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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小时三十五分钟,御剑怜侍仍然独自坐在车里,盯着巷口发呆。那对情侣早在一个小时之前就出来了,脸色不是太好,看来俄式餐厅并不适合进行一场浪漫的幽会;四十五分钟前,那对父女也推开了餐馆大门,小女孩牵着父亲蹦蹦跳跳地离去,不管菜的味道如何,只要和父亲一起就很开心;最后出来的是那位老人,一晚上过去,他也只点了一杯酒,沉默地坐在吧台前。这些人就是波鲁哈吉今晚所有的顾客,御剑怜侍是看着他们进去的。
“钢琴师?我也想知道他今晚去了哪里。”那位老人上下打量了一眼御剑怜侍,若有所思地说:“不过,像你这样的年轻人,应该坐在音乐厅之类的地方听演奏吧。这家饭店的钢琴师,琴技可以用可怕来形容。”说罢,老人笑了起来:“但他真的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他上下打量了御剑一眼:“噢,我明白了,你和我一样,不是来听他弹钢琴的。”
御剑怜侍僵硬地笑了一下,礼貌地与老人作别。实际上,他今天还真的是打算来听成步堂龙一弹钢琴的。本来他只要在成步堂结束营业时抵达街角为他打开车门就好,但他突发奇想地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四十分钟。他本想悄悄站在窗前,欣赏一会对五线谱一窍不通的成步堂虚张声势地用儿歌来糊弄观众的样子,再找一个适时的机会进去,作为钢琴师自己都没预料到的的场外助手,为观众献上一首月光曲,沐浴全场(包括那位钢琴师本人)赞许的目光。可是他左等右等,成步堂都只是在琴凳上翘着二郎腿喝葡萄汁。最后,牙琉雾人出现在他的视野里,终结了成步堂龙一的等待。根本没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进去的……御剑往窗户的阴影里再躲了躲,成功地避开了钢琴师疑惑的视线,却与那副镜片后玩味的目光对上了眼。
“钢琴师?啊,你说成步堂先生。”戴着俄式冬帽的女服务生怯怯地看了御剑一眼,小声说道:“我记得牙琉先生预定了他来着……不过今天好像确实有点久。”她的目光游移着,御剑注意到,她快速地瞟了一眼角落里油腻又脏兮兮的门帘,那正是牙琉雾人领着成步堂消失的地方。“所以你们这里不仅仅是一家餐厅对不对?”御剑怜侍眯起眼睛,语气冰冷:“那个房间是做什么的?”女服务生拿厚厚的厨房手套捂住了嘴,不敢看他,整个人都快缩到桌子后面去了,托着沉重汤碗的右手却稳稳地高举着:“可能是在……玩……玩牌吧。”她含糊地回答。“您要来点我们的招牌俄罗斯红菜汤吗,先生?我记在成步堂先生账上。”
“不用。”御剑生硬地回答,将成步堂名下的所有账单全部结清之后回到了车上。
“抽一张。”成步堂对他说。御剑拿了最上面的一张,翻过来,一颗红心孤零零地躺在苍白的牌面,然后再次回到牌堆,背面朝上,和其他的牌分不出任何区别。“美贯教了我好久,魔术一点都没学会,只学了个最简单的洗牌。”左手微微用力,纸牌便拉出弧线,一张张跳进右手手心,方块梅花,小丑大王,速度太快,御剑当然看不清他抽的牌在哪里。成步堂将食指插进牌堆的缝隙中,御剑屏住呼吸,注视纸牌一分为二又再次交叠。而后成步堂又拉了一次牌,在他面前开扇。“再抽一次吧,亲爱的检察官先生。如果再抽出了那一张,今晚我会留下来过夜。”
“每周。如果我抽中了,你必须每周都与我见一次面。我需要确保美贯在这个年纪吃的不是泡面,而且……”御剑的声音低了下去:“我需要确保你是否安全。”
“抽就是了。”成步堂托着腮冲他笑了一下:“古典概型,五十四分之一。”
只要是关于成步堂龙一的事情,就算概率只有一百万分之一他也会去做。所以他毫不犹豫地抽出扇心的那一张翻过来。
红桃A。
没有人料想到这个夜晚最后会变成那样,两人也都没有经验,仅凭冲动和一星半点的常识,一开始当然很痛。说来可笑,他们依仗的是泄欲这样不检点的借口,可不管是香艳情话还是柔情软语都不曾存在过,曾经最擅长使用言语的两个人中间,如今却横亘着一片巨大的荒芜,仿佛他们在黑夜里相拥只是为了共饮痛苦。不过,相爱的心终究藏不住,纵使御剑怜侍想要郑重、甚至是有点严肃地对待他与成步堂龙一的初夜,他的心理防线最终还是被深深恋慕了许多年的人抱着的感觉浸润得软烂。
“真厉害啊,不愧是御剑。”成步堂低喘着,有些凌乱的节奏里,终于有些许快感终于从艰涩与不适中生出。“住、住嘴……!”检察官咬紧的牙关里只能吐出短暂而破碎的话语。成步堂轻笑两声,颤动从结合的地方传来。有点痛,但御剑的确喜欢深埋在身体里的东西变得更加鲜明的感觉。“我是在说抽牌。如果御剑没有抽出那张红桃A的话,今晚我只能一个人寂寞地入睡了。”
寂寞。空荡的辩护席,无人接听的号码,换掉名字的事务所。寂寞的人到底是谁?好在那人到底还是信守承诺,每周在女儿去剧场演出的夜晚来与他碰面。他一度认为这个无名的约定可以成为一个突破口,通往更进一步的信任,而他也早早做好了为成步堂奉献一切力量的准备,就像从前某个圣诞前夜对方执意要为自己辩护那样。他们相互信任,他们心意相通,他们联手取得华丽大逆转昔日的传奇辩护士终于洗清蒙冤重返法庭——故事的结局应该是这样的。然而走出法庭的御剑怜侍发现,生活只是延绵着的柴米油盐,小酒馆,洗衣房,杂货店,他不知道成步堂龙一在哪里战斗,他还在战斗吗?御剑不是没有尝试提起,委婉地表达自己愿意为他分担更多事情,调查也好,房租也罢。成步堂却是这样回应:“愿赌服输,我会乖乖每周跟检察官大人报备美贯的饮食起居以及我的安全状况。”他眨眨眼:“现在我们可以到床上去了吗?”御剑怜侍明白了,他们之间的维系只是一张轻飘飘的纸牌,不是承诺书,更不是婚姻届。
发呆太久,细雪已经在车窗上落了薄薄一层,御剑启动雨刷,刚好看见两个身影从巷口走出,撑着同一把伞。显然远处的二人都注意到了御剑的车,一个人便转身横在另一人身前,摆摆手说了什么,另一人便撑着伞离去了。注视着牙琉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后,成步堂才摁着帽子,匆忙地小跑钻进车里。
“久等了。怎么不开暖气?你会感冒的。”成步堂随口寒暄着,摘下帽子拍掉肩头的雪,拉上安全带,再把暖气旋钮拧到顶,动作太过连贯流畅,以至于他打完这套连招才注意到御剑铁青的脸色。
“你怎么不让他直接把你送到车上呢?”
“噢,”成步堂有点讶异地眨眨眼,在他的印象中,御剑从来没有以这样的语气对他说过话。“今晚确实被他耽误了好久,我很抱歉。尤其是……天气还这么冷。”黑暗中成步堂的眼睛很亮,没有狡黠躲闪,只有诚恳。车子还没有启动,他去拉方向盘上的另一只手。御剑立刻想起从某本书上读到过的知识:和伴侣争吵时多增加一些肢体接触,能够有效缓和冲突,让对方不被愤怒冲昏头脑。可是成步堂和他……还根本不是能够称得上伴侣二字的关系。毫无保留的爱离得太远,却也不至于被称作露水情缘。那个夜晚来得没有任何理由,后来的一切仅仅建立在二人默契得可谓荒谬的默许之上。御剑怜侍深知这关系的脆弱与模棱两可,但他也不愿相信指尖传来的热度是成步堂有心利用。他不是那样的人,凭借御剑对他的了解,他这么做应该什么都没想。该死的,为什么成步堂生来就会这些?!
“太好了,御剑的手至少比我暖和点。”成步堂呵出一口气,揉捏着他的指尖:“下次如果提早来了,直接去波鲁哈吉最靠里的那个座位等吧,跟服务生说红菜汤记在我账上。不过,以后也不会再让御剑等我这么久了。”
“如果承诺无法信守,”御剑着意不与侧席的人目光相交,抽回了手,冷冷道:“那我宁愿你什么都不要说。”
“还在生气吗?”成步堂早已将帽衫脱去,上身赤裸,望着御剑将那些繁复的布料、皮带一件件除下。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语气滴水不漏。只剩最后一件衬衫,被坐在床上的人直勾勾地望着,御剑反而局促起来。这种感觉让他不太舒服,就像红色的锁被成步堂一把把破开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但是今晚他并不想被人看见埋藏在心底的东西,他伸手去关床头的灯。
不,不要。成步堂先一步从背后抱住那人,与他伸向台灯的手十指相扣。我想好好看着你。“你今天都没怎么说话。”
他顺势将御剑压倒下去,二人深深陷入床垫之中。温暖的疲惫感爬上脊背,让御剑忍不住轻叹一声。就算有高级跑车的靠垫作为缓冲,在狭窄车厢里蜷缩了大半个晚上还是很难受的。成步堂只半压在他身上,不至于让他喘不过气,那样的重量让他有种真切的安心感。平时他们也会接吻,前戏之前,高潮之后,作为某种流程开始与结束的信号。轻柔,礼貌,浅尝辄止,对于情事来说可能有些寡淡,但也足够让人闭上眼从中摄取虚幻的暖与爱。他们从来没有像这样吻过彼此。
御剑将成步堂推开,下意识走漏出的鼻音让他有些难堪,他与成步堂的性爱从来不是如此柔软而湿润的。冷硬,克制,为了保持联系而上床,这才是一贯的相处模式,他们还没有发展成那种可以把爱加进去的关系,何况今夜波鲁哈吉的雪已经够冷了。
“你想谈谈么?”成步堂小声地问。
通过后庭达到的高潮反应会比单纯的射精猛烈得多,感官中最后一抹烟花尾焰也消失之后,他发现自己将另一个人的手紧紧攥着,而对方正躺在他身边注视着他。他的视力已经不太好了,房间里又只有窗外路灯的朦胧微光。
“他看起来很难过。”强烈的刺激过后,检察官的脑袋仍然转得很慢,他只能想到这个。
于是他开口问:“你在想什么?”
一阵长得永无止境的沉默。他明明看不清楚,但有一个瞬间却真切地觉得成步堂的嘴唇动了动。他屏住呼吸,等待那个时刻来临。不管成步堂要告诉他什么事情,他都早已做好接受一切的准备,而为了报答对方的信任,他也会奉上深埋在心底数十年的爱。只等成步堂开口,从此往后他们无须再委身于在黑夜之中相见的关系,他们可以是,也本应是真正的伴侣——
“你真好看。”他只是这么说。
“不想。”
交流从来不是床笫之间的必要环节,那一张小小的纸牌中写不下这样的条款。大部分时候在粘稠水声与床板轻微的嘎吱声之间,只有彼此的名字会模糊地出现,仿佛那已经是他们之间唯一所剩的连接。说什么呢?说他愈发被看重,几年之内就可能坐上检察署第一把交椅?还是聊原律所被人恶意断掉电力的那天,他是怎样和女儿借着烛光玩起手影游戏的?至于下流话或是调情,那更是有些越界而不合时宜的。
不知是不是不满于他的沉默,成步堂今天反常地温柔,让他心慌得难以忍受。御剑是很能忍痛的,初夜时的不适与撕裂般的疼痛他都能死死咬在嘴里,化作额前细密的汗珠。然而被成步堂深吻着抚遍全身,他的眼眶反而有些发酸了。锁骨、前胸、腰际,被成步堂碰到的地方全都兴奋地战栗起来,血液在皮肤下不安地涌动。他们不该是这样的,御剑强忍着哽咽的感觉,他们决不能像一对真正的爱侣那样做爱,貌合神离就够了,假能作真却不能为真,不是更让人痛苦了么?
湿黏冰凉的润滑液已经抵在肉穴入口,引起那里悸动般的微小张弛,随时都会陷入其中。成步堂忽然停了下来,不发一语。御剑背对着他,静静地等待。
“你看到他了,对吧?”
御剑闭上眼睛,咬着牙抬起腰,将柱身一寸一寸地纳入,直到臀部用力抵上成步堂的下腹。就算早已准备好,被填满甚至撑开的感觉还是让他眼冒金星。。“那你又……何必……”在几近窒息的快感下他无法连贯地说完一整个句子,他希望自己的声音里没有带上哭腔。“何必……再来问我?”
“抱歉,”成步堂俯下身去亲吻御剑的耳廓,深埋在柔软紧致里的东西顶进了更脆弱的地方,激起一声低低的呜咽。“抱歉。”他又说了一遍,随后是坚定而缓慢的律动,酥麻的快意逆着节奏从最深的地方涌出。“我不想让他看到、你的车牌……所以,呼,慢点,御剑……”吞噬感太过强烈,成步堂不得不皱着眉停下,双手用力掐紧御剑无意识随着他节奏而扭动的腰与胯,缓了好一会才稳住呼吸,继续说道:“一直以来我都极力避免着让你卷进那些事里。但今天我才发现,或许……我该对自己的伴侣更加坦率一些。”
成步堂慢慢从御剑体内退出,将埋在凌乱被褥中的人翻了过来。他们早已在黑夜中触碰过对方的躯体无数遍,但此时此刻,成步堂却觉得自己是第一次与御剑坦诚相见。他忍不住伸手触碰那些滚烫、新鲜的泪痕。那不是报恩或是怜悯一类的东西,御剑怜侍是真的爱他。
“你真好看。”他无意识地喃喃。
地下室的空气污浊,呆久了当然胸闷气短,头昏脑涨,就连时间都变成了凝滞的质地,而牌桌上当然是没有地方能放下钟表的。直到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成步堂才发现波鲁哈吉的灯光早已全部熄灭,黑暗中,吧台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女服务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准备打烊。成步堂下意识望向玻璃窗,金色的雪在路灯下闪耀,唯有璀璨的寂静将街道充满。“下雪了,我送你一程吧。”老样子,牙琉雾人的语气总是似笑非笑的。成步堂耸耸肩,看着他撑起黑色的巨大伞面,双手插进帽衫口袋。他应该走了吧,成步堂想,也好,外面太冷了。
然后他们转过街角,远远地,他看见御剑怜侍在车窗玻璃后的表情。
“为什么要哭?”
御剑摇摇头,不发一语。泪水仍然不断地滚落,将睫毛打得透湿。他自己也分辨不清那喜悦还是苦涩,也可能是扎入心底的一块坚冰在消失得无影无踪之前留下的最后痕迹。
“在波鲁哈吉,我都是让客人们自己带牌。”成步堂柔声说道,替他揩去泪水:“因为我自己的牌,在很久之前就少了一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