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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狗回到边缘望楼已是深夜。上来的时候他看到楼下道场躺着一具紫衣老鼠的尸体,不易察觉的星点血迹顺着台阶一路向上延伸,在离他的房间几步之遥的地方消失了。他动用武人的嗅觉,在空气里寻找与往常不同的气息,但一无所获。除了他自己,望楼顶一个活物也没有。
不速之客想必是来过又走了,苇名一心不在,也只能无功而返,就算是耐性极佳的忍者,也不会在此处蹉跎时间的吧。天狗脱下寒露浸湿的蓑衣,摘下已经有些褪色的天狗面具,他疲惫至极,想着先放在屏风后面,等永真一早来了再把这套行头收起来,尽管心细的忍者早已猜出他的身份——
天狗停住了脚步。
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他房间一角堆高的床垫上躺着那个熟悉的忍者。
起初他以为那人是睡着了;但仔细一看,姿势极其怪异,整个人倒趴着,左手摊在脸侧,两腿不自然地岔开,像是膝盖一软、突然倒地,便再也没有动弹过。那把熟悉的打刀还握在忍者的手里,并未收入鞘中。没有呼吸,胸口也没有起伏。房间里确实没有一只活物,但死人,是有的。
忍者在他的床垫上死得十分安详。
这宛如凶杀现场一般的景象吓不倒死斗尽头归来的天狗——苇名一心本人。更何况他清楚地知道,对那位御子的忍者而言,死亡更像是暂时的叫不醒的昏迷。如果他本人愿意,那么伴随着一阵樱花的香气,刚才横死刀下的忍者立刻摇摇晃晃站起来,用残破的、缓慢愈合的身躯抵挡住下一次致命的攻击,并抓住时机给予对方悲悯,是完全可以做到的。一心对自己的爱徒极有信心,区区一只老鼠也不会将他重伤至此……所以他为什么在这里死了?
一心盘腿坐了下来。他在脚边看到一壶上午还不在这儿的酒,闻起来是上等的清甜,可惜深夜对着尸体一人独饮太没有情调,只好啜了一口冷掉的茶水。等了一会儿,等得一心坐着昏昏欲睡,霸占了他舒适被寝的忍者才悠悠转醒。
“你醒了,只狼哟。”一心道。
狼茫然地看着他,环顾一圈,才意识到自己不在破旧寺院,也不在御子的居室,面前的老人正是这座苇名城权势最高的前任统治者,苇名一心。
狼差点从有他半人高的床垫堆上摔下来。
如果面前的是弦一郎,他可能已经死了。刚刚复活的忍者如是想到。老人看上去极为疲惫,但精神还不错,此时甚至有心情对着他乐:“这是你带来的酒?给我的?”
“是的,一心大人,”狼说,“我……”
“我看到了,猎到老鼠了嘛。让这些鬼鬼祟祟的家伙深入到我的楼下,还要你来帮忙,这可真是……”老人摇了摇头,他馋了那酒很久了,现在对饮的人醒了,遂从善如流地给自己斟了一杯,“喔,是龙泉啊!”
“是专门拿给您的,”狼说,“我……”
“难得看到你这家伙不好意思的一面啊。先陪我这个老爷子喝酒吧。噗哈!”狼知道一心要开启话匣子了,上次他拿龙泉过来,城主大人满面红光,眼神像是直接回到了二十年前。“这样的好酒,一下子拿两坛过来,我都要过意不去啦。”
狼从单膝跪地换到跪坐的姿势,盯着一心身前的那一小块地板。忍者不应该持续地直视主人,狼的主人自然还在书阁里打着瞌睡,只是每次前来觐见一心大人,总有种不自觉想要为他效力的冲动。如果说守护御子是出于戒律和忠诚,那么在城邑遇到天狗时答应了他的请求,就是这种鬼使神差的冲动了。而他方才……趁苇名一心不在,狂妄地僭越了他的床垫子。
他应该谢罪,但一心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这么安静的场合下喝龙泉酒,记忆里好像从未有过哪。自你来了之后,已经是第二次了吗……”一心还在自言自语,“只是现在的苇名,也办不起当年那么豪奢放纵的酒宴了,国势如此,人也是如此;如果永真在这里,恐怕会数落我大半夜的不睡觉在这里闷头痛饮吧。”
“对不起,一心大人,”罪魁祸首诚恳地道歉,“我……”
“所以,为什么是这样?”
“……什么为什么?”
“如果对无尽的战斗感到疲倦,躺下休息也未尝不可。”
“为御子大人做事,不会感到疲倦。”
一心哼了一声,似乎觉得忍者的言语与行为矛盾,很是有趣,“不知何时停下杀戮的刀,是会化作修罗的啊。你挥刀的信念我已确认过了,只是这样的信念有一天会不会败下阵来……”
“修罗的影子,”狼说道,“到时候,就请您……”
一心抬手想揉乱狼的头发,但忍者那一头并不柔软的短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狼不明所以地低下头,感到那只粗糙的带着厚茧和皱褶的大手在头顶随意地揉搓了两下,一绺带着龙胤白斑的头发脱离了发绳的束缚,垂在同样泛着灰白的右眼一侧。
“总觉得有些怀念。”
“您指什么?”
“啊,你是不记得小时候的事了吧。枭收养了你之后,有那么一次,是把你带在身边赴宴的。大家喝多了酒,尤其是你父亲,完全不记得自己还有这么个儿子了……还是蝴蝶想起来,到处问狼跑到哪儿去了。我们只能抛下你父亲,在附近四处寻找。最后找到的时候,你也是不知怎么悄无声息地越过了那几个守卫,出现在我的房间里……”
“我没有印象了。”狼闷闷地回答。
“……缩在床垫上,打着酒嗝,睡得不省人事,仿佛到了自认为安全的场所,就卸下所有的防备,把学过的忍术也抛在脑后了。好在枭那家伙并不知道这回事,不然你还得受些罚呢。”一心像拍着当年那个沉默的小孩一样拍了拍狼的肩膀。
“有这回事……”
“我从龙胤御子那里听说了,三年前平田宅邸的事你也没有记忆。不必勉强。”
狼抬头看着一心陷入回忆的愉悦神情,鼓起勇气答道,“……是咬物。”
一心也愉快地打了个酒嗝,“嗯?”
“到达您的房间之后,我用了咬物。”
在敌人面前,将不死之躯倒下的形态暴露在刀刃下,是连“死亡”这一难得的喘息之机都必须屏住呼吸的危险。哪怕没有当年的记忆,寻求片刻的安宁已经注入了本能,像是时常拿在手上的楔丸,在这位大人面前也能够不带杂念地入鞘。
“咬物吗……”一心还在自言自语似的咀嚼着这个词。直到听见了这个答案,他也没有完全明白狼这么做的用意。扛不住年岁增长,他感到浓浓的困意袭来,与老鼠缠斗了一天的身躯生锈一般变得迟钝起来。忍者吹熄了一盏烛火,随时准备消失在浓稠的夜色之中。
“要经常过来啊,只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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