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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威尔·史密斯拥有无悔的、值得度过的人生。
一
854年春天,利威尔和埃尔文真正拥有了属于他们的家。
说是“他们的家”,更早的时候其实只是埃尔文的家。那是一栋颇为老旧的两层楼房,位于埃尔文的故乡,希娜之墙以南的贡布雷镇,从前是埃尔文和父母的居所。过去他们还在调查兵团,埃尔文每年都要趁着休假回家待上几天,将房子和庭院上下打理一番,让它不至于被灰尘和杂草彻底淹没。彼时利威尔曾跟随埃尔文回去过几趟,替他分担大部分清洁工作,对这栋年久失修的老房子谈不上多么喜欢。很久以后,他仍然清楚地记得自己是如何从一堆布满灰尘的旧书里翻出一只仓皇逃窜的书虫,又是如何被院中的藤蔓绊住脚步,狼狈地跌倒在及腰高的杂草丛里。
回到童年的居所,像个普通人那样度过余生,却是埃尔文在战后唯一的愿望。他戎马半生,踏着尸首与荣光走到今日,全都始于多年前那间教室里的一个问题,还有老房子里与父亲的一场谈话。如今想走的与不想走的路都已踏遍,他终究没有像此前无数次设想的那样,在了却执念后以性命赎清既往的罪孽。事已至此,他只觉得疲倦。在战争结束后回到一切故事的起点,这已经是他能为自己想到的最合理的结局。
在和马莱签订停战协议的第二天傍晚,埃尔文第一次正式同利威尔谈起自己今后的打算。他们和其他官员及士兵乘轮船回到帕拉迪岛的码头,在那里等待当天返回希干希纳的最后一趟火车。离火车开动还有半个钟,他们决定离开人群,沿着海岸散一会儿步,以此打发百无聊赖的时间。两个人先是安静地走了一路,看夕阳被白色的大船划成无数碎片,在淡蓝的海面上四散漂浮——这在从前大约会是让他们惊叹不已的瑰丽景象,现在他们早已习以为常。随后埃尔文告诉利威尔,他已经拟写好了辞呈,准备在下周辞去一切职务,回到贡布雷的旧居长住,又问利威尔接下来有什么计划。
“我和你一起走。”短暂的沉默后,利威尔很干脆地说,既非请求也非商量,仿佛一起生活只是他一个人的事。夕阳余晖落入他的眼中,像一团微暗的火,随着海风吹拂左右摇曳。
埃尔文笑了笑,说他不必这么着急做决定,可以先四处走走,看看这个终于向他们彻底敞开的世界。见利威尔不接话,埃尔文又说开个红茶店也是不错的选择,王都中心地带的商业街应该还有不少招租的店铺,他可以托奈尔帮忙打听消息。利威尔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音,说埃尔文,你这家伙真是啰嗦,是因为上了年纪,所以越来越像个老头子了吗?
“那你更要想明白了,照顾啰嗦的老头子可不是什么好选择啊。”埃尔文继续调侃道。
利威尔蹙起眉,正要说些什么,埃尔文却忽然停住脚步,将左手插进军装大衣的口袋,把身子整个转向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倒映着大海,利威尔觉得那双望向自己的眼睛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蓝。而他的影子浸在这一片蓝中,带着踏实的重量缓缓下沉,直沉到某个深不见底的地方。
“利威尔,做一个你真正喜欢的选择吧。”过了好一阵,埃尔文才慢慢开口,语气里很有些郑重其事的意味,“原谅我再问个奇怪的问题:无论富有还是贫穷,健康还是疾病缠身,你确定自己愿意未来都和一个失去了一只手臂、只会变得越来越啰嗦的人一起度过,直到死亡真正降临的那一天吗?”
这话听起来很耳熟,无论前一句还是后一句。随风飘散的沙砾让利威尔微微眯起眼,在朦胧的视线里回忆起决战前那场提前举行的婚礼。作为证婚人的皮克西斯站在两个小鬼中间,用带着醉意的声音含混不清地问出相似的问题:三笠·阿克曼,艾伦·耶格尔,你愿意同眼前这个人结为夫妻,珍惜并尊重对方,无论富有还是贫穷,健康还是疾病缠身,直到死亡将你们彻底分离吗?
利威尔仰着头,看向那双熟悉的蓝眼睛。埃尔文将手插在口袋里,也低头看他。他们就这样一言不发注视着对方,头发都被腥咸的海风吹得乱七八糟。
也不知又过了多久,直到远处进站的火车发出焦躁的嘶鸣,利威尔才终于上前一步,一把抓住埃尔文的左胳膊,沿着手臂一路向下滑进大衣口袋,果不其然在那里摸到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因为被攥得太久,盒子已经有些变形,上头沾了一层冰凉的汗水。
“那么,埃尔文·史密斯——”
利威尔拖长尾音,抬眼欣赏对方脸上难得一见的局促,手指在盒子上轻轻叩了叩。
“——你为什么还不把戒指给我拿出来?”
二
半个月后,他们相继递交辞呈,办理完所有退役手续,雇了一辆加长的双排马车,连夜从托洛斯特区奔赴贡布雷镇。
不出利威尔所料,一年未经打理,那幢楼房又比上次见面时破败不少。经过此前几场春雨的冲刷,最后一点墙皮已经尽数剥落,完全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院子里的杂草在冬天里枯死了大半,蔫头耷脑躺了一地,新的杂草则受了春光的召唤,迫不及待从泥土里蹿出。干黄和嫩绿就这么毫无章法地交错在一块儿,没有半点儿能让人落脚的地方。
他们的头一个月都在忙碌中度过。白天,利威尔戴上手套、穿着长靴锄掉院子里那些已经干枯或正在疯长的杂草,加固栅栏,给外墙粉刷上新颜色,将洗好的毯子、椅垫、被褥等什物在庭院空地临时牵起的两条绳子上晾干。晚上,他擦拭那些终年积灰的摆件,给橡木地板和木器打蜡,钉稳总是嘎吱作响的楼梯。埃尔文只有一只手臂,干不了什么重活,只能用掸子扫去家具上的尘埃,或是将从军营带回的书和房子里原有的旧书一起摆放整齐,分门别类塞进书柜的不同位置。
一些早晨,埃尔文夹着装满材料的公文包,徒步走到四公里之外的镇上办理婚姻证明、财产公证、户口迁移之类的手续。他本可以骑马,或是听从利威尔的话,雇一架轻便的敞篷马车。可他仍然更愿意步行,一路欣赏笼着乳白色薄雾、正逐渐变得翠绿的田野,同沿途遇见的邻人打招呼。
他们中多数人都认得他。上了年纪的人记得他是从前史密斯家的独子,在家中遭难后南下从军,依稀知道他在战争中功勋卓著。更多人则在激动中辨认出他空荡荡的右臂和打理得一丝不苟的金发——过去几年间,他的肖像几乎每周都出现在墙内的各类报纸上,被冠以“艾尔迪亚的希望”、“神明般的将领”之类的夸张名号。
对于未来的生活,他们都有自己的想法,一天即将结束,两个人并排坐在檀木书桌旁,谈论着庭院的规划、需要添置的家具、积蓄的使用情况,总有说不完的话。利威尔执着于在厨房的角落里增加一个新橱柜,用来储存邻居们送来的那些好像永远喝不完的红茶。埃尔文则打算在会客厅安上几盏近来相当时兴的电灯,同时换一张更结实的茶几。他说会客厅最能见出一个家庭的品格与风貌,务必要好好布置——“家庭”,他们的家庭,这个陌生的词汇总是让利威尔心头微微一颤。
在交谈中,埃尔文时常一边同利威尔说话,一边在纸上记录他们接下来的待办事务,不知不觉便能写满整整一页纸。这样的场景让利威尔觉得似曾相识。后来他恍惚想起来,从前在军营,无数个类似的深夜,他们也是这样围坐在埃尔文的办公桌前,借着一豆火光,共同商讨壁外调查的作战计划。那时埃尔文的右手仍在,金色的羽毛笔落在纸上刷刷作响,一笔一划都果决有力,总能隔着纸张在木桌上留下几道浅浅的划痕。那只手曾沾着黏腻的鲜血握住过他的刀刃,也曾挥舞长刀,扣动信号枪的扳机,指引士兵前进的方向。如今它大概早已化为白骨,连同那些痛苦而辉煌的岁月消失在世间的某个角落。
剩下的另一只手现在则只属于一个普通的中年人。他攥着笔,写下“橱柜一个”、“电灯三盏”之类稀松寻常的字眼,同样的果断、专注,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和在军营时一样,类似的讨论到了最后,一锤定音的往往都是埃尔文。他总是有办法让利威尔相信,把钱花在某样东西上比花在另一样东西上要更合理,也更有必要。利威尔于是用左手支着下巴,说埃尔文,我就相信你的判断吧,右手则不由自主伸了过去,覆住那只正在写字的大手。这只手的主人从今往后终于不用再碰刀或枪,更不用肩负任何人的期许和希望——意识到这一点让利威尔感到前所未有的彻底的快乐。他忍不住想要触碰眼前这个人,感受对方的温度,确定眼前的一切不是一场太过绮丽的梦。
“怎么了,利威尔?”在他失神的间隙,埃尔文侧过身来询问他,笔尖在纸张上的空白处点了一下,“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啊啊,没有了。”直到感觉掌心里的温度确凿无疑,利威尔才回答道,松开那只曾经握住过无数次的手。
他的表情显然没什么说服力。埃尔文很快放下笔,在他抽回手前再次攥住他的手腕,用眼神继续发出无声的询问。油灯散发出微黄的火光,在他们的脸庞上影影绰绰。晚风吹过刚被割去杂草的庭院,从敞开的窗户送来植物根茎淡淡的腥气。
“我没什么。”利威尔只得抬起头,看着埃尔文的眼睛,又重复了一次,“埃尔文,你继续说下去吧。”
三
这年春天,利威尔得到的不只是一个真正的家,还有他的新姓氏。在一系列必须由他过目并签名的户口文件中,他都用工整的印刷体一笔一划签上了自己的新名字:利威尔·史密斯。
这全然是利威尔自己的选择。最初埃尔文曾几次劝说利威尔:你好不容易找回阿克曼这个姓氏,不要轻易再把它丢掉。在埃尔文看来,即使是像从前一样有名无姓也很好——利威尔就只是利威尔,不必被任何人命名,他们的羁绊也绝不需要通过一个词来维系。可利威尔对此不以为然,每次签名时都故意发出极为响亮的沙沙声,无名指上的戒指也随着笔尖移动泛出光亮,给这个愈发熟练的动作增添了些许耀武扬威的气势。
到了初夏,他们的房子已经被修缮得相当有模有样。房子的外墙被粉刷成一种介于白与灰之间的浅淡颜色,在雨天有雾的傍晚,它很像是一块浸在牛奶中的方糖,随着夜色降临融化进甜丝丝的空气,沁出几缕温暖的黄光。
房子一楼是会客厅和藏书室,其中会客厅按照他们各自的想法极为认真地布置了一番。西面临窗的餐桌,桌面铺着浆洗得相当干净的亚麻桌布,正中是一个淡蓝色的高颈瓷瓶,里头插着每天散步时从原野或树林里采回的新鲜花束。沙发旁摆着埃尔文父亲收藏的石膏人像,雕刻的是一位头发卷曲、面容沉静的老人——在艾尔迪亚的神话中,那是掌管历史的神祗。壁炉上方则搁着一个从军营带回的座钟,四张他们和战友的合影或画像,两个铜制的自由之翼圆形徽章,以及从海边捡回的形状奇特的海螺。
房子的二楼是三个并排的房间。最尽头的一间是从前埃尔文父母的卧室,他们决定让它保持原样,只是偶尔进去打扫。埃尔文还是孩子时住的房间是他们现在共同的起居室。房间的地板总是一尘不染,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原先的单人床被换成了及膝高的四柱大床,床的上方悬挂着雪白的幔帐。在有月亮的夜里,银白的月光从高处的窗户洒落,整张床便像是一座与世隔绝的白色小屋,漂浮在晶莹的冰面上。
利威尔对这个被称为“家”的地方很满意,而他的忙碌却并未到此为止。力量觉醒后的阿克曼精力本来就异于常人,在军营待了十来年,他早已习惯每天高强度的体能训练,如今忽然卸下重担,每天不过是吃饭睡觉,打扫卫生,他难免要不适应。他几乎是以战斗的激情投入日常生活,把房前屋后的土地也认真打理了一遍,仿佛它们是新的敌人,需要他倾尽全力前去征服。
在将所有杂草拾掇完后,利威尔决定把楼房前的庭院分为两部分。庭院靠西边的一半原先是个小花园,花园里种着两棵高大的榆树,树荫下有一张石桌,三个石凳,还有一个摇摇欲坠的木头秋千,据埃尔文说是他五岁生日那天父亲送的礼物。利威尔给秋千换了更稳固的绳索,又在花园中央的日晷周围栽了一圈月季、玫瑰、绣球花、天竺葵之类的家常花卉。在利威尔的设想中,这个花园将是以后喝红茶的好去处。
至于庭院的另一半,利威尔把它开垦成了一块菜圃,种着土豆、生菜和胡萝卜。他们每个月都有数量可观的慰问金,足以让他们衣食无忧活到很老,按理说全无自己种地的必要。然而利威尔还是打算种些什么,每天松松土,浇浇水,驱赶那些偷偷摸摸的田鼠和浣熊,消耗过于旺盛的精力,让自己平日不至于无事可做。
楼房后面还有一块用篱笆围起的空地,里面有一个马厩,几间鸡舍,一座堆放杂物的小仓库。马厩里养着一黑一白两匹马,是他们从前的坐骑。和大部分士兵一样,他们视这些曾经和自己出生入死的马儿为伙伴和家人,即使已经离开军营,仍然愿意尽己所能供养它们。
鸡舍里则住着附近一户农家送给他们的三只母鸡。利威尔每天都会打开笼门,让它们在后院里咯咯叫着溜达几圈。清理鸡粪对他而言实在不是什么愉快的事,得到的回馈却是值得的:他几乎每天早上都能收获三个新鲜鸡蛋,省掉了提着篮子专程去集市上买蛋的麻烦。
利威尔多数时候会将它们煎成溏心荷包蛋,夹在抹着黄油的面包片里当做早餐。偶尔他也会心血来潮,想要用这些鸡蛋做更复杂的食物。某天晚饭后,他在收拾厨房时无意间从放置餐具的旧橱柜里翻出一本皱巴巴的食谱,上面的字迹娟秀齐整,显然出自埃尔文母亲之手。利威尔如获至宝,第二天特地起了个大早,按着其中一个方子烤了一大块蜂蜜蛋糕。
这次尝试的结果却让利威尔沮丧不已。大约是火候把握得不好,蛋糕出炉后表层焦黑一片,中间部分也干瘪而甜腻,让人难以下咽。利威尔只尝了几口便扔下刀叉,抱住手臂向后一靠,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就开始生闷气。坐在对面的埃尔文倒是吃得饶有兴致,不仅把自己碟子里的那块吃了个精光,甚至把他的那份也挪到面前一并帮忙解决了。
“埃尔文,你还真是什么都不挑啊。”用过早餐后,利威尔呷着红茶,将脚踝搭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看埃尔文用一只手慢条斯理收拾餐具,习惯性地呛了几句,“明明吃得这么多,身上又不好好长肉,食物进了你的肚子就只是为了变成大便吗?”
埃尔文笑了。他笑得温柔,而且轻松,是那种卸下一切责任后的愉快笑容。经过利威尔身边时,他弯下腰,亲了亲利威尔因为闷闷不乐始终蹙着的眉心,说他觉得今天的蛋糕味道其实还不错,再多练习几次,以后他们就可以分给来做客的邻居或同伴,想必没有一个人可以拒绝利威尔士兵长亲手烘焙的点心。
这种睁着眼睛说瞎话的鼓励倒是让利威尔颇为受用。明丽的晨曦下,埃尔文身上蛋糕的馨香自上而下整个笼罩住了他。那些未经打理的金色刘海垂落下来,像是拨弄琴弦那样拂过他的脸庞,在他身体里奏响细碎的、和蛋糕一样香甜的快乐。为了让这快乐停留得更长久,在埃尔文站直身子准备走开前,利威尔扯住埃尔文的衣领,将他再次拉向自己,让刚刚的吻从眉心一路往下辗转。直到自己的舌尖上也尝到了甜味,他这才满意地放开埃尔文。
“请别人吃的事情先放一边。倒是你,埃尔文团长,今天中午你想吃点什么?”
“我没什么想法。”埃尔文仍然端着那些餐具,倚着利威尔的椅背作出沉思的表情,最后只是笑着摇头,“你做什么,我就吃什么吧。”
四
如果说庭院和厨房是利威尔的新战场,书房则是属于埃尔文的新天地。替利威尔收拾好餐具后,埃尔文通常都在一楼的藏书室里耗着,读书、看报、处理往来信件,往往一待就是大半天。带扶手的宽大椅子铺着柔软的羽毛褥垫,像一个温暖的怀抱。他陷在这怀抱里,翻阅抽屉里那些干脆发黄、早已满是蛀洞的研究手稿,回想多年前父亲在灯下疾书的情形。和利威尔一样,他心中同样有不少计划想要一一实现,比如参与历史教科书的编写,为逝去的调查兵团成员撰写人物志,又比如整理父亲过去的研究成果。
藏书室的窗户正对着南面的庭院。有时埃尔文从书堆里抬起眼,便能看见利威尔在庭院里忙前忙后。夏日耀眼的阳光透过枝叶洒落稀疏光斑,同利威尔额头上亮晶晶的汗水混在一起,像是水面上跃动的粼粼波光。埃尔文索性趁机休息片刻,敲敲窗玻璃,靠在窗台边和利威尔闲聊。
他们聊天的内容总是很类似。利威尔和他谈起菜圃里蔫了吧唧的蔬菜,抱怨花园里的玫瑰总不肯开花,而某个家伙空有一副大块头,一天到晚就知道躲在书房里偷懒。
“明天换我浇花吧。”埃尔文只好有些抱歉地微笑,伸手替利威尔把脸颊旁一绺沾着汗水的头发拢到耳后,“不过利威尔,看在我每天都帮忙收拾餐具的份上,这次不能原谅我吗?”
一把年纪还撒娇,真是没有自知之明。利威尔皱着眉头心想,拍开埃尔文仍停留在他脸颊旁的手,顺势将指尖沾着的泥巴蹭到埃尔文的手背上,又在埃尔文反应过来以前颇为得意地退开几步路。他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直到两个人都没什么话可说,各自去忙各自的事情。
他们不时会做爱,但不算太频繁。他们已经不年轻了,彼此也认识了足有十个年头,早就过了对此最有热情的那几年。然而每次做这件事,利威尔都会产生错觉,觉得两个人还是率性而为的毛头小子。他们的兴致总是来得很突然,没有特定的时间和地点,有时是在午后壁炉旁的地毯上,有时是在正在打扫的书房里,还有一次甚至是在楼梯上。那天是个阴雨天,利威尔脚上的旧伤忽然发作,抱着换洗的被褥下楼时一不留神踏空了一级台阶,疼得跌坐在楼梯上站不起身。埃尔文闻声跑出书房,左手熟练地替他揉捏脚踝和膝盖,揉着揉着一直往上,揉到了别的什么地方。可怜的楼梯在他们身下抗议似的吱吱直叫,悲切的声音几乎盖过他们发出的动静。而利威尔坐在埃尔文的大腿上,两个人默契且心无旁骛地加快动作,没有半点收敛的意思。
他们也确实没有收敛的必要。这幢房子只有他们两个人,什么时候做,在哪里做,做多少回,都没什么太大差别。愉悦就发出声音,弄脏了东西就去清洗,汗水把橡木地板打湿也没什么关系,反正房子里的一切都是他们的。
天气晴好的下午,他们时常出门散步,没有目的地,就只是沿着家门口的小径一路往前走,倦了便原路折返。多数时候他们会经过一片相当开阔的原野。时值仲夏,阳光下的空气甜润潮湿,充斥着夏日特有的丰饶气息。深浅不一的绿色浪涛被午后热风一股脑向前推去,在他们脚下层层叠叠蔓延向远方,同湛蓝的天空交汇,仿佛无穷无尽。
在利威尔看来,沿途所见的植物大多没什么分别,无非是一团绿色挨着一团绿色。埃尔文却仿佛无所不知,总能根据经验和书本上的知识准确地叫出它们的名字。利威尔于是渐渐认得了毛茛、牛蒡、苜蓿还有车前子。有一次他们发现了一些马齿笕,埃尔文说是值得一试的野菜。利威尔嘴上嫌他只会卖弄学问,却还是采了一大捧。当天晚上利威尔便用土豆泥拌着它蒸了一道菜,味道还算不赖。
有时他们能在原野上遇到一些奔跑着嬉闹的孩子,这些孩子热衷于玩一种名叫“壁外调查”的游戏。孩子们用抓阄的方式决定每个人扮演的角色,包括巨人、普通士兵、兵长还有团长——据他们观察,团长是最受欢迎的角色。成为“团长”的孩子披上早就被茅草磨得破破烂烂的绿布,在腰间系一根木棍,挥舞着从田埂旁折下的芦苇(利威尔猜测,那大约是信号枪的替代品),高喊着“前进”冲在队伍最前列。每次有“士兵”向“团长”汇报战况,利威尔都会扯一扯埃尔文的衣袖,低声揶揄说,喂,埃尔文团长,叫你呢。埃尔文则忍住笑意,故作严肃地回答:那么,利威尔兵长,你有什么要向我汇报的吗?
一些时候,他们也会尝试不一样的散步路径,到原野之外的其他地方看看。某天他们一路向西,穿越了一片颇为繁茂的山毛榉林,在傍晚时分误打误撞爬上了一座小小的山丘。附近都是平原,他们坐在山顶的草地上,很容易便能看到地平线上的晚霞。那天的晚霞颜色很少见,不是橘黄或橙红,而是半透明的粉紫色,像是粉的紫的糖果被装在磨砂玻璃瓶里。这粉紫色漫过天与地的边界,流淌到了人间,使得平原上的树木也全变了颜色。
不止是树和天,连他们也给裹挟到这一大团粉紫色里去了——粉紫色的远山,粉紫色的大地,粉紫色的森林,一整个不真实的粉紫色的世界。这样的霞光下,不但世界变了模样,就连彼此的脸庞看起来也和往常有所不同。他们情不自禁地吻住对方,倒在粉紫色的草地里。草地还残存着阳光的余温,柔软得不可思议,像是粉紫色的云,托着他们朝极乐之地缓缓飘去。
这是个梦吗?
快结束的时候,利威尔艰难地仰着头,在心中自问。他用所剩无几的理智思索眼下发生的事,又或者说,思索自己目前拥有的生活。他不知该如何确证自我存在的真实性。他确信真实的自己——那个爱干净的自己——绝无可能接受这种事情发生。可身体里的震颤是真实的,青草和泥土的气味是真实的,埃尔文的重量、摩挲他脸庞的那只生着薄茧的手、缠绕在他脖颈上的呼吸也是真实的。快乐和不安交织成急促的鼓点,捶打他的头颅,几乎令他眩晕。他下意识地箍紧埃尔文的肩膀,像个失足落水的人,企图攀住这唯一一根求生的浮木。
末了,他们把汗涔涔的额头贴在一起,慢慢喘匀气,在沉默中等待夜幕降临,直至最后一抹霞光从他们视线中消散。世界又变回了原样,阒静,昏暗,林中传来一两声画眉的啼叫,天上也亮起稀疏星光。而眼前的人并没有随着霞光消失,仍然好好地坐在自己身侧,两个人的手掌严丝合缝扣在一起,仿佛生来就是同一个身体。
利威尔松了一口气,确信一切并不是梦。他们相互搀扶着从地上爬起来,拍去彼此身上的泥土。利威尔将事先备好的提灯擦亮,牵住埃尔文的左手。两个人就这样一路下山去,穿过来时的山毛榉林,回到那座属于他们的房子。
五
利威尔总是在害怕。
从前还在军营时,埃尔文就觉察到了这一点。战争结束后一切尘埃落定,利威尔的这种情绪却显然并未因此缓解。有那么几次,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利威尔会很长时间不出声音,安静地注视原野上的一朵花,院子里蹦跳的几只麻雀,像是个在赶路途中陡然从睡梦中惊醒的旅人,竭力想要弄清自己究竟置身于何时何地。
有时他们分明离得很近,就在彼此视线所及的地方,利威尔会在类似的失神后突兀地朝埃尔文靠近,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或是直接覆住他的手,仿佛他是一团杨絮,一个氢气球,如果不这样做,下一秒他就会随着不知从哪儿刮来的风飘到天边去。埃尔文于是停下手头的事,看着利威尔的眼睛,一次次以更为笃定的力度反扣住利威尔的手,指尖在手腕上轻轻打转。他们在这种时候通常不说话,因为动作本身即言语。未曾出口的话就这样反反复复、翻来覆去,在指尖和皮肤间说了一遍又一遍:
利威尔,我就在这里。
偶尔埃尔文会想,也许他们那时决定共同生活,对利威尔而言实则是个糟糕的选择。利威尔竭尽所能让他远离一切潜在的危险。水流湍急的小溪、养着恶犬的农舍、据说时有毒蛇出没的灌木丛,全都是他难以靠近的禁区。利威尔总是太害怕失去他,以至于他的存在本身就成了一种甜蜜的折磨。只要有他在,无论身在何处,利威尔都不得不时常像在战场上那样紧绷着神经。
譬如四月末的某个上午。那天埃尔文像往常一样在书房里读报纸,透过窗户看到两个邻居家的孩子冒冒失失闯进庭院。年长些的女孩儿怯生生地告诉埃尔文,她的风筝断了线,恰好落在他们家的屋顶上,所以想问问是否能请利威尔帮忙把风筝取下来——显然,这些孩子并不认为眼前的独臂男人足以胜任这件事。彼时利威尔正在打理后院,埃尔文不想为此特地打搅他,索性搬来利威尔先前粉刷外墙时用过的梯子,自己爬上了房顶。
对于一个和立体机动装置打了大半辈子交道的士兵而言,即使失去一只手臂,只要注意力足够集中,要想在梯子或房顶上保持平衡,本身并不是什么太困难的事。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温煦如水,在砖红色的房顶上安静流淌,照得所有瓦片都闪闪发亮。埃尔文沿着倾斜的房顶爬到房子的最高处,目光越过榆荫间的缺口,依稀可以望见远处渺小的山丘和房屋。这一刻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太久没有像这样从高处观察世界。
他想起了许多从前的事。比如幼年时第一次爬树;第一次在训练场上学会使用立体机动装置;第一次登上城墙;第一次在壁外调查中讨伐巨人,脸颊溅上会蒸发的血液,巨人的瞳孔映出年少时惊惶的面容。他把风筝从房顶抛落给两个孩子,自己则在屋脊上坐下,目光随四月的微风飘得很远,恍惚间觉得脚下的房顶成了一叶皮筏。而他坐在明媚的日光里,乘着这皮筏在记忆的汪洋中漂流,放任海浪将自己裹挟到任何地方。
他的漂流因利威尔的出现不得不就此终止。忙完杂事回到庭院,利威尔很快发现了正盘腿坐在房顶上出神的他。彼此的目光隔着两层楼的高度相撞的刹那,利威尔手里浇花用的水壶咣当一声摔落在地。埃尔文于是又看到了那个眼神,惊恐而无助,像是迷途的幼鹿在深林中遭遇猛兽。
但那也只是电光火石的一瞬。下一刻,利威尔快步冲到墙边,双手扶住梯子,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抬脸冲他低吼:
“埃尔文·史密斯,你他妈的到那里干什么?我数到三,你最好马上给我下来!”
这个场面其实有些滑稽,很像是顽劣的小男孩做错事,被恨铁不成钢的母亲逮了个正着。然而埃尔文实在笑不出声,也知道再多的解释恐怕都无济于事——相识这么多年,他已经很清楚利威尔的脾气。他也就真的像个乖乖听话的孩子,迅速调整位置,顺着梯子一级级往下挪动脚步,感觉到利威尔的目光始终黏着他的后背。脚尖落地时,不出他所料,利威尔将头抵在他背上,从身后用力环抱住了他。
这天深夜,埃尔文被手腕上的疼痛惊醒——在他的记忆中,类似的事几乎每个月都要发生几回,以至于他早已习以为常。这样的夜晚,从噩梦中醒来的利威尔用沾满冷汗的手紧紧攥住他的手腕,似乎黑暗中藏着什么东西,随时都会把他从自己身边夺走。埃尔文只好用左臂把利威尔圈到怀里,一下一下抚着利威尔紧绷着的脊背,让他把头靠在自己的胸膛前。他们都不说话,就只是静静聆听彼此的呼吸和心跳,直到这些声响铺天盖地,成了这世上唯一可靠的一点儿声音。
六
埃尔文,我梦到你死了。
三年前一个春寒料峭的夜,利威尔曾对埃尔文这么说。埃尔文记得很清楚,那是他们首次抵达大海的前一晚。那晚他们的队伍在距离海岸线十几里远的一片荒原上驻扎,他规划完次日的行军路线,在营帐里独自歇下,后半夜迷迷糊糊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往他睡袋里钻。起初他以为那是某种半夜觅食的小动物,正要将不速之客从睡袋里提溜出来,很快借着微弱的火光辨认出熟悉的黑色脑袋。
接着埃尔文听见急促的呼吸声,感觉到利威尔用战栗不已的手臂环住他的腰,将耳朵紧贴在他心脏的位置上。无论他问什么,利威尔都不答话,只是这样执拗地、近乎绝望地拥抱他。过了好一阵,直到嘴唇不再打颤,呼吸也变得平稳,利威尔才终于用气声很轻地说:埃尔文,我刚刚做了个梦。
是吗?什么样的梦?
埃尔文问,伸手抓住利威尔的肩膀,示意利威尔往上挪一些,好让他们能够面对面看着彼此。利威尔于是侧躺在他身边,看着他的脸,慢慢谈起自己前半夜的梦。他说他梦到他死了,死在半年前的玛利亚夺还战,直到第二年春天,他才回到希干希纳,收回他早已化为白骨的尸体。他告诉他自己是如何掀开覆盖着他尸体的那件披风,如何将他的尸骨一块块装进布袋,又是如何背着布袋翻身上马,一路听着布袋里发出骨头相撞的声音。他说那布袋很轻,轻得像是一个孩子,隔着生与死的界限在他身后喋喋不休地说着话。
那天以后,利威尔仍然不时会做类似的梦。一些夜晚,他们一同处理完手头棘手的公务,商量好接下来与马莱周旋的对策,利威尔偶尔会同埃尔文聊起自己的梦境。这些梦无一例外细致得惊人,仿佛是真真正正亲历过的人生。在那些梦里,利威尔为埃尔文收尸,埋葬他,哀悼他,日复一日想到他,徒劳地给他写根本不会有人收到的信。他们都是游走在悬崖之上的人,从不畏惧谈到死,从前也不是没有设想过、谈论过自己死去后的情形。然而在埃尔文看来,利威尔谈起这些梦时,语气与其说是悲伤,不如说是一种坦然的平静。
梦是愿望的满足,从前埃尔文曾听人这么说。透过利威尔的表情,埃尔文看得出来,至少在过去的某个瞬间,利威尔是真的希望他可以死去。利威尔比任何人都不愿意失去他,却并不害怕使自己不得不失去他的那种命运。某种程度上,利威尔甚至欢迎那种命运所导致的结局:他在玛利亚夺还战先于利威尔而死,把所有责任与痛苦交付给利威尔一个人来承受。而他会死得轰轰烈烈,成为一个真正为人类献出心脏的士兵,用行动让那句呼喊了无数次的谎言成为誓言。那些永远无法赎清的罪孽,早就让他疲惫不堪的使命,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梦,都会随着死亡的降临一笔勾销。
然而那样就太轻松,也太仁慈,真正的地狱似乎并不打算给他这样一个磊落的结局。在那场战斗中,他被乱石砸断了两根肋骨,当即昏死过去,伤势却并不足以致命。他在地狱门外徘徊了一圈,两脚再次落回人间,甫一睁开眼,看到的就是利威尔守在床边的一张脸。经过一天的战斗,那张本就苍白的脸在月光下看起来无神又疲倦,像是个浮在半空中的惨淡幽灵,迎接他重返另一个地狱。
若是在从前,那会是埃尔文最愿意见到的一张脸,它总能在凶险的战斗后给予他些许珍贵的宁定感。彼时他望着那张脸,只恨自己不能马上死去,恨自己在这个人面前袒露所有私心,分明已经决定舍弃一切,用性命撞开通往真相的大门,却又在命运残酷的戏弄下像场闹剧一样出尔反尔。他几乎是痛苦地阖上眼,想要将脸别过朝墙的一边,却发现自己的身体虚弱得无法动弹,连声音也不能发出。而利威尔小心绕过他身上的伤,朝他俯下身来,贴在他耳边低声说:埃尔文,我们去过地下室了,你不想知道那里有什么吗?
随后利威尔握住埃尔文的手,在床沿坐下,以一种平缓的、沉静的语调,把格里沙笔记里描述的世界真相说给他听,像是给一个失眠的孩子讲述光怪陆离的睡前故事。埃尔文于是不知不觉睁大了眼睛,抓紧同样攥住他的那只手,想象那远在大海彼岸的另一个世界——那更为广阔,同时也更为疯狂、残忍、冷酷的新世界。
那天晚上埃尔文做了一个梦。那个梦极为寻常,却像永远无法驱散的铅色浓雾,笼罩了过往二十余年无数个深夜。梦里他总是孩童时的模样,和一群年纪相仿的孩子端坐在明亮的教室里,讲台上是正在讲授人类历史的父亲。他举手,起立,问出那个困扰他半生的问题。可是没有答案,从来没有,有的只是积雪般沉重而纯白的缄默,绵延向名为死亡的远方。他曾试图推门离去,却发现教室的门早已上锁。而窗外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漫无边际的白光。
那天晚上的梦却不太一样。梦境的最后,白光从窗户的缝隙泻进教室,变成许多细碎的光尘,像星河一样围绕着他缓慢流动。他奔向那扇一向紧锁的门,发现它竟只是虚掩着。有人牵住他的手,在光尘中拉着他朝白光的尽头走去。起初对方比他高出不少,还是孩子的他不得不将手举过肩膀。随后他发现自己正在不断长大,每走一步路,身体里都响起骨骼生长的咔哒声,如雨后拔节疯长的植物。光尘消散时,他发现自己已经恢复了成年人的身形,也看清了身旁那张熟悉的脸。
那是利威尔的脸。
埃尔文就在这个时候猛然醒来。他注意到天花板上有个破洞,或许是在前一天的战斗中被石块击穿的。透过洞口,他看到一小块不规则的青蓝色天空,颜色很浅,却很醒目,像是这座平房被石块砸中后留下的淤伤。而利威尔蜷成一团坐在地上,下巴抵着膝盖,倚靠在他床边,看样子似乎是睡着了。
埃尔文艰难地朝那颗脑袋伸出手,如愿以偿摸到一头细软而蓬乱的黑发,其中几绺沾着不知是谁的血,已经干涸成块,硬邦邦地黏在头皮上。房顶传来一两只鸟雀的嘤嘤啼鸣,阳光透过天花板上的破洞,从他冰凉的指尖淌过,在利威尔的发顶上汇聚。埃尔文抚摸着那些温暖的、满是血迹的发丝,将它们缠在因为疼痛而不大灵便的手指上,一时居然想要微笑——为自己仍能感知世界、触碰一个和他一样活着的生命而微笑。
他的动作惊动了利威尔。黑发的小个子仰头看着他,睡意迷蒙的眼里闪烁着一些他很少见到的微弱光芒,像是清晨叶上的露珠,轻轻一碰就要碎掉。很快利威尔抓过他的手,将脸颊贴在他的掌心上,丝毫不介意它沾满血迹和尘土。来自另一个人的温度从掌心传来,源源不断流经他的躯体,发出叮叮咚咚的响动,如春日里融化的冰河。在这片生机盎然的声响中,埃尔文听见利威尔在说话,声音很轻,语气几乎像是在恳求。
他说,埃尔文,活下去吧。
七
活下去。
玛利亚夺还战结束后,埃尔文意识到,这三个字似乎成了利威尔对他的唯一期许。利威尔从不向他问起调查兵团未来的安排,更不允许任何可能使他烦恼的人或事前来打扰他。他替他赶跑那些催促他制定作战计划的年轻部下,骂他们是“只知道吵吵嚷嚷的小鬼”,却纵容他成天待在自己的房间里,手足无措地对着格里沙的笔记发愣。到了这年冬天,利威尔甚至自作主张替他推掉了几场重要会议,半是怂恿半是强迫地让他回故乡的旧宅散散心。
他们在这个日后被称为“家”的房子里只住了短短三天。因为久无人居,二楼的所有房间都冷得好似冰窖,他们只好每晚都在一楼的会客厅里过夜。呼啸的北风把老旧的窗户吹得嘎吱直响,像是夜哭的婴孩。他们被这抽抽搭搭的哭声搅得难以入睡,只能并肩坐在壁炉旁的地毯上烤火,靠聊天打发时间,不知不觉就说了不少话。在某个晚上的谈话中,利威尔漫不经心地对他说,埃尔文,这次回去以后,把指挥权交给别人,离开兵团吧。
埃尔文怔了怔,注视身旁那张被炉火炙烤得发红的脸。这张脸一时间变得太陌生,却又无比熟悉,不是“人类最强”,也不是调查兵团的士兵长,仅仅只是利威尔,那个作战前夜扬言要打断他的腿的利威尔,在乱石中得知他真实想法后仍然平静如水的利威尔。他盯着利威尔的脸,沉默着看了很长时间,最后只是轻声问:利威尔,为什么?
那个答案本应是不言自明的。他们之间从不需要说上这么多话,说得太多,倒像是责怪对方不懂得自己。那时利威尔让他放弃梦想去死,他微笑着说谢谢。埃尔文想,够了,已经足够了,至少在临死前,有人彻底理解并接受他的真实面容,懂得他这些年来所有噬心蚀骨的挣扎,并愿意放他从这挣扎中解脱。可埃尔文从未设想,也不敢设想,在被命运剥夺了解脱的权利后,有些东西依旧坚如磐石,仍然能够被他所拥有。利威尔愿意给予他的,显然比他以为的要多得多。
而利威尔没有看向他,始终盯住壁炉里劈啪作响的焰火。他说埃尔文,你为人类做得够多了,因为你那时的决心,我们才能走到今天这一步。是在那时死在希干希纳,还是继续活着,地狱早就替你做了决定;怎么活下去,选择权在你自己。为人类战斗,替同伴复仇,那些事就由我去做。埃尔文,做你真正喜欢的选择,我——
话音到了这里便戛然而止。这话分明是他从前教给利威尔的,埃尔文从未想过有一天利威尔会在这样的情形下将同样的话奉还给他。埃尔文猜测,大概连利威尔也觉得接下去的话实在难以启齿,因而只是咬了咬牙,将手搁在膝盖上捏紧拳头。从那双被火光映照得熠熠发亮的灰蓝色眼睛里,埃尔文却分明读出了利威尔那未曾启齿的后半句话:
埃尔文,做你真正喜欢的选择,我只 要你 , 往后 可以 过 得快乐。
八
埃尔文终究没有离开调查兵团。玛利亚夺还战结束后的春天,他又成了世人熟悉的那个埃尔文·史密斯,目光坚定冷峻,脊背永远挺得笔直。当他们的队伍浩浩荡荡向大海进发,他策马冲在队伍最前方,空荡荡的袖管在风中猎猎作响,是调查兵团最醒目的旗帜。
他还是无法抛下责任袖手旁观。曾经几乎要将他彻底撕裂的迷茫和愧疚经过一个冬天的发酵,慢慢变成了另外一种东西,在他心底蓬勃而坚韧地迅速生长。过去的世界轰然崩塌,新的世界如初升旭日,徐徐显现在他眼前。未来的世界将会是什么模样,埃尔文不知道,也不那么期待。然而命运为他套上枷锁,将他推搡到此时此地,除了继续前进,他别无退路。他想,他必须赎罪,用一个更为纯粹、坦诚的世界向先于他死去的同伴赎罪。达成这个目标,亦或再次倒在达成目标的路上,这是他赎清既往罪孽的唯一途径,也是他生存下去的全部意义。
新事物让他们应接不暇,新世界更是危险丛生。调查兵团的战斗变得和以往大不相同,不再只是明面上血肉横飞的厮杀,更有利益博弈中看不见的刀光剑影。埃尔文惊奇地学习着崭新的一切,很快发现这个同样由人类构成的新世界与他从前所懂得的那个世界并无本质的不同。他向来是个敏锐的学生,在一些近乎笨拙的尝试后,他渐渐能够以自己的方式游刃有余地应对种种变数,同心怀鬼胎的敌人或盟友周旋。这个过程仍然可谓困难重重,而在他不遗余力的奔走之下,看似铁板一块的世界竟也逐渐向他们显现出了罅隙。
他们一如既往地畏惧他,疏离他,却也仰仗和敬爱他,庆幸他在大难不死后依旧铁石心肠,孤注一掷,仿佛什么都无法困住他,击败他。从炼狱爬回来的恶魔,连死神也不能收走的灵魂,永不熄灭的太阳,艾尔迪亚的启明星——在街头巷尾,军营和王宫,埃尔文听到人们这样议论他。而他面不改色,大踏步从形形色色的声音中穿过,身边跟着同样面不改色的利威尔。无人注意的时刻,利威尔悄无声息挽住他的手臂,或是牵住他的左手。他们的影子在夕阳下拖得很长,像两柄彼此交错、难舍难分的利剑,笔直地指向昏沉的夜。
倘若无法阻止他奔赴险境,那就全力跟随,这似乎已经成了利威尔一贯的抉择。埃尔文从不奢望自己能够获得任何人的宽恕,而在这样一些同对方并肩而行的瞬间,他竟确信上天已经给予他应有的救赎。在这个荒谬的世界上,有一个人尊重他的一切选择,坦然接纳他的所有。他的好与不好,灵魂里每一个明亮或昏沉的角落,他的坚忍与软弱,公正与私心,卓越与平庸,一丝一毫都被照单全收。
在梦想这个耀眼的太阳陨落后,黎明前漫无边际的黑夜里,是利威尔,也只有利威尔,用毫无保留的爱为埃尔文铸就了一个月亮。银色的月光照耀他,也照着他脚下不得不踏足的险滩和泥淖。他可以一百次为自己的责任抱着必死的决心,却也可以一百零一次因为这道月光保留一丝生存的意志。命运和他开了天大的玩笑,给人生的句号添了一个拙劣的尾巴。而他渐渐能够平和地接受这个玩笑,不再去思考另外一种可能的结局,不再通过幻想擦肩而过的死亡逃避必须肩负的使命。
九
854年冬天,利威尔·史密斯在贡布雷的新家度过了自己退役后的第一个生日。在那天以前,大雪已经一连下了整整三天,由镇上通往乡间的路几乎无人通行。尽管如此,韩吉和利威尔班全员还是在风雪中徒步走了一上午,在午后敲开了史密斯家的大门。
几个年轻人轮流向两位曾经的长官问好,拘谨而笨拙地寒暄,夸赞他们的房子宽敞漂亮,询问菜圃的收成如何,不忘汇报近来兵团里的改革措施。耐不住性子的家伙则早就迫不及待地左顾右盼,好奇地打量眼前这个温暖如春、显然精心布置过的客厅。很快所有的谈话都被一声尖叫打断。莎夏一手捂着嘴,一手颤抖着指向壁炉上方一张格外醒目的照片,以惯常的夸张声调激动大叫:
“啊啊啊——!那个……那个不会是我们前年在马莱和兵长一起拍的照片吧?!太、太荣幸了,居然可以出现在这样的墙上——”
前一刻还在沙发上正襟危坐的众人哗啦一下围拢到壁炉前,客厅迅速被热闹的叫嚷声填满。利威尔盯着羊毛地毯上左一个右一个湿漉漉的脚印,右脸颊上的肌肉微不可察地颤抖了几下。埃尔文露出无奈的笑意,握住利威尔的手,在手背上安慰似的轻轻拍了拍,却只是得到一个气恼的眼神。
“吵死了。这些小鬼,一点长进也没有。”利威尔压低声音道,作势要挣脱埃尔文的手,试图转移怒火,“还有你,埃尔文,明知道他们要来,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啊呀,怎么回事?这才不到一年就开始吵架啦?”刚刚还在跟小鬼们一起端详照片的韩吉闻声探过头,目光在两个人脸上逡巡一圈,假装露出担忧的神色。见利威尔板着脸不作声,这位老友又把脸转向埃尔文,笑嘻嘻地指了指壁炉上的另一张照片:“呐,我说,埃尔文啊,为什么要把我们三个人的合照放最中间?我算是你们的家人吗?”
果然,当初答应埃尔文把照片放在客厅里就是个愚蠢至极的选择。
利威尔有些烦躁地想,在埃尔文手腕上掐了一下。大概是力道太轻,愤怒的意味被冲淡了,反而成了某种不明不白的嗔怪,倒像是在人前刻意炫耀彼此的亲昵。韩吉把这动作看在眼里,不怀好意地啧了几声,又在利威尔发火前哈哈大笑着跑开老远,无意间把艾伦手里盛满红茶的杯盏撞翻在地,给早就布满脚印的地毯添了个浅褐色的茶渍。埃尔文不得不使尽全身气力摁住利威尔攥成拳的右手,这才避免了“利威尔·史密斯的生日”变成“韩吉·佐耶的忌日”。
莎夏的未婚夫,那个名叫尼科洛的马莱厨子也参加了聚会,不仅烹饪了当天晚餐的所有菜肴,还用马莱的手艺给利威尔做了个生日蛋糕——自然,三分之一的蛋糕都进了莎夏一个人的肚子。晚饭过后,利威尔从地窖里取出夏末酿制的葡萄酒,盛在玻璃酒杯里分给客人。炉火和烛光在墙上投下家具的轮廓,杯中酒液暗红的光晕,以及摇摇晃晃、不断变化着的巨大人影。一群人围坐在壁炉边,聊起自己近来的见闻,不同的话题被不断抛出、谈论,又被下一个话题所淹没,笑声如海浪般此起彼伏。
偶尔,他们也会忽然聊起某件战斗往事,想起一些逝去多年的面孔,一同陷入漫长的沉默。每到这个时候,利威尔会主动从沙发上起身,给其他人快要见底的杯子重新斟上酒。断断续续的寂静里,屋子里只能听见木柴燃烧的噼啪声,还有酒杯和酒瓶碰到一起的清脆响动。
年轻人们不约而同地发现,自己的直属长官变得同过去不大一样了。大约因为退役生活闲适而优渥,一年未见,利威尔看起来反而比从前要更年轻,也不那么瘦削,曾经过分棱角分明的面颊变得柔和了许多,不再时刻带着那种令人望而却步的凌厉又阴郁的神情。他会直截了当地关心部下的生活,询问科尼母亲的近况,给三笠和艾伦提出新房装修的建议,主动要求阿尔敏讲讲出使马莱的感受。有那么几次,他们甚至确信自己看到了利威尔的笑——都是一些微小的、克制的笑意,像细雨洒落湖面,从眼睛圈圈点点荡漾到嘴角。
他们对此既惊奇又欣慰。在他们看来,这样的事可比石像开口说话还要稀罕上几分。后来他们发现,利威尔的笑多数时候都和埃尔文有关。褪去过往的所有光环后,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将领如今成了一个健谈的中年长辈,时常聊起乡间生活的趣事,或是同年轻人交流对于时局的看法。尽管已经离开兵团将近一年,埃尔文仍然具有那种一开口便能吸引所有目光的威严。每当他说些什么,哪怕内容再寻常不过,所有人都会短暂地停止交谈向他望去,仿佛士兵等待长官的号令。而在这样一些时刻,利威尔会朝埃尔文侧过身,微微仰起头,在不易觉察的笑意里注视那双曾予人勇气和信念的蓝眼睛。
和其他士兵一样,从前这目光里有信任,崇拜,还有刀锋般凛冽决绝的斗志。而在这些东西之外,有一种东西和所有人都不一样。它是暖的,柔软的,只要在有埃尔文的地方,它永远在利威尔眼睛最深处固执地闪烁。很长一段时间,年轻人们曾试图弄清它究竟是什么。现在他们发现,谜底其实再简单不过:那是爱,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发自内心的爱。如今这爱意终于不再掩藏,也不必掩藏。它坦荡地占据了利威尔的眼睛,成了那里所有光芒的源头。
这光芒并不孤独。在埃尔文眼睛里,同样的光芒以相似的坦荡安静地发亮。不必开口说话时,他以相当放松的姿势陷在沙发里,微笑着打量周围的战友及部下,或是朝身边的利威尔看去。彼此的目光有意无意间相遇,他们便注视对方一会儿,并不试图从中发现什么,就只是不徐不疾地交换眼中的光芒。在这样的注视里,他们像是暂时从周遭的热闹中超脱出来,进入一个宁定的、神秘的、只有他们方能抵达的世界。
夜色已深,风雪却没有消停的意思,客人们只好留在史密斯家的宅子里过夜。替小鬼们打点完就寝所需的一切后,利威尔回到房间,一面替埃尔文把毛衣背心脱下,一面小声谈起每个人的变化。他说让的个子似乎已经比埃尔文还高,莎夏的脸更圆了,脸色阴沉的远房亲戚还是不爱说话,但一晚上笑了好几次,想必婚后生活过得不赖。埃尔文很认真地听,不时附和似的点一点头。两个人渐渐都有种奇异的亲切感,好像这些他们看着长大、此刻仍在楼下窃窃私语的小鬼不是别人,而是他们的亲人,又或者就是他们自己的孩子。
窗外的风声愈发紧了。将要睡下时,埃尔文告诉利威尔,他原本托奈尔在王都给利威尔置办了一件生日礼物,无奈这些天风雪太大,货物全扣在城里的驿站,估计还得过几天才能送到。作为补偿,他扳住利威尔的脸,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快的吻,轻声说了一句“生日快乐”。
“现在才说,不觉得太迟了吗?”
利威尔说,语气像是埋怨,眼里却有笑意。此刻“生日快乐”不再是一句祝福,而是陈述,愿望如同咒语,在被说出的那一刻便得到了彻底的满足。像过往无数次所做的那样,他将脸贴在埃尔文的胸膛上,听到那里传来心跳声,如此清晰、有力,似乎外界的任何改变都不能动摇它分毫。利威尔知道,往后自己再也不需要任何祝福,也不必接受任何礼物。
这就是他得到过的最好的礼物。
十
利威尔第一次考虑真正拥有一个孩子,是在856年的春天。那年春天来得很早,三月初的一个清晨,利威尔和往常一样清扫庭院,发现自家烟囱旁多了一堆干草。没过多久,两只长脚尖喙、看起来颇为神气的雪白大鸟衔来新的稻草,在屋脊上优哉游哉踱起步子,镶着黑边的翅膀不时搅动春日湿润的空气。
利威尔从前在田野上见到过这种温驯的鸟儿,却叫不出它们的名字,于是把还在赖床的埃尔文从楼上喊下来,问他该拿两个新邻居怎么办。埃尔文穿着睡袍站在院子里,只抬头看了一眼,很快了然地笑了笑:“是送子鹳啊。”
见利威尔一脸茫然,埃尔文的笑意更浓了:“‘你是白鹳装在布袋里叼来的。’利威尔,以前没人和你说过这种话吗?”
“没有。”利威尔语气生硬地回答,“所以现在该怎么做,团长?”
埃尔文最终决定让两只白鹳留下来,说这是别人家求之不得的好兆头,并特地给利威尔补了一堂缺失的生理课。这天午后阴雨连绵,利威尔腿上的旧伤又开始发作,既不能出门散步,又干不了家务,只好躺在沙发上,听埃尔文讲白鹳送子的传说。讲到兴头上,埃尔文还从书房里翻出一本儿时相当喜欢的童话书,给利威尔念了一个以白鹳为主角的故事。那故事再俗套不过,无非是一只尽职尽责的白鹳历尽艰难险阻,把小孩儿送进千家万户。
利威尔把头枕在埃尔文的大腿上,听得昏昏欲睡。对于幼时生活在地下的他而言,别说白鹳,就连麻雀这种寻常鸟类都曾是相当陌生的动物。在有可能对这类故事信以为真的年纪上,他又太早懂得了“小孩从哪来”这个问题的答案。因而当埃尔文念到故事的结局时,他不加掩饰打了个响亮的呵欠,说只有小鬼才会喜欢听这么无聊的故事。
埃尔文慢慢合上书,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忽然轻轻笑了一下,朝利威尔俯下身,将下巴抵在他颈窝间,看着他的眼睛。
“那么,利威尔,你想要个孩子吗?”
“喂,埃尔文,你脑子进屎了?”利威尔不大自在地把脸别向一旁,避开埃尔文近在咫尺的嘴唇,“那种事,你再卖力也没用。”
埃尔文不答话,只是笑得更大声了。他们从沙发滚落到地毯上,许多家具都因此挪了位。而他们并不着急把它们移回原处,以熟悉的方式度过雨声潺潺、百无聊赖的午后。
过后利威尔发现,自己居然真的考虑起了“要个孩子”这件事。从前还是士兵长时,他几乎每天都要和比自己年轻许多的士兵打交道。这些年轻人性格迥异,身世不同,而在他们身上,利威尔时常能看到自己和埃尔文的影子,又或者说,看到一种独属于调查兵团的气质。据利威尔所知,为人父母者总是惯于在孩子身上找寻自己的特点,彼此间的相似也总被认为是亲缘存在的铁证。某种意义上,利威尔觉得自己和埃尔文已经有了足够多的孩子。他们注定不会有血脉相连的子嗣,但信念的子嗣却是由他们孕育的。他们的言行影响过很多士兵,这种影响仍在持续,他们精神里的一部分将会在这些年轻人身上长久地活下去,甚至直到他们死去也依然存在。
因此利威尔从不为无法拥有自己的孩子而遗憾。只是他不得不承认,每次来做客的小鬼离开后,看着空荡荡的、只有他和埃尔文两个人的房子,他时常感到莫可名状的失落,并频繁想起过去时常被年轻人环绕的军旅生活。当埃尔文半开玩笑地提起孩子的事,他竟觉得这未尝不是一个好提议,哪怕不能实现,至少是个美好的幻想。
他们也就纵容自己陷进这幻想里,注视彼此的脸庞,想象如果他们可以拥有一个孩子,这孩子会是什么模样。埃尔文说如果是男孩,他的眉毛会更像利威尔,不那么粗,就只是恰到好处的两道线条,笑起来时眉梢会微微上扬,看起来灵动又神气。利威尔则说这孩子该有一双蓝眼睛——不是和灰色掺在一起,而是纯粹的蓝,像天空又像海。他们又谈起他的鼻子、嘴唇、下巴、头发,偶尔为某个地方究竟该像谁而轻声争执。那个并不存在的孩子于是变得愈发清晰,仿佛真真正正生活在世上的某个角落。
那之后不到一周,他们到王都参加一年一度的国祭,给逝去的士兵扫墓。祭典结束后,希斯特利亚极力邀请他们到附近的孤儿院走走,说那里的孩子很想见他们。在开阔的草场上,他们被一群孩子簇拥,四周都是惊奇而兴奋的目光——这些孩子大多听着他们的故事长大,又正处在分不清故事和现实的年纪上,几乎把他们当成神话传说里才会出现的英雄人物。他们手上被塞满颜色各异的野花,几个大胆的孩子甚至扑到他们腿上或腰间,在他们大衣外套上留下一串灰扑扑的手印。
他们被迫回答千奇百怪的问题,比如怎样才能和利威尔士兵长一样强,在飞艇上能不能摸到月亮,海水尝起来是不是真有那么咸。利威尔本来就不擅长和这么小的孩子打交道,而他为难的表情看起来并不比生气时友善多少。孩子们很快识趣地退到一边,转向始终应答从容的埃尔文。利威尔只好把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有些郁闷地站在一旁,看埃尔文摸摸这个的脑袋,拍拍那个的肩膀。
也不知就这样过了多久,直到大多数孩子都心满意足地离开,一个很小的身影才从人群外围慢慢朝他们靠近,站到埃尔文跟前。他们听到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在说话,那声音太轻,轻得根本无法让人听清。埃尔文不得不蹲下身,看着这个孩子的眼睛,鼓励他把刚才的话重复一遍。
利威尔也低下头,注视眼前这个孩子。那是个黑色头发的小男孩,怀里抱着一本书,穿着孤儿院里相当常见的及膝背带裤和长袜,个子并不比蹲着的埃尔文高出多少,在一群吵吵闹闹的孩子里并不起眼。而一旦看清他的脸,恐怕没有人不会注意到那双漂亮的蓝眼睛。它们大而明亮,在细碎的刘海下闪烁着湿漉漉的光,像是夜航时浓雾里的两盏探照灯,快活又拘谨地打量周遭的世界。起初利威尔觉得这双眼睛很熟悉,有点儿像阿尔敏。后来他明白过来,这双眼睛其实更像埃尔文。
这双眼睛的主人很怕羞,在他们的注视下忸怩地垂下头,脚尖在柔软的草地上画圈。过了好一阵,他们才又一次听到那个声音:
“埃尔文团长,那个,我想知道,为什么以前没有人想过,墙外也是可以有人类的呢?”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要解释给一个涉世未深的孩童听更是困难。埃尔文犹豫了一下,说那样的人并不是没有,但怀疑一件所有人都相信的事总是太难。拨开迷雾认识世界的真实面貌从不容易,甚至需要付出生命的代价,而那正是调查兵团的使命所在。
小家伙对这个答案显然并不满足,沉默了一会儿,眨巴着大眼睛继续问:那么,以前的人怎么知道自己相信的东西就是对的呢?我们现在觉得对的东西以后也会变成错的吗?
埃尔文显然被难住了。而透过他的眼神利威尔看得出来,他喜欢这个同样有一双蓝眼睛的孩子。他在草地上坐下,让这孩子坐到自己身侧,接着又说了些什么。后者听得入迷,睁大了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埃尔文。一只幼小的黑猫跌跌撞撞路过他们身边,亲昵地蹭了蹭这个孩子的鞋尖。他将一直搂在怀里的那本童话书放在草地上,又把小猫抱到腿上,一面听埃尔文说话,一面轻轻抚摸它的皮毛。利威尔趁机翻了翻那本书,在扉页上看到一个写得歪歪扭扭的名字:尼奥。
在回程的马车上,他们不时谈论这个叫尼奥的孩子,谈起他的羞怯,聪颖,歪头聆听时认真的神情,出生不久便被遗弃的身世,还有那双湛蓝的大眼睛和乱糟糟的黑头发。回到家后,他们总觉得房子里少了些什么,诧异于吃饭的餐具只有两副,隔壁的房间始终空着,花园里明明有个秋千,却放任它一直孤零零地晃荡。某个早晨,他们像往常一样面对面吃完早餐,又喝了一些红茶。将要收拾餐具时,埃尔文冷不丁握住利威尔的手,把不久前问过的那个问题轻声重复了一遍:利威尔,你想要个孩子吗?
他们用了半个月的时间准备一切,和孤儿院确认领养手续,把一直空着的房间重新布置一番,又比照着邻居家一个孩子的身形购置了几件新衣裳——这些衣裳直到第二年才真正派上用场。等尼奥到了家,他们发现,他的个头比他们以为的还要小上许多。他时常跟在埃尔文身后,或是被埃尔文抱在腿上,看起来总是很小的一只,脸上永远带着好奇又害羞的神情,像某种怕生的小动物。
利威尔只盼这孩子能快些长高,在饮食上颇为费心,特意向附近的农场订了鲜奶,甚至专门向邻居讨教了照料孩子的经验。然而尼奥似乎不怎么喜欢喝牛奶,胃口也小得惊人,每顿饭总能剩下不少粮食。这让利威尔很苦恼。
不仅如此,他还很怕黑,此前也从来没有独自住过一个房间。但出于孩子气的矜持,又或者出于对他们的敬畏和不信任,哪怕再害怕,最初的几天,他从来只是一个人躲在有月光的墙角里偷偷掉眼泪。利威尔觉察这件事后,每天晚上都会在尼奥床边点一根彻夜亮着的蜡烛,和埃尔文轮流陪他一起过夜。
尼奥很敬爱埃尔文,对多数时候不苟言笑的利威尔则总是有些畏惧。而在这样一些夜晚过后,他渐渐愿意亲近利威尔。他喜欢利威尔身上的红茶香气,夜里总是有意无意朝他靠近。有那么几次,利威尔清晨在阳光里醒来,发现尼奥蜷在他胸前,小小的身体很温暖,像一团软和的云。他看着这孩子乌黑的发顶,微微翕动着的鼻翼,还有捏成小拳的细瘦手指,莫名地总会想起早已面目模糊的母亲。他想,也许很久以前那些暗淡的早晨,母亲在那张拥挤的木床上醒来,看到的也是这样的情形。
那样一些时刻,她都会想些什么呢?是依旧痛苦、疲惫,还是偶尔也会为他的存在而快乐?当意识到自己将要死去,她是感到解脱,亦或舍不得他?他会是她的骄傲吗?又或者她也曾后悔将他带到这个世界上?
这些问题的答案,利威尔已经再也无法确证。而他只是看着眼前沉睡的孩子,伸出手臂,将他轻轻揽在怀里,如同揽住许多年前那个瘦弱、寡言、从未见过阳光的孩子。
十一
尼奥·史密斯很快成了一个快乐的孩子。他很爱看书,平时最大的乐趣就是待在书房里,翻阅埃尔文还是孩子时看的那些故事集和百科全书。利威尔为此特意托人给他做了一副小书桌,和埃尔文的桌子并排放在一起。每天用过早餐后,父子俩都会在书房里一同度过上午。
尼奥看书时很安静,几乎让人无法觉察他的存在,只有遇到不明白的字眼,他才会跑到埃尔文身边,踮起脚尖把书搁到埃尔文的桌面上,让埃尔文告诉他某句话的意思。他相当聪明,相似的问题从不必解释第二次,后来不等埃尔文教,自己就摸索着学会了怎么用词典。不到一个月,柜子里老旧的童话书已经被他读完了大半。埃尔文于是每周都要带他到镇上的书铺转一圈,让他由着自己的心意挑选新书。
埃尔文很享受和尼奥共处的时光。每天忙完自己的事,他便会把孩子抱到膝头上,陪他读一小段故事,又给他讲和故事有关的知识和道理。尼奥在这时总有许多话要说,说得上气不接下气,问的问题也大都天马行空。而埃尔文从不打断,只是微笑着耐心听他讲完,随后一一回答。偶尔聊到有趣的事,小家伙总是忍不住发笑,笑得整个身子都伏在埃尔文怀里打颤,毛茸茸的黑色脑袋不时蹭着他的下巴。
埃尔文曾担心自己的断臂会吓到这个胆怯的孩子,因而处处留心,时时在意,尽可能不让那双蓝眼睛看见袖管里残缺的肢体。然而尼奥对此似乎非但不怕,某天还捏住埃尔文的袖口,主动提出要看看它,并央求埃尔文再讲一遍当年的战斗经历。
埃尔文于是聊起始祖巨人,聊起曾经吞噬过无数生命的旷野,聊起巨人的血口、挥舞的利刃还有士兵们的怒吼。他说那些士兵都是非常勇敢的人,用比巨人小得多的身体守护了当时艾尔迪亚的希望。这样的士兵过去一百年里还有许多。他们永远是艾尔迪亚的英雄,所有活着的人都应当对他们的献身心存感激。
尼奥聚精会神地听,亮晶晶的眼睛里看不见怯意。他小心地、郑重地摸了一下那截断臂,又抬起头来看着埃尔文的眼睛,小声问:“我也可以成为那么勇敢的士兵吗?”
“当然可以。”埃尔文答道,拨开他额前的刘海,也低头望进他的眼睛,“不过我希望你记住,勇敢的表现有很多种,并不是只有失去手臂才能成为勇士。”
尼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埃尔文扶着他单薄的肩膀,忽然想到了什么,又补了一句:
“还有,只有身体强壮的人才能成为勇士。尼奥要想成为勇敢的士兵,一定得好好吃饭。”
尼奥本来就敬爱自己的父亲,自此之后,这样的敬爱几乎变为崇拜。他开始愿意喝牛奶,食量也有所增加,某天晚上甚至破天荒把碗里的食物吃了个精光——饶是利威尔从前如何软硬兼施,也达不到这样惊人的效果。晚饭后,利威尔看了眼桌上那个干干净净的小木碗,又看了眼正靠着椅背喝红茶的埃尔文,疑惑地皱了皱眉。而埃尔文有些狡黠地笑了笑,说:利威尔,谈话也得讲策略。
对于书房外的世界,尼奥同样充满好奇。他从小在农场长大,对万物始终抱有天真的热爱。不读书的时候,他总爱待在自家花园里,荡秋千,扑蝴蝶,蹲在地上看蚂蚁,观察房顶上的白鹳一家,或是自告奋勇帮利威尔浇花。他给花园里的每株植物都取了童话书里的名字:莉莉白是一株百合,伊尔莎是橙红的月季,安妮是淡蓝的绣球花。长势最好却迟迟不肯开花的那株玫瑰,尼奥叫它韩吉——根据艾尔迪亚的习俗,埃尔文和利威尔找了韩吉做尼奥的教母,而尼奥相当喜欢自己这个知识渊博又幽默风趣的长辈。他以自己的方式很用心地照料这些花草,时常弄得满身满手都是泥巴。有时利威尔看到他穿行在繁茂的花丛间,会觉得他也是一棵树,一朵花,和世间所有的植物一起蓬蓬勃勃地生长在日光底下。
利威尔从未想过,在某种程度上,抚养一个孩子意味着重过一次自己的童年。他非常认真地回忆起和肯尼度过的时光,试图明白一个成年男人能够教给一个小男孩什么东西,最终发现他那时学会的一切在当下几乎没有一样可以教给自己的孩子。这让他既欣慰,又有些沮丧。
后来利威尔发觉,他能够教给尼奥的东西大多来自于母亲。他教会他摸完泥巴后用肥皂洗手,出汗时及时擦干身体防止受凉,吃饭时不要把面包渣掉得满身都是,看书时不要啃指甲。这么多年过去,利威尔曾以为自己早已不再记得母亲的模样。而在教给尼奥这一切时,母亲好像在他身体里的某个角落重新活了过来,那些逝去的时光总是在不经意间以无害的方式被想起。
譬如某天午饭过后,利威尔把尼奥和埃尔文叫到浴室,依次帮他们剪头发。在给尼奥理发时,他忽然记起很久以前,他也是这样,坐在很高的木头椅子上,面对着盥洗池和镜子,任母亲一点点剪去那些遮盖了他眼睛和耳朵的头发。此情此景,虽然称得上“往日重现”,却也有所不同:记忆中的那个房间要更昏暗,浴室和卧室只隔了一张布帘,四分五裂的镜子布满污渍,任谁站在镜子前都只能看到一张惨淡的、脏兮兮的脸。
最大的不同还是镜子里的孩子。尼奥一向乖巧,只是安静地读一本摊开在膝盖上的图画书,在利威尔提醒他抬头或低头时顺从地照做。而利威尔记得,那时的自己却没这么安分,总是忍不住晃动悬空的双腿,在碎发掉进眼睛里时冲身后的母亲发脾气。对于一个没有玩具或书本作为消遣的孩子而言,漫长且无事可做的静止无异于酷刑。为了补偿他,母亲在理发后往往要给他一些奖励,通常是一颗糖,一个故事,或是一句夸奖的话。
因而给尼奥打理完头发后,利威尔想,或许自己也该为尼奥做些什么。他替他掸去肩膀上零碎的黑发,夸他刚才很听话,又问他想要什么奖励。尼奥想了想,说他想要一个吻。
这个要求很古怪。很快利威尔意识到,自打尼奥到家以来,他从来没有亲吻过这个孩子,而埃尔文几乎每天都会在睡前给尼奥一个晚安吻。他并不习惯做这种事,但还是信守诺言,低头在尼奥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尼奥很高兴,也伸出小小的手臂搂住他的脖子,亲了亲他的脸颊和下巴。
轮到埃尔文时,利威尔发觉对方比平时沉静许多,没有像过去一样借高谈阔论打发时间,始终低头看报,偶尔抬眼看一看镜子里的他。等到一切结束,他示意埃尔文站起身,埃尔文却坐在椅子上岿然不动,伸手攥住他的手腕。他试图抽回手,可埃尔文不依不饶,仰着头赌气似的质问:“为什么我没有奖励?利威尔,我不听话吗?”
“埃尔文·史密斯,你今年几岁了?”
利威尔翻了个白眼,转身要走。而埃尔文并没有就此罢休,笑着将他拉到怀里坐下。利威尔犹豫着挣扎了几下,一些金色的碎发沾在白衬衫上,随着他的动作泛出微光。直到想起尼奥应该正在房间睡午觉,他这才勉为其难捧住埃尔文的脸,也亲了一下埃尔文的额头——当然,最后的奖励并不只是区区一个吻。
十二
在多了一名家庭成员后,史密斯一家仍然保持着从前的习惯,总是在天气晴朗的下午一同出门散步。起初尼奥很乐意跟在两个父亲身边,会向埃尔文询问沿途各类植物的名字,也会像鸟儿一样张开手臂,趁他们不注意飞快跑到原野的某处藏起来,又在他们呼唤他的名字时突然出现,咯咯笑着扑到他们身上。直到有一次,尼奥遇到了那群时常在原野上玩“壁外调查”的孩子,再也挪不开步伐。他和这些孩子玩了一下午,傍晚时分才依依不舍地和伙伴们分开。
从那以后,“壁外调查”就成了尼奥每天下午的固定活动。利威尔想,这是好事,户外活动有助于长高,尼奥也该结交新朋友,不能总闷在家里跟着埃尔文当书呆子。尼奥在孩子们中间显然也很受欢迎——所有人都知道他有两个了不起的父亲,后来又发现他虽然年纪小,脑子却比许多大孩子还好使,于是时常让他在“壁外调查”里扮演团长之类的重要角色。
每天回到家后,尼奥都要在饭桌上兴高采烈地分享游戏的经过。有时埃尔文会教给他一些简单的军事知识,或是聊起从前的某次战斗经验。尼奥并不总能听明白,但每次都抱着碗听得入神,时常需要利威尔催促才能记得吃饭。在获得利威尔的允许后,他还把壁炉上的一个自由之翼徽章拿到了自己房间,搁在从前放烛台的床头柜上。他开始尝试自己睡觉,夜晚不再需要蜡烛和他们的陪伴。某天在饭桌上,他相当骄傲地宣布,长大以后他也要成为一个“勇敢的士兵”,就像他们一样。
后来有一天,他们发现尼奥回家时走路一瘸一拐,腿上不是擦伤就是淤青。其中右腿膝盖伤得最重,简直称得上血肉模糊。尽管如此,小家伙却没有哭鼻子,心情看起来还相当不错,一双大眼睛在有些苍白的面庞上一如既往闪烁着快活的光亮。
利威尔的第一反应是尼奥跟人打架了,而且应该不是被别人揍,而是揍别人——无论哪种可能都让他心里一沉。他让尼奥坐在椅子上,托着他的腿肚子,和埃尔文一起蹲在地上仔细检查他的伤势,表情严肃地询问他发生了什么。
尼奥于是不无得意地告诉他们,他爬上了一棵梧桐树。那棵树相当高,爬到高处不仅可以看到原野上的一切,甚至能够一眼望到镇上教堂的塔尖。作为指挥官,他觉得那里是个很好的观察点,有助于看清战斗局势。他一开始很害怕,可还是爬了上去。一切进展顺利,他们的作战很成功,同伴们都说他勇敢,和他的两个父亲一样厉害。唯一的失算是下来时估计错了高度,摔到地上有点儿疼。可是没关系,为了胜利,勇敢的士兵是不会怕疼的。
正说着,尼奥又给他们看自己的手,像是展示什么荣誉勋章。他们这才发现他的手掌同样伤得不轻,掌心里都是泥巴和凝固的血。利威尔阴沉着脸听他说完,把他的手托在自己手上看了又看,忽然站起身,劈头盖脸骂了一句:
“混蛋,你不要命了?你想把自己摔死吗?”
尼奥从没见过利威尔真正发火的样子。他吓坏了,茫然无措地看着利威尔,又转头去看同样一脸肃然的埃尔文,整个人在他们的目光里坐立不安地蠕动,屁股像是恨不得能飘浮在椅子上。过了好一阵,他才抿着嘴唇,把脸埋得很低,无声无息地哭了起来。起初大约是为了维持“勇敢士兵”的自尊,他哭得很安静,只有眼泪啪嗒啪嗒落在裤子上。委屈和疼痛很快让这哭泣变了意味,啜泣成了彻底的号啕大哭。
埃尔文不说话,只是拿来手帕替他擦鼻涕眼泪。利威尔则一声不吭找来药箱,熟练地替他包扎伤口。等到尼奥哭累了,埃尔文才像平时一样把他抱在腿上,慢慢同他讲道理。他说他们之所以生气,是因为他不爱惜自己的生命。追求勇敢是好事,但让爱自己的人担心,那并非真正的勇敢。勇敢也分大勇敢和小勇敢。大勇敢到了极致,就是为了更重要的东西,不惜舍弃对自己而言同样重要的东西——调查兵团的士兵为了更多人的幸福甘愿献出心脏,他们是最勇敢的人。小勇敢就是在生活中克服恐惧做成一些事,既不伤害别人,也不伤害自己。现在尼奥已经敢一个人睡觉了,所以尼奥同样是很勇敢的孩子,用不着做这么危险的事来证明自己的勇敢。
这番开导显然没能让尼奥放弃对“勇敢”的执念。他伏在埃尔文肩头,断断续续地抽噎,嘴巴向下撅着,用哭腔嗫嚅着说:“可是、可是我还能更勇敢的,尼奥不要当胆小鬼,尼奥要当勇敢的士兵——”
“证明自己很勇敢,对你来说就这么重要?”
始终一言不发的利威尔忽然开了口。他蹲下身,看着蜷在埃尔文臂弯里的尼奥。后者又恢复了刚到家时那种畏畏缩缩的神情,躲闪着不敢直视他,只是用力揉着通红的双眼。利威尔却穷追不舍,抓住他的肩膀继续问:尼奥,你告诉我,你为什么希望成为士兵?
埃尔文也鼓励似的拍拍他的后背,催促他答话。尼奥抬头看了看埃尔文,又低下头去,透过指缝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利威尔,一本正经地小声说:
“因为……因为父亲和爸爸都是很勇敢的士兵,所以尼奥也应该做勇敢的士兵。”
利威尔把目光转向埃尔文。在短暂地同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后,他把尼奥伤势不那么重的右手握在自己手里,说:尼奥,我问你,我和你父亲有说过一定要你成为士兵吗?
尼奥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轻轻摇了摇头。利威尔于是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继续道:尼奥·史密斯,你给我记住了,没人要求你成为什么人。你是我们的孩子,不代表你要和我们一样。你只需要做你自己,你听明白了吗?
那天晚上,利威尔和埃尔文还同尼奥说了许多其他的话。他们罗列出原野上的种种危险,让他向他们保证,从今往后会远离危险,尽可能不让自己受伤。他们又说受伤不管在什么时候都不值得夸耀,没有什么比生命更重要。
而他们说得最多的还是爱。他们告诉他,他们都爱他,希望能看着他平安长大。他们谁也不知道,对于他们这天说的话,小家伙究竟能听懂多少,日后又是否记得。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一天即将结束时,尼奥又变回了那个快乐的孩子。临睡前的尼奥像往常一样搂住他们的脖子,亲了亲他们的脸颊,又分别向他们讨要了晚安吻。
尼奥睡下后,他们几乎拿出了从前壁外调查结束后作报告书的认真劲头,相当严肃地反思了当天的事。两个人都承认自己的失职:他们一个太关注孩子的卫生和体质,一个只知道教给孩子知识和道理,却都忘了强调安全第一,以至于他不懂得生命的意义。过后他们自然而然聊起尼奥的将来,想象着再过十年二十年,这个渴望勇气的孩子会真的成为一个“勇敢的士兵”,又或者别的什么人。未来铺展在他们眼前,那么漫长,一切都有无限可能。而利威尔只是说,无所谓,让他自己去选,只要他能过得快乐。
这话太熟悉了,埃尔文想。他告诉利威尔,并不是所有人都能获得“成为自己”的自由,总有一天尼奥会意识到自己很幸福,世上没有几个人能得到这么纯粹的爱。而利威尔坐在尼奥平时常用的那张矮小的木椅上,两手抓住扶手,抬头看着坐在大椅子里的他,忽然问:那么,埃尔文,你觉得自己幸福吗?
多年以后,埃尔文回想起这夜的谈话,确信那是他们离“爱”字最近的时刻。从相识那天开始,他们就从没同对方说过“爱”,也并不试图去定义存在于彼此间的这份情感。过去他们不说“爱”,是不愿说。那时他们谈论战斗队形,谈论士兵的伤亡,谈论如何从贪婪的商人那里争取投资,却唯独不谈论爱。生存尚成问题的时代,这个字是太奢侈的音节,他们谁都不认为自己有那个特权去使用它,占有它。
后来他们不和彼此说“爱”,则是因为不必说。他们知道它就在那里,在每一个眼神、动作和选择之间,以至于任何与它相关的言语都显得冗余。他们默契地维持这份空白,并用陪伴让这份空白所依托的时光变得充盈。
而这一次,在某个瞬间,埃尔文觉得,也许自己可以说些什么。他站起身,单膝跪在利威尔身边,用一只手臂拥抱对方。利威尔也将下巴抵在他肩头,手指淹没在他鬓发间。他们就这样安静地依偎,可谓气氛正好。埃尔文想,如果真的要说出那个字,这或许是最恰当的时机。他收紧手臂,正要开口,利威尔却突然按住他的肩膀,有些嫌恶地将他推开,说埃尔文,赶紧给我去洗澡,你身上都是鼻涕。
埃尔文大笑起来。那个呼之欲出的“爱”字又一次被隐匿,稀里糊涂没了下文。可他并不感到遗憾。一桩事实摆在他的面前,而他对此深信不疑:他有这世上最好的爱人。
十三
六十岁生日的前一天,埃尔文按照往年惯例,和利威尔回了一趟希干希纳。
“回”这个字很微妙,很少有人会将它和异乡放在一起。然而每年前往希干希纳,埃尔文都要使用它。在内心深处,埃尔文始终觉得,自己身体里的某个部分早在二十多年前的那场战役里便已经死去。于他而言,这里是前半生的归宿,亦是后半生的起点。每年生日前后,他都要带着家人回到此地,告慰先于自己离去的同伴,也祭奠那个不复存在的自己。
他们先是去了一趟邮局,取走尼奥事先寄存在那里的书信。在随信寄来的照片里,穿着长风衣的尼奥站在一片空旷的海滩上,衣角和头发在海风中翻飞,冲他们露出沉静的、仍然显得有些孩子气的微笑。他长成了一个很英俊的青年人,高大,强健,同时兼有两个父亲的长处,头脑聪颖,心思细腻,对世界永远充满热忱的好奇心。
尼奥并没有如许多人期待的那样继承他们从前的事业。在调查兵团服完三年兵役后,他在艾尔迪亚最著名的一所大学研习历史和哲学。他很有天分,又肯下苦功,年纪轻轻就展现出了相当高的学术造诣,并在不久前被派往马莱留学。每隔几天,他都要给他们写一封信,或是拍一份电报,告诉他们自己在异国的见闻,字里行间仍带着儿时同他们讲述游戏经过时的热情。“最最亲爱的父亲和爸爸”,“爱你们的、也被你们爱着的尼奥”——信件开头和结尾,他总是这么写。
在那之后,他们又去花店买了一束白菊,乘汽车前往昔日的战场。当年飞掷的乱石使得此处原先的房屋大多千疮百孔,玛利亚夺还战结束后,多数居民选择迁往更为开阔的土地重建新居。如今这里已经被改造为一座公园,一路上能看到不少嬉闹的孩童和挽着手散步的行人。除了林荫道两旁殷红的枫树偶尔让人想到鲜血,这座公园看不到任何与战争有关的痕迹。
穿越那些秋水仙、矢车菊、还有修剪得齐齐整整的绿植,他们才终于抵达公园中央那座高大的纪念碑。在他们到来以前,石碑底下已经摆有不少花束,其中一些还很新鲜。埃尔文将手中的白菊放下,同利威尔在石碑前静默着站了一会儿,目光自上往下逐一扫过碑上那些熟悉的姓名。名单最下方是一小块突兀的空缺,像是等待着被谁的姓名去填满,再往下则是两行醒目的文字:
安息吧,勇士!
艾尔迪亚的黑夜由此终结。
他们沿着林荫道慢慢往回走,同时絮絮叨叨地闲聊。那些干脆的、殷红的枫叶被他们踩在脚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时常将他们的说话声淹没。因为身形高大的缘故,埃尔文的步子一向迈得很大,利威尔不得不加快脚步才能同他并肩而行。
一些时候,利威尔也会刻意让埃尔文走在自己前方,专注地打量一会儿面前这个人的背影。谢天谢地,年至六旬,他并未失去太多头发,其中一些发丝尚未被霜雪侵染,留存着年轻时的金色光泽。尽管失去一只手臂,他仍然称得上精神矍铄,步伐也稳健而笃定,挺得笔直的后背看不出任何佝偻的迹象。
有时见利威尔没有及时跟上,埃尔文会放缓脚步,扭过头来等待他。在皱纹的围追堵截下,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蓝眼睛依旧明亮又锐利,利威尔总能在其中清晰地分辨出自己的轮廓。他于是停住脚步,定定注视那双眼睛里的自己,然后快步走上前,跟在埃尔文身侧。埃尔文则不时询问他:利威尔,你走累了吗?要不要休息一下?
在某次询问后,他们终于还是走到一张长椅旁并肩坐下。利威尔将一条腿随意搭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又将手臂整个搭在椅背上,侧身去看埃尔文,说承认吧,老头子,明明是你自己觉得累了。埃尔文只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伸手替他拂去落在肩上的枫叶,又随意聊起某件陈年往事。
如今他们已经活到这样一个年纪,终日无所欲求,生活循环往复。往前看,人生似乎没有什么可以期待,也不必再有什么期待。他们有很好的孩子,敞亮干净的房屋,充足的粮食和蔬菜,以及身边这个人。从前渴望拥有的一切,如今他们都已拥有。他们的生活于是陷于一种满足的凝滞和美好的无聊。
和许多这个年纪的人一样,他们开始频繁地靠咀嚼过往的回忆打发时间。纪念碑上某个士兵的名字,某次战斗的细节,遇到对方以前自己的生活,尼奥小时候干过的蠢事,所有那些共同拥有的亦或只属于自己的记忆,全都成了他们闲聊的话题。他们毫不怀疑,经过日复一日、周而复始的交谈,总有一天他们可以彻底复制彼此的记忆。无论将来他们谁先离去,离开的那个人都将以这种方式永远活在另一个人的身体里。
如果说年岁渐长有什么好处,那就是他们终于可以隔着时光,平静地看待过往发生的每一件事。他们从很早以前就认同并共享同一个信念:不要为已经作出的选择后悔。然而更年轻的时候,对于那些来不及作出选择的事,他们很难抱以同样的态度。譬如从前利威尔曾不止一次想过,倘若他并未让兽之巨人逃走,此后几年的战争和谈判是否不会那么曲折;而埃尔文也曾近乎痛苦地反省自己的战略失误,设想如果自己在带领士兵进入希干希纳时能留意埋伏在暗处的敌人,他们是否就不会腹背受敌,纪念碑上的姓名又是否会更少。
后来他们就不去想了。他们渐渐懂得,人生是一条单行道,一场无法排练的演出,一个没有草稿的故事。未曾走上的那条道路,未必就比脚下的这条道路要更平坦,更明亮。他们永远无法得知另外一种可能,既然无法得知,后悔也就无从谈起。
而如果说对已经发生的事不再感到后悔,是因为无法知道其他的可能,对于“遇到埃尔文”这件事,利威尔从不后悔,则是因为从来不想知道其他的可能。这天他们偶然间聊起在地下街初见时的情形,埃尔文问利威尔是否想过,他们本可以不相遇。倘若当初埃尔文并未得罪某个权贵,又或者对方并未找上利威尔,他们或许终生无法知晓彼此的存在。他会在利威尔不知道的某处训练,战斗,然后死在某个巨人口中;而利威尔某天可能会争得地上居住权,和从前的伙伴住在向阳的房子里,喝茶,聊天,安稳地度过一生,从不晓得巨人为何物。利威尔靠在椅背上,盯着从枫叶罅隙间流淌到地上的破碎阳光,静静听埃尔文讲完,最后说,埃尔文,你说的这些我从来不去想。
他顿了顿,又说:你知道的,我从不后悔。
他对此确实从不后悔。他的人生并不总是有快乐和阳光,但因为遇到这个人,所有不幸和丧失好像都得到了补偿。他也犯过错,知道自己绝非毫无罪孽,当下的生活像是一件上天标错价码的礼物。而他心存侥幸收下这个礼物,时刻准备着为它付出一切代价。
他们又聊起相遇时的年纪。利威尔记得那一年他二十八岁,算不上太年轻。在他曾经生活过的地方,这个岁数对于许多人而言已经是一生的长度。因此最初跟随埃尔文的时候,他总是忍不住想,太迟了,他们遇见得太迟了,他生命里那么多时光这个人都无法参与,他也无缘参与对方此前的人生。如今他五十六岁,正被岁月的罗网捕获,眼角生出皱纹,青筋凸起的手背上隐隐能看见褐色斑痕。而他和眼前这个人在一起度过的日子,已经超出了对方还未出现在他生命里的那些时间,未来或许还会更长久。
他们从长椅上站起身,继续往回走。经过一个铺满石砖、中心放置着雕塑喷泉的广场时,他们被一群当地的居民认了出来。一个小女孩在大人们的鼓励下快步朝他们跑来,将一束蓝紫色的野花塞到利威尔手中。利威尔认得这些花。从前一起散步时埃尔文告诉过他,它们是矢车菊,花语是遇见和幸福。
他们向这个孩子道谢,看着她在秋日的阳光里逐渐跑远,大红色的蝴蝶结随着步伐上下飞舞。利威尔让埃尔文朝自己转过身,将矢车菊别进他的上衣口袋,又替他整理系在衣领里的波洛领带。埃尔文低头注视他做着这一切,忽然说:利威尔,虽然现在说可能太早了,但我还是想告诉你,我这一生没有什么遗憾。
利威尔抬起头,看着埃尔文的眼睛。阳光如同水流,沿着河道般的皱纹汇入埃尔文眼中,在那里聚集成很小的金色光斑。利威尔望着那些光斑,看它们随着每一次眨眼闪烁不定,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时间之外,和过去每一个望向这双眼睛的自己并肩而立。
他就这样望着他。直到那些过去的自己化为虚影,重新回到他的身体里,他这才别开目光,看向广场上一群追逐打闹的孩子和阳光下五彩斑斓的肥皂泡,用近乎耳语的声音很轻地说:
埃尔文,我也和你一样。
十四
八十四岁那年的春天,埃尔文·史密斯在自家花园的摇椅上离开人世。
他走得很突然,也很平静。那天是周六,已经是大学教师的尼奥·史密斯趁着休假驱车回到故乡,带一双儿女拜访年迈的双亲。两个孩子在父亲的带领下探索祖父的花园,不时为某个意外发现发出惊呼和大笑。埃尔文像往常一样,在和利威尔散完步后回到家中,又在花园里陪儿孙们待了一会儿,随后坐在摇椅里闭着眼睛晒太阳,听收音机播报近来的要闻。太阳将要落山时,尼奥试图将正在小憩的父亲叫醒,却发现父亲这次是永远睡着了。
他睡得相当安详。夕阳照着他的脸庞,一些温柔的霞光填满了额头与眼角的沟壑,使它们显得似有若无,又将白发重新染成金色。他看起来几乎仍是年轻时的模样,眉目深邃,鼻梁挺拔,仿佛只是在结束某次壁外调查后沉沉睡去,陷入一场漫长的、没有痛苦的旧梦。
埃尔文的葬礼办得并不隆重,却足够热闹。举办遗体告别仪式的那天,许多熟悉或陌生的脸孔出现在礼堂里:曾经的战友及部下,死去士兵的亲属,记者,崇拜者,官员,贵族,甚至还有外国的宾客。近半个世纪过去,这位昔日大名鼎鼎的将领并未被世人遗忘。他们赞扬他的才能与魄力,称颂他在艾尔迪亚的存亡之际力挽狂澜,为高墙中的世界带来真相和新生。他们也敬仰他的无私,说他在权势最盛时隐退,同时从未停止关照从前的部下及逝者的家属。他们还说他是个负责任的知识分子,为历史教科书的编写提供了诸多建议,也曾为调查兵团撰写人物志,竭尽所能让所有献出心脏的士兵被世人铭记。
在这些声音之外,另一些隐秘的声音也在涌动。人们私底下议论,带走利威尔这柄人间利刃,或许是一生公正的埃尔文·史密斯做过的最自私的事。这个过去号称“人类最强”的士兵本可以更有作为,却在壮年选择退役,在乡间度过自己的后半生,不得不说是艾尔迪亚的一大损失。更多人则抱着玩味的心态,想要看看这柄曾经的利刃在失去自己的刀鞘后会变成什么模样。
结果让不少人颇为失望。在葬礼上,利威尔看起来并没有太悲伤。他站在埃尔文的棺木旁,从始至终没有落泪,在其他人致哀时也只是冷淡地点头。除了多出来的皱纹和白发,他同公众记忆里的样子没有太多差别,仍系着雪白的皱裥领巾,微微昂着头,带着点儿倨傲的意味很挺拔地站着,在众人的叹息和哭声里像个彻底的局外人。只是在棺盖即将合上的那一刻,他忽然拨开人群,有些蹒跚地快步上前,将双手撑在棺木两侧,看了一眼里头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整场葬礼上,他对他都只有这沉默的、仓促的一眼。
埃尔文离开后,利威尔的生活没有太多改变。他仍然每天早起,悉心打理花园和菜圃,在午后独自出门散步。大约得益于阿克曼的特殊体质,他的身体硬朗得超乎常人,只是腿脚不如从前灵便。尼奥不放心利威尔在乡间独居,曾试图说服他离开生活了四十多年的旧宅,搬到王都与儿孙们同住,毫不意外遭到臭骂和驱逐。在亲近的人眼中,他渐渐成了一个脾气相当执拗的小老头,气势汹汹捍卫自己的领地,不肯听任何人劝,对认定的事情寸步不让。他年轻时固执,老了也固执。那个人不在了,再也没有谁能妄图改变他的想法。
无事可做的时候,利威尔时常待在书房里,坐在埃尔文从前常用的椅子里给埃尔文写信。信的内容无外乎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权当是写日记打发时间。前天他写:埃尔文,听说韩吉前几天上厕所摔了一跤,幸好她没什么大碍,让那个笨蛋比我更早见到你,我可不答应。昨天他写:埃尔文,最近菜地里进了田鼠,胡萝卜全被啃坏了,这种事真是比便秘还烦人。今天他写:埃尔文,尼奥那个臭小子又跑来跟我吵架,以前就不该喂他吃太饱,现在力气全用来跟我对着干。
他原以为他们在一起生活得足够久,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尽。可是每一天,每一刻,他好像都有新的话想对他说。他把那些信依次叠好,放进抽屉里,不时拿出来翻看,努力记得上面的每一句话——他发现自己的脑子已不如从前好使,许多事总是记不大清。他们的分别来得太突然,彼此都来不及好好告别。他想,倘若埃尔文并未读到他的信,等到再见的那一天,他一定要把每封信的内容告诉埃尔文,就像过去每一次闲聊时那样,分享所有他们未曾共同经历的时光。
根据埃尔文生前的嘱托,他的骨灰被分为三份。一份葬在王都的士兵陵园,与调查兵团的战友同在;一份葬在希干希纳,与前半生追逐的梦想同在;最后一份则交付给利威尔,与陪伴自己后半生的爱人及家人同在。利威尔将他葬在他们从前常去的那座小山丘上。那时他们偶尔会一路向西,穿越原野和一片山毛榉林,爬到山上看日落和星辰。他们曾在那里看到过不少绚烂的晚霞,利威尔确信埃尔文会喜欢这个归宿。
每隔半个月,利威尔都会趁着天气晴朗去看看埃尔文。几十年过去,这里的路比从前要好走许多,由山脚到山顶的小径还修了简易的台阶。他通常要在山顶上坐上一会儿,同埃尔文说说话,直到太阳落山才趁着还算明亮的天色离开。
某天利威尔拄着登山杖,迎着西斜的太阳一路往前走,忽然发现,眼下他所做的事几乎是他大半生的隐喻。他追逐自己的太阳,与太阳分享光芒,又目睹太阳坠入地平线,独自感受日落后的昏沉与凉意。他曾害怕与那个人分别,也曾做过许多煎熬的梦,可当分别真正到来,他的内心非但不痛苦,反而觉得平静。利威尔想,这或许是因为他早已无数次在梦里排演过这样的情形。他们的别离迟到了那么多年,无论梦中还是现实,先离开的人都是埃尔文。那些想念的重量只需压在他一个人肩上,他对此很庆幸。
利威尔并不着急迎接死亡。他从不畏死,但也绝不轻生。在他看来,舍弃这个无数同伴拼尽一切换来的世界,轻贱逝者求而不得的生命,无异于对他们的亵渎和背叛。
只是一些时候,他也会设想自己死后的情形。根据艾尔迪亚的传说,所有死去的灵魂都将乘着小舟渡过一条河流,向彼岸的判官陈述自己的一生。他已经决定,彼时他会告诉判官,利威尔·史密斯拥有无悔的、值得度过的人生。等见到埃尔文,他要把这话同他再说一遍。
到了那时,那个人会对他说些什么呢?
利威尔不知道。他只确信,终有一天,自己会穿越旷野,穿越密林,穿越坟墓,回到那个人身边。他们将再次注视彼此的眼睛,以及那双眼睛里倒映出的自己,将手紧扣在一起,仿佛他们从未分开过。
他会一直等待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