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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的红茶冒着雾气，蛋糕上的草莓看起来鲜艳可口。约书亚窝在椅子里，已经盯着最爱的下午茶足足一刻钟。他跳下椅子，挪了一张小凳子在落地窗前，站在凳子上头眺望窗外远方。他的房间面向幽静的庭园，每天只能看见来往的仆人和花匠。
当看不见兄长的身影时，约书亚难免会失落。但他很快就乐观起来，因为从练武场回到城堡不会经过这条路，他总能等到他的兄长。
直到房门响起吱呀的声音，约书亚手忙脚乱地落地，凳子被他踢得往旁边倒。他几乎不用辨认，就知道来人是谁，三步并两步地栽进熟悉的怀抱里。
约书亚得意极了，他的兄长从不会负他们的约定。
“又站上凳子了？”克莱夫把佩剑搁置在一处，抱起约书亚，“和你说过的——这样很危险。”
约书亚短短的手臂攀住克莱夫，噌噌噌地往上爬，小小的身躯挂在少年的身上。
“哥哥，我等了你很久，卡萝准备的红茶已经冷了，蛋糕也快融了。今天是你迟到，你不能怪我！”他逐渐变得理直气壮，一顿委屈说成了控诉。只是当克莱夫瞥向桌上的红茶时，茶杯仍然有几缕烟袅袅升起，与他所说的话实在相悖。
克莱夫笑了声，毫无负担地背负起这无端的指控。他对幼弟的纵容毫无底线，除了涉及危险之事，他在大多数事情上都会遂约书亚之意。
现在约书亚才六岁，他有充分的理由恣意任性，然后在克莱夫的守护下无忧无虑地成长。这是克莱夫所期望的未来，也是他为之而努力的方向。
克莱夫本来想把约书亚放下来，但约书亚似乎下定决心粘在他身上，紧紧地环住他的脖子。克莱夫认命地托住弟弟，坐下的时候，还让小孩儿稳稳地窝在怀里。
他探身端起蛋糕，挖了小小一勺，在约书亚眼前扬了一下。约书亚鼻子嗅了嗅，终于稍微松开了手，脸往前伸，一口咬走了蛋糕。
“你病刚好，不能吃多。”克莱夫再喂了一勺蛋糕，便把盘子放回桌上，“不许偷吃，知道吗？”
约书亚挪了挪身子，把脸贴在克莱夫的胸膛上，漫不经心地点点头，显然不把克莱夫的话放在心上。克莱夫不能时常看着约书亚，暗自琢磨着离开时叮嘱卡萝。
“今天想玩什么游戏？”克莱夫问道。
约书亚听到这个问题，喜悦转瞬间爬上他的眼睛，一张脸庞红彤彤的。他摸了摸克莱夫的耳朵，把惦记了一周的计划说了出来：“寻宝！”
克莱夫被约书亚弄得痒，偏了偏头，把约书亚的手包在掌心里。他早些日子在罗扎利斯城的偏僻小岛上藏了一样礼物，后来画了一张藏宝图，让约书亚在养病的时候有所惦记。这是他和约书亚久而久之的默契，他想让约书亚在生病时没那么难受。
约书亚认真地端详着藏宝图，试图提前找出一些蛛丝马迹。但克莱夫画得简陋，左一个圈，右一个圆，再连上几条线，实在琢磨不出所以然来。
克莱夫找出小斗篷，扣在约书亚的脑袋上。他好笑地拨弄小孩儿乱糟糟的头发：“解谜成功了吗？”
约书亚挺直腰板，任由克莱夫替他整理仪容。
“没有！”他撇撇嘴道，“哥哥知道的，我很少出门。”说到这里，他忽然哑然，抓了抓斗篷的绳子。
“母亲今天出门了，明天才回来。父亲知道我和你在一起，所以不用担心。”克莱夫捏了下他的脸，小孩儿的脸蛋滑溜溜，像颗卵石。
约书亚抿起唇，松了一口气。如果安娜贝拉知道他偷偷和克莱夫离开城堡，必定火冒三丈，可能还会迁怒于克莱夫。他清楚知道自己不能这么任性，克莱夫为他承担了许多，但他舍不得放弃和兄长相处的一朝一夕。
克莱夫蹲了下来，贴上小孩儿的额头：“约书亚，不用担心。”
“真的没事吗？哥哥会被母亲责罚的。”
“相信我，我有很多办法躲过母亲的责罚。”
约书亚捧住克莱夫的脸，他的双手还没有半张脸庞那么大，但他就用这短短的十指仔细临摹兄长的五官。他是知道的，克莱夫左脸上的指痕最近才消退。
“我年纪小，但是哥哥不能骗我。”他说。
克莱夫眯起眼，蹭了蹭约书亚的手：“我和你约定。如果被母亲发现了，我就躲到默多克将军那里，他对我很好。”
约书亚一拧眉，手掌往里挤，硬是把克莱夫的脸捏出滑稽的模样。
“你年纪也小，不能喝酒——默克多将军的也不行！”
克莱夫愣了半晌，顿时乐不开支，抱住小孩儿的身子笑得一抖一抖的。他脚上站不稳，便干脆拢着人倒在地毯上，爽朗的笑声震得约书亚手足无措。过了许久，他才渐渐止歇，轻轻地拍约书亚的背。
他莞尔道：“谁告诉你的？”
约书亚老实地回答：“我听女仆说的，入了骑士团，就要学会喝酒了。父亲也说过，明年你可能就会被授勋为骑士了。”
克莱夫摇了摇头：“还不是板上钉钉的事。先不说这个，默克多将军家里的酒可珍贵了，我即便想尝，也没有机会。”
约书亚琢磨了会儿，深以为然，学着克莱夫的动作拍了拍兄长的胸膛，欣慰道：“嗯，很好！”
分明还是个小人，偏端起了脸，摆出人小鬼大的模样。克莱夫不知约书亚这是从哪儿学来的，把约书亚身边的人想了遍，都找不出可疑人物。他自然而然地把自己撇了出去，从不认为自己也在这个范围内。
“起来吧，我们早点去。”克莱夫坐起身，系紧约书亚的斗篷，“要过海，晚了就起风了。”
克莱夫终究是低估了约书亚对海的期待，当他带着约书亚来到伊索德港，约书亚站在沙滩上一动不动。阳光和云坠进海里，远方山色染绿了天——约书亚的眼睛荡漾着灿烂的颜色，像是两丸从水里捞出的珠子。
克莱夫按了按约书亚的头发，安静地等待。也不知过了多久，约书亚握住克莱夫的手指，只一味地吃吃笑着。
一叶小舟早已在港口等待着他们，克莱夫站了进去，再伸手把岸上的约书亚抱进来。这艘小木船不大，约莫只能坐下两名成年人。克莱夫抛了锚，让约书亚坐船头，而自己坐在船尾划桨，一会儿打探前路，一会儿望向约书亚，一双眼睛忙碌地转。
约书亚挪到船边，支起身子，看着木船划开涟漪，而自己的倒影折起一道道皱纹。一道白影蓦地从他的倒影上拂过，他猛地抬头，看见数只白鸥翻起涛涛水浪。他侧过脸，克莱夫停下划桨，正对着他温柔地笑。
他们来到了一座小海岛，踩上沙滩，再走几步就是杂草丛生的森林。不知这座岛存在了多久，粗壮的树木交织相缠，笼罩出一处特殊的天地。途经的野草比约书亚还要高上一截，他怕走丢，一步一步地踩着克莱夫的脚印。
直到走出幽径，刹那间豁然开朗。约书亚从克莱夫身后探出头，入目是一座建在树桩上的小木屋，四周平坦，似乎被人有意地铲出一片平地。
克莱夫摘下约书亚头顶的一片落叶，眉头飞扬，看上去有几分得意：“约书亚，上去看看吗？”
“哥哥，抱我上去。”约书亚张开手臂，掷地有声地说，“我想看！”
克莱夫让幼小的弟弟挂在自己的背后，轻而易举地翻上脆弱的木梯，爬进这简陋的小木屋。约书亚一落地，就围着小木屋跑了一圈，鲜红的斗篷一飘一荡，像只翻飞的蝴蝶。
克莱夫摘下手套，听见由远而近的哒哒声，便蹲了下来，张开手臂迎接他的小家伙。约书亚撞进兄长的怀里，揽住克莱夫的脖子，咯咯地笑。
“这么开心？”克莱夫也跟着乐。
“哥哥，宝物就藏在这里吗？”约书亚颔首，急切地问，“可是我没看到。”
“聪明的约书亚。”克莱夫亲了亲小孩儿的额头，“礼物藏在了别的地方，或许我们可以拿出地图再看看。”
约书亚恍然大悟，笨拙地脱下自己的小腰包，翻出藏宝图。他坐上克莱夫的大腿，展开地图，想了半晌，指着纸上说：“现在我们在这里，但是宝物在斜上方。但应该不会在树上……是在下面吗？”
“明智的想法。你这样看着我，我可不会告诉你答案，我们约定好的——是吗？”
“当然，但是哥哥你可以给我提示。”
克莱夫和约书亚对视半晌，把斗篷的帽子重新盖上约书亚的头。当那一双绿眼睛望过来时，他永远只能缴械投降。
“你是正确的，而且是一个木箱，你能很快就找到它。”他无奈地说，“你真是……”
约书亚得偿所愿，折起地图，从原地跳起来。他向门口跑了几步，又折了回来，伸直脊背环住克莱夫的腰。他咧起嘴，拉长音调，一句话说得软绵绵：“哥哥——抱我下去。”
克莱夫手一抖，一口浊气好似从嗓子里钻了进去，绕过肺腑再慢慢地吐出来。他对这小孩儿的确毫无办法。
这宝藏埋得玄妙，约书亚围着附近的草丛里里外外翻了遍，都发现不了蛛丝马迹。他迈着两条短腿蹦蹦跶跶，一身靓丽的衣裳变得一块黑一边白。克莱夫多少有点不忍，刚出声就被阻止，约书亚势必仅靠自己的能力获得胜利。
小孩儿的精力始终有限，没多久约书亚就气喘吁吁地坐在草地上。今天他玩得疯，早把皇室礼仪抛之脑后，暂时丢开矜持和体面，就只是一只闲不得的小猴儿。他腰板累得慌，下意识往后面靠，结果人一歪，就往身后的草丛倒去。克莱夫想去捞他，也来不及伸手。
所幸的是，约书亚身后似乎有一样东西挡住了他，否则他就要表演一场翻跟斗了。他的惊叫转到半路变成了疑问：
“这是什么？”
他不顾现在的狼狈，爬起来摸了摸那团草丛，掌心下感觉是一个木箱。心里浮现了猜想，他迫不及待地拨开野草，果然从中露出了一个小小的箱子。木箱捧起来很轻，约书亚足以把它抱在怀里。
“哥哥，我找到了！”约书亚把小木箱举高，脏兮兮的脸上满是得意。
惊魂未定的克莱夫半晌后才回过神，用手去擦约书亚脸颊的泥渍，再理了理约书亚乱糟糟的头发。他没好气地说：“你真把我吓到了……”
“没关系，最坏的也只是摔一跤而已。”约书亚挪了挪木箱，正好放在克莱夫视线的中央，“总而言之，我找到宝藏了！”
克莱夫叹了口气，稍微用力地揉搓了下小孩儿的脸，直到留下淡淡的红印才觉得解气。他扬了扬下巴：“恭喜这位冒险者——打开看看？”
木箱的锁扣是松的，只需要掀开盖子就能如愿以偿地得到里面的宝物。约书亚点点头，手刚放上锁扣又收了回来。他抱住木箱，抿唇道：“不，哥哥。我想带回去拆。”
“不需要我陪着吗？”
“因为是哥哥准备的，所以我想独自拆开。”
克莱夫眨了眨眼，瞧着半晌，眉眼不自觉地柔和下来。他把手罩在约书亚的手背上，说了句不明不白的话：“希望你会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