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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島推開體育倉庫門的瞬間,腐舊的霉味伴隨著瀰漫在空氣中的腥臊向他兜頭襲來。
及川正被以一種屈辱的姿勢壓在海綿墊上,小臉煞白,總是精心打理的頭髮亂糟糟的黏在臉頰,不屬於男性的性器官含吞著猙獰的陰莖。
一樁暗度陳倉的強姦陰謀被陌生人當場戳破,幾個人把裸露在外地性器收進褲子裡,勒著腰帶急急忙忙地從牛島身邊逃竄,留下搖搖欲墜的及川徹。
牛島的大腦不堪負荷,他甚至呆呆站在原地幾秒才意識到他無意間捅破了一場邪思放蕩的派對。
他火速關上體育倉庫的門,朝瑟縮在軟墊上的及川走去,注意到及川在發抖,他伸出手正想問他的狀態,卻被及川一手揮開。
“離我遠點!”
及川對他惡言相向已是家常便飯,這是頭一次牛島從他凶狠的語氣裡察覺出一絲不同於以往的意味。任何人在遭遇這種事都會迎逢情緒崩潰,但及川還是那個充滿傲骨的及川,他竭力挺直脊背,試圖伸展軀體平息體內深處一股股的戰慄,蜜糖色的眼珠子濕漉,卻散發出猛獸蟄伏保衛領地的狠戾,好像牛島再靠進一步他就會不惜一切代價撕啞他的脖頸。
他不可能就這麼一走了之,牛島感覺自己齒輪般運轉的腦袋因眼下猝不及防的場景接而連三的卡殼,出於人道主義的關懷與兩人間的交情,要他就這麼拋下及川對眼前的惡行視若無睹是件道德崩壞的行為。
於是牛島選擇脫下校服外套裹住了及川,順帶遮擋住他身上泥濘不堪的痕跡。而及川反倒突然安靜地下來,他的眼神仍帶著十足的狠煞,卻在又一次與牛島對視後徹底完敗,他低下了頭,像隻驕矜的孔雀終於不堪乘載翅膀上的泥淖彎下高昂的脖頸。
牛島陪著及川去醫院驗傷及保留性侵證據,但他卻沒有選擇去警察局提告,牛島是不認同這樣的行為的,他磨破了嘴皮及川仍一意孤行,最後他把及川送回了家。
夜色朦朧,恰好離他們最近的一盞路燈壞了,他看不清也無法解析及川的表情,牛島只是覺得胃部靠上的一塊部位在燃燒,灼得他萬分難受。
“我不會說出去的。”牛島一向不會安慰人,但他想眼下這番情況任何安慰都是徒勞,更何況對方是那個及川徹,也許他什麼都不說才是正確的。
“……敢說出去就殺了你。”及川眼周的紅已消退一半,眼皮仍是腫脹不堪,他的聲音不復牛島印象裡那般清脆、亮堂,沙啞的令他聯想到腐敗的糖果。
返家的路上,牛島想起他的校服外套還披在及川徹的肩頭。
算了,之後再找機會拿回來就行。
事態朝牛島預料之外的方向發展,他以為及川不會想在和自己扯上關係,但他在一個假日清晨把牛島叫出來,將校服外套還給他,並向他索取他在短信裡讓牛島帶的新一件外套。
牛島不解,但他想問了也不會得到回答,所幸照著及川的意思來。
他看起來和牛島記憶裡的那般威風凜凜,好像一周前牛島並沒有打開體育倉庫的大門,那些不過都是他的臆想,可在及川和他對視且迅速收回目光的舉止看來,牛島知道那不是夢。
他寧願是一場夢。
因為他知道及川的一部分死在了那間溽濕的陳舊倉庫裡。
及川果斷不走正規法律途徑,毫不遲疑的選擇高價敲竹槓。
他拿著驗傷單挨家挨戶各自敲了一筆價格高昂的賠償費,當及川看見夢饜中猙獰醜陋的嘴臉滿臉蒼白,囁嚅著雙唇留下冷汗時,一股報復性的快感橫生。
他可謂漫天要價,獅子大開口,他不介意被護崽心切的家長指著鼻頭辱罵,憤慨的驚吼在他耳裡不過是一首又一首的詼諧曲。
意外橫生後,及川有一段時間變得不太愛說話,他對著空氣怔神的時間也多了,事實上,他總會回想起粗糙又陌生的的手掌在他渾身攀爬的觸感,潮濕的鹹味與血腥氣彷彿無時無刻纏繞著他,他像是跌進了一場永遠不會甦醒的噩夢。
夜間驚醒已是常態,他周身抑制不住地顫抖,冷汗直流沾濕了後背,甚至一度在自己昏暗狹小的房間內喘不過氣,他只能拿過早就預備好放置在床頭,屬於牛島若利那個該死傢伙的外套,他才能稍微冷靜下來,並意識到他此刻正身處在家中,不是被按在遍佈灰塵與汗味的軟墊裡。
及川覺得自己八成是受到吊橋效應的影響,無論那天打開倉庫發現骯髒交媾的人是誰,他都有可能會在精神上依賴對方。
只不過那天剛好打開倉庫門的是牛島若利。
屈辱感消解在疲軟之中,他是想生氣的,他想把那些惡臭的垃圾碎屍萬段,也想對牛島發脾氣,質問他那天為什麼來了,為什麼是他看見自己最羞恥、不堪的模樣,為什麼總是他。
儘管他對著虛假幻想裡前來解救自己的牛島興師問罪,但有很長一段時間,及川需要抱著牛島的外套才能睡得著。
及川閉口不提,他沒有告訴任何人,牛島是唯一一個知道他在高三那年被同儕強姦的人,於是這件事就成了他們之間齷齪的秘密。
岩泉知道這件事時是在他們畢業的好幾年後,及川不小心說漏嘴,岩泉發了好大的脾氣,他在電話這頭罵完及川又轉頭罵牛島,厲聲譴責牛島選擇和他一起謾天昧地的行為。
及川對此沒有任何辯解,他本身就不是坦蕩磊落的人,甚至會為了維護自尊口不擇言,半生都在憚精竭慮的隱瞞自身生理上的不同。懷揣著扭曲畸形的秘密長大,及川的脊骨被壓得彎折,外表有多鮮豔明媚,內裡就又多腐朽潰爛。
他對密閉空間有了陰影,把濫交當作脫敏治療,儘管每一次的交合都無比痛苦,令他嘔吐不止,他仍自虐般的選擇如此,但他從不跟牛島睡。從布宜諾斯艾利斯回來後,他都會約牛島開房,兩個人就只是在酒店的房間各自安好的睡了一覺,及川望著黑漆漆的世界中牛島的側臉,他每當見到牛島就會想起那天發生的事。
夏天晴朗的夜晚,潮氣撲天的環境,發出厚重聲響的門扉,留在他身上汙濁及罪惡的痕跡……,牛島闖了進來,像是破開陰暗雲層的光束,推開了那扇老舊的大門,但同時及川也想把他徹徹底底地撕碎,這樣這個世界上就沒有一個外人知道那件令他感到無比噁心的過往。
他不忍回首的模樣暴露在牛島面前的次數太多了,及川甚至覺得牛島若利就是上帝派來剋他的,他醜惡又羞愧難當的樣子皆被他撞見,他恨牛島若利,他恨死他了,即便如此,及川仍會在某些時刻偷偷慶幸那時趕來的人是他,畢竟他恨牛島從來不需要理由。
及川從未走出過那間陰暗的倉庫。
牛島無比清楚,證據就是及川仍會習慣索取他的外套。儘管借出後下一次歸還可能就是一年後,牛島仍大方的將身上的外衣脫下來給他。
及川總是很痛苦,那種被硬生生折斷後又傲骨嶙峋的姿態,看在牛島眼裡彷彿感同身受般,他也感到了痛苦。
有時候他會夢見自己回到了當初的場景,他握著及川的手和他說對不起,他事後的處置不夠妥當,他給予的幫助似乎都不是及川當時需要的,或許那個時候他就不該來,岩泉說的對,他應該在當時就告訴他,他比自己更了解及川,事後的紓導及排解由岩泉來做顯然會更好。
牛島厭惡自己的笨拙,他在及川煎熬的時候守在他身邊,卻像個啞巴木偶,連表演一齣生動的戲劇都做不到。他被及川生硬地擋在外邊,即便他見過及川最為脆弱的一面,仍無法獲得通往及川內心的入場券,只能眼睜睜看著及川逕自上演抓馬的自縊戲碼。
他們處理問題的方式都過於粗暴、不成熟,他綴在及川身後,看他跌跌撞撞地走向未來,牛島想這一切都大錯特錯,他卻不知道問題的來源出在哪,他們以一種背道而馳卻又戲劇性的絲線緊緊牽連。
他有時會後悔自己推開了體育倉庫的門,因為他撞破了慾望的邪惡溫床,所以別人看見的是意氣發,神采奕奕的及川,只有他看見的是碎了一地又被重新黏補的及川,在慾火中岌岌可危的及川。
他揭露了及川謹小慎微,嚴防死守的機密,同時得到了及川的恨與痛苦。
牛島若利無從下手修補他們之間危在旦夕的關係,他不願賭及川的恨與愛哪種感情最先到頭。
可他知道答案,有朝一日他會停止去憎恨牛島,並從過去的傷痛中恢復,羽翼日漸豐滿,他依舊是明媚動人的及川徹,而牛島卻會被徹底拋在腦後,和及川死去的一部分一同留在昔日的體育倉庫靜靜燃燒。
他想和及川一起走。
牛島愚笨,不會說愛。
及川矜傲,不會談愛。
他們是截然不同的靈魂,卻有著相同銳利的志氣。
牛島將殘有薄淡古龍水香味的紙袋收攏,仰頭遙望,窗戶外碧空如洗,一架飛機拖拽著雲層劃破天際,即將通往二十七個小時後的阿根廷。
牛島若利什麼也不做,只希望及川羽翼茁壯那日,記得帶走他。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