱军官的子弹不间断地射向他们的脚踝,他们发出受惊的野兽般的咆哮和嘶吼,被逼着向死亡的绝路狂奔。对面的城墙回应以冲锋枪的扫射和迫击炮的轰炸,大地轰隆作响,尘土飞扬、污泥四溅,枪炮有限的射程范围,在阿布津的城墙前划出了一道不容侵犯的生死界限。而利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另一片土地上的同胞,蝼蚁般向着这道不可逾越的界限冲锋。就在他们即将跑进枪炮射程范围的前一秒,远方突然传来怪物的吼叫,紧接着天边无数道金光闪过,无比熟悉的场景再现在利维眼前。

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不给第一批进攻的队伍配备武器。由于他异于常人的视觉和该死的清晰的望远镜,这一次他无比仔细地看到了人类变为无垢巨人的过程:在极度的痛苦中,躯干被迅速拉长扭曲至极限,直至皮肤和血肉崩溃爆裂,才从身体内部爆发出近乎圣洁的光芒。光芒消散后,一具身形扭曲、无知无觉的巨大怪物,便地动山摇地继续朝着地狱冲去。原来曾经害得他们流离失所、家破人亡的巨人,他曾经誓要赶尽杀绝的巨人,就是这样诞生的。利维不认识他们,可至少和他们中的一部分人共同渡过了一周行军时光,挤过车厢,分享过罐头,甚至记住了他们的面貌、声音和名字。可只需一瞬间,不仅鲜活的生命灰飞烟灭,他的同族还要化作丑恶的怪物,死后仍被奴役着,去侵略另一个座城市、另一个国家。

又一阵密集的炮弹从前方射来,利维拎起艾伦的领子就开始狂奔。耳畔响起尖锐的号角声,突击队的进攻随之发动了,反击的炮火直直从他们头顶掠过,砸得周围的土地浓烟滚滚,而他们工兵必须在这阵炮灰的掩护中,把战壕飞快地向前挖。

前一分钟还在旁观着别人盲目的冲锋,下一秒自己也成了这样的蠢货。战争轻易地剥夺了人的理智,让每个人心中都仅剩生存和仇恨的本能。再怎么身经百战的士兵长,此刻也不得不带着手下在弹坑与弹坑之间抱头打滚,大吼着指挥他们如一只只老鼠般使出把世界刨穿的架势挖洞。与此同时,他的目光却仍然敏捷地在滚滚黄尘中搜索那个还未出现的目标。灼热的弹片就在四周爆炸,砂石崩裂在钢盔上,不断有残肢混合着尘土和血雾在眼前飞过,哀嚎和吼叫充斥天地。

当利维他们终于蹲在新挖的战壕里,气喘吁吁地再度向远方看去时,阿布津的城墙已濒临沦陷,巨人正如难缠的恶鬼般向上攀爬。迫击炮射程不足,子弹也打不穿他们的皮肤,终于,第一批巨人站上了墙顶,宣告了杀戮正式开始。阿布津的人民们,即将坠入同玛利亚之墙毁灭那天一样的深渊,坚持到极限的勇气与理智终于被恐惧彻底吞噬,造价高昂的武器被踩成废铁,士兵溃不成军,弃枪而逃,一具接一具渺小的尸体从高墙上坠落,如同城市防线被彻底冲垮而留下的血泪。

眼看着第一个巨人完成了扫荡,一举跳进墙内,利维心中警铃大作。趁着马莱军队上下一心即将给予阿布津最后一击的档口,他紧急下令所有人在冲锋的烟尘掩护下脱掉军服,露出早已穿在里面的皮带组,换上藏匿在沙袋中的立体机动装置。果然,命令刚一下达,那个酿成眼前惨剧的罪魁祸首,那声吼叫的来源,那只死一百万次都不足够的跳梁猴子,在城墙上现身了。

利维料到会是由他来收割城里仅剩的生命。

“韩吉!带他们盯好剩下三个!尤其那个车夫巨人!”

又是熟悉的招式,一双可怖的猿臂伸长,直接抠下一段筑墙石,在足以将一切挫骨扬灰的一双巨掌中碾碎,然后高举过头顶——

“艾伦!掩护我!”

投掷。碎石如万弹齐发,朝着城市中心破空而去,所过之处再坚固的建筑都被砸为齑粉,如同击碎一只脆弱的蚁巢。在满城逃窜的民众呆滞而绝望的目光中,城墙上的这头比一般巨人更大数倍的怪物,就是死神的化身。当他碾开第二块巨石,再一次高举死亡的重锤时,凌空的烈日也瞬间被阴云笼罩,时间仿佛在万物倾覆的边缘静止,而利维等的就是这生死攸关的一刻!

艾伦早已变幻出硬质化的躯壳,利维射出钢索,足尖在他肩头一蹬,跃过城墙,眨眼间便悄无声息地飞旋到野兽巨人的颈后。那一刻他成了撕裂这静止的世界的唯一的一束光,在整座城市灼灼的注视中,他抽出双刃,如同展开一双英勇的羽翼,毫无保留地挥刀砍下。

献血喷涌如注。利维的背后,三十名调查兵团成员腾空而起,城墙下,艾伦牵制住了莱纳,韩吉找到了藏匿在墙根一角的车力巨人。战局逆转,阿布津的士兵飞快地反应过来,重回战场,打响了新一轮的反击。直至日落西山,马莱终于偃旗息鼓,阿布津的军队也精疲力竭。夕阳笼罩着成为了废墟的城市,士兵们横七竖八地躺着,在劫后余生的庆幸中,他们看到从赤色的硝烟里缓缓走出一支身披墨绿色披风的队伍。

领头的是个红色头发的女人,身侧跟随的两个男人分别拖着两具断了四肢的、血肉模糊的躯体,向他们自我介绍道:

“我们是来自帕拉迪岛的艾尔迪亚人。”

 

利维早已料到迎接他们的会是一片枪械上膛声。

或许因为险些国土沦丧的人们此刻仍紧绷着神经,草木皆兵,又或许是他们早已知道艾尔迪亚人能够变成巨人的特质,因此即便明白正是面前这些人帮他们赢得了战争的胜利,他们仍然本能地举起了枪。

利维面不改色,冷静地把吉克和车力巨人昏迷的半截身子扔到对面士兵的脚下,然后亮出双手。他深知当前面对的不再是帕拉迪岛单纯的民众,而是完全陌生的民族和更复杂的世界,阿布津的士兵壮着胆上前来,从他们手中押走了马莱的巨人俘虏。

端着枪站在队首的是个类似师长的角色,语气还算和善:“不管怎么说,今天如果不是几位,要塞就要失守了。请说说你们的来意吧。”

韩吉向前一步:“如各位所见,艾尔迪亚帝国愿意帮助中东联盟抵御马莱的侵略,刚才我们已经展示出了诚意。作为交换,希望中东各国能与艾尔迪亚和平建交,互派使者,开放贸易。”

“此外,向马莱方面积极寻求和平谈判,多方共同签订互不侵犯的和平条约。具体的情况,我们要求和贵国的高层详谈。”

师长听完后沉默了片刻,打发了一名士兵迅速去通报,接着对韩吉说道:“有一点我可以提前告诉你,和解是不可能的。”他大手一挥,“马莱侵占我们的领土,屠杀我们的人民,此仇不得不报。帕拉迪岛…之前你们给联盟寄过信吧,我有所耳闻。”

“你们和马莱用来攻打我们的那些巨人是一个种族。只不过你们是还未被他们奴役的那一批,是受害人,你们的国家也饱受过马莱的侵略,信里大体是这个意思吧?”

“您说得没错。”

“既然如此,你们更应该理解我们国民的心情。马莱这样邪恶的国家,只会不断地发动侵略战争,只有把这个罪恶的民族彻底抹除,才能——”

“可是人民是无辜的!如果能通过谈判就获得和平,为什么要扩大战争?”

师长眉头紧锁,转而问道:“您如何称呼?”

“韩吉。我是帕拉迪岛调查兵团的团长。”

“韩吉团长,您太天真了。你们岛上的人都是如此吗?我甚至怀疑您的立场更偏向哪一边?马莱的人民无辜,我们的人民就不无辜?!!更何况你们也同样随时可以变成巨人,你们要怎么保证这不是你们卧底联盟的阴谋?怎么证明你们不是和马莱串通一气,为了混入我们的核心区域大肆屠杀?!”

“我们如果真的有意发动战争,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师长一声冷笑:“我看未必,你们那么积极地向外部寻求合作的目的是什么?是因为你们也开始惧怕科技的力量了,我说得不错吧?因为你们也知道迟早有一天,我们的炮弹会炸穿巨人的铠甲,毁灭你们通过巨人掠夺的一切。”

他有意含混了马莱和帕拉迪岛的立场,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后方一名士兵壮着胆子喊道:“反正今天智慧巨人已经被打败了!何不乘胜追击,将你们这样邪恶的民族彻底消灭!”

这喊声如一石激起千层浪,霎那间人群骚动,一排排漆黑的枪口形成的包围圈,朝着调查兵团步步紧缩。韩吉愤恼语塞,艾伦身周疯狂地流窜起象征巨人化的金光,快要压制不住勃发的怒意。双方之间的空气被压缩到极限,仿佛下一秒就要被点燃爆裂。就在这时,利维一步挡在了他们身前,高声喝道:“刚刚口出狂言的小子,你确定巨人已经被打败了吗?”

“用你那比老鼠大不了多少的脑仁想一想,我们为什么要削掉他们的四肢?为什么要砍掉他们的后颈而不是别的部位?因为这是我们岛上的艾尔迪亚人,从像猪猡一样被圈禁的历史中获得的教训。我们没有小看科技,你们也别小瞧巨人,刚刚还被打得屁滚尿流,现在就开始做称霸世界的美梦,要幻想也得有命撑过你们所谓的科技发展的这几年。”

“你!”

“与其在这里对刚刚帮了你们的人说狠话,不如回头看看你们自以为的手下败将吧。”

在他的提醒下,众人纷纷回头望去。只见那四名马莱的残兵败将,身周正剧烈地冒出滚滚白烟,其中那个早已束手就擒的女子,突然高喝一声,猛地撕咬起自己的手臂。刹那间响起了突如其来的巨大爆炸声,押送他们的两列士兵当场毙命,在高温中惨叫着化为了焦炭,一阵刺目的金光之后,形容可怖的巨人竟然再度现身,她张开血盆大口,飞快地叼过昏迷的三名同伴,踩碎阿布津士兵焦黑的尸骨,在滚滚黄沙中跑远了。

“这就是你们暂时还要依靠我们的原因。”

 

851年9月13日 雨

——阿布津的首脑接待了我们。谈了一整天。

好累。不管怎样努力,各个阵营的人就像一辆辆失控的马车,怎么也不会共同朝着我们想要的和平道路行驶。

生擒了马莱的四大巨人,原本以为能得到友善的接待,结果却被阿布津的士兵用枪指着。幸好之前和利维商量好了,没对车力巨人下死手,为的就是让她有机会救走莱纳他们,好让调查兵团不至于被一次性利用完就扔到一边。

谈判上中东联盟要我们留下服役,换取他们向帕拉迪岛提供军火,并在岛上驻军。我绝不会同意,艾伦差点在谈判现场变身巨人。我们不可能失去自主权,绝对不行,更何况我们想要的也不仅仅只是这种简单的军事结盟。最后也没有谈成一致,我们申请见联盟的核心首领,也给马莱那边去了信,让留在马莱的欧良克鹏和外交团尽快赶到。

我果然还是不擅长这种事。谈判的时候外面下了场倾盆大雨,我记得几年前,也是这么大的一场雨,我们发现了巨人可能有智慧的迹象,埃尔文直接冲进军部的会议现场,争取到了更多次壁外调查的机会。他总是那么有头脑,那么擅长辩论,感情仿佛被他装在口袋里,需要时就能随时取用,瞬间就能变化成洋洋洒洒振奋人心的宣言。这次也是,如果他还在,一定能谈到更多有利于我们的条件吧。

如果埃尔文还在就好了。

851年9月14日 阴

——我们的使团到了!联盟也传来消息说同意接见。但利维和艾伦他们全部被要求留在阿布津前线,只有欧良克鹏、我和外交团可以前往联盟中心。

利维很担心,觉得我们一去就会被软禁,甚至成为威胁调查兵团的筹码。如果真是那样…….

临行之前,我和他约定好,我是不会让自己成为制约调查兵团的工具的。调查兵团承载着一代一代人追求自由与和平的纯粹理想,我不允许它成为被任何人、任何势力控制的战争机器。绝不。

 

楼下传来了开门声。

利维飞快地把日记藏进抽屉上了锁,起身爬下楼梯。艾伦回来了,身后还跟着吉克。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门,人高马大的往低矮的客厅里一站,立即将这间小公寓衬得拥挤不堪。艾伦跛脚拄着拐杖,头发披散,像是从地下街跑出来的流浪汉,但还算规矩地在门厅换鞋脱外套,吉克则是不慌不忙地在屋子里巡视。他臂弯里夹着一瓶红酒,在狭小的客厅环绕一圈,直到那双脏兮兮的皮鞋将利维拖得干干净净的地板踩出一串脚印,才扭头向楼梯边脸色阴沉死死盯着他的利维打招呼:

“晚上好啊,弟妹。”

利维不理会他,径直走进厨房把两盘晚餐端出来。

吉克放下红酒,坦然入座:“没有准备客人的份吗?好歹我也带了伴手礼诶。”

客人?请你吃屎去吧。利维怒目相视。艾伦赶在他把餐刀捅进自己哥哥嘴里之前站起来,去厨房取了几片面包,又接了杯凉水,放在吉克面前好让他闭嘴。

“之前就说过了士兵长这几天心情不好。您别惹他不高兴。”

“心情不好?遇到什么特殊的生理期吗?好吧,哥哥理解。但怎么说也替无家可归的你们租了房子……”吉克的啰嗦变本加厉,艾伦见状眼疾手快地收走了利维手边的餐刀,而利维已经不耐烦地攒紧了另一边的叉子。

“哥哥,”艾伦只能出声打断这没眼色的家伙,“谈谈地鸣的计划吧。”

利维感到一阵恶寒。艾伦伪装成不修边幅的负伤兵,拉着自己不共戴天的仇人坐在一张餐桌上,扮演一家人。此刻两人正当着他的面,毫不避讳地谈论起两周后的政要集会。届时就在集会上对马莱宣战,岛上会由耶蕾娜和弗洛克开飞艇来支援,并趁机把吉克接回帕岛,上岛后立刻以帕岛为中心发动地鸣。利维一边听一边记下关键信息,想着要赶快写信传递给阿尔敏。

可他甚至不知道阿尔敏能不能收到他的消息,来到雷贝利欧后,他再也没有收到过阿尔敏的信件。

说完计划后吉克终于扬长而去。利维绷着脸把他用过的餐具丢进垃圾桶,又把客厅的地重新拖一遍。等他忙完这一切,艾伦已经冲完澡,一丝不挂地倚靠在床头等他了。

手中夹着一支烟。

利维恨不得现在追出门去把吉克那死猴子大卸八块。艾伦在岛上从来不抽烟喝酒,现在却学会了躺在床上吞云吐雾,那条修长紧实的手臂散漫地悬在床沿外,把烟灰掸落在利维每天努力维持洁净的地板上。

可是利维顺着他的手不由自主地往上看去,却又不得不承认,即使艾伦沦为了连澡也洗不干净的又脏又懒的混混恶棍,那一身的散漫不羁的味道也只会加剧他对自己的吸引力。

比如此刻,那家伙浑身正蒸腾着沐浴后湿润的热气,发尾滴着水珠,悠闲地将不夹烟的那条手臂枕在脑后。随着那条高举的胳膊,他把自己性感的肋下、饱满的胸肌和紧实的小腹,全部毫无保留地展示在了利维面前。他微微拧动流畅的腰身,毯子盖住了他那条伤腿,另一条完好的长腿懒散地支着,连同胯间毛丛里硕大的器官一同明目张胆地裸露,利维瞥了一眼就别过了头。

艾伦却在利维的视线下坦荡地抬手抽了口烟,仿佛笃定了仅凭这副慵懒而暗藏野性的肉体,就能轻松俘获他。利维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斗争数秒,最终还是脚下一软,在艾伦面前脱掉衣服,爬床骑到了他身上。

艾伦满意地扶住了利维的屁股。手心里的两瓣臀肉白嫩艳滑,他胯下灵巧地一颠,士兵长冰凉的小手掌就撑在了他滚烫的腹肌上,视线也落向他的腹部。两年的军旅生活将艾伦的身躯磨砺得愈发矫健,沐浴硝烟和鲜血成长起来的肌肉,饱含着野兽般破坏的欲望和蓄势待发的愤怒。他又一抬大腿,腿部坚实的肌肉狠狠蹭过那道娇柔敏感的淫缝,他的士兵长就在一声惊叫中垮了腰,趴倒在了他的胸口,还透过他的皮肤,听见了他强劲的血液奔流和心脏鼓动。最后艾伦掐灭了烟,伸手捏着利维的下巴让他抬头,那张年轻俊美却又散发着阴郁、狠戾气质的脸,便澄明地倒映在利维春波荡漾的瞳仁里。艾伦就着这个姿势,对着他士兵长颤动的嘴唇轻轻一吹气,薄荷烟草味的白雾清凉地喷洒在利维潮红的面颊上,利维就晕乎乎地潮吹了。

他高翘的屁股和蜷缩在艾伦腰侧的大腿得到了奖励似的摩挲和拍打,利维明白那是夸他懂事的意思:知道自己先高潮一轮,把小穴润得滑溜溜的,方便等会儿直接挨操。这几年艾伦在体位上总是顺着他,可行事风格却越来越凶悍霸道,每次只靠手或者嘴就能把他搞得落花流水,可是——

利维晃晃脑袋,今晚他还有重要的事情要问。

艾伦已经伸手从床头够了支新烟。叼在嘴里还没点着火,就被利维抬手拍掉了。

“究竟为什么同意和吉克合作?”

可由于下面还含着艾伦阴茎的缘故,他的盘问显得很柔弱。果然那家伙双手抱臂,眯了眯幽暗的眼睛看着他一言不发。

“说话啊。”

利维气得朝他腹肌上扇了一巴掌,艾伦更是在枕头上挪了个便于享受的姿势,许久才懒洋洋地对他答非所问:“您这么不喜欢的话,下次不带哥哥来就是了。”

“现在只有我在,你也非要这么叫那只猴子吗?”

利维咬牙切齿:“令人恶心。”

艾伦没有理会他的愤怒。嘴上说得越凶,下面含得越深,他的士兵长就是这样。因此他只顾我行我素地闭上眼睛,享受地把脑袋仰靠在床板上,露出满是青茬的下巴和成熟性感的喉结,就能气得他的士兵长一下比一下用力地绞他的鸡巴。

也不知道士兵长有没有意识到自己生气的时候特别湿特别紧,艾伦心想。大概能吧,他睁开眼睛,因为此刻利维终于恼火地一狠心挪开了屁股,让他正泡得舒服的肉棒从那美妙的蜜穴里滑脱了出来。

“你有自己的计划对不对?和吉克合作一定是在骗他。”

艾伦的神色变得有些意外,他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看了士兵长好一会儿,才轻飘飘地回答道:“对。”

利维眼睛一亮,追问道:“什么计划?告诉我。”

艾伦屏住了呼吸。随着刚刚利维攀在他身上追问的动作,那两片调皮的小阴唇在他腹部湿漉漉拖行几秒,他暴露在空气中的阴茎就快爆炸了。不过他早就成长为了处变不惊的男人,既然已经决定独自扮演坏人,那就得守住所有的秘密,直到将阻拦在他和士兵长之间的一切全部消灭为止。

所以他沉默着,只用粗硬的大手牢牢把控住利维的腿根,视线露骨地在利维浑身上下扫射。但这也足够了,在明白他暗示的那一刻,利维就觉得眼前白光一片,头昏脑胀,羞愤地把红透了的脸贴回了艾伦的胸前。

只要把脑袋埋进艾伦胸口就不用看到那混蛋火辣的眼神。利维犹豫着,又听了一阵艾伦粗狂有力的心跳,连带着自己的心也漂荡起来。他最终还是豁出脸面去握住了那根湿滑硬挺的肉棒,把它塞回了自己空虚的下体,然后高高翘起屁股并拢双腿,卖力地伺候艾伦往自己的淫穴里射了精。

艾伦躺着爽完一发就把他抱到一边捂上被子,替他擦干汗湿的额发,自顾自下床放水去了。

卫生间里传来清晰强劲的水流,利维蜷缩成一团平复狂乱的呼吸和心跳。可一直等到艾伦撒完尿遛着鸟回来,掀开被子准备睡觉,依旧没有告诉他他应得的答案。眼看艾伦就要关灯,利维急切地坐起身:“你还没回答我问题!”

可下一秒,随着他的动作,浓稠的白精从他红肿的下体汩汩淌溢出来,艾伦也拎着被子看愣了。在四目相对的沉默中,利维感觉到自己起伏的胸脯和下面红肿的花唇,正在这混蛋炽热的目光下尴尬地同频翕张、收缩,精液不受控制地在屁股下面漏了一大摊。而导致这一切的、眼前这个浑身脏兮兮的混账流浪汉,依然在面不改色地盯着他的胸和下体看。

利维气得发抖。好在艾伦再混蛋,此刻也只敢心里暗爽一把,没用这事做文章取笑他的士兵长。他又亲亲利维红得快要融化的脸,把人抱到床单干净的一边,熄了灯上了床:“今天身体也够辛苦了,休息吧。”

利维简直想现在立刻马上把他揍个稀巴烂,直接捆回岛上算了。来雷贝利欧第一天,他就对艾伦动过手,可艾伦任凭被他踹得鼻青脸肿也不发一言。他也试过把艾伦绑起来,可那样就没法带这家伙乘马莱的交通工具回岛上,发给阿尔敏和特别作战班来接应的信息又石沉大海,现在他竟然除了色诱以外,对艾伦毫无办法。

色诱其实也见效不大,艾伦就是怎样都不会松口。利维又想起以前,艾伦再怎么发脾气在床上折磨他,每次做完后都会变得很温柔。于是他再度鼓起勇气,在被窝里窸窸窣窣地伸手去勾艾伦的手指,用柔和的语气试探道:

“艾伦……跟我回去。”

艾伦对着眼前的黑暗叹了口气,握住士兵长惹事生非的手按在自己胸口:

“我要是您,就不说这些没意义的话。还不如尽快习惯和哥哥相处。”

“毕竟以后回到岛上,也是要学着跟哥哥、还有弗洛克他们和谐共处的。”

利维又愣了:“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艾伦终于翻了个身面向他,闭着眼睛,声音里透露出浓浓的倦怠:“今天晚餐时不都听到了么。再过两周,就接您回岛上生活。”

利维简直不敢想艾伦所说的“生活”是什么样的日子。让他和吉克和谐相处,除非他死了或者残废。他一激灵,是啊,或许岛上早已布置好了针对他的监牢,没有什么是现在的艾伦做不出来的。

一想到这种可能,他浑身都发出了剧烈的颤抖。艾伦挪过来搂住他,强悍有力的臂膀和密不透风的怀抱构成一座坚实的牢笼,印证了他的猜想。

耳边只留下艾伦如同怪物般深沉的呼吸。在一片深潭般的寂静与黑暗中,利维挣扎着游动,攒住了一片过往回忆的闪光。

“你忘了自己说过的话吗?”他掰过艾伦的脑袋逼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

“什么话?”

“你说过…”利维无比艰涩地开口,“你说过如果因为你的选择…害得我不能战斗…你永远也不会原谅自己。”

“哦,是么。”

艾伦陷入了漫长的沉默,脸色也变了。士兵长又一次轻易命中了他灵魂脆弱的靶心。那句话轻得如同一阵隔世的微风,却足以让漂泊了太久的浪子嗅闻到过往故土的气息。艾伦仿佛真的陷入悠远的回忆,任凭那阵风在自己眼眸里掀起涟漪,直到波澜散尽,一双绿眼睛恢复死水般的幽暗,才冰冷地答道:

“这种话,我早忘了。”

“现在觉得让您安安分分地当个女人也挺好的。”

“你说什么?”

“啧。”

艾伦烦躁地一个翻身,压住了他仍在苦海中挣扎、试图拖拽着他靠岸的士兵长。他捞起利维的腰,掰开那两瓣之前被他撞得通红的屁股,毫不怜惜那口还含着上一轮精液瑟瑟发抖的花穴,扶着狰狞的阴茎就又操了进去。

“您今天真的很烦人。刚才明明已经撑得不行了,非得再来一次才舒坦吗?”

利维被他的暴起吓了一跳,随即腹部就传来灼烧般的酸胀,刺痛了五脏六腑,他被顶得趴在床上攒住枕巾不住的尖叫,身子像被抽了骨头的蛇一样难耐地拧动起来。艾伦看他实在难受得很,才想起在中东两年,自己连做爱都一直依着他的口味,都没怎么用过后入,刚刚那一下可能把好一阵子没开过的子宫口直接捅开了。他心疼地拍了士兵长的屁股一巴掌:“自己撅高一点啊。不跟着男人一起动,一会儿想流血吗。”

说完便俯下身单手托起利维的小腹,温柔地牵引着那具颤栗的小身体,让人重新习惯自己后入时的深度和节奏。他精悍的身躯发出海浪一样深沉的律动,几次快速的浅插间隔一次粗重的猛顶,直抵着子宫最深最隐秘的嫩芯停留良久,好让那里围拢吮吸着他的媚肉记住他龟头的形状。他特意用留着胡茬的下巴去蹭人光洁娇嫩的后背,让邋遢的长发垂落下来,发梢轻触利维赤裸的肌肤,使得他本就有洁癖的士兵长,在意识到自己正被一个肮脏的负伤兵流浪汉侵犯之后,发出更加舒爽的娇吟。艾伦忍着粗重而压抑的呼吸,伏在利维耳边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最近…耐心真的很有限。只和您解释一次。”

他野兽一样锋利的牙齿叼住利维的耳朵,反复搓磨:“您再怎么喜欢那个十五岁的小子、一切也都、回、不、去、了。”

滚烫的肉刃在利维柔软湿润的子宫里愤怒地搏动,像是地狱的火焰在灼烧、跳跃。

“现在能让您活下去的方法只有一个。能让您永远幸福的人…也只有我。”

像是为了留给利维一点消化的时间似的,艾伦喘了口气,直起身体居高临下地换了个问题:“刚刚教您的节奏学会了吗?”

利维懵懂地在床单上蹭蹭脑袋,不知道他为什么能跳脱得这么快。艾伦不耐烦地又草草顶了两下:“啧,我最近腿出了点毛病,您又不是不知道。多少也得照顾一下伤员吧。”

说完便不管不顾地在利维屁股上又甩了一巴掌:

“自己动。”

他又露出那种地下街流氓本色了。但利维却摇摇晃晃地挺起身体,急不可耐地吞吃起了身后那根又粗又硬的阳具。就因为那流氓刚刚的停顿,他现在穴里酥痒难耐,只能无比努力地塌下腰,撅高屁股,甚至双手背到身后去掰开自己因为流水而黏糊糊的两片阴唇,好让那该死的肉棒操自己操得更深。他用手肘支撑着身体往前一点点挪动,再自暴自弃地抬腿把自己那口汁水淋漓红肿不堪的烂穴往身后艾伦坚实的胯部撞去,就这样反反复复好几回,晶亮亮的骚水溅了一床,却还是没有艾伦主动捅他捅得舒服。

他想不通缘由,腰酸得直不起来,腿也已经在打颤了,脑袋充血,整张脸泛出病态却无比艳丽的酡红。随着他的动作,娇小雪白的乳房坠着红樱桃一样熟透的乳头跳动,看得艾伦热血喷张,再也懒得维持那张性冷淡负伤兵的面具,猛得扑向他捧住他过分活泼的乳肉拢在手心里揉搓凌虐,胯下重新开始雄姿勃发翻江倒海地挺弄,嘴里却继续露骨地教训道:

“这不做得挺像那么回事吗?”

“早这样来,说不定我都已经乖乖让您牵回岛上去了。”

他甚至神经质地学了两声狗叫,还意犹未尽地舔舔利维的脸,胡茬故意蹭在利维白净细嫩的脸颊上,阴茎却更涨大坚挺,死死钉进前所未有的深度。

“现在…嗯…跟我回去也…啊…不晚……”

艾伦嗤笑一声:“还在想这些不切实际的事。”

“真是…白天在家里做饭、扫除、照顾孩子,晚上张开腿伺候男人。这才是您最喜欢的生活吧?”

为什么这么阴暗下流的话会从他那样性感的嘴唇里吐露出来,为什么接着还要垂下头来接吻。利维难过地摇头,艾伦却更加温柔地拨开他额前浸湿的头发,直到暴露出他泪眼朦胧的眼睛。

“不是…呜…艾伦……不是的…不……”

“不是?”

火辣辣的巴掌接连抽在了利维屁股上。淫水四溅,香软艳滑的身体在几近毁灭的欢愉中收缩又舒展,骨骼咯咯作响,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徒劳全身上下几张嫣红的小嘴,无助地翕张,颤抖,流水,发出无声的尖叫。然后艾伦一一填满、侵入、攻陷,毫不留情地对他的肉体发动最后的狂轰猛炸。

“那是谁…让回岛上找阿尔敏又不肯,非要跟来雷贝利欧不可。”

“是谁…明明都说好了由特别作战班护送回去…明明…明明都被丢在返程的船上了…还要自己偷偷混进伤兵营来找我……”

“为什么要进那种全是人渣的伤兵营找我!!!”

他猛然哽咽了一下,接着连自己都难以置信地抹了一把红肿的眼睛,摊开手掌看到了极度晶亮极度细小的泪水。下一秒他就像撒谎被揭穿的小孩,急于掩盖自己流露出的急切、心疼,以及阴暗的狂喜,无比粗暴地往身下那个早就被操得毫无抵抗之力的蜜穴里横冲直撞:

“哪里还有一点人类最强的士兵长的样子。那种倒追男人的举动…哈…不就是在勾引人……不就等于把自己送上门给人操吗?!!”

“我没有…呜…艾伦…停下…啊…艾伦…不…啊啊!”

“停下?像你这种不自重的——”

他忽然刹住,意识到接下来的词汇说出来就覆水难收,之前再恼怒再想侮辱士兵长的时刻他都忍住了,最多说一句不知检点。但这一次,他犹豫了漫长的一瞬,最终用蛮力掰过利维的下巴让人扭过头,然后卡住那段纤细的后颈,用结实的手臂收拢他蝴蝶一样延展的肩胛骨,又用膝盖固定他外敞的双腿,直至把他整个人完全笼罩在自己身躯之下,直至让他每一寸皮肤都确凿无疑地被爱的高热包裹,才用只有彼此能听见的声音,在他耳边继续肆无忌惮地发泄出来:

“骚货。”

“离了鸡巴就过不下去骚女人。”

“还不如…就锁在岛上…每天挨操…内射…直到被人干翻干烂为止。”

利维呆住了。然后视野里一片光芒闪过。艾伦。给过他最纯粹爱情的艾伦。发动地鸣的刽子手艾伦。小狗艾伦。囚禁他的艾伦。陌生的白色巨树下站着的艾伦。无数个见过没见过的艾伦,帅气,性感,悒郁,残暴,一起疯狂地钻进他的骨头缝里送他上高潮。从脊柱流窜而过的电流一路狂奔向每一节肢体末端,先带来不可置信的僵直,随即将所有细胞轰然碾碎,然后榨出丰沛的液体,大汗淋漓,潸然泪下,最后那个最天赋异禀的地方,横流出一条山洪般污浊泛滥的爱河。

好舒服。

像穿越苍莽森林,被豪情万丈的春风吹拂,像躺在一望无际的柔嫩青草地,像被寒光凛冽的绿宝石刺痛,被幽微闪烁的磷火恐吓,又像坠入窒息的死寂深潭,纠缠住一捧阴冷黏腻、了无生机的绿藻。

果然骚货这种词…还是要最年轻、最纯爱的那一个来骂…才最爽。

只有某一个艾伦好像还没折腾够他似的。还一直在按他胸,一边亲他一边还要骂他。

“张嘴…呼气…呼气啊!笨女人!最爱最爱你…听见没有……其他都是胡说的……醒一醒啊!”

吵死了。

你才笨。笨狗。

不过就是沦落到…亲眼看着自己最纯净的那段爱情腐烂成肉欲,一时呼吸过度,爽飞了而已。

 

“艾伦……”清醒过来的利维抖了抖快散架的身体,也顾不上其他,只发出一丝生理本能的抽泣,“我膝盖痛……”

于是他得以欣赏到医学奇迹般荒谬的画面。以为自己真把士兵长操死了的艾伦不可置信连滚带爬地坐了起来,看见他的两片膝盖都红肿破皮了,又飞快跳下床去跛着脚跌跌撞撞地找药。然后蹦回床边把他这个健全人的双腿捧在胸口,无比乖顺地按摩、涂药。

利维平和而无力地躺着,感受着膝盖上传来丝丝清凉。艾伦一边抹药,一边轻柔地对他的伤口吹气。他还是有一缕不甘心,睁着一双红通通的眼睛问道:“你刚刚…是为了把我气走…对不对?”

他一说话,艾伦又恢复成那副了无生气的嘴脸。沉默再度在黑暗里蔓延,房间里挥之不去的事后情欲气息,如同某种情感结晶燃烧后焦黑的断面。等给利维两只膝盖都涂完了药,他才轻声反问道:“那你生气了么?”

利维扭过头再也不想搭理他。

艾伦草草卷起一塌糊涂的床单往地上一丢,一瘸一拐地蹦到柜子边找新的,他背对利维的姿势,掩盖了那张麻木不仁的脸上一点细微的笑意:

“飞那么厉害,我看你还挺吃这一套的。”

他抱着利维往铺好的新床铺上舒适地一躺。

“明天我出趟门,我记得疗养院没排班吧。在家里好好休息。晚餐我想吃芝士汉堡肉。”

 

世界另一边的风,透过阁楼的圆窗,凉爽地吹拂着利维的脸颊。

吉克给他们租的这间公寓在顶层,还带一个储物的阁楼。阁楼的窗户正对大海,此刻利维正坐在窗边,眼中倒映着沿海热闹的街道和忙碌的港口。天气晴朗,船只频繁地泊入驶出,将近海的水面划开鱼鳞一样美丽的波纹。卸货工人声音嘹亮,甲板堆满色彩艳丽的集装箱,或者蹦跳着一网网银光闪闪的鱼。船上的烟囱冒着烟,远方的海面和天空却依然湛蓝、洁净,随着微风,发出平缓而富有力量的呼吸,在清晨的阳光下交汇成一条明亮的线。

帕拉迪岛的港口,是不是也这样繁荣和安宁?

利维突然意识到,自从离开那座森林里的城堡,踏上前往中东的航船起,时至今日,他已经有整整两年没回过帕拉迪岛了。

他的肚子还是很不舒服,酸麻胀痛,昨晚简直就是被根烙铁给捅了。他把脸贴在窗沿,好让海风吹进来,一页一页掀动自己腿上瘫开的日记本。风里混杂着咸湿的气味,其实不算好闻,却恰似那个不爱洗澡的韩吉就在耳边,吵吵闹闹地驱散他人生中的疲劳与苦闷。

 

851年10月15日 晴

——经过欧良克鹏和外交团的努力,最终还是和中东联盟签订了一份对我们较为有利的条约。果然还是要谈判专家出马,欧良克鹏的居中协调也很关键!我们协定调查兵团特别作战班留下协助中东联盟抗衡马莱,以独立作战小队的方式,只参与对巨人战斗和一些基础援救行动,行动仅向联盟汇报。而联盟作为这次协助的报答,会赠予一批最先进的军事装备,并在下周派驻使臣去帕拉迪岛进行长期考察,讨论日后在军事武装、商务贸易、矿产资源置换等各个方面的合作事项。

和谈的事暂时没有约定。欧良克鹏和外交团的各位都说我太心急了,太早把和谈这种过于远大的目的摆上台面,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尽快建立合作。果然,今天会议上大家都摆出一副对马莱同仇敌忾的样子,很顺利地就达成了我们的初步目标。

可我多想和平早日到来,战争根本就是人类无法驾驭的洪水猛兽,我真怕我们的参战,迟早把局面推向不可收拾的境地。

851年10月17日 晴

——果然如利维所料,合约签订后,联盟以请我们作客、深入交流文化这种理由,把我们扣留了。虽然并未限制在城中活动的自由,甚至还允许我们与外部通信,但回到前线和利维他们汇合是不可能了。

既来之则安之。干脆趁这个机会,好好观察一番中东国家的科技、经济、政治种种,整理记录下来传递回岛上。

851年10月19日 晴

——新式的调查兵团作战服制作出来了!一身黑色的设计真帅啊。外观和功能都考虑到了,联盟的朋友也帮了很多忙。先把特别作战班的三十二套运到前线给利维他们,有点迫不及待想看他们穿上的样子了。

851年10月21日 阴

——旁听了军备会,见识到了很多新式武器,这些武器都在先前约定好的共享名录中,因此还借到了图纸,真是太好了。现在的枪械已经进化到了非常可怕的程度,机枪可以全自动地连发出上百颗子弹,大炮的口径最大可达到五百毫米,只要在合理射程范围内,这些武器的强度几乎完全可以抵御普通巨人。不过似乎还不足以打穿硬质化的结晶,而且装填的频率跟不上,被巨人近身就很难办,就像阿布津那时一样。

真庆幸我们赶上了末班车,岛外的技术发展这么快,如果我们来得再晚一点,哪怕晚一年、两年?帕拉迪岛恐怕都没有任何谈判的空间了……

 

韩吉的日记里细心地誊抄着极精密的装备图纸以及相关原理,天书般密密麻麻。再往后,利维看到了一些拼贴痕迹,分别是阿尔敏从岛上以及自己从前线寄给她的信件。他想起自己有时候在战场上找不到纸笔,就捡些布片或者香烟包装纸,拿树枝沾了烟灰写在上面。无论是多奇形怪状的纸张,韩吉收到后都一封一封细心地收集起来,夹进日记本。还有几张照片,是他和艾伦穿着新一代调查兵团作战服,在拉玛荒漠、普照寺苦楝树下的合影。

明明两年前的艾伦还不是这样的。

 

韩吉和外交团前往联盟中心后,前线的战火仍在绵延。

阿布津虽然守住了,但城墙破坏严重,不再适宜作为防守据点,联盟的军队继续向南开进,收复失地,下一个目标是一座名叫拉玛的城市。

他们踏上了漫长的行军道路。顶着不时从天而降的炮火,躲避着神出鬼没的巨人,在荒漠里行进了两天一夜,终于找到一处被轰炸得看不出原状的村庄,在村里扎了营。荒原的夜晚星斗满天,温度骤降,士兵们在断垣残壁下的背风处生火做饭。远处流经一条半枯竭的小河,河边稀疏的梭梭草丛,被风吹得沙沙摇曳。随着干燥的木柴被烧得哔剥作响,食物开始散发诱人的香气,烟和酒的味道也在旷远的夜风中弥漫,散发出温暖和安全的气味。

调查兵团单独一口锅,半截土墙下,孩子们挤挤挨挨地围拢着烟与火的热源,利维没有加入他们。他抱枪在土墙顶上坐着,看艾伦一个人提着铁桶,往返河边汲水。

月光描绘着艾伦的身体,随着他的步伐,在秋夜荒凉的沙地上投射出一条修长而凌厉的影子。踏足中东后,他变得愈发沉默寡言,与之相反的是他对待任何大小事物愈发果决的行动力,仿佛从岛上出发前那头疯狂而偏执的猛兽安静了,可只有利维知道,这家伙的内心深处仍有一团烈火在熊熊燃烧。火星从他克制的一举一动之间泄露,甚至因这当下的忍耐,加剧他最终烧毁一切时的爆烈。

往返几趟后艾伦汲满了一整个汽油桶的水,添柴烧热了,又拿木棍支起一大块蓬布,围出了个简易的洗浴空间。他沉默又俐落地做完这些,然后起身仰头看向利维,示意他可以下来洗澡了。

利维便从土墙顶端跳下来,走进艾伦为他营造的空间。他窸窸窣窣地脱衣下水,艾伦就在一边抱臂倚靠着墙壁,替他守门。

一墙之隔便是挤在一起烤火的特别作战班,再远处是中东士兵走动的声响,衬托得他们两人之间的这片时空无比安静。利维透过向着寒夜蒸发的水雾,看向艾伦被月光映照的侧脸。他的长发帅气地拢到脑后绑了个丸子头,浓烈的五官在月下蒙着一层薄纱般的清峻和悒郁,目光凝视着眼前的一片虚空,嘴唇紧抿如同两片锐利的刀刃。新式军服下隐匿着豹子一样精悍的手臂和胸腰,一杆长枪靠着墙,静静地竖立在他修长交叠的双腿边。

在艾伦彻底安静的时候,利维又能听见他被命运磨砺得越来越成熟的肉体中,传来如同焚尽的枯柴般哔剥作响的痛苦。

他低下头,双手攒紧了这只狭小的铁桶的边沿。此刻他的世界又一次坍缩进了这一汪温热明净的水面,他赤身裸体地站立其中,水底渗透进星星和月亮被搅碎的倒影。

“过来。”利维轻声说。

“进来和我一起洗。”

水面发出清亮的曳响。艾伦一踏进他的世界,就毫不犹豫地捧起他的脸细细地和他接吻,用指尖温柔地梳弄他的发丝,吮吸甘露一般吮吸他裸露的肌肤上凝结的水珠。两个人的每一寸皮肤在寒夜的温水中轻轻地磨合,舒服得利维眯起眼睛趴在桶沿,感受到一种抽离的幸福,如同随着他们的动作升腾而起的热雾一样扑朔迷离、飘忽不定。

艾伦伏在他背后,凑到他耳边轻轻地问他:

“还在为白天的事难过吗?”

利维这才意识到,他能精妙地感知艾伦的内心,无非是因为他正触达着和艾伦同样的痛苦。今天下午为了联盟军晚上能在村子里扎营,他们一共杀死了十二头巨人。

收复玛丽亚之壁后再度如此大规模的斩杀巨人,他和艾伦心中都不再抱有一丝一毫的荣耀感。看着刀锋沾染同胞的鲜血,听着笨重的躯体般倒下时发出无比接近人类的哀嚎,他唯一能期望的就是自己的刀足够快,好减轻他们离世的痛苦。他需要不断告诉自己,死亡是一场超度,能帮助他们结束矇昧苦难的一生,去往和平安宁的来世。只有这样想着,他才能坚定自己下一次挥刀的动作。而正是在这样反复的悲痛中,他没有注意到暗处马莱士兵的子弹,一声枪响,艾伦挡在了他身前,腰侧血流如注。

“给我看看你的伤口。”

利维转回身,拍拍艾伦的背,让他把腰露出来。艾伦却一动不动,只顾趴在他身上亲昵地蹭他的脸:“早就好了。我的恢复能力您又不是不知道。”

见利维不说话,艾伦又亲亲他的嘴唇,然后抬手轻轻为他揉起太阳穴。利维也只能由他去,仰起头揽住艾伦的腰,享受地闭上眼睛。两个人轻缓的动作,将温热的水面掀出柔和轻灵的响声。

艾伦问他:“您也是第一次,来到这么远的地方吧。”

在陌生和广阔世界的面前,表现得和我一样迷茫无助。

他的舔吻接连落向利维的脖颈、肩膀,细细密密如同一滴滴轻盈的夜露。利维想起之前在帕拉迪岛,初次跟着调查兵团行军的时候,自己看到墙外的朝霞照遍灿烂的原野,也曾感慨过生命的自由和辽阔。可是如今他们终于来到了更加广袤的天地,未来却又变得如此狭小。

他揪住艾伦的头发让人抬头,然后奋力回吻,两个人的脖颈如同一双天鹅在热雾氤氲中交缠。

艾伦一边被利维亲得喘息不止,一边安慰他:“其实…我今天很高兴。”

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话,他紧贴着利维的胸腔传来有力的震动:“因为保护您而受伤…呼…我只觉得好幸福。”

利维松脱了手,皎洁的双臂再次滑进热气蒸腾的浴水中。他忽然又觉得,再迷茫的未来,只要和艾伦在一起,也会散溢出相依为命的甜蜜。只要和他在一起。

直到水温渐渐变凉,艾伦用行军毯裹住他把他抱出浴桶,坐在沙丘上帮他擦干头发,依偎着艾伦的肩膀,他仍在这样想着。异国他乡的土地,广袤无垠的夜空,残酷的战争、陌生的人群和渺远的命运里,只有他和艾伦还一直在一起。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联盟军对拉玛城区发动了突袭。因为他们扎营的荒漠相对城市地势偏高,进攻相对顺利。联盟军主导战场,调查兵团整装驻守在城郊高地,一旦出现巨人,可以随时向下支援。不知是不是用于转化为无垢巨人的苦役不够了,还是智慧巨人仍未从上次的战败中得到休整,这一晚没有任何巨人参战。

利维和艾伦整夜俯瞰着战火中的大地。一开始,浓黑的夜空下只有几处哨塔发射着雪亮的光柱,随着迫击炮发出一声尖利的凄鸣,彗星似的炮弹拖拽着惨白的光焰划破了夜晚,随之城市的各个角落升腾起滚滚浓烟。火从最远的城郊烧起来,星星点点,然后连成一片火海。

火焰中疯狂地跃动着密密麻麻的人的黑影。联盟军骑马从山坡上俯冲而下,到达城墙下架设云梯,再沿着梯子向上攀爬,这最后的登峰过程中依然伤亡不断。马莱的机枪架起来了,咯嘎扫射,子弹所过之处成片的尸体从高空坠向下方的火海,远看却像被火舌吞噬的一捧灰尘。接着是又一轮爆炸,燃烧的火球从天上降落,刺眼的光亮把黑夜撕裂成白昼,气浪轰鸣,大地震颤,榴弹在城墙两端穿梭飞越,墙砖屋瓦被接连掀上天,又像雨一样密集地落下。

整片黑夜都在发出吼叫,天空变成了漆黑的海洋,绵延不尽的火焰是它的巨浪,在战争巨大的阴影下,无论是谁都只剩祈祷的本能。就连远处的调查兵团,都被震得匍匐在了草地上。爆炸过后,守城的炮台坍塌了,机枪哑火了,人的咆哮和马的哀鸣又嘹亮的响起,新一轮的冲锋开始。

大火烧了一整晚。

利维举着望远镜坐在山坡尽头最高的一颗橘子树上,艾伦抱枪倚靠着树干,面无表情地远眺。空气因燃烧而灼热,到处飘浮着焚烧后的灰烬,看不出原先都是什么东西的碎片。火烧到最后,一切声音都沦为寂静,跃动的影子也融化了,只剩最纯粹的火焰,接地连天,蒸腾着末日般的云雾,化作黎明前的朝霞,把山坡上所有人的面影都映照成金红一片。

等到硝烟渐渐散去,天亮了。有人牵着马从山的背面气喘吁吁地爬上来,竟然是记者瑞恩。

他也是使团的一员,原本这趟随行的只有联盟军的记者,昨晚听闻开战,他星夜从中央赶来,立志要带出帕拉迪岛视角的前线战报,记录调查兵团的风姿。

利维拍拍他的肩膀告诉他恐怕要空手而归了,昨晚调查兵团没有参战。瑞恩也不泄气,搭起照相机说那就为大家留个影。特别作战班的孩子好奇地围拢向他,研究起这台新奇的机器,肃穆的氛围终于增添了一丝热闹。利维和艾伦被不知谁的手拉向人群中央,“嘭”的一声,快门落下,这个战火将熄的黎明,就被永远地铭记在了历史中。

瑞恩还带来了阿尔敏的信。

中东使团确实来到了岛上,女王接待了他们,还安排了义勇兵和他们会面。因为有义勇兵的先例,看到了之前共同建设的友谊铁路,使团对艾尔迪亚的信任度大大提升,双方谈得很愉快。

扎克雷、匹克西斯他们都参与了会谈。之后几天,政府还带领使团去参观了玛丽亚城墙附近的遗迹,让他们亲眼见到了墙中进击的巨人的雕像、至今仍未修葺完毕的房屋,以及碑石林立的墓园。还去参观了调查兵团的营地,向他们展示了与巨人战斗的卷宗和立体机动装置的演变与操作。

一切都足以证明艾尔迪亚人充满苦难与抗争的历史,使团也被打动了,一周后第一批中东贸易者到达了岛上,政府为他们划分了生活区和码头,帮助他们调研特产、开设工厂和商铺,合作欣欣向荣。

事情朝着出发前预想的方向进行。

信的最后一段,阿尔敏写道,帝国的小王子满百天,举办了盛大的典礼。中东使团,义勇兵,东洋人,全部参加了宴会。女王抱着小王子,他透过襁褓看了一眼,孩子被喂养得很健康。宴会上不知道是谁提出来了联姻,大家愣住了,不过考虑到在场各个国家的接班人都太小,最终这个提议被当作玩笑略过了。

阿尔敏说,那天宴会时的那个冷场,实在让他感到不安,或许帕拉迪岛在世界看来,相比一个国家,更像是一头极力向人类示好的怪物。但这些国家愿意在陌生和恐惧中伸出手,接受怪物最原始的嗅闻和触碰,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

风把信纸吹得哗啦哗啦响,艾伦突然凑近的声音打断利维的思绪:“看他的信就这么开心?”

利维瞪他一眼,把信递给他,他却不接。扭头从旁边低垂的树枝上顺手摘了个橘子,靠着树慢条斯理地开始剥。

“不感兴趣。他们一切顺利就行。”

青春期小鬼。要好好珍惜和朋友之间的时间,别只顾闹别扭啊。利维一边轻声抱怨着一边把信折好。与此同时,初升的朝阳终于爬上地平线,硕大的一轮红日悬挂在战场上空,也把整片山坡照得金光灿烂,低沉了一整晚的艾伦突然看着他笑了。

阳光下他轻抿的嘴角,宽肩窄腰勃发着力量感的身材,把利维看得一愣。问他笑什么,艾伦也不说话,只是缓缓走到利维面前,把清凉的橘子瓣递过来,贴在他的士兵长柔软的嘴唇边。

“吃橘子。”

太阳冉冉升起的瞬间,听着岛上传来胜利的消息,命运的闪光在地平线的背后熠熠生辉,我竟然真的在遥远的天地尽头看到了触手可及的希望。

真幸运啊,士兵长。枪林弹雨抹平了所有肉体凡胎的差距,让我得以成为唯一有力量保护你的人。你紧张地看了战火纷飞一整夜,我也守了你一整夜,我从未想过,竟然是在这样一个异国他乡的夜晚,竟然是漂泊和战争,实现了我当年幼稚的英雄主义。

 

拉玛收复了。下一个重要关口是海港城市托维斯坦,以及周边的若干沿海小城。占据托维斯坦后再跨越海湾,就到了马莱本土。马莱的远征军似乎已经精疲力尽,联盟也并没有乘胜追击,因为新年将至,就算是军队也盼望着放假。

调查兵团和联盟军变得熟络。因为行军路上多次被利维班从巨人口中救下,再加上初见时的紧张局势大多是因为战场上的反应过度,很多中东士兵也和特别作战班称兄道弟了起来。有个被搭救过士兵请假回家举行婚礼,整个特别作战班都受邀参加了。典礼很隆重,喝了不少酒,直忙到新年前一晚,利维终于有机会带着艾伦搭车去联盟中央看望韩吉。

 

韩吉以及使团都被安置了在联盟中心城市吉赛班南部的普照寺。

中东地区宗教信仰纷繁,上帝教与佛教并存,寺庙林立,与艾尔迪亚风俗不同,每个家族都有长期祭拜的庙宇,同时寺庙也承担着会客的功用。

普照寺就是整个中东规模最宏大的佛寺。十二月末,吉赛班依然温暖如春,寺庙周围大片的棕榈树枝繁叶茂,绿叶之上高耸着洁白的佛塔,随着每天的朝阳和晚霞,变幻出斑斓的色彩。利维和艾伦到达时正值傍晚,夕阳将塔顶映照得如同绚烂的红宝石,普照寺门边威严伫立着两排护卫兵,欧良克鹏和穿着大红僧袍的僧人在寺院正门迎接他们。

走进寺院,入眼是碧绿鲜亮的草坪,中央耸立着大理石雕刻的佛像和守护神像,前方设有供台,四周遍植菩提树、合欢花、凤凰木,花开得如烈火灼灼。入乡随俗,欧良克鹏带着利维他们以鞠躬代替跪拜,在佛前行礼,之后便来到金碧辉煌的主殿。

主殿以朱砂为墙面,琉璃为顶,飞檐翘角,耀目争辉。殿内供着数尊黄金佛像,立柱上雕着盘蛇,横梁上刻着狮子,此刻太阳将要落山,殿内光线昏暗,烟气缭绕,那些三头六臂的造像,却在一片昏暗中包蕴着幽静神秘的光芒。几人穿过主殿,出来后再绕过一片供奉香火的大小楼阁,就来到僧客居住的庭院了。韩吉站在庭院前的一株盛开的凤凰木下翘首以盼。

而正是在这棵花树下,韩吉第一次将自己的日记本递给了利维。

“我有预感…我不一定能从中东回去了。”

“不许说这种屁话。”

凤凰花如烈火般鲜红的光焰,映照在韩吉的脸上,她对利维笑笑:“我打听到很多信息,都写在里面,这几天你快看看,临走前再还我。”

 

851年11月26日 晴

——中东内部,似乎要发生政治变革。

联盟原本就是由多个国家构成的组织,地理位置决定战争局势,也导致政治主张的差异。

外战加剧了每个国家本就存在的各种问题,即便王族、高官、还有依然过着优渥富足的生活,但不难看出,各国内部实际都进入了经济凋敝的状态,社会矛盾重重。粮食歉收,资源短缺,税负繁重,腐败丛生。此种情状下,东南部的国家因多受马莱侵略,反抗甚至复仇情绪激烈,而这样的情绪催生出的东南部政权,致力于扩张军备,无比渴望彻底的对外战争。那天阿布津的师长——哦,他叫维尔克,就是典型代表。

851年12月5日 晴

——不。我弄错了。东南部政权根本不是因为马莱的侵略诞生的!

我今天才知道,原来在马莱失去超大型巨人后的一段时间里,联盟中就已经是东南一党当政,他们竟然趁机抢占了马莱两座城市,这才导致了后来马莱开始运用巨人之力进行反击。由此看来,这股思想根本就是无休止地通过侵略其他国家来壮大本土,这样下去,仇恨的锁链将会永无止境地循环往复。

在马莱夺回自己的城市,并反吞了多个中东国家后,东南一党才开始大权旁落。战况急转直下,左派,也就是大多数未受侵略的西北国家的政权,登上了联盟的舞台。他们主张优先国家内部改革,听说战时他们提议的一系列应急举措,挽救了那时整个联盟的经济。但听闻那也是个疯狂的政权,不止一次对联盟现有的高层人物、还有一些传承已久的宗教信仰组织,以刺杀、血洗的方式发出挑战。

这样看来,右派需要我们收复领土甚至扩张,左派也需要我们的帮助来缓解外部压力,所以上一轮协议才能顺利签订。而至于和谈……中东内部自己都没能达成一致,又怎么可能和我们平心静气地坐下来谈呢?

851年12月11日 晴

——阿尔敏来信了!太好了,岛内一切顺利。阿尔敏在中间帮着做了不少事,成长得飞快。写了正式的通知信回去,就由阿尔敏暂代团长好了。很多事情我在中东不方便及时处理,完全可以由他直接决策。

听闻拉玛今晚要有动作,希望利维和艾伦一切顺利。使团有个小记者说要去前线,让他把阿尔敏的信也带去。

851年12月13日 晴

——拉玛被收复了,重要据点只剩下一个托维斯坦。

一旦中东全境收复,我们就将面临无比急迫的选择。现在看来,只要我们不参与对马莱本土的进攻,右派一定会将我们视作恶魔的后裔除之而后快。一方面绝不能受制于他们,我自己暂且不论,必须尽快想一个稳妥的办法,保护使团撤出,否则大家都被牵制;另一方面,左派对于马莱的态度一直不算明确,似乎还有争取的空间。

以及第三条路,现在还没有和中东谈及地鸣。那是最后的底牌。

想起之前和匹克西斯司令闲聊时的话,政治就是永远走中间道路,今日是敌人的家伙,明日也能是朋友。真难啊,还要学习墙头草的艺术!

再试着接触一下左派政权!

851年12月19日 晴

——光是分辨这群政客的立场就很难,还好,这方面我们的外交使团也不是吃素的。已经锁定了几个,名单如下:
经济部门:预算司司长戈萨克 部员达乌德
教育部门:部员塞吉
外交部门:副部长穆哈德 部员安东尼亚
交通部部长 贝格拉斯

使团已经出动了,看看能否约到他们之中的几个谈谈话。至于军事部门,哎,简直就是右派天堂!

851年12月27日 雨

下大雨,没法外出,正好借到了一些珍贵的书籍和资料,闭门看了好几天。查看了所有左派发动的刺杀和流血革命的相关报道。我个人的看法是,这些似乎并不能像联盟主流批评的那样,粗暴判定为恐怖袭击,左派确实是个“野心勃勃”的党派,追求联盟的统一和控制权应该只是手段,真正想做的恐怕是瓦解联盟根深蒂固的沉疴旧疾,彻底建立全新的国家体系。太疯狂了。

有趣的一点是,中东似乎并不是左派政党的发源地,他们的主张,其实是从更西边的国家传入的。在他们的书籍中,多处引用一些陌生国家的观点,听闻那里诞生了一个以纯正的赤色为旗帜的政党,追求完全科学、公平、正义的世界。

找到了。

看吧,看吧,我就说!这个世界上一定有无数个角落,长存着真正纯粹的理想主义!

 

TBC

Chapter 34: 艾伦·耶格尔

Chapter Text

852年9月20日

利维第二次来到普照寺,是押送被俘的吉克和莱纳。

海港战争打得漫长而惨烈,联盟军地势不占优,源源不断的马莱战舰从海的对面驶来,搅动狂涛巨浪,直至将蔚蓝的海水染成血红。从逐个击破周边沿海市镇,到包围、攻克托维斯坦,耗时将近九个月。昨晚,吉克和莱纳终于被生擒,车力巨人和颚之巨人重伤遁走,马莱虽仍未撤军,龟缩进了最后几座南部小镇,但中东联盟收复全部领土,总算指日可待。

艾伦想要跟来,被利维拒绝了。

普照寺四周重兵把守,前线不再有调查兵团的用武之地,这次极可能有去无回。临行前他们约定,通过记者瑞恩通信,即便如此,利维依然忧心忡忡。

艾伦从未单独作战过,这家伙太容易被这个危机四伏的世界伤害。即便现在的艾伦外表变得成熟冷静,可内心还是那个着急送死的小孩。必须得有人保护他才好。利维毫不犹豫地把整个特别作战班都留给了他。

 

“你啊,总是一副鸡妈妈护崽的样子。”

韩吉端着茶在利维身边坐下。九月的吉赛班南部闷热难当,天空中厚重的云层,在地上投下浓郁的阴影。庭院寂静无声,只有鸟雀啁啾,许久才会吹来一阵清凉的微风,掀动廊檐下的竹帘。院中景致明丽,鲜艳的植丛中横斜着小桥流水,角落里栽种了一片高大的苦楝树,吉克和莱纳分别被捆在其中两棵树下。三面朱红色的院墙上,分别远远地蹲坐着一名抱枪的中东士兵,协助看管重犯。

将近一年的战争生活,每时每刻都在硝烟、鲜血、死亡和仇恨中度过,利维终于在此刻感受到一丝珍贵的平静。仿佛那只始终紧攒着帕拉迪岛咽喉的魔爪终于松动了,给予苦难的种族一丝喘息之机。

每当这种时候,韩吉那家伙就要拿他开玩笑。

“听说他在海战中表现得很勇猛呢,摧毁马莱战舰,一个人打败了莱纳。这不已经成长为挺出色的男人了吗?”

勇猛和容易受伤是两回事。利维在心里反驳,他低下头,身周围拢着夏季燠热的空气,心中却传来一声甜蜜的低语。

而且他一直挺猛的。各方面。

意识到自己想了什么后利维的耳朵尖飞快地红了。他敢肯定韩吉那么暧昧的用词就是故意的。这个臭四眼。可一看到韩吉一年来为了兵团和帕岛奔波憔悴的脸,他就什么重话也说不出口了,只是毫无杀伤力地瞪了她。

“别提他了。”

“岛上准备得怎么样?”

“都准备好了。只等最后的清扫结束,宣告中东全境正式收复,开展战后重建。”

利维安静地喝了口茶:“嗯。再给我说说情况吧,韩吉。在托维斯坦那粪坑里滚了九个月,虽说也有和你们通信,但整天不是枪战就是炮击简直要把头给震昏,现在觉得都快和岛上脱节了。”

韩吉听到熟悉的屎尿屁抱怨,露出了久违的笑容:“这也多亏了你,只有你能在前线做出这么准的战局预判了,利维。大家都是基于你的传信,才有提前思索应对方案的空间。”

“中东城市毁损严重,军事设施…尤其是港口和铁路都要重修,恢复城建和生产更是需要时间和资源。我们特地赶在托维斯坦胜利之前,抢先和中东签了战后共建协议。就怕他们一打胜仗就翻脸。”

“之前的日记你看了吧。现在重建是整个国家最重要的事,即便右派野心勃勃,也没有条件和理由立即向马莱本土扩张。左派更是将视野集中于联盟内部。我和贝格拉斯他们分别都谈了话,也建立了友谊。他们的队伍正在壮大,渐渐能影响联盟的投票结果了,听说还会参与明年年初的总理竞选。这次联盟能和我们签这么多协议,就是他们在暗中帮忙。不过这些人…”

“怎么了?”

“他们的帮助也是需要我们付出代价去交换的…哎——”

“先不说他们了,利维。总之,重建的这段时间,依旧是我们巩固关系的好机会。中东战时消耗了大量的金钱和资源,我从戈萨克那里探过口风,联盟的财政应该是赤字的。所以我们不仅交换给了他们稀缺的矿产,还向他们放了贷款…唔,世界不认可艾尔迪亚帝国的货币,但是认可我们的黄金。中东呢,会继续加派商队来岛上做贸易,也会再传授我们新的科技,另外这些建交进展必须要在民众中积极宣传,而且我们约定未来他们要用先进的武器装备来抵偿债务。”

“怎么样?都是使团和岛上的智囊们想出来的办法,接触新世界以来,大家都学习得很辛苦。嗯…岛上还会派调查兵团的两个分队来中东,帮忙进行战后建设,大概一个月后就会护送货船一起登陆,你猜猜是谁带队?”

利维看向韩吉,因为炎热,她的额角和脸颊淌着汗水,却反而折射出一种旧日的活力和光彩:“咱们能见到科尼和莎夏了!”

利维也发出一声怀念的轻叹:“啊,确实是…好久没见那几个小鬼。”

“这是阿尔敏的想法。他说,明面上是给联盟军帮忙——正好这一年你们特别作战班和他们已经打好关系了。实际上,阿尔敏是怕我们在中东有危险,特地派分队来暗中支援我们的。”

一阵轻灵的微风拂过,吹动天上的云层,庭院里的苦楝树摇动了斑斓的树影。利维沉静地看着草地上阴影的变幻,继续听韩吉滔滔不绝:

“阿尔敏啊…最近在兵团声望很高。这小子没辜负大家的期待。其实自成功守护了第一军港从起,他就在团里树立起威望来了,现在更是有一批追随者——”

“他自己忙得过来吗?”利维打断她,“很多事都只能交给信任的人来办吧,104期现在留在岛上的只有让和米卡莎了?”

“就连让都被他派去带队潜伏去马莱了。”

利维瞠目,韩吉宽慰地拍拍他的肩膀:“阿尔敏的成长,得比我们想得都快。有时连我都惊讶于他的胆识和见解,咱们啊…就让年轻人放开手施展拳脚吧。对了利维,岛内的军队也改制了,驻屯兵团解散,立体机动装置操作得好的人择优加入调查兵团,剩下的加入新组建的海军团。皮克西斯司令可升职了,他现在是三军总管。大家都很有干劲,说是明年计划邀请中东、以及东洋一起,举办军事演习,看看成果。”

“调查兵团的任务也被分成了两部分,虽然阿尔敏代理团长统管,但他的工作重心集中在接触岛外,岛内沿海地区的护卫工作,主要由弗洛克带领。听说那小子之前还和阿尔敏闹过矛盾?不过最近对阿尔敏汇报的时候,倒是表现得很恭敬。”

韩吉喝了口茶,天上的云层突然灰暗了,遮挡了太阳的光线,像是要变成包裹世界的一只茧。刮起了大风,似乎要下雨。远方连绵的青山,散逸出一层薄薄的雾霭。利维感受着山雨欲来前的凉爽,望向韩吉。她说了很多,一句也没有提到自己在这一年里发挥的作用,可就算她不提,利维眼前也能浮现出她奔波劳碌的身影。

“韩吉,你辛苦了。”

韩吉一愣,像是没料到利维第一个感谢的会是自己,但随即她的脸上又浮现出浅淡的笑意,刚刚为了尽快说明现况,她语速急促,此刻她的声音终于恢复了低沉和舒缓。

“有一次,阿尔敏寄来的信里,很详细地描写了岛上现在的样貌。”

“整条海岸线都欣欣向荣的。我们走的时候只有一个军港,现在增加到了四个,还有数不胜数的商业港口。两条铁路从海边直抵王都,沿线市镇密布,工厂云集,无数的人来到墙外工作、生活。预计在今年年底,全岛都能用上电。而中东商人的市集、生活区,就那样和平地融入在我们的城市之中。”

“利维,这一年我时常觉得很累,累得喘不过气。外交、经济,这些事情都不是我擅长的,也不是我感兴趣的……每一件…都要像婴儿一样从零开始向别人学习、讨教…可至少看着阿尔敏信中越来越好的——”

“哎,三点了!”

她忽然站起来,动静吓了利维一跳:“有一批没来得及变成巨人的战俘,我们在争取他们的处理权,三点半我得去开会交涉。”

“这群人或许能成为马莱压迫艾尔迪亚民族、发动侵略战争的人证。出于对同胞的情感,我们也不希望他们被判死刑。不过…中东那边不肯放。”

韩吉将茶水一饮而尽。利维从她刚刚的举动,已经瞥见了她这一年生活的缩影。灵魂已经不堪重负、疲惫至极,责任和使命却直接被刻进了肉体,如同将自己绑在上满发条的机器上,被世界的齿轮精确地推动着前进。他叫住了她:

“韩吉。”

“我在战场上,每次看到艾尔迪亚人变成无垢巨人时,都能听到吉克的吼叫。”

“你的意思是——”

利维简明扼要:“虽然不知道原理,但提醒他们,不要把战俘关得离吉克太近。”

 

仅仅几句话的功夫,天色就变得黑沉可怖,空气中漂浮的过于饱和的水分,终于析出了硕大的雨点。雨一旦下起来,乌云反而渐渐散去了,庭院外佛塔的朱红琉璃塔顶,黄金浇铸的神像,以及翠绿的树林,在明亮的雨珠中闪烁出鲜艳夺目的光彩。利维静静地坐在廊檐下,看着庭院里的战俘被绑在树干上接受风吹雨淋。莱纳很省事,从被俘起就一直昏迷不醒,吉克则是每过几小时就要弄出点麻烦。

比如现在,一下雨,刚刚绑在树干上被晒得奄奄一息的吉克就恢复了活力,开始扯着嗓子夸张地叫唤:

“喂——有人在吗——战俘肚子饿了——”

“利维呢——我要吃饭——申请给战俘喂饭——”

简直就像是地下街那种饿了就踢饭盆的狗。又像是淋雨就会变兴奋的猴子。利维披上雨衣走向苦楝树林,吉克的四肢被捆得完全不能动弹,他端起铁盆,把流食灌进那张臭嘴。

“唔,利维,你不砍人的时候还是蛮漂亮的嘛。”

真是吃东西也堵不住的一张嘴。吞咽的声音也让人反胃。

“怪不得我弟弟挺喜欢你。不过想要嫁进耶格尔家,这样的脾气可不行——”

听到“耶格尔”这三个字的瞬间利维浑身汗毛倒竖,飞起一脚就让吉克闭了嘴。但为时已晚,即便隔着雨帘,他还是感受到了三面墙檐上中东士兵的侧目,他瞬间明白了吉克恶毒的用意:那家伙不仅在恶心他,还在通过透露自己和艾伦的兄弟关系,离间帕拉迪岛好不容易和中东建立的信任。

利维一点也不打算惯着他,飞起一脚,铁盆“哐当”一声摔在地上。接着吉克的腹部和脑袋就遭到了他比雨水还要密集的拳击和猛踹,他知道此刻三个中东士兵都在盯着这里,所以下手极重,不留余地。

庭院里回荡着惨烈的肉体被殴打的声音。直到利维通过余光,感受到中东士兵的眼神从怀疑、警觉,恢复了平静,最后甚至纷纷因不忍偏过了头,他才停下。

“根本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雨水沾在利维的头发和脸上,缓缓滑落进衣领里。带来的触感冰冷而恶心。

吉克血肉模糊地瘫在树下,却还要呼着破风箱一样漏气的喉管,给利维心中添堵:

“利维…这里是佛寺…杀生…可要招业障的。”

利维简直要被他气笑了,不知道他怎么敢顶着城墙厚的脸皮说出这样的话。不远处巍然横躺于群山之中的一尊金身卧佛,在暴雨中无动于衷地低垂着眼眸。

“同样的忠告送给你。”

“迟早有一天,你要为那些被你残害的生命,付出代价。”

 

853年10月17日

雷贝利欧疗养院。早上八点是上班时间,满院的病号大多也都在这时从梦中苏醒,空气中弥漫起人体组织和病菌的浑浊气味。医生护士们换好制服走出更衣间,开始在各个病房之间穿梭忙碌,走廊里的清洁工背着药水瓶来来回回做着消毒。人来人往却井然有序的脚步,掩盖了走廊尽头杂物间里异样的私语。

“轻点…啧…又怎么惹你了。”

“没惹我就不能来看你?”

“嗯…赶紧…哈…赶紧弄完……”

“送你的礼物还喜欢吗。”

“多亏护士小姐您悉心照料…呼…我才能那么快康复…回家和妻子团聚。之前看您的丝袜总是被勾破,所以买了一双新的给您。”

“无聊。”

“护士小姐…嗯…有丈夫了吗?”

“有没有?嗯?”

“…呵…我丈夫他…嗯…自从受伤断了条腿…就…很冷淡…可能是阳痿了吧。”

“笑什么。”

“笑护士小姐您一点自觉也没有,也不擅长撒谎。”

“这里…都快被玩烂了。里面还有多人份的精液吧?怎么看都不像是没被滋润过的样子啊。”

“啊你胡说什么……嗯……别顶…啊……”

“昨晚又被哪几床的伤兵给干了?”

“你…啊…不要…嗯……我没有…呜…….”

“没有?正经女人收到这种开档丝袜哪还会试穿啊…骚货……老远就闻到你的骚味……”

“我…嗯…啊别…别撕了…我还要…呜…还要上班……”

“外面的裙子放下来又看不见。除非…护士小姐又让病人把手伸进去了。”

“你才…你…嗯……我没有…….”

“哈…我确实是伸进去过啊…你被摸得不也挺爽的……”

“呜…嗯……别说了……哈啊……啊……”

“穿成这样在这种满是男人的地方上班…还说不是想被强奸?嗯?还是更想被轮奸?”

“别说了…呜呜…闭嘴……哈啊….外面…外面有人……”

“有人你才更兴奋吧…最好把他们都吸引过来操你…轮流内射你……嗯……”

“哈啊…嗯…不…不要……克鲁格……啊啊……”

 

杂物间的窗户被打开了。艾伦已经提上裤子,开了窗让狭小空间里过浓的情欲气息和烟味散溢出去,背倚着窗户表情淡漠地抽烟。窗外是疗养院的花园,几排病人正在树下跑跑跳跳地做康复晨练。他宽阔的背影完全遮挡了杂物间里的景象,在他的对面,利维仰躺在杂物柜上,还未平复刚刚过于激烈的呼吸。身上洁白的护士裙被掀开到胸口,两条腿无力地垂落着,大腿以上的丝袜被撕烂,浓精从一塌糊涂的下体缓缓流出来,滴落在地上。

“你今天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就为了装成人渣来给我找点刺激?”

艾伦凝望着窗外不语,直到慢悠悠地抽完半支烟,利维穴里的精液都凝固干涸,才反问道:“您前天偷偷联系上让了,对吧。”

“准备明晚把我打晕带回去,让他接应?”

“何必搞这么麻烦。都说了我自己也会回到岛上——”

利维闭上眼睛打断了他。此刻连最私密的部位也裸露着,他忽然什么都不想装了。整整两周明里暗里的逼问、试探、拉扯让他无比疲惫,他直截了当问出了那个最本质的猜测。

“你是不是想直接发动地鸣,屠杀岛外的所有人。”

沉默如同疗养院里的灰尘和病毒一样滋生。外面训练的病人还在喊着口号。“一,二,一,二”的数字单调地回荡在早秋清晨微凉的空气里。没有人会想到就在这样一个平凡的早晨、这样一个不起眼的杂物间,发生着决定世界命运的对话。

“回答我,是不是。”

其实也没什么难猜的,你离开中东的那一天,我已经从你的眼睛里看到了一切。

艾伦一言不发地盯着利维,表情阴冷沉郁。

“跟我回去。”利维命令道。

“阿尔敏…已经向各国宣读了地鸣威慑宣言,也起草了谈判条款。有中东的先例,现在世界各国愿意坐下来和我们谈。艾伦…不要屠杀…跟我回去配合阿尔敏……韩吉用了生命的代价才让我们——”

“啊…这种大道理你没说腻我都听腻了。”

艾伦把烟头扔到地上踩灭,起身离开窗边:“再换个别的法子吧。这么点念经的本事完全不够看,还不如…”他经过利维身边时抬手替他把裙子掀了下来,盖住了那口狼狈不堪的湿穴:“还不如刚刚的这里有说服力。”

“下午五点半我来接您下班。今晚整晚都陪您。算是给够机会了吧?截止十二点,还有最后十几个小时,就看您表现了。”

铁门被关上时发出一声巨响。利维无声地躺在杂物柜上一动不动,许久,才坐起来缓缓擦干净腿间的体液,整理好裙子。口袋里一直装着的韩吉的日记本早就滑落在了地上,他捡起来吹干净,紧紧抱在了胸前。

 

852年11月20日 晴

——距托维斯坦胜利已经过去整整两个月。战后重建的工作,没有我们想象得那么顺利。

好累。

联盟的财政赤字,比我预想得还要严重。即便无法得知他们的内部数据,但是一些社会迹象也将他们的财政问题暴露无疑。城市建设进度缓慢,很多工厂迟迟无法开工,根本没有钱扶持生产,说好给民众发放的救济补贴,也一再缩减。

又卖了一批武器给我们,并且又向我们借了一批贷款。这看起来是好事,两国联系变得更加紧密,可是今天听说联盟还在向别的国家借款,我总觉得很不安。这么大一个国家总该不会破产吧。

不过约定的是拿武器和装备抵偿,对他们来说,应该比直接以黄金归还轻松多了。希望我的担心是多余的。

852年11月29日 晴

——继续开会商讨战俘的处理方法。僵持很久,也没讨论出个结果来。利维还得继续在普照寺看守吉克和莱纳,这简直是把我们的战力也困住了。

我们一再强调,不能直接杀死智慧型巨人,继承者有可能随机出现在帕拉迪岛、马莱、甚至现在这批艾尔迪亚俘虏身上。一旦出现在马莱本土,那这一年多的努力就都白费了。哦,不止,在我们来之前,中东和马莱其实已经来来回回地打了两年。

但军方始终想直接处死所有战俘。包括那批未转化的艾尔迪亚人,不仅处理权没争取下来,还惹得他们又开始怀疑我们的立场了。

今天的会议上,在我陈述完智慧巨人的继承原理后,维尔克不仅不相信,还反问我:“难道要政府关着他们、伺候他们白吃白喝一辈子吗?”

我无法回答。显然他们更不可能同意我们把吉克和莱纳带回帕拉迪岛,他们唯一接受的,只有一劳永逸的杀戮。

战俘竟然成了烫手山芋。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只要巨人之力存在,有些问题,似乎就永远得不到解决。

852年12月15日 雨

——频繁开会,越来越多的会议拉上来我们参与,然后爆发更多的争吵。

左派不断发布新政,虽然是想帮助恢复生产,可是却把本就挣扎于温饱的民众搞愈加疲惫,而且因为政府没有钱,听闻很多政策都成了空谈,反而消耗了民众的信任。

而就在今天,右派提出了一个更简单的方案:向马莱政府索要巨额战争赔款。

852年12月16日 雨

——我无法理解右派怎么能堂而皇之说出那样的话的。

“因马莱对中东联盟持续三年的侵略,造成联盟的严重损失,现要求马莱政府赔偿黄金1260万吨,自853年1月1日起十年内付清。如果马莱政府拒绝支付战争赔款,联盟将继续对马莱本土宣战。”

天文数字。

一直以来蠢蠢欲动的扩张思想终于找到了宣泄的理由。可是财政已经如此岌岌可危,拿什么支持外战的消耗?还是因为觉得巨人已经被打败,所以对进一步的侵略胜券在握?我对马莱也没有任何好感,可从事实上讲,这场战争最开始,难道不是中东发起的吗?

作为战败者,难道就失去了要求审判正义与邪恶的资格?1260万吨黄金,要是答应了支付,也和灭国没什么区别,不管马莱如何选择,中东作为胜利者,似乎都必将对失败者再进行一次彻底的剥削。

让我没料到的是,民间竟然对这一提案呼声极高。我这才明白,紧迫的物质条件已经让中东民众的情绪,压抑到了必须需要一个发泄口的程度,哪怕这并不能真正挽救他们困难的生活。盲目和复仇的种子极容易催开恶的花朵,让人迷失其中,可是民众需要的是真正可以饱腹的果实。

我从来没有想到,右派竟然仅用一个提议,那么快就重新赢回了民意。

852年12月22日 晴

——现在最关键的是,调查兵团该怎么办?帕拉迪岛该怎么办?眼看选举仅在眼前,右派的支持率却水涨船高,左派越来越急躁,今天,贝格拉斯私下来找我谈话。

他们竟然想要直接刺杀右派的总理候选人以及全部核心官员,血洗联盟。调查兵团的立体机动装置非常适合城市战斗,所以来寻求我们的加入。

左派的人怎么也这样!

我是看不惯右派。可是只因意见不合,就互相杀戮,这样的事情为什么永远都在发生?杀戮是不对的!

可是左派之前对我们的帮助,到了收取回报的时候了。如果不答应,我根本不知道他们会做出什么样的报复。

对于战争赔款,他们的主张则是让马莱用黄金换回莱纳和吉克。

哈,根本没人在乎这一年,前线的士兵抓住他们付出了多大的代价,也根本没人在乎放虎归山的后果,反正战火再烧起来,最先遭殃的也是不是左派的地盘。

好累。

一步一步,深陷在他国的内政里。每个人眼里,都只有自己的利益。战后重建明明是大家一起迎接和平的时刻,为什么维系和平的日子竟然比战时还累那么多?

我不明白。

852年12月26日 阴

——潜伏在马莱的让,传回了大海另一边的情报。

战败的阴影笼罩了全国。马莱现在仅剩下车力巨人、颚之巨人,以及从未露面的战锤巨人。科技落后,似乎真的已经无力再与中东一战,无法拒绝高额赔偿。民间一片萧条,不仅民众对政府失去了信心,艾尔迪亚人的生存环境更是愈发恶劣。

所以说,到底为什么要发动战争?打了三年仗,最后不管是战胜国和战败国都变得穷困潦倒,谁也没有得到好处。战争到底能给人类带来什么?!!

853年1月6日 阴

——天底下怎么会有吉克那样的混蛋!混账!我第一次对一个巨人完全失去兴趣,什么吼叫什么王血都不想研究了,他到底什么时候能去死!!!

他怎么敢在军事法庭上和利维攀关系!对利维说那种下流无耻的话!他怎么敢说艾伦是他弟弟的!什么叫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救他弟弟救帕拉迪岛?!!他的脑子里到底装的都是些什么啊?!!

联盟也是,非要搞什么审问,还说有士兵多次听到吉克对利维言语亲密,又和艾伦·耶格尔同姓,这件事不能听我们一面之词,要听听吉克的说法。什么叫我们的一面之词,我们帮助了他们一年多,到头来对我们的信任度还和侵略者一样!!!

本来因为我们阻止杀戮战俘,联盟就已经怀疑我们了,吉克这样一来,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关系,又一次出现了裂痕,就因为他那几句话!就因为他那几句话!!!

853年1月10日 雨

——还在前线的调查兵团士兵被暂停行动,立即召回普照寺。

853年1月11日 雨

——使团还能活动。毕竟双方的经济合作还要继续。调查兵团被变相圈禁了,无法踏出寺庙一步。所有人写给岛上的书信,寄出前全部要受到检查。

艾伦在召回前就失踪了。

853年1月20日 雨

——贝格拉斯又一次登门拜访。我知道他的意图。

推脱生病,没有见。

雨怎么还不停。要发霉了。

853年1月22日 雨

——和使团吵架了。

所有人都在责怪我为什么拒绝左派的要求。灭了右派,或者,至少让中东忙于内乱,防止他们真的做到了消灭马莱而一家独大。放吉克和莱纳回去平衡各国国力,帮助对外态度相较温和的左派掌权,继续发展帕岛和中东的关系,明明道路就摆在眼前。

但我不想这么做!

调查兵团不做让别国陷入内乱的枪手,不是别人政斗的工具!不是帮着一个党派消灭另一个党派,帮着一个国家消灭另一个国家的凶器!

而且我也不想…让利维他们在枪林弹雨里苦熬了一年才抓住的野兽巨人…那么轻易地就被放走。这种故意把人放走拖延时间的把戏玩一次就够了。

853年1月26日 雨

——突然之间会议、拜访,都没有了。无所事事,只能在庭院里坐着看雨。

院子外的佛塔,塔身布满浮雕,刻着长了翅膀的狮子和蛇,以及人身鱼尾的怪物。花纹层层叠叠,反反复复,让人晕眩。还有三头六臂的神像,姿态怪异,有些还长了好几双眼睛,仿佛时刻都在监视着着这里。植物茂盛,色彩太复杂太鲜艳,在雨里看久了,只觉得窒息。

即便只是枯坐,我也能闻到整个中东的空气中,弥漫着那股该死的顽固、狭隘、腐烂的味道。

853年2月2日 晴

——天气都在作怪。又闷又潮,随便做点什么事,就浑身黏腻。

无聊地在寺庙里闲逛,甚至听了僧人讲经。佛教中竟然有“轮回”这样的概念。人死后灵魂在天上停留七天,然后转生回到人世。又说人世本就是一片苦海,如果此生能修得善果,下一世就能得到安宁和幸福。

世上的教义还真是千千万万种。又想到书里那个遥远的赤色政党,听说在他们构筑的世界里,人类甚至没有国家的划分,人人都有自已的主见却没有纷争,可是究竟要如何怎么达成这样一个世界?

普照寺的香客源源不断。一波一波的人们虔诚地来佛前跪拜,祈求来世的幸福。每个人心中的理想世界都不一样。每个人选择的道路也不一样。这么多条道路,到底哪一条路是正确的?

853年2月6日 晴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左派对军政总部发动了大规模袭击。失败了。

他们发动袭击这件事本身,比失败的结果更让我觉得悲哀。我没有预料到他们会那么急迫,可是转头想想,他们不是一直如此,一直是一个无比冒进的组织吗?一个粗暴地借鉴了其他国家政党模式的、不成熟的组织。如果是那个赤色的政党,一定不会这么做。

哈,可我又凭什么评价人家?

至少他们果断、有行动力。真正错的只有我,真正不懂政治的只有我。使团是对的。我以为左派不会那么快就行动,以为还有时间。是那天我的犹豫,我的逃避,错失了稍纵即逝的机会。

再也不会有左派官员来拜访了。我们失去了最有可能在中东支持我们的势力。

都是我的错。应付不来这样的事,想不出办法。都是我的错。

利维他们在战场拼搏了一年。为什么三个月,仅仅三个月,就几乎让这一年的努力付之东流。政治斗争的迅疾和猛烈,竟然远超战场上的刀枪炮弹。这条所谓的中间道路,为什么那么难走。

为什么那么难。

853年3月4日 晴

——恐怖袭击的真凶潜逃在外,一直没有找到。听说联盟会议上天天因为这事争执不休。原本右派就有着高支持率,这下左派更加不得民心了,最后贝格拉斯竟然把罪名推给了帕拉迪岛。推给了调查兵团。

哈哈。哈哈。

我突然也想不顾一切地发动战争,干脆发动地鸣好了,把这些两面三刀、自私虚伪的政客全部踩成碎片,反正帕拉迪岛也有这样的力量。

可这样是不对的。

这样是不对的。

853年3月11日 晴

——地鸣。地鸣。地鸣。我们的底牌。

现在申请交涉、摊牌,也只会被当作虚构、挑衅吧。

最好的办法是先发动,构成威慑后,再逼迫全世界坐下来重新谈判。

可是艾伦失踪、吉克…又根本不可控。最关键的是,以什么理由发动?被圈禁的只有调查兵团,左派虽然想泼我们一盆污水,但联盟目前还并未将我们定罪,反而是将消息按住了,对群众宣称仍在调查。对外还和帕拉迪岛保持着友好关系,只不过我们发给岛上的求助信件会被拦截,瑞恩每次只能传回中东想让帕拉迪岛看到的所谓和平的报道。

在这种情况下,一旦选择地鸣威慑,无异于宣称是我们自己主动放弃建交,放弃这一年多争取来的一切。重新走上一条…诉诸暴力的道路。

853年3月14日 晴

——我知道右派这些人在想什么。

现在对付着马莱,软禁着碍事的调查兵团,享受着帕拉迪岛的资源,花费着帕拉迪岛的低息贷款。等要对我们发动侵略时,再把左派的证词放出来。主动权永远在他们手上。

岛上寄回了信件,听闻民意也是赞同中东报复马莱的居多,连带着报复马莱对岛上那么多年的侵略一起清算。愚蠢!等他们真的彻底打败了马莱,下一个就是艾尔迪亚国。

853年3月16日 阴

——想想办法啊你这没用的家伙!

853年3月19日 雨

——傍晚又去听了讲经。

这次是只对僧徒们的授课,高僧坐在合欢树下,说的话很深奥。没有听懂,却难得感到心中平和。

突然明白了人们对幸福彼世的追求。因为无垠的苦海找不到出路,所以才寄希望于死亡和来世。

不知不觉淋了雨。雨把树上的花都打落了,高僧依然讲经不停。

回去了。

不能陷入这样的致命的安宁里。韩吉,清醒过来!

853年4月9日 雨

——做了噩梦。梦到了火,醒过来以后浑身热得不行,没有力气。可能是发烧了。没有找到药。

雨下了多少天了?为什么还不停。

853年4月11日 雨

——烧还没有退。利维给我送了药,我们之间互相不能随意联络,他是偷偷来看我的。他依然被迫和吉克绑定在一起,那么小小一张脸挂着那么大的黑眼圈,已经是严重的睡眠不足了。

艾伦是他放走的。军事法庭一结束,他立即派瑞恩加急赶去前线,所以在联盟下达召回令之前,艾伦已经借着一次暴雨引发的山洪逃走了。

可是再也没人能联系上艾伦。

853年4月12日 雨

——药没有效果。上吐下泻,走不动路,眼睛看不清东西。

我是不是要病死了。

没能死在巨人手下,没能死在战场。而是被困死在政治的斗争中。

不能再这样受制于人了。至少,至少得传递出右派的阴谋吧!

不能让岛上的人再被这样的虚假繁荣蒙骗了!!!

853年4月13日 雨

——如果我真的死了怎么办?

如果帕拉迪岛有人死在这里,死在中东。如果调查兵团的团长死在中东。如果帕拉迪岛…最重要军种的最高领导人,在他国的领土受到迫害……

就像他们预设栽赃我们的情节一样。

中东还能不能瞒住他们的轻视、猜忌,一直这样粉饰太平下去?

853年4月15日 雨

——申请和联盟领导人、以及记者瑞恩谈话。

853年4月16日 雨

——我们同意了处死战俘。中东的态度一下子缓和了很多,答应了我的好几个要求。利维、莎夏、科尼,调查兵团在中东的每一位。瑞恩。使团的大家。除了艾伦,全部都到场了。交代了很多事,没有让他们发现异常。

或许利维猜到了什么,表情凝重。哼,老是叫我臭四眼,臭屁小弟弟。这次我可要抢你的战功了。

853年4月17日 晴

——原来死亡真的是解脱。什么争吵,什么派别,再也不用去想那烦人的一切,做下这个决定后,终于感觉到了轻松。会议结束回到庭院,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之前看不惯的佛塔和花草都变得美丽了。

自从来到中东以后,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轻松过。

853年4月18日 晴

——对不起了,直到最后,还是把选择的难题留给了你们。

如果我们和中东的友谊还有可能继续,希望以我这一死,证明调查兵团的清白,彻底消除两个国家之间的猜疑。

若和平再无可能,那就以我之死,给帕拉迪岛一个正当和道义的立场,发动地鸣威慑,逼迫世界重新谈判。

希望到那时,我们可以得到应有的信任和尊重。

853年4月22日 晴

———吉克、莱纳,以及那批普通艾尔迪亚战俘的死刑时间,被统一定在两天后。

收回我之前的话。吉克,让我来看看你所谓的,吼叫的秘密吧。

853年4月23日 晴

——最后一天了,在这个雨过天晴的庭院坐了一整天。想到明天终于可以走出这里,心情更加舒畅。

其实我也想走得再远一些。如果有机会,我还想去西方,见一见那个传闻中的赤色政党。如果是那个政党,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如果有机会,我还想回帕拉迪岛看看,看看阿尔敏说的岛上民众的新生活,再回到调查兵团那片草场,回到草场上我的那间小实验室。

可惜没有时间了。

 

韩吉的笔记永远地中断在了这一天。

普照寺草坪的金身佛像前,竖起高大的立柱,吉克和莱纳被绑在上面,两边跪着其他艾尔迪亚俘虏。草坪四周、连同寺院外都挤满乌泱泱的民众,甚至很多人爬到墙头、攀在树上观看行刑。

雨季终于过去,天空澄澈,被刷洗一新的空气散发着某种令人目眩的光晕。根据韩吉之前的请求,帕拉迪岛使团、调查兵团团长可在现场观看,记者瑞恩可以拍照记录、如实撰写和发布报道。其他调查兵团成员则被要求留在各自的庭院里,不允许接近刑场。

利维早早地穿戴好了立体机动装置。守备力量集中在刑场,居住区看守松懈,他很容易就摸进了韩吉的房间。从最后一次谈话那天起,他就觉得韩吉不对劲,他从抽屉里翻出了那本日记,开始翻阅。

此刻的房间,寂静得能听到外头庭院里露水滴落枝头的声音。当利维看到韩吉在重建期间的奔波操劳,看到右派的自私短视、左派的急躁冒进时,黎明的曙光正在穿透云层,远方的红衣僧侣敲响晨钟,宣告了行刑开始。

命运一样冰凉的利刃贴在吉克的脖子上,韩吉紧握住了立体机动的刀把。行刑的刽子手高举屠刀,整座寺院所有的生物同时屏住了呼吸,在这一刻,远处的高塔和近处的佛像,纷纷投影于绚丽的霞光之中,金红一片,迸发出耀目的光辉。就连草坪上未干的水洼,也放射出闪亮的光泽。而此时,利维正看到韩吉重病时困顿的心声。

风又替他跳过几页,展露出韩吉赴死的决心,利维看到了她和瑞恩达成的约定,看到了留给帕拉迪岛的选择。与此同时,他身处的房屋、脚下的大地,传来剧烈的震颤,屋外光芒万丈,那不是朝霞,不是佛光,是在战场见过无数次的巨人化的光芒,伴随着无比熟悉的吼叫。

他咬紧了牙,把那本日记死死揣在怀里,飞奔而去。

日记里的秘密不能被任何人看见,利维迎着曙光,在一片片赤红的琉璃塔顶上飞掠。不,不能让韩吉就这样送死。人活着就还有办法。他还是想救韩吉。

而他赶到时,韩吉已经杀死了几头无垢巨人,正面朝野兽巨人高高跃起。应该是察觉到他不在场的缘故,野兽巨人的后颈竟然都没有硬质化,利维立即半蹲下身子准备起跳,他跳跃和出刀的速度远远快于韩吉,在她被那只巨掌抓住之前,来得及!

韩吉,好样的,你只要牵制住它的注意力,剩下的交给我来解决!

他这样默念着,刀刃反握,然后发力、腾空,在黎明的高空中,他对上了韩吉的视线,赤金的霞光在她背后铺展成一双火焰般的翅膀,韩吉对他露出朝阳般的微笑,然后轻轻地摇了摇头。

请以我之死,证明帕拉迪岛的清白,使和平得以延续。

或以我之死,置帕拉迪岛于绝对的道德和正义,向世界宣战。

把反握的刀刃换回正握,让韩吉迸溅而出的鲜血,融为普照寺上空漫天朝霞中最灿烂的一抹。一切都飞快地完成在两个人的凌空一跃间,但在地面等候多时的记者瑞恩,早已如约按下无数次快门。

 

普照寺成了人间地狱。高耸的佛塔接连坍塌,洁白的大理石和多彩的琉璃瓦,瞬间被摧毁成华美的废墟,蛆虫般蠕动的巨人爬行其间。伴随着徒劳的枪声,人群四散奔逃,哭嚎迭起,人们即便没有死于巨人之手,也会死于互相踩踏。高高供奉的佛像轰然倒地,慈眉善目的五官崩裂成碎片,三头六臂被分裂为金色的断肢,亡命之徒趴在地上争相捡拾。

供案侧翻,旺盛的香火酿成了火灾,繁茂艳丽的植物烧得焦黑,抑或在这之前就被人群踩倒,在肥沃的土壤中被践踏成丰厚的泥泞,挤压出浓绿或者艳红的汁液,和遍地流淌鲜血一起,汇入流经寺院的河水。河面漂浮着细碎的黄金,河底沉着碎渣状的宝石,世界如同一桶被倾倒混合在一起的颜料,在命运无情地搅拌下,融化为一摊脏污的玫瑰红。

就在这样的一片混乱里,利维一手拖着吉克一手护着瑞恩往安全地带跑。莎夏和科尼带着特别作战班赶来了,护住了使团。突然,利维看到了一个混迹在人群里的身影。一个他无比熟悉的身影。

在这个濒临崩溃的世界尽头,艾伦如同被命运的子弹钉住一样一动不动,任凭人流的漩涡围绕着他,碰撞着他。他的双手徒劳地握紧又松开,嘴唇痛苦地抖动,然后爆发出一声狰狞的狂笑。天边又是一阵金光闪过,利维的动作远快过思考,他猛地朝艾伦扑过去:“别动!艾伦!不要动!!!”

他跪在艾伦身上用膝盖压住他的大腿,双手死死摁住他的手腕,他血泪交融的脸几乎贴上艾伦的额头,他拼命调用毕生最快的语速和最清醒的头脑,对艾伦吼道:

“不要在这里变成巨人!韩吉的死他们瞒不住,岛上很快就会来人接应,我们的军团领导人死在他们的国家,我们有理由宣战!我们可以宣战!但不是现在!不要破坏我们宣战的正当性!!!韩吉至死都在帮中东斩杀巨人,记者已经拍下证据,全世界都会看到我们的立场!这是她留给我们谈判的余地!听明白了吗?不管结果是谈判是宣战,都不许在这里的杀任何一个人!!!跟我回去听军令!!!”

“听见了没有!不要让所有人的努力前功尽弃!!!”

“不要让韩吉白死!!!!!”

他吼得再大声,在周围疯狂而喧嚣的世界里,也如同一声抽泣般微小。但艾伦最终还是听见了。利维一动不动地和他僵持着,直到感受到他紧绷的肌肉变得麻木,看到他燃烧着复仇之火的眼神沦为死水,才松开了手。

 

使团发出强烈抗议,要求尸检。韩吉团长是调查兵团最高领导人,是立体机动操作的高手,不会那么轻易就被几只巨人打败,合理怀疑她的身体状况存有异常。三天后,检测报告显示,韩吉体内存在苦楝树汁液中毒的迹象。使团论证帕拉迪岛没有苦楝这种植物,无从知道它的毒性,排除自杀的可能。

韩吉至死都坚持了心中的理想主义。可但凡世上理想主义者,都有通病。

那就是太天真太孤僻,对于大多数人而言,和平是一条太复杂、太艰难、太漫长的道路,永远不如战争和侵略来得简捷明快。

 

五点半,利维和同管一个病房的女孩换完了班,走出雷贝利欧疗养院。艾伦正倚靠着门口的扶栏等他,纯净的光线暖融融地铺洒在他身上,仿佛只在度过一个无比普通平凡的下午。

利维再一次坚决地认定,他已经失去韩吉了,不能再失去艾伦。

他们去收容区南侧的集市买菜。先沿着海滨街道往生活区走,因为腿的缘故艾伦走得很慢,利维也不急,一边牵着他的手一边看向远处绵长延伸的海岸线。一路上,不断有船只鸣响幽远的汽笛,缓慢地靠岸、停泊、装卸,岸上的起重机高举着肃穆的吊臂,构成一片萧瑟的钢筋丛林。穿梭其间觅食的海鸥、沿海散步的情侣和追逐嬉闹孩童,却又自成一派天真活泼的生活画面。

而灰色的大海本身,包裹衬托着这矛盾的一切,吐露出深远而无用的呼吸。没有风的海面平滑如一块巨大的金属,摒弃了过往的悲戚和愤怒,蕴含着无比宽阔而镇静的情感。

就像此刻艾伦的脸。那张脸不看向自己的时候,好像不会爱上任何人。

走到港口的尽头转过弯,就进了街区。视野变得明亮,雷贝利欧的居民在街边支起彩色的篷布,贩卖食物和生活用品。利维挽着艾伦在每个摊位前停驻,买了面包、牛肉、清洁剂和一捆蔬菜。他无比希望时间过得再慢一点,但商贩的数量实在太有限。

集市的前方就是住宅公寓。艾伦拄着拐棍,利维拎着食品袋子,两个人并排走在异国秋天的街头。这是他们回家的最后一段路,身边三三两两地经过和他们一样下班归家的人。树叶都黄了,秋风吹来,黄叶纷纷飘落,洋洋洒洒,漫天漫地,整条街的行人都默契地停住了脚步。

艾伦望向自己的时候,利维才又能在他眼中,找到那个熟悉的鲜烈的世界。

究竟是从哪个环节开始出了错,究竟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让你如此决绝地选择把我们之间那么多的可能、那么多的未来、那么多个秋天,都放弃。

 

回家到公寓一关上门,两个人就开始接吻,买回来的东西骨碌碌滚了一地。一直吻到天黑,家里一片幽暗,利维才揪着艾伦的头发撕开他,气喘吁吁地叮嘱:“去把牛肉炖上,等半个小时再进卧室。”

半小时后,艾伦推开门。与此同时,卧室的窗户外迸发出华美的光艳和爆裂的炸响,原来是港口在放烟花。明天的集会,部分国家的政要提前一晚到达了,马莱政府正在为他们举行欢迎仪式。

烟火缤纷的光芒映照在港口的海面,被揉成无数碎片,又投影到窗玻璃上,折射出变幻万千的光彩,注定今夜将是一个多情而绚烂的夜晚。卧室没有开灯,士兵长戴着莉莉时期的假发,穿着一套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训练兵团制服,轻巧恬静地坐在窗台上看着他。

她背后的夜空喧嚣热烈,流光溢彩,可构筑在她身体之上的那个世界,却展露出绝对的纯白和寂静。

“其实你一直都想和她做爱,对不对?”

莉莉已经从窗台上轻灵一跳,向他走过来,如同一个终于落地的梦。她走到艾伦身前半跪,用温软的双臂搂住他修长的腿,洁白匀净的脸颊贴向他瞬间硬起来的裆部,然后窸窸窣窣地开始解他的皮带扣。

“还没有真正为你做过这种事……”

“今晚…会让你舒服的。”

艾伦的呼吸变得粗重。利维摸索了一会儿,却感觉到他全身除了胯下之外的其他地方丝毫不为所动,不由得抬头瞄了一眼。

表情不对劲。好像把他惹怒了。不过不重要,只要今晚能让艾伦回到兵团服从指令,只要能阻止艾伦变成毁灭世界的恶魔,他什么都愿意尝试。

愤怒才好,愤怒才能暴露弱点,他这两周也受够了艾伦那张对什么都无动于衷的冷脸了。不仅是艾伦,还有这个狗屎一样处处无路可走的世界,他都受够了,此刻他只想在末日到来前拉着艾伦最后发疯一回。

终于把碍事的内裤扒下来了,腥热的器官弹在利维脸上,散发出艾伦独有的体味。他迷醉地凑近那堆粗硬的毛丛蹭了蹭,深吸一口气就要张嘴,却被艾伦飞快地伸手掐住了下巴。力气大到疼得他差点掉眼泪。

“亏我刚刚在外面…好一阵期待。”

艾伦的眼睛里闪烁着森然的冷光:“毕竟今晚是您最后的机会了。最后一晚,士兵长会对我使出什么样的杀手锏呢?”

他用拇指轻轻摩挲了两下利维的下巴,然后一个巧劲撇开了那张过于有诱惑力的脸,发出一声讥笑:“结果就是这种昏招。”

因为他的动作,利维跪坐在了冰凉的地板上,羞恼得无地自容。可他心中却又无比困惑,这家伙刚才明明就硬了呀?他不可置信地还想再摸摸,就被艾伦捉了手。

“说过无数次我对口交没兴趣了吧。”

“性无能的男人才需要的、辅助勃起的环节。”

“真够扫兴的。”

难道他真的不喜欢吗?利维有点懵。可是以前…颜射不也玩得好好的,怎么就……

“不过您胆子倒也挺大。还敢在我面前打扮成这样,想必也是做好觉悟了。”

“自己玩一会儿,我去拿东西。”

艾伦说完就把他晾在了原地。利维没料到这样的结果,呆楞地看着门关上的方向。窗外的烟火绽放得愈发光明灿烂,衬得黑漆漆的房间空寂无边。艾伦说要拿东西…要拿什么东西…又是按摩棒吗?……也不是不可以。利维的记忆又恍惚漂浮回那艘开往中东的航船,那时候的艾伦还保留着一部分温柔明亮的特质,那时候一切的困苦、分离,都还未开始。想到这里他眼眸里缓缓溢出泪水,下身已经湿润得不行,在地板上留下了斑驳的水渍。可他的心脏却仍是一片干燥酷热的土地,渴望着暴雨的浇灌。他夹紧大腿,轻轻张开嘴吐出难耐的喘息,偷偷解开了自己胸口的两粒扣子。

艾伦拎着一瓶红酒回来了,还拿了一个…被他夹在臂弯里挡住了,利维看不太清。怎么像是个裸体没穿衣服的娃娃,好恶俗。

“怎么还在地上坐着。”艾伦看了他一眼,脸色似乎更阴沉了,他一把将利维拦腰抱起来架在窗台上,然后单手握着酒瓶细长的瓶颈,拇指掀飞木塞,就把整瓶红酒怼到利维嘴边。

“喝。”

大概是利维紧蹙的眉毛、湿润的双眼和颤抖的嘴唇让他心软,他又耐下心哄了一句:“等会儿醉了会舒服一点。”

才不。利维在心里小声反驳。我会保持清醒直到你跟我回去复命。反正在地下街训练过酒量,就算这一整瓶喝下去也不会醉。结果等艾伦把臂弯里夹着的东西拿出来时,利维揉了揉眼睛,觉得自己还不如醉了。

一个和他身高体型几乎一模一样的半身娃娃,黑色长发,即便模糊处理了五官,也能看出来就是按他的模版做的。和自己唯一的不同,就是她豪奢的乳房和过于精致逼真的下体,利维意识到那是个单纯的男性向泄欲玩具。

他简直要尖叫了:“你从哪里弄来的这种东西!”

“我哥搞的呗。”

艾伦的语气满不在乎:“那时候以为会和你分开很久嘛。又问了他很多关于双性和阿克曼的事,以为马莱的科技比较发达,结果什么忙也没帮上。”

“后来哥哥用你的等身娃娃手淫被我撞见了。他为了贿赂我保密,就主动帮我订做了一个一样的。”

“不过他的那个已经被我当场烧掉了。”

利维愣神地看着艾伦那两片锋利的嘴唇张张合合,还没想清楚这么荒谬的一段话他该从哪一字开始骂,艾伦反而先把自己说得不耐烦了,摁住他就开始粗暴地剥他的衣服。

“啧。今晚不提不相关的人。”

“您自己也知道,我和‘莉莉’之间…还有账没算。”

脱下来的训练服被甩在地上,微凉的空气刺激得利维纤薄的肌肤不住颤抖。艾伦又一个抬手把利维的假发卸了:“不过也没必要玩这种扮演。安心当您的士兵长吧。”

“毕竟事到如今我也懒得去纠结谁是谁,还不如今晚…把你们两个一次性解决。”

他漫不经心的动作和语调、性感成熟的脸和身材、还有那股不再压抑的野兽般狠戾的气质,无一印证着他完全有这样的执行力。利维的大脑终于像一台迟钝的机器一样开始疯狂运转。可这即将被欲望锈蚀殆尽的可怜机器,除了高温和轰鸣,就只会呆呆地给利维传递一个单调而绝望的声响:

完蛋了。

艾伦把硅胶做的莉莉叠放在利维赤裸的身体上,调整角度,做最后的准备:“一直以来,都是我在把您身边各种配不上您的男人驱逐出去。这样的生活我也累了,偶尔也想体验一下被追捧的感觉。希望您理解。”

委婉的措辞之下不留一丝余地,冰冷恭敬的语调只不过是为了给予士兵长更加冒犯和刺激的观感。

“艾伦…等一下…不…嗯…啊….啊!”

利维仓皇失措的求饶被彻底无视。艾伦扶着粗长硬挺的阴茎,冷静地从他和莉莉上下堆叠的两口淫唇之中同时碾过:“士兵长和莉莉…谁先来?”

光是这一问,利维已经眼冒金星了。他紧闭的两片蚌肉被粗暴碾开,不受控制地和另一个…和莉莉一起吮夺着艾伦的肉棒。这种争夺,让他比平时更加深刻地想象和描绘艾伦的形状,那样雄伟的尺寸、暗红的色泽、暴起的青筋、饱满的龟头,利维嘤咛一声,悬空的双脚亲昵地蹭上艾伦坚实有力的大腿,艾伦,选我。

“没人说话,那就莉莉先来好了。”

怎么这样。

刚刚还在幻想的性器,轰然脱离自己的身体远去了。只有粗蛮地撞在利维屁股上的胯骨、无情碾蹭过他阴唇的柱身,宣告着艾伦正如何强悍地在莉莉的蜜穴里抽插挺进。身上的莉莉被艾伦操得淫态毕现,紧贴着他震荡的肉浪,清亮刺耳的水声,无一不在炫耀着艾伦把她干得有多服帖多酥爽。艾伦浓郁的呼吸、完美的肉体、热烈的情感,还有他滚烫的精液,全都给了莉莉。而他什么都没有。

可是明明我才是莉莉…明明那只是个…只是个情趣娃娃啊……

随即利维意识到,曾经他有无数次机会对艾伦说出这句话,可他一次都没有抓住。

莉莉的肉体,散发着丰腴温暖的触感。莉莉乌黑冰凉的发丝四处铺散,温柔缠绕着利维的胸脯和脖颈。硅胶莉莉本身没有温度,是他自己高热的体温暖热了她。利维只觉得无比焦急酸涩,委屈得简直想大喊大叫,话到嘴边,又变成小声的抽泣:“艾伦…艾伦…呜…摸摸我…我难受……”

艾伦却听着他的抽泣声,挺身在莉莉穴里射了精。

 

一轮情事结束后窗外烟花的炸响变得清晰,焰火时不时为昏暗的房间带来短暂的光明。利维倚着窗子,躺在一片五彩斑斓的夜空下,气喘吁吁地暗暗给自己打气:坚强起来,今晚本就是准备不择手段让艾伦回去的。而且…反正下一次就会轮到我了吧。

在他紧追不舍的视线中,艾伦退回床边坐下,又拆了包烟。他用巨人之力把伪装受伤的那条断肢复原了,此刻正翘着二郎腿,豹子一样慵懒地弓起脊背。他单手手肘支在膝盖上,托着下巴,指尖夹烟,神情淡漠,慢悠悠地吐出一片浮薄的白雾,目光却一眨不眨地攫住了利维。窗外金红交加的光芒把他的脸照得明灭不定。

什么意思?

“这几年我也有错。”

“对您确实是溺爱太过了。才会让您连我讨厌什么都记不住。”

“不是…哈啊…不是的…艾伦……我以为你……”

艾伦毫不在意地打断了他:“不重要。现在弥补就行。我要看士兵长和莉莉用下面接吻,能做到吧。”

利维哆嗦着搂住了莉莉纤细的腰肢。莉莉屁股好大,他把人翻过来,变成面对面的姿势,好让两人饱满的阴阜紧紧地贴合在一起,像两片互相舔舐吮吸的红唇。两只娇肥的肉鲍不计前嫌地亲密拥搂着,短暂分开后拉扯出绵密的稠液,又迫不及待地再次激烈湿吻。随着利维热情的磨蹭和翕动,他感觉到自己的淫穴正中划过了一道微凉酥麻的湿痕,总不可能是莉莉真的潮吹了。他又忘情地用下面吮了两口,才突然意识到是接吻时艾伦的精液从莉莉的肥逼里漏了出来,又被他饥渴地舔进了自己的骚穴。利维几乎不敢想象下面两口相接的湿穴是怎样一塌糊涂、狼狈不堪的景象了,也不知道艾伦看了……他急迫地撑起身子想去看看艾伦的反应。

艾伦不紧不慢的语调适时响起:“这是在请我看哑剧吗?”

“声音呢?”

就算到这种程度也没有撼动艾伦分毫。利维自暴自弃地躺了回去。艾伦那几滴精液,就像有生命一样在他濡湿的穴口爬行,就像艾伦凝成实质的目光一样让他渴痒难耐,就像艾伦曾经舔过他的舌头抠弄过他的手指一样温柔灵巧,可是又远远不够。他想要的是艾伦凶悍的进攻、粗鲁的侵占和狂野的蹂躏。他终于坦诚地双手绕过莉莉的大腿,扒开自己两瓣湿漉漉的花唇,对着艾伦袒露出红肿胀痛的阴蒂和翕张流水的骚芯,以及最荒淫浪荡的祈求。

“艾伦…下面好空…好想要艾伦……想要被操……”

“不要艾伦碰别人…我才是…呜…我才是……”

“我才是艾伦最喜欢的人…嗯…艾伦…摸摸我…干我……艾伦快干我……啊!”

但艾伦仿佛存在于另一个世界。他只能对着一片空寂,喷涌出晶莹的骚潮,爱液高高溅起又坠落到地板上,淅淅沥沥清晰可闻。一时间窗外的烟花也停了,被寂静和黑暗吞噬占领的空间,仅剩下他孤独的啜泣和反复的呢喃。

“艾伦…呜…我才是莉莉…呜…对不起……”

“我好想你…嗯…艾伦……好想要你……”

 

艾伦终于回到了他的身前。遥远的两个世界终于开始触碰交融。各自本身的缝隙终于被填满,然后此世与彼世的一切都在恍惚中陶醉飞舞,升上高空又坠地而死。利维紧含着艾伦的阴茎,享受着他对自己世界的入侵,被迷茫的喜悦所淹没。亲吻,拥抱,然后是忘情的律动,凶蛮的榨精,最后在欣然而至的内射中感受到如释重负的轻松。

艾伦射了第二轮反而好像更硬了,一边就着精液继续抽插,一边大发慈悲地替利维抹眼泪:“啧。不都已经给您了么,怎么还苦着脸。”

他无奈地俯下身凑到利维耳边:“刚刚…特别好看。这样说总行了吧。”

哪有这样哄人的。玩世不恭的话语不情不愿的态度,利维别过头不想看他,生气地反问:“我好看还是莉莉好看。”

艾伦没忍住笑了。低沉短促的喘息让利维更加面红耳赤。他亲亲利维被泪水濡湿的脸,撩开他被泪水粘在脸颊的头发:“怎么还真和自己的仿真娃娃吃起醋来了。”

“明明刚才自己都说了。我也早就……”

“早就不怪你了。”

“只有您自己还陷在里面走不出来。”

像生了一场漫长的重病骤然痊愈一样,利维浑身冒起舒爽的热汗。他倏然领悟了艾伦对他的拯救。像艾伦这种只懂得暴力和毁灭的怪物,破坏和劫掠就是他独有的拯救。他摧毁了利维那个充满哀愁的世界,然后强硬把他保护进了自己酷烈的领地。艾伦把利维悬在空中的两只脚踝并拢,像拎一只兔子似的单手拎了起来,然后将他冰凉的小脚捂在了自己滚烫的腹肌上。

“好了…说出来就好了。”

他捏着利维的下巴引导他偏头看去:“你看莉莉,多可怜。”

那个被用过了的娃娃孤零零地躺在窗台上一动不动,白浊还在从下体汩汩淌溢出来。利维鼻尖一酸,飞快地伸出手臂把莉莉捞起来抱进了怀里。

黑发柔婉地交织,雪白的臂膀彼此缠绕,潮红的脸蛋亲昵地磨蹭。两对漂亮的乳头,如同枝头殷红的熟樱桃一样紧密地挤压在了一起。像是真的成为了一对耳鬓厮磨的姐妹,艾伦胯下一挺,便媚浪地簇拥而上,双双迎合肉刃的奸淫。艾伦享受了好一会儿,等利维搂着莉莉潮吹了今夜第二次,才又捏捏他的耳垂,满意地评价道:

“这不是能和睦相处吗。”

 

利维靠坐在床上,端着小碗喝艾伦之前炖好的番茄牛肉汤。窗外新一轮的烟花缤纷绽放,艾伦站在床边慢条斯理地脱衣服解裤子,随着他的动作裸露出宽肩窄腰长腿的身材,附着了烈火流金般的色彩,简直光艳夺目。

看得利维愈发低下头,恨不得把鼻尖埋进碗里。艾伦才出了层薄汗,死水无波的绿眼睛才初露宝石般的锋芒,可是自己却已经筋酥骨软,甚至被强行停下,吃东西补充体力。手抖得勺子不断地磕碰瓷碗,发出脆响,今晚到底要多久啊,做个爱又吃又喝的。烦人。

就连喝汤都要替他挽着头发:“休息一会儿吧,下一轮让莉莉来。”

利维嗖地弹起来:“不要。”

艾伦好笑地扫了他一眼,拿走了他的碗在床头放下。然后一丝不挂地爬上床,大方躺着凭利维随意发挥去了。

利维抱着莉莉,跨坐在艾伦身上把脑子里储备的姿势实践了个遍。短暂地休憩让他恢复了些许体力,他一手支撑身体,一手揽着莉莉,后仰着对艾伦敞开丰润的大腿,好让艾伦的视线正对着自己腿间那口娇蛮吞吃着阴茎的肉鲍。转而又背对艾伦跪坐,塌下腰撅起屁股,便于艾伦观赏那根凶猛的肉刃如何在汁水涟涟的骚穴里驰骋进出。他含着艾伦的时候,把莉莉也搂得如同连体婴儿般紧密,让莉莉下面那张空虚腥湿的小嘴,同样围拢着肉棒饥渴地张合,随时准备着接纳侵入,诱发令人血脉喷张的双重刺激。他察觉到自己快要高潮,又大方地让出位置来把莉莉套在艾伦高挺的鸡巴上,然后自己的胸部也凑上来,让艾伦观看她们姐妹之间火辣热情的互相抚慰。

“嗯……艾伦…啊……哈啊……舒不舒服……”

腰肢款摆,玉臂横陈,两对紧贴的乳房,如同一把刚被剥了壳的鲜荔枝,挤挤挨挨颤颤巍巍地发抖。两捧肥软的浪臀又如熟透的蜜桃,上下颠动,活色生香。目光所及之处,每一片细嫩闪动的皮肤都被汗水浸润,白得几近透明,露出底下包裹的某种粉嫩致密的肌理,仿佛只要艾伦伸手随意在哪里一摸一挤,就能爆溅得满床淫汁。

“别动…呜……艾伦别顶…我…哈啊…啊不行了……”

“别…啊…要…要去了…啊…顶到了!啊啊!”

他又喷了两回,骑在艾伦身上止不住地抽搐,也不顾自己又抖着屁股把怎样淫乱的漏精场面暴露在艾伦的视线下了。从艾伦身上下来时腿都在发颤,可是一低头,艾伦的阳具还是强硬坚挺,没有一丝射精的迹象。不仅如此,那家伙竟然一边盯着他笑,一边对他刚才的努力发出一声调侃的轻叹:

“真是只顾自己爽,一点服侍男人的本事也没学会。”

“这样以后回到岛上嫁人要怎么办啊。”

这人怎么…怎么嘴和鸡巴一样又坏又硬啊!

还说什么嫁人。又想把他抛弃给谁。利维气得歪在床上直骂:“屁。你才嫁人。”他又想起那条去往中东的船,想起那个交付出去就没了下文的戒指,偏过头去,眼角闪烁出倔强的泪光,咬着嘴唇呆呆地重复道:“我不嫁人。”

艾伦猛得翻身坐起来捏住他的脸颊,把他的脑袋掰正,然后对他展露出一对箭在弦上的双眼:“你不想嫁给我?”

利维愣住了。

他甚至不知道艾伦如此轻佻又独断的一句话,算不算是在求婚。那张深深凝望着自己的脸,每个五官都在叫嚣着叛逆不羁,不服管教,一看就不会轻易承诺任何未来。但他的心脏还是尖啸着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悸动。

趁他愣神的功夫,艾伦已经把莉莉从他怀里夺去了:“勉强让您娶我也行。士兵长大人这么厉害,一定也很会让女人舒服吧。”

利维僵硬得一动也不敢动。他不知道是因为自己被莉莉包裹的前端,还是因为萦绕心间久久不散的那句:难道不想嫁给他。

艾伦问他:“爽吗?”

“我每次进您里面的时候…也这样爽。”

“又湿…又热…又紧……舒服得好像…上了天堂一样。”

他一只手搂着莉莉的腰,另一只手修长的指节缓缓轻触利维小腹,指尖碰触肌肤的酥痒如同飞鸟的羽毛扫过春日池塘的水面。他一边回味,一边指认出暗藏在利维柔软皮肤之下湿淫浪荡的骚芯,滑腻湿热的甬道,窄小骄矜的宫口,最后是温柔似水的子宫。

“这里面….最软…最嫩,刚刚怎么不用这里?”

“别说了…呜…艾伦……不行……”

被他插入的莉莉面无表情,可他自己的阴茎却只因为艾伦的几句话就可怜兮兮地流出了稀薄的白精。粉嫩柔软地趴在胯下,和艾伦的那根东西相比简直不像同一类器官。他的心脏突突直跳,其实还在迷离中挂念着艾伦突如其来的那句话,可惜艾伦却只顾沉迷于他的肉体,拍着他的屁股数落:

“早说了你就适合安安分分地当女人享受啊,偏不听。”

 

他终于认命地和莉莉一起被艾伦仰面摆放在床上,手牵着手,并排敞开两口骚穴,成为等待被艾伦胯下征服的淫器。艾伦一手扶着一个,随心所欲地轮流征伐利维和莉莉的肉体。强劲的肉刃刚把利维捅得尖叫迭起,汁水四溅,又凶残地插进了莉莉泥泞不堪的穴里。他大开大合的动作释放出灵魂深处暴君的本性,如同他心中再也不愿忍耐的、对现世的恶意。唯有窗外暖色调的光焰在他背后闪烁流淌,将他藏匿在黑暗中的严酷暴烈的机体,笼罩上一层情欲的温柔。

利维就在这样的性爱中,品尝到了毁灭般纯粹的快乐。仿佛真的共用了莉莉的感官,神经纤维的震荡喧嚣鼓噪,血液的粒子沸腾蒸发。他忽然庆幸有莉莉分担了艾伦过于强盛的机能和情感,才让他不至于真的醉死在艾伦酷烈的世界里。

在一边等待着艾伦操完莉莉的时候,他得以吮着他修长的手指,短暂夺回几分主动,静静地凝望艾伦。凝望他紧实的小腹、律动的劲腰、矫健的胸肌和宽阔的肩背,以及那张流光溢彩的脸。那张沦落得对任何事物都无动于衷的冷脸,在发泄性欲时也会浮现一种难言的隐忍和专注,更增添他的魅力和性感。随着他强劲的起伏搏动,瑰丽的火光在他汗湿的肉体上跃动闪烁,脖子上挂的那枚钥匙,在他饱满的胸肌之间来回弹跳。突然那张脸表情一滞,呼吸陡然紧促,然后英俊的眉毛蹙起,闭眼仰头,随性地展露出张扬的下颚线和喉结,这时利维就知道艾伦要射精了。

一瞬间像是着了魔,利维突如其来地拽住了那枚惹眼的钥匙,扯得那具肖想已久的身体扑倒在自己身上。艾伦镇静的眼中闪过一丝微风般的惊愕,利维的手已经往下一探,一把握住他滑脱出来的鸡巴塞进了自己的逼穴里。随着两声满足的喘息先后响起,利维终于如愿得到了今夜的第二泡精液。

艾伦粗喘着射完从他身上爬起来,狠狠捋了一把摔乱了的头发,简直要被气笑了。操起鸡巴又猛力抽打了几下那口还在回味精液的骚穴,骂道:

“怎么就这么馋。”

利维只顾盯着他发出得逞的嘻笑,然后舒服地仰躺在床上,自己给自己按摩小腹去了。丝毫不知道此刻俯视着他的艾伦,被他缴械后干脆也自在地欣赏起了由他肉身构筑的美艳景象。被内射后的利维像是彻底经历过一场暴雨的洗礼,发丝缭乱,红唇微张,口中吐露出急促的呼吸,眼神里氤氲着欲热的湿雾。锁骨、乳沟,身上每一处精妙的凹陷都积蓄着汗水,如同雨后明亮的水洼。而他额角和鼻尖沁出的细汗,又像吸饱了雨水的植物叶尖滴落的露珠。

浑身上下都那么白那么嫩,艾伦暗自喟叹,一捏就喘,轻轻一捅就叫,叫得又娇又浪,声音简直有如实质,撞在那丰盈的肌体上就像顽皮的雨珠在皮肤表面弹跳,让人越听越心痒,越看越晃眼,恨不得把他欺负得又青又紫。下面那对绯红的肉鲍更是招人,明明早就在前几轮就被操翻操烂了,还颤颤巍巍娇艳欲滴的,像是被暴雨打落高枝的淫花,湿漉漉的瘫软敞开开着生怕别人不来蹂躏似的。

他酷热的欲火化作更加露骨灼烫的视线,让利维也察觉到了一种被丛林深处野兽的目光锁定的危险。

“和莉莉抢吃的就这么爽?”

“骚货。差点就真被你收服了。”

利维无力地白他一眼,心道我想给你口的时候不也挺骚的。年纪不大,花样不少,喜怒无常,屁话连篇。他恍然意识到艾伦对于口交的抗拒或许另有隐情,抬起手想摸摸他:“是不是…有人和你说什么了?”

艾伦拧身避开:“保密。”

“他之前——”

艾伦果然又冷了脸:“说了不提不相关的人。”

他握住利维落空的手,窸窸窣窣地膝行几步,俯身凑到他耳边,用粗糙的胡茬状似沉醉地蹭他的肩头,嗅闻他的发香,低哑的嗓音不管不顾地发出令利维浑身酥软的诱惑:“都到这里了…玩一次那个……好不好……”

利维便同意了艾伦把他和旁边的莉莉一起翻了个面,摆成两个并排撅起的屁股。双倍的艳滑弹嫩双倍的可爱,艾伦在利维的屁股蛋上啃了一口又扇了一记。

“这次不许作弊,到我爽为止。”

生过孩子之后愈发挺俏丰满的臀部,卖力地摇动起来。自从撕开了那道羞辱的口子,两个人床上的言辞简直越发下流不堪。利维有时也疑惑自己以前为什么没有对这种玩法爆发过如此彻底的痴迷。他已经撑不住自己的身子了,全身陷在柔软如云的床铺里,只有两瓣白里透红的屁股和中间一对湿烂的肥穴还对艾伦招摇地亮着,像是在高晃一枚招揽阳具的嫩肉招牌。他逐渐翻白的视野里闪过无数回忆,他心想,大概是因为…只有和艾伦做这种事的时候,可以笃定他依然确凿无疑地爱着自己。

渐渐的,就连彼此耳畔的呢喃都听不清了,舒服得只剩下发自本能的浪叫。

“嗯…好大…艾伦好猛……呜……好厉害……”

“还说不是骚货,莉莉都没你扭得骚。”

“啊…艾伦……慢点…嗯……吃不下呜呜……”

“简直……不是喜欢看我给你当狗?…现在…呼…现在是谁撅着屁股……”

“哈啊…是我…呜呜是我…呜…喜欢…我喜欢被狗狗操….”

“嗯…艾伦好狗狗…乖狗狗…用力操我…哈…哈啊…狗狗快…快干我…干烂我……”

“快点快点…射给我…嗯啊…啊让我吃狗狗的…唔——”

就在他叫到忘情处时,艾伦突然像猛兽扑食般扑住他,一手捂住他的嘴,一手捧住他的小腹,在他耳边吹出一声轻挑悠长的口哨:

“嘘——”

他猛得一激灵,身体随即发出一阵前所未有的剧烈抖动,然后小腹酸胀,他紧紧收缩着下体暗道糟糕,不顾艾伦还捂着他的嘴,一通乱扭乱叫:“唔…不对……不…呜呜…艾伦放开…唔…快放开…我要…要尿……”

好像真的堕落成盲从本能的动物,浑身战栗于机体深处致命的欢愉。艾伦却禁锢住他蹦颤的肉体,开始不紧不慢地开始往他紧缩到极限的阴部里面射精。

直到漫长的一泡浓精几乎把他的下体灌满,艾伦才把溃不成军的利维抱去淋浴间,捧住他的双腿摆出了把尿的姿势。利维彻底忍耐不住飞泻而出快感,羞赫得满脸通红,憋得生疼,却依然用最后一丝力气拼命拍打着艾伦结实的手臂,胡踢乱蹬地让他放自己下来。

艾伦把他往上颠了颠:“快点。我又不是没看过。”

他轻慢的催促却仿佛蕴含了无限的耐心,霸道有力的心跳从利维背后传来,一丝微不可察的爱怜掠过利维鼻端:

你还有什么我没看过?

流血,受伤,躲在训练兵团装女孩。孤零零一个人去看部下的墓碑。被埃尔文欺负得在梦里偷偷哭。在吉赛班过年穿得漂亮得像个小孔雀。床上勾引人的骚样。那么骚怎么还会被男人骗。稍微操狠点就失禁。怀孕。半夜馋兔子肉吃。甚至躺在我手心里血肉模糊地生了个小孩。小可怜。

你还有哪一面我没见过?你还有哪一处我不知道?

在他低沉轻缓的声音里,利维彻底放纵了自己腿间飞泻出的脏污的热流。

 

唯有把今夜当作世界末日前的最后一个夜晚来度过,才能注解他心中异样的沉沦和痴迷。艾伦草草替利维打理了一片狼藉的下体,把他抱回床上,问道:

“睡觉?还是继续?”

利维才想起自己今晚尚有目的还未达到。他觉得嗓子干燥焦渴,微张着嘴刚吐出一片灼热的呼吸,艾伦就像能读懂他的心一样,捏开他嘴巴又给他灌了小半瓶红酒。

酒液芳醇浓厚,喝进去以后流经体内每一个器官,渗透血液,化作欲海浮沉的浪涛,翻卷着渴求艾伦反复贯穿他身体每一个寂寞的孔洞。艾伦的情欲和愤怒给他带来野火般的炙烤,让他反反复复痛苦地蜷缩又欢愉地舒展,灵魂如同一张被点燃的书页,烧得膨胀卷边,再褶皱坍缩,最后化作一捧灰烬自由地飞扬在末日的高空。两个小时后,他又尿了一次,没来得及被抱去淋浴间,甚至没来得及去分辨泛滥而出的到底是哪一种液体,两条腿就像被化冻的春水冲垮的河床一样瘫开着,任凭尿液决堤在了床上。

他彻底醉烂坏死在一片污秽的泥泞里,像一条被巨浪翻沉搁浅的小船。被夜色抛光的莹润躯体抽动不止,脊柱传递着倒抚鳞片般悚然的快感,肩胛奄奄一息如雨后蝶翅的煽动,柔软的小腹化作月下的港湾泛着粼粼细浪。而这一切细微的触动都没有声响,只凝结成一声遥远的异世的唏嘘,皮囊之上的全部感官一片岑寂,只剩皮囊下喧嚣得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血液,依然沸沸扬扬,奔流不止。

直到听清这样的奔流,他一片迷蒙的脑海中,才终于拨云见雾般看清了始终萦绕于心那处异样:

“你是不是…在酒里下药了?”

窗外的烟花早已停熄,夜深人静,再也不会有下一次的燃响。艾伦在黑暗中缄默,忽然觉得如此灿然热烈的一晚,不适合再对这样的士兵长存有任何隐瞒。

“红酒里有脊髓液。”

欲海的热潮退去后,暴露出现实嶙峋的礁石,理智如同从热欲丛林里巡游飞回的冬季候鸟。

“帕拉迪岛所有的高层都喝了红酒。也就是…都喝下了吉克的脊髓液。只要他吼叫一声,就会瞬间变成巨人。当然对阿克曼无——”

他没说完就顿住了,因为他看到士兵长眼角飞快地流逝了晶莹的泪水。他见过很多次士兵长的眼泪,但唯独今晚他不想他触碰到任何悲伤,他怅然懊悔自己不该对他过度袒露灵魂里那丝面目全非的阴冷。明明刚才骗骗他也能过去。

利维的身体发出垂死般的挣扎,大张着嘴巴,呼吸紧迫而急促,艾伦知道士兵长一定想爬起来揍他一拳,至少也要骂他一顿,可惜过度的纵欲早就耗光了他的体力,现在连说话的力气也没了。艾伦轻易地束缚了他手腕,把人抱到身上牢牢摁住。

“能不能听人把话说完再生气。吉克干的事我又没法提前知道。只要哥哥离他们远点不乱吼乱叫大家就是安全的,我会管好他的。乱操心。”

他缓缓安抚士兵长的情绪和呼吸:“而且你喝的那瓶和他们喝的又不一样。”

“里面不是哥哥的脊髓液。”

“是我的。”

感受到士兵长小小的身体在自己怀里再度发出一阵不受抑制的的痉挛,温热的液体淅淅沥沥淋在自己大腿上,艾伦满意地再度牵起他的手揉捏他柔软的指节。

“知道你讨厌他嘛,所以没舍得让你喝哥哥的。我的脊髓液可比他的贵多了。”

“马莱高价悬赏呢。”

“还说对阿克曼没有效果。我看这不是挺管用的吗。”

“别说了…”

利维终于发出嘶哑的声音抗拒道。艾伦把他猛得一搂,埋头深深嗅闻他的发香:“一晚上潮吹了九次,自己偷偷射精两次。被我内射了四发还没有满足。外加失禁两次。”

他狠狠抓揉了一把利维试图逃逸的臀部,轻挑地笑道:“破纪录了啊士兵长。”

利维被他激得一抖,费劲地抵住他胸口,转了个身把通红的眼睛和滚烫的脸藏住。艾伦紧追不舍,手心摩挲着他每一寸柔嫩的肌肤,绿眼珠在昏暗中幽微发亮,声音则低沉轻缓,像是给今夜诞生的新生儿,重新介绍这个即将被颠覆的世界。

“舒服吗?”

“是不是比…被我射进最里面还要舒服?”

“哥哥说…脊髓液的原理就是进入脊柱,影响造血功能,改变全身的细胞。”

“所以从今以后,你浑身上下、每一滴新生的血液里,都会永远带着我的记号。”

利维费劲地抽出手,一遍一遍地抹去汹涌而出的眼泪。

艾伦还要继续招惹他:“哭什么。喷那么多次…再哭又要脱水了。”

“而且听说抽脊髓液会让年轻男人加速……成熟。”

他凑上来狎昵地和利维咬耳朵:“你别说你不喜欢。”

那种与今夜这个即将崩裂的世界格格不入的欠揍的轻浮,让利维心头突然涌起一股无名火,他像头受伤发怒的小兽一样掀开艾伦碍事的手臂,摇摇晃晃地爬起来骑到他身上,视线瞥到那瓶红酒,劈手夺过来将最后仅剩的一点酒液喝干了,然后哗啦一声巨响,把酒瓶砸向了艾伦脑袋边的木质床头。

艾伦却连眼睛也没眨,欣赏着他极度鲜妍的愤怒和崩溃,甚至还好心地扶了下他瘫软无力的腰肢,提醒道:“再爽也多少克制一点啊。”

“都说了是春药,会上瘾的。”

利维握着玻璃的碎片抵住艾伦的咽喉:“你到底记不记得……”

“记不记得我还是你的监护人。”

“你跟着那个死猴子…抽烟、喝酒、自残、没事抽脊髓液出来玩…还想发动地鸣毁灭全世界。你做这些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没有想过——”

“想过。”

艾伦干脆利落、表情漠然地打断他。

“抽烟为了不呛着你特地选了薄荷烟。喝酒我没干过今晚一整瓶都是你喝的。自残原本没打算让你看见。脊髓液是为了让你爽。地鸣是为了让你从今以后不再失去任何人。为了让你幸福我什么都能做。”

利维凝望着艾伦麻木不仁的脸呆滞了很久,仿佛听见末世的风呼啸着穿过灵魂的空洞。他说得那么淡然那么轻松,像在陈述世上理所当然的常理,他说他当然想过你。做的每一件事就是为了你。

利维缓缓松开了玻璃碎片,手臂垂落了,然后双手捂住脸,无声地坍缩在艾伦胸口哭泣。

 

拿什么打败十九岁的艾伦。打败他那坚不可摧的偏执和顽固,打败他用这种偏执和顽固供养出的无往不利的爱情。打败那个从始至终真正最无法战胜的,贪恋于这种顽固、痴迷于这种爱情的自己。

他伸出绵软的手臂去揪艾伦的耳朵,因为没有力气,动作轻柔得更像是抚摸。他的全身浮现出潮红的醉态,体无完肤地透露着败者的赤诚。他确实是被艾伦一记直球彻底地杀死了。他承认听到那句从今往后不再失去任何人,比之后一切理性的情绪先抵达的,是生命的清凉和快意。他承认一句确凿无疑的只为你,就能让他一整晚摇摇欲坠的肉体和灵魂,无可挽回地飞速走向堕落和崩坏。

可他的天性就是在任何战斗中即便输了也要撕咬着敌人共同赴死。感情的战役亦不外乎如此。与自我的战役亦不外乎如此。

天底下又不止你一个人有秘密。

“我也告诉你一件事。”

艾伦看到士兵长乌黑的头发垂落着,发梢被汗水和泪水沾湿成一片楚楚动人的云翳,遮盖了脸部的表情。冰凉的眼泪从中滴落,落在艾伦的胸口,他瞬间警铃大作。

利维温柔地牵住艾伦的手,来到了自己的大腿内侧。艾伦永远也不会忘记那里曾有一个怎样的印记,手指触碰到的软肉仿佛一颗活剥出的心脏,让他惊心动魄。

“其实那天在树林里,他让我选……”

艾伦本能地逃避:“别说了。”

“听我说完。”

艾伦抽出手烦躁地起身:“不想听。提到就扫兴。”

利维却用尽最后的力气把他按下去,然后双手捂住艾伦的嘴,也支撑起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他生怕艾伦第三次打断,飞快地说道:

“要么刻字…要么移交艾伦的监护权。我选了刻字。”

往事沉渣泛起,流动的时间也被记忆凝结,蓦然静止于这个瞬间。灵魂里那个喧闹得永不停歇的世界,骤然安静得如同毁灭。

艾伦浑身僵硬,一动不动,任凭士兵长的眼泪像海洋一样倾倒在自己身上,然后渗入皮肤,流经血液,直抵心脏:

“明明我也…为了艾伦……什么都……”

“谁也不许从我这里…抢走艾伦……谁也不许……”

墙外的巨人不许,埃尔文不许,死猴子不许,还有那该死的命运也不许。

“操。”

艾伦简直想对着空旷的世界发出最肮脏的咒骂,然后立刻马上把这个瞒了他那么多年的蠢女人操烂操死。

他像一阵狂怒的飓风,一把掀翻还轻飘飘摁着自己的士兵长,紧接着把人席卷在身下:“不是最爱他?嗯?此生挚爱…嗯?”

“为了他…跑来和我分手,嗯?”

他像野犬一样撕咬着士兵长的每一寸皮肤,反复进攻他的全身上下所有早已被攻占的地方。他暴烈的身体如同一块烧得赤红的精铁,骤然坠入冰水中淬火,灵魂发出沸反盈天的回响。

“我抽烟、喝酒、自残、没事抽脊髓液出来玩。”

“他爱干净、聪明、一头金发、没有不良嗜好,嗯?”

这一刻他放肆流露出的嚣张狂妄、刻薄无礼,一切一切的下流品性,都让利维迷恋不已。利维早就叫不出声来、也没有一丝力气动弹了,只顾着在海浪一样的情潮中随波逐流,眯着眼睛满意地看向艾伦,然后舒爽到一巴掌挠在他那张因为狂怒和狂喜交加而更加张扬不羁的帅脸上。

那又怎样,还不是早就选你了。

其实那天也可以揍埃尔文一顿的吧,即便脚踝还受着伤。为什么不呢?

当时…看着那样一个人经年的绅士伪装,如枯枝败叶般在自己面前片片崩落,他罕见地遵从了自己的内心,施展了自己小小的报复——选择了最本能的那个选项。他深知为了不和艾伦分开而宁愿被他刻下名字,远比直接揍埃尔文一顿更恶毒。

也更能让自己感到快活。

埃尔文啊,我都大可以把身体和心灵都交给你,反正你也有的是办法去骗去抢。可是你永远也找不到845年训练兵团的雪夜,我偷偷藏进世界角落的那片净土,永远也进不了我灵魂的自留地。

“我那时候笨嘛……”

没谈过感情。好容易被骗。亦不知道那片原本想暗自守护一辈子的,名叫艾伦·耶格尔的小小的净土,早已在一次次悄然扩张中,演变成了完满而鲜烈的全世界。

他攀住艾伦的手臂摇了摇,试图晃动那铁铸般的胳膊,因为情欲而一派迷蒙的脸,呈现出动物撒娇般的痴态:“原谅我嘛。”

于是今晚射了四发依然巍然不倒的艾伦也终于体验到心惊肉跳大汗淋漓的慌乱了。士兵长正用最热烈的嘴唇,追逐着他像十五岁少年一样通红滚烫的脸颊:“最喜欢艾伦……最喜欢你。”

“最爱你。最最爱你。”

“从来都…没有对别人说过的…最最最爱……”

“你就答应我……”

“跟我走好不好?”

 

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艾伦刚要爆发被戏耍哄骗的恼羞成怒,一低头却看到,朝云般烂漫的欲望,正在士兵长起伏闪亮的身体上绚丽地铺展,熠熠生辉的自私与罪恶,如同太阳般冉冉升起。吐露着梦呓的红唇,洋溢着痴笑的脸颊,流盼生辉的眼眸,丰盈放纵的肢体,哪一处还记得什么牺牲与使命之流。那样的娇欢亮丽的痴态,让艾伦完全愿意相信,他的两片薄唇仅是为了满足自己一瞬的快乐,就可以轻易地对任何人说最爱。

士兵长被他浇灌了一整夜的肉体,终于被催熟成了一颗芳醇甘美的果实,浮薄艳绝的表皮饱裹了私欲的蜜汁。就像那一夜沐浴着拉玛荒漠的战火和鲜血成熟的那颗蜜橘,在一切的罪恶与惨烈中兀自清凉甜蜜,垂坠在命运触手可及的枝头,光明闪耀。

与此同时,窗外漏泄进微弱的光芒,天快要亮了。

士兵长还在催促着他回答,问他回家好不好,艾伦徒然叹气:

“好。”

真是笨女人。就算蒙对了答案也已经超时了。

不过我本就打算和你一起回去的。

甚至只等今晚,就能带你踏上回家的飞艇。

再等到地鸣的脚步踏平海对面的所有敌人,我们就能永远自由快乐地在一起。

 

利维终于陷入了彻底的熟睡,嘴角挂着幸福的微笑。一丝静谧的壮烈,弥漫在他睡梦之外的这个缕金镶银的早晨。

艾伦·耶格尔十四岁那年,曾发誓如果再遇到莉莉,一定也要狠狠地抛弃她一次。当时他一边在冰冷的水池边搓洗内裤,一边幻想着自己疯狂追求莉莉、让莉莉无可挽回地爱上他、最后自己无情地甩了莉莉的故事。

此刻他终于得到了梦寐以求的机会。就连场景都一一复刻当年,燃烧了大半夜的烟花,黄粱一梦的清晨。他却终于能够对这段往事,以及由之引发的过往种种,都付之真正释然的一笑。因为他即将踏上一条无法回头的道路,和多年前一样义无反顾,为之激荡的的心跳,仿佛一切都不曾改变。

只是这次,他在出发前就已经明晰地划定、且已经得到了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唯一想要得到的一切。

莉莉的手正在睡梦中轻柔地牵着自己呢。那只手那样白那样小,只握住了自己的两根手指,好像他轻轻一抽,就能挣脱。

他也无比确定只要自己一抽出手,莉莉就会立刻从美梦中惊醒。

艾伦轻轻地探着身子拉开床头柜,拿出了匕首。

他全程保持了自己的手指一动不动,果然没有惊扰莉莉难得恬静的睡眠。在巨人化的白雾中,艾伦看着莉莉手心紧紧握住的断指逐渐蜕变,最终化为两截洁白坚硬的指骨,在晨光下晶莹剔透,如同他八年前就交出的那颗纤尘不染的心。

 

艾伦安静地坐在地下室,聆听演讲台上威利戴巴的慷慨陈词。他改了利维发给让的接头信件,中午十二点,他站在明净的街道对面,亲眼看到让带着人冲进公寓,把仍在沉睡中的士兵长安全地抱走。此时此刻,士兵长已经安然上了飞艇。

于是他再也没有任何犹豫地,咬破了手指,按下了那个选择毁灭世界的按钮。

853年4月23日

命运真的如士兵长所说,被改变了。

可是改变了的命运面目全非、鲜血淋漓,韩吉团长死了。那个和他配合过无数次实验、关心爱护他仅次于士兵长的前辈枉死了。那个能在士兵长被吉克重伤之后救下士兵长的人,在错误的节点,提前死去了。

他再也不想去纠结为什么韩吉和士兵长的选择可以改变命运,也懒得去假设如果大家都没有踏上去往中东的航船会如何,更没耐心去构想剩余的无数条道路哪些能行得通。想要做的事只有最简洁明快的复仇,向这个只会辜负一切的世界复仇。既然命运已被证明是可以被改写的,那就直接按自己的心意来好了。

可是看着士兵长双眼通红地跪在自己身上,头发上脸上沾着不知道谁的血,明明摁着他的手已经在发抖,还要声嘶力竭地命令他不许变成巨人,不许杀人。他冷硬的心脏还是挣扎着迸发出了最后一次柔软。

“请您放开。我不会乱动。”

士兵长真的放开了。命运剧烈的转折,让他同样神情呆滞。

“明天我会离开中东。莎夏、科尼、特别作战班,全部留下给你。”

“接下来的事,我一个人解决。用我自己的方式。”

艾伦站起来,向沦为一片废墟的普照寺外走去。士兵长反应了许久才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追在后面喊他:

“艾伦!”

他停下脚步。南国酷热的空气,混杂了鲜花、佛寺、烈火和血液的气味,以及在这一片凌乱的命运中无比清晰的,士兵长疲惫不堪、竭尽全力的挽留:

“这个世界确实就是一坨狗屎,充满了差错。”

“可总要有人不断尝试,才能在这个差错的世界里找到那条正确的路。不是吗?”

是。但艾伦·耶格尔的耐心已经彻底耗尽了。

他没再回头,只留下一个不容反驳的背影。

“世界是世界,我是我。”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