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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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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4-11-30
Words:
16,196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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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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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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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6

突如其来

Summary:

双向暗恋的另一条时间线下的古斯塔夫视角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大约一周前,古斯塔夫接到上头的通知,六号给他放了个假。凯笛看到那份文档,电子版和实体几乎同时送到他手上。内容简洁明了,古斯塔夫凯笛已经四年没有使用过假期,考虑到连续的高强度工作对特勤干员会带来生理和心理上的双重伤害,他们要给医生一个月的强制休假。

古斯塔夫哭笑不得。这几年里其实他开过不少强制休假证明,当然都是给别人开的。军医的诊断总是很有分量,这一套熟悉的话术最开始就是出自他的手笔。几乎没有休止的工作也确确实实压在凯笛肩上,越来越沉重。他接受了这场突如其来的假日,事实上也没有反抗的余地。快速扫过最后的签名,给出休假意见并签字的是吉尔斯图雷。

噢,这个家伙。那一刻医生没有意识到他笑出了声,同时教官本人也正好走进医生办公室。他很自然地一路走到古斯塔夫身后,俯下身去看他手里的东西。

啊,你已经拿到了。他感到椅背朝后塌下去了一点儿,吉尔斯把一半的重量压了上去。古斯塔夫抬起头来,吉尔斯的笑容几乎称得上狡黠。他说,我本想亲自来告诉你这个好消息。医生不太用力的推搡他,对他说不要太得意。

但他也承认,他必须得休息了。吉尔斯问古斯塔夫假期的打算,是不是要回家。他指的是巴黎,但古斯塔夫不太乐意去那里,他告诉图雷大概会去南边,到地中海沿岸去,也许是摩纳哥。图雷没再追问,只是拍着医生的肩说好好享受,古斯特,然后拿走了桌面上那杯茶。

他在喝茶时凯笛就开始为即将到来的假期做准备,将那些要转接的工作,文件一封封发出去,机械的动作不需要太多思考,而他的脑子却因为吉尔斯的称呼变成一团乱麻。他对自己说那不代表任何事,但心率在攀升,在他注意到这一点后,脸颊也开始发烫。这就有些荒唐了。医生无声地叹了口气,试图继续集中精力在最后的工作里,可他没法将眼神从吉尔斯宽阔的后背上移开。

也许我确实是该先远离这个环境。他想。

 

 

那时古斯塔夫并没有想好要去哪里。他给了自己很多个选择,摩纳哥,布鲁塞尔,里斯本,或者马德里。有两天的时间思考,他原本打算在这期间先收拾行李,打开衣柜时因为目的地未知的气候犯难,就也只在行李箱里放了几件柔软料子的衬衣。

晚餐时大家不知怎么都听说了休假的事,马吕斯叫着DOC,朝他走来,问他要去哪里休假,引来周围同事的好奇。古斯塔夫将几个地点从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在他们期待的眼神里给出了最开始随口提及的地名。

摩纳哥。凯笛说。马吕斯似乎先是思索了一下这个地方在哪儿,随即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医生因此被逗笑,多米尼克说,不错,伊莱亚斯说,酷——声音拖得老长,明妮科娃说挺好的,回去缓一缓你眼睛底下的……她比划几下。舒赫拉特只是点头。回到休息室里,朱利安问他什么时候回基地,古斯塔夫说我只去一个月,你们早就知道的。那不一样,我们需要具体的日期。他因为这群年轻人可爱的表现笑起来,他们今晚得去值夜班,所以走之前最后一次见面就是这会儿了。古斯塔夫一手扶着朱利安,一手扶着艾玛,把他们送出门去,两个年轻人扭过身来,给了军医一个拥抱,像一条灵活的蛇,有些猝不及防。

我只是去度假。古斯塔夫说,几乎有点好笑了。图雷这时候回来,医生听见他在走廊里和人交谈的声音,见朱利安和艾玛还在这儿,吉尔斯用指头敲着手腕提醒他们注意换班时间。

别迟到。他说。奥利维尔在等你们呢。古斯塔夫的视线越过教官的身体,他的朋友把自己藏在拐角后面,只露出半个肩膀。

古斯塔夫用两个小时拣完了行李,东西比想得还要少。只有一个小尺寸的行李箱,里面仍有一小半是空空荡荡的。没什么好带的东西。出发时是早晨八点,夜班回来的几个人还在呼呼大睡,医生轻手轻脚地穿过休息室,弗莱门特在里面,端着水杯,头发乱七八糟。他看着古斯塔夫走出门去,什么都没说。这说明他们今天心情都很不错。在基地门口,吉尔斯正咆哮着指挥新兵们绕场拉练,古斯塔夫看了一小会儿,隔着很远挥手告别。

去机场的途中古斯塔夫不断把手机摁开,期望着收到一条来自吉尔斯的短信。他会说回头看看这其实有些可笑。在假期里这个小动作没有被冲淡,反而更加频繁。在闹钟响起的前一两分钟他睁开眼,清醒过来就已经对着图雷的聊天页面。但其实并没有新的交流发生。上一场对话,吉尔斯图雷祝凯笛旅途愉快,要他好好享受假期,结尾是冒号与右括号组成的笑脸。古斯塔夫回复他好的。

他试图找话题,找合适的借口打扰教官。第三天傍晚终于鼓起勇气,向吉尔斯发送晚霞,站在阳台上向南拍,紫红色的云沉甸甸地压在地中海上,分不清界限。风朝他吹来,几乎有些寒冷。吉尔斯回复得很快,他说这个场景真适合在外面吃晚餐,小羊排,浓汤和热葡萄酒。医生告诉他其实这样会有些冷。秋天只剩个尾巴,太阳离开的越来越快了。就在那几分钟里,橙红色的太阳把最后一点热意也带走。浓汤刚倒在碟子里就凉了大半。吉尔斯说他快要忘记热红酒的味道,这对一个波尔多人是不可饶恕的。古斯塔夫捧着手机,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笑出声来,“来摩纳哥吧,我会给你在阳台上留个位置”,两分钟后,收到的是一个作思考状的emoji。他站在阳台上抬头,深蓝色追上来,最后的暖色已经被逼到地平线以下,泛着一点光,幻觉好像真的闻到红酒与百里香的味道。

清晨醒来,吉尔斯发来了新的讯息,他的休假通过了审批。希望你说的给我留位置不仅仅是一句客套。古斯塔夫近乎茫然地发了会儿愣,才意识到南法人是认真的。从那一刻起,一直到吉尔斯抵达尼斯的机场,他把他接回公寓,他们提着行李站在门阶上,古斯塔夫的记忆都像罩着一层什么,模糊不清。大概是高兴过头,到了飘飘然的地步。那天傍晚有一样浓稠的晚霞,天空从不吝啬这一刻的色彩。这就像一场梦一样。

吉尔斯站在门内的鞋垫上,身形将阳台透过的室内光挡去大半。他在墙壁上摸索,寻找门廊灯的开关,那个画面,让人畏惧灯被打开的那一刻,这场梦就会醒过来。

我该换鞋吗?他问,仍然站在垫子上。凯笛,试着当好一个称职的主人,赶快从鞋柜里掏出酒店会有的那种一次性布拖。这使吉尔斯发笑,他说我没想到有人会在家里放这种东西。古斯塔夫莫名耳热,告诉他如果不介意灰尘可以光着脚。我只在刚回来的时候打扫过。吉尔斯则说他更担心弄脏医生的地板。

古斯塔夫执意要帮忙搬行李,吉尔斯只好做一个合格的客人,跟在主人身后。他把人带到客房,吉尔斯站在床边那一刻,医生意识到他犯了个错误。天啊,这张床对你来说太小了。你得睡主卧。

很好,客房升级服务。吉尔斯朝他开玩笑,被带进医生自己的卧室。古斯塔夫庆幸几天的假期改不掉军营里带出来的习惯,内务整理得不错。吉尔斯拍了拍他的被子,说。巴黎人感到脸开始发烫。好吧,但这都是我睡过的床单,我得给你换一套新的——

不用。吉尔斯按住医生的肩膀,别去麻烦了,古斯塔夫。我不是总统,我完全不介意。他用那种笃定地眼神望着后者,古斯塔夫还想要挣扎一下,他猜自己已经没法藏起发红的耳朵了。

好。他给出肯定的回答。吉尔斯对此满意了,在医生肩头拍了一下。再说了,我们在萨托利也不是没有一起过夜过。

这和十几号人一起躺在车里还是有区别。医生被回忆里的事情逗乐,每个任务的结尾,车里的人都会睡得七倒八歪,你永远不知道你的脑袋边上是什么。最好还是别去知道。

至少你是一个相当不错的枕头。吉尔斯说,把古斯塔夫拉回那个在车辆颠簸中醒来发现被三个脑袋当作枕头的夜晚。这让他大笑起来。

他们错过了第一天的晚霞。准备吃晚餐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古斯塔夫提出要下厨,被吉尔斯阻止。凯笛医生在厨艺方面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他说,或许我们去外面吃晚餐吧。前者为他话里的调侃双手抱胸,假装对他怒目而视。

古斯塔夫也会承认的一点是,吉尔斯其实说得对,他的厨艺远远算不上好,如果是和吉尔斯相比,更是相形见绌。在厨房里的工作还是需要那么一点天赋,而小队成员对医生的糟糕手艺毫不意外,他的童年与青少年时光实在可以称得上养尊处优。

古斯塔夫带吉尔斯去了他曾去过好几次的一家餐馆。吉尔斯打定主意要当一个放松的游客,他只说我相信你的品味。他们一前一后走在路上,南法人跟在医生后边,环视四周,怡然自得。饭桌上问起他要在这儿待多久,他反过来问古斯塔夫的计划。你呢,古斯塔夫?你的假期才过去四分之一,你打算一直在这里吗?

这使他陷入沉思。摩纳哥太小,几天就能将这个小小的国家走遍。而医生来这儿的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这儿有祖父留下的房产,他无须为住行担忧。但吉尔斯会在这里陪他耗上一个月吗?

我希望他留在我身边久一点。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一刹那古斯塔夫就得拼尽全力才能把它压下去。他说我不知道,但也许你是对的……

你说过,在你出发前,你提到过马德里,提到过布鲁塞尔,里斯本,那都是很不错的地方。吉尔斯接上他的话茬,给古斯塔夫的高脚杯里倒红酒,他将杯子朝那边推近了些。他放下酒瓶,直视着他。一个月的长假,这些都可以成为我们的目的地,古斯塔夫。你认为呢?

是的,没错。古斯塔夫声音几乎是呢喃,眼神像是被牢牢摄住,不知道自己所展现的是怎样的神态。在这场对视里,他连指尖都在发麻,而吉尔斯得到了他想要的回答。

再一次,古斯塔夫在飘忽的状态里用完了晚餐,试着表现地像个无辜又正直的朋友,他猜他做的还不错。饭后他们沿着海滩散步,谈论接下来的计划,要在每个地方停留多久。在岸边的灯下驻足,直到身上单薄的衬衫开始挡不住陆风的侵袭。门廊里的灯没能如愿亮起,检查电闸后,好心的邻居告诉他们,今夜十点半后需要检修,会在明早来电。

古斯塔夫朝他道谢。今夜月光很亮,从阳台和窗户里照进来,在木地板上被分割成一条条白色的反射,但与太阳不同,那种反射踩上去是冰凉的。

他们得去洗澡,但热水器此刻也停止了工作。主卧有储水式热水器,水箱不大,勉强够得上两个人轮流使用。吉尔斯回过头,阻止了古斯塔夫即将脱口而出的抱歉。说真的,这不算什么大事。

不,只是这个浴室相比之下要小得多。而且里面塞满了我的东西。吉尔斯对此嗤笑说即使里面再挤一个人他也不会介意,因为这是医生的家。

医生没能回答。他看着门关上。大概过了五分钟,吉尔斯围着浴巾从浴室里出来,看不清他身上是否还滴着水,他移开视线。

古斯塔夫站在花洒底下,试着将一切思绪从脑子里冲走。他伸手去够柜子里的沐浴露,摸到了吉尔斯带来的旅行装香波,还是全新的,没有被使用过。吉尔斯用的是他惯用的那种。

古斯塔夫踩着一小串潮湿的水印出来时教官没在房间,他坐在客厅里,手机屏幕的光将他面孔照得发亮。见医生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下,他放下手机。你打算几点去睡觉?

可能再过一小会儿吧。但不会超过十二点。

他笑起来,凯笛医生,你的作息反倒因为假期真正健康起来了。平时可看不见你在十二点前上床。他一这么叫,就是在调侃。于是古斯塔夫反击,图雷同志,凯笛医生给你的医嘱也让你尽早休息呢!现在凯笛医生要全天候监督你了。

他只是大笑,接着视线从医生脸上转移到他身后,你的阳台真的有一个非常好的视野。他说。古斯塔夫告诉他其实自己不在这儿常住,只在幼年时期来这儿度假过。即使现在,他依然不能够算房子的主人。吉尔斯表露的好奇心支撑着他往下说,他给他讲过去的事,这间屋子里的事,他的童年。他们已经屡次涉足这个话题,古斯塔夫凯笛前几十年的生涯并不是秘密。几年的训练与共事,记录在档案里的资料,正式的背调几次,私底下的闲聊更多。而现在他们交换的是回忆里最久远的那部分,年幼的古斯塔夫跟随着家人频繁地前来此地短居,却对背后的原因与政治含义一无所知。吉尔斯似乎是笑了,他说那现在呢?萨托利的军医和军官,会有什么其他含义?古斯塔夫为他独特的幽默感笑起来。在与吉尔斯谈论过去时,他心里久违的没有被愧疚感充满。因为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相互了解的太深,吉尔斯图雷与他的父亲甚至有过一面之缘。每一次涉及过去的话题,古斯塔夫都能感受到这位长辈定位的战友对他所表露的一种担忧,他并不能很确切地判断那种感情是什么,但图雷看起来确实忧心忡忡。

古斯塔夫在剖开这些时,都没往吉尔斯的方向看,他沉浸下去时就会陷入类似自言自语的状态,他平日里听得太多,他也需要一个出口。那个时候我还太年轻,至少在思想上,处于人生的重要折点。他刚从北非回来,无国界医生的经历让这个新兵急迫地想要摆脱身上养尊处优的痕迹,在每一处证明自己,争抢训练与考核结果名单的前几排。遗憾的是,除了几个射击项目,都没能拿到名次,尽管大家都说作为一个军医,能将每一项都保持在靠前的水准已经难能可贵,负责登记考核的莱利教官当着大家的面将手放在他肩头,用着赞许的语气,说他正在追逐凯笛家的荣光。

他得承认彼时的幼稚。在还没能习惯承受这个姓氏带来的一切、还出于愧疚想要逃离时,这个评价带给古斯塔夫凯笛的只余挫败。他将整个下午花费在射击靶场,也就是那天下午图雷站在二十八岁的古斯塔夫凯笛身边,少见地露出诚恳又急迫的神情。他说我明白你的想法,古斯塔夫。他扶住这个年轻人的肩头,从手掌底下朝他传递力量。他们第一次在射击靶场相遇,图雷就用教名称呼古斯塔夫,出于对他父亲的尊重,也出于对古斯塔夫本人的尊重。古斯塔夫好奇,吉尔斯那时如何看待自己?一个急于摆脱家庭光环的叛逆青年?

“我知道你一直以来希望大家能独立地看待你,至少撇开那些由血缘关系带来的东西。莱利其实只是以为他在说好话…”

“是的,莱利教官是出于好意。我大概只是有些不甘心吧。”古斯塔夫低下头去摘射击手套,他修剪的利落的短发里已经藏着银丝。吉尔斯的视线跟随他的动作,确认虎口处不再有伤口和淤青。教官皱起的眉头下的棕色漩涡,催促新兵继续说下去。“他的话让我感到无奈。吉尔斯,你看,我在满十八岁前一直就是家族的期望。我从未辜负他们,我按照父母的期待进了笛卡尔,听从他们的意见选择学医,然后是迟来的、要命的叛逆期,我忽然决定我绝不按他们指定的道路前进,那混乱的一年……”古斯塔夫耳边传来巴黎的屋宅里回荡的咒骂与木门撞击门框的声响。“再接着那些志愿项目,那些让我最终确定我要做什么事,我要成为什么人的经历促使我毕业以后来这里——在这个过程里,我的家庭,凯笛这个姓氏曾经让我骄傲,也让我想要摆脱。我永远不会否认我的父母与祖父为法兰西作出的贡献,事实上,我在这里待得越久,我越敬佩他们。可是这个名字带来的有形与无形的便利,使我所享受到的一切,在我看着简易医疗帐篷里的眼睛时,羞愧就不可避免。”

照常理来说靶场不是一个适合剖析自己内心的场所,吉尔斯图雷也不是专业的心理医生,古斯塔夫没有意识到他的声音随着讲述越来越大,吉尔斯也没有意识到手上朝预备军医的肩头施加了太多压力。

“我之所以感到无奈,是因为我意识到我可能永远逃离不了这个光环了。不过至少,比起“凯笛家的儿子”,我更愿意因为我本身的能力被注意到……”

“古斯塔夫。”吉尔斯对他叹息,他的肘部奇怪地动作了两下,看起来像是因为犹疑而被收回的拥抱。“我第一次在这里辅导你打靶时,就对你说过,如果你有需要,可以随时找我,我很愿意为你提供特训。”

“是的,我记得。”

“我那天也说过,我曾见过你的父亲。我现在提起这件事,是不希望你产生误解。我绝不是因为你的姓氏才做的这一切,我看到的是古斯塔夫本身,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潜力。你的考核报告已经超出了我的预期。你会是一名非常优秀的士兵,古斯塔夫,而你的专业能力也许会让你的军衔在某一天比我还高,也许比你的父亲还要高——希望他原谅我这么说。然后,当大家谈论凯笛,就是在谈论你,你会变成那个光环。”

古斯塔夫望着吉尔斯的眼睛,他们对视了很久,直到肩膀终于感觉到疼痛。直到他再一次开口。

他说,等到那时候,我还是情愿你叫我古斯塔夫。

在接下来的几秒钟里,古斯塔夫曾隐秘地渴望过他的教官真的伸手抱住他。

古斯塔夫对自己说,拥抱、打闹、亲昵的称呼,这些都能够划分进朋友的范畴。他注视着分界线,看着它在双方试探的脚步里变得模糊。这是在自欺欺人。平日里,他能够像对待上级、同事、朋友的态度去同吉尔斯交流,去身体接触,把可能的暧昧氛围变得像医务室里的空气,消毒水和无纺布出厂时携带的些微气息,不同品牌的须后水与香波,古龙水和作训服上的尘土味,所有的一切,打开门窗后就消减,在最严格的卫生审查里拿到A。但一切都是猜测,他甚至无法判断吉尔斯也有这样的心思,还是只有他自己被这不该存在又无法压抑的心思冲昏了头。最坏的情况,他的脑子终于在某天失去理智,迈出那一步,再被推开。也许吉尔斯那时的眼神里,失望会多过同情。

所以要做的事情就是把一切藏好,就像过去的五年,保持战友关系的纯洁性。他们同时在萨托利和赫里福承担了太多责任,那么多眼睛注视着,这绝不会像简单的卫生审查。

去睡觉吗?吉尔斯问。古斯塔夫点点头答应,看着吉尔斯先站起来,像一座雕塑,月亮慷慨地朝他投下蓝色的阴影。没过多久另一间屋子里就传来平稳的、轻微的鼾声。

 

古斯塔夫不确定这种迷恋是否算是一种情结。九岁的年龄差让他不知道该如何看待教官图雷。他在宪兵队里,尤其在新人之间,是标杆式的人物,刚进入军营受训时古斯塔夫就知道他的名声,训练场上的新兵会叫他魔鬼,出自他的体魄与面容,也包括他的手段,他自己必定也有所耳闻。而他私底下待人其实比看起来要柔和得多。图雷站着不动就在散发威慑,所以他得反其道而行,在与人沟通时不那么严肃,不然胆小的会吓得当场尿裤子——流传在萨托利的轶事,自医生入伍以来,每年都有人提起。他们对新兵说,小心点吧,好自为之,别等到图雷教官来踹你屁股。古斯塔夫就真的以为他是这样的凶残,在训练场上战战兢兢。

当然,图雷教官其实是个好人。除去那些既定的头衔,上下级的差异,他在凯笛面前扮演一个长辈,但又没有疏远到隔开一个辈分的程度,他的心态比他看起来要年轻得多,也因为阅历展现出包容,这让俩人的沟通不那么死板。他会站在前辈的立场上给予后辈额外的关照,同时由于工作上的交接关系,他又不想要给医生压力,于是他跟古斯塔夫开玩笑,跑去医务室闲聊,试图拉进他们的距离,破除掉因为刻板印象带来的拘谨与畏惧。

我当然是个好人。吉尔斯在凯笛办公室里,从他手中接过厚厚一沓资料,一口喝掉半杯茶。我确实是踹过几个人的屁股,但那可都是极端情况,甚至都不是发生在萨托利。古斯塔夫饶有兴味,请他细说,他掰着指头,告诉前者这些实际上都是他仍在地方宪兵队当教官时发生的故事。在夜班站岗时溜走的;从医务室偷处方药的(所以你得记着要锁门,他还不忘提醒刚转正的军医);几个未申请外出,翻墙时被抓个正着的…然后他总结,意思是他可不是像流传的那样心狠手辣。

令人闻风丧胆。我那时候可听了不少这样的故事。古斯塔夫朝他咧嘴,你知道我刚入伍的时候有多么害怕吗?你朝我们走过来的时候,那个神态,还有发号施令的样子,大家都拼命地要做到最好,生怕屁股上多了你的鞋印……图雷放声大笑,把手里的茶杯放回桌上。

我说真的,你当时从后边纠正我的持枪姿势,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要挨训了,甚至调整了重心试图站稳。医生在说话时,吉尔斯绕到他背后,摁住巴黎人的肩膀,把他堵在自己与办公桌之间。我可以帮你克服这种恐惧——

他只是没用多大力气地用膝盖顶向古斯塔夫的臀部,而古斯塔夫慌乱地挣扎,举手投降,这个反应显然把他逗乐了。吉尔斯松开他时,白大褂上全是褶皱。

还是太有压迫感了。古斯塔夫慌忙地为自己辩解,感觉到脸颊在发热,吉尔斯只是站在那儿一边笑一边摇头,这可不公平,你体格比我高大这么多。他把歪倒在桌上的医生拉起来,帮他抚平背后的衣褶。抓紧时间习惯吧,古斯塔夫。我们会有在训练场上对抗的机会的。

六号不久后组织了第一次室内演练,轮到古斯塔夫上场时已经天黑了。室内光线昏暗,完全陌生的环境,一切都靠即时战术。准备阶段几乎是手忙脚乱,防守方做了很多错误的决定。而进攻方之间上也存在着交流上的问题,对彼此携带的装备不够熟悉,沟通不利。混乱中有人击中了友军,在DOC忙着对付窗口的美国人时,门外有人触发了陷阱。爆炸使所有人耳鸣,等他转过身,漆黑的门框后边传来了盾牌的声音。MONTAGNE举着展开的盾,从玻璃后边注视点内的一切,像一座山。马克西姆就躺在房间的角落里,红发的美国女人在外墙后沉默地坐着,他们不能发声,不能移动,他们要扮演尸体,但他们都注视着MONTAGNE和DOC,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俩。而医生在恐惧之中的应对方式漏洞百出,简直滑稽可笑。

演习结束后吉尔斯朝古斯塔夫伸出手。医生还躺在地上喘着气,对着面前黑色的战术露指手套,聚起一点力气握住,任由对方把自己拉起来。DOC,吉尔斯喊他的代号,你需要一点额外的训练。古斯塔夫浑身沾满木屑与训练弹的粉末,头盔重得使他抬不起脖子。

有很长一段时间,他们都在借用训练室。吉尔斯管那叫做盾牌对抗特训。很显然这种训练是私人的,只有两人的独处时间,这其实有点像约会,对不对?这种念头不受控制地出现在医生脑袋里,当吉尔斯在结束之后搂着他的肩膀一起离开时,让他心跳加速。

吉尔斯偏好肢体接触,一向如此。走在摩纳哥的街头,他的手就放在古斯塔夫肩上,属于他的气味将他包围。而这么多年,医生已经学会面不改色地接受另一个人的体温,但他自己的心思,会促使他也伸出手去争取更多。他们纪念品商店里挑选要带给年轻人的礼品。朱利安总给所有人带明信片,也许他也会喜欢收到同样的东西。艾玛,几乎没见过她佩戴任何饰品,于是他们拿了一个陶瓷小摆件,奥利维尔,在精品店里买不到适合他的东西。我们还要去那么多地方,边走边看吧。古斯塔夫提议说。

吉尔斯坚持自己付了帐,下午四点,他们并肩走在街道的阴影下,这个时节的游客不算多,也说不上冷清,海鸟从头顶上空掠过,直直飞向更高处的山崖。

你还想喝热红酒和酥皮浓汤吗?古斯塔夫发问,得到肯定的回答。我别无他求了,但我来下厨,家里有烤箱吧?

被调侃的医生用小臂轻轻撞了他一把,吉尔斯笑呵呵地搂住他,推搡着朝商场去。大个子快速地挑选了需要的食材,与此同时,巴黎人试图把他挑的洋葱们从袋子里捞出来检查,指出货框里还有更大更完美更光滑的,吉尔斯一边笑一边把古斯塔夫手上的两个洋葱放回原位。我挑选的不会太辣也不会太老,古斯塔夫,你得相信我,相信我那么多年的园丁生活。医生半信半疑,拍掉手上的灰尘,跟在他身后。

他们在红酒柜台前停留了更久,吉尔斯拿起每一瓶查看产地,眉头紧锁,严肃地像在训练场上看指标。最终作出决定时,他脸上还有点勉强的意思,他将酒瓶小心地放进购物车,再转向他的同伴。你在笑什么?

而古斯塔夫再也控制不住笑出声来。他们手里提着大包小包回到公寓,天空开始出现变色的迹象。我们得抓紧时间,凯笛从厨房窗口朝外张望,否则吃饭时就已经错过晚霞了。他说着将洗好的洋葱放进果篮,吉尔斯刚处理好小羊排,与他挤在同一个水池里洗手。他只能做点这种简单的预处理工作,南法人烹饪时,医生帮不上忙,于是他把小桌子挪到阳台,铺上桌布与餐具。这正好是整片天空最鲜艳的时刻。他们其实见过不少火烧云,但此刻仍然让古斯塔夫感觉是那么特殊,就好像第一次看见那样的粉紫色被太阳最后的火焰燎起金边。吉尔斯将红酒杯伸到古斯塔夫面前,等着和他碰杯。玻璃发出清脆的叮当声,教官总是皱起的眉头舒展开朝他微笑,古斯塔夫的注意力完全被他眼中的晚霞夺走,被照成金色的虹膜和倒映其中的…

我的手艺一点儿也没有退步,快尝尝。吉尔斯快速咽下一小块羊肉,催促着医生把叉子里的东西放进嘴里,等待他的反应。是不是几乎和餐厅里一样好,亲爱的

好吧好吧,确实是美味极了。古斯塔夫咽下嘴里的食物,真是不可思议,我们明明看的是同一份菜谱……他抱怨似的喝了一口红酒,吉尔斯见状露出得意的神情,用手背贴了贴盛着汤的碗,叫他喝汤。

汤确实凉的很快。快喝吧,古斯塔夫。

吉尔斯低下头去,古斯塔夫如梦初醒,意识到前二十秒内发生了怎样的对话。陆风鼓动衬衣,红酒还剩最后一点温度,医生的耳朵却烫极了。他是无心之举,还是故意的?古斯塔夫愣愣地望着他头顶的发旋,吉尔斯图雷如此的正直可靠,他说出来的亲昵称呼,也许和自己期待的拥有完全不同的含义。凯笛没有机会再揪着那个称呼不放,最好的时机已经溜走,吉尔斯自然而然地把他引向下一个话题,古斯塔夫鼓起勇气与他对视,他笑得那样平静,面不改色。

古斯塔夫知道,他以后将会在许多时刻不断地回忆、幻想自己如果真的有那个胆量问出口,他们会走向哪里。其实他从未期望过从吉尔斯身上得到什么,这些一点点的被私自定性为甜蜜的时刻就已足够。在平时,在工作将凯笛医生淹没的每一天里,他可以对自己信誓旦旦说他不会天真的期待谁能提供永恒的陪伴,普世意义上的正常生活早就与他无缘。但此时,古斯塔夫坐在自家的阳台上,喝着热红酒与酥皮汤,还有新鲜的小羊排,风先穿过吉尔斯的衣领再穿过他,他们将要在一起独处一个月,他们甚至商量好了接下来的旅行线路。曾经占满全部思考空间的工作在很远之外的地方,吉尔斯图雷和古斯塔夫凯笛现在就过着普通人的生活,他们所有的工作都是为了其他人能像这样生活。温热的酥皮汤让背后的风也不那么寒冷,古斯塔夫将手握成拳头搁在桌边,担心自己被醉意占领后,会伸手跨过桌面,去发生肢体接触。

互道完晚安,凯笛头晕目眩地倒在床上,他没醉到会把所有东西看成复数的程度,但地板摇晃,头脑发热,舌头和眼皮都不受控制。他将脸贴着枕头柔软的布料,在酒精和其他念头的催化里混乱地呢喃,嘟囔着没人能听懂的话,甚至不确定是法语还是英语。古斯塔夫蹭了蹭还散发着香气的枕头,闭上眼睛。只有在这一刻,那些念头会清晰的冒出来。

他对吉尔斯图雷的感觉远超朋友之情。

 

走之前俩人简单清理了室内。重新给沙发套上防尘罩后,只能坐在餐桌的位置上休息。都整理好了。古斯塔夫对吉尔斯说,午饭过后,我们就出发。

在家吃午饭是不可能的。最后他们提上行李前往尼斯,在机场应付下了这一顿。下一站是马德里,然后是里斯本,再往北是布鲁塞尔,二十天后假期结束,就要回到基地。

但我比你的假期早了一周结束。你确定要和我一起回去吗?我以为你会想回一趟波尔多。在飞机上时医生忍不住问吉尔斯,图雷在开口时露出一瞬间的迟疑,说会晚点告诉他自己的打算,古斯塔夫便识趣地闭嘴。

到达马德里又是傍晚。行李被留在客房,出来时街道已经完全笼罩在自身的阴影中。我们这几天看了好多次日落。古斯塔夫说,但还是觉得像第一次看一样…我实在是喜欢这个时刻。

他身边的人随着他的话抬头,光线从建筑的缝隙里漏进来,把临街的楼房切割开,像刷了一半的金子。他们随着稀疏的人流朝广场中央汇聚。到处都是游客,手里端着长枪短炮,有些镜头对着人,有些对准屋角与天空。古斯塔夫和吉尔斯小心地在拍照的人群间游走,又不断被簇拥着,绕过喷泉,到卡洛斯三世脚下。

古斯塔夫抬头看着夕阳洒在卡洛斯的另一面,他昂首挺胸,握紧缰绳,游客们站在雕像脚下,摆出各种各样的姿势。他朝吉尔斯望去,吉尔斯也看向他,前面那群游客拍到了满意的照片,聚着离开了,在两人身后,更多人满怀期待地等待着。

吉尔斯轻推了古斯塔夫一把,医生领会他的意思,快步站在雕像底下。吉尔斯掏出手机,闪光灯连续几下,他们又调换位置。我可以帮你们拍合影。有一位女士热情地提议。吉尔斯说那太好了,于是她将手机接过去,古斯塔夫被吉尔斯拉到身边,熟练地揽住。感受到高大男人的身形朝自己倾斜,古斯塔夫便也向吉尔斯身上靠。那位女士似乎拍了很多张照片,他们对她道谢,并肩离开。这时候天空已经变成了通透的深蓝,意味着今晚会有明亮的月亮与晴朗的夜空。吉尔斯翻动着相册,神情满意极了。这一张很不错,对不对?他将屏幕举到医生面前,照片里,高大英俊的吉尔斯图雷搂着比他矮一个头的古斯塔夫凯笛,他们身后是披着余晖的卡洛斯。

是的,非常好。看着照片上亲昵地靠在一起的两人,古斯塔夫开始心跳加速。

有些地方就是适合傍晚来看。吉尔斯煞有介事地摆弄着手机,似乎是在和别人分享那张照片——然后医生从口袋里摸索出正在不停震动的手机,吉尔斯把那些图全都发给他,接着就把照片全锁进了私人相册里。直到教官退役之后,这些照片才有可能重新被翻出来,鉴于上面有军医的脸,时间还得继续后移。为了吉尔斯的安全,为了古斯塔夫的安全,为了萨托利和彩虹,手机里不能留下任何有可能会被不法分子利用的信息。数字时代另一层面的影响,即使那些都是看不见摸不着的。

回去以后,我们把它洗出来吧。古斯塔夫情不自禁地开口。至少这样,他们可以留下一点实实在在的、具象化的时间的碎片。

好主意。吉尔斯赞同,表示他要将那些照片放在床头柜上。这时医生想起在摩纳哥没有留下合影。就像看穿了他的心思,吉尔斯说,我们该在去过的每个地方都拍照,从现在开始。我会把它们都洗出来……

古斯塔夫望着大个子,在两次眨眼之后说,你的床头柜要摆不下任何东西了,吉尔斯。这换来吉尔斯的放声大笑,于是他也笑起来,朝随便一家餐馆走去。

无论在哪个地方,和吉尔斯一起的时间似乎都过得飞快。在旧城区待了三天,偌大的马德里只逛了一小部分。临走前一天晚上,他们在酒店房间里,吉尔斯已经在收拾东西,古斯塔夫刚洗过头,他把头发吹得太蓬松,这会儿怎么都不愿服帖下去。他穿着宽松的T恤,坐在自己床边,看着到马德里的第一天买下的地图册——那其实是用来收藏的,医生在付账时对吉尔斯解释,谷歌地球能看到很多很多东西,但他想要能挂在墙上,捏在手里的东西。一点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

我们还有很多地方没有去。他藏在完全展开的厚实地图后边,下一次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吉尔斯将东西都收进包里,转过身面对古斯塔夫,耸了耸肩。其实没有感觉有多遗憾,这个游览节奏很舒缓,我们都逛的很尽兴不是吗?我们是来放松,不需要像出任务那样匆忙。古斯塔夫抬起脸来,对他说我其实没想到真的只在摩纳哥待了一周,现在又要出发了。不是说这样不好,只是这完全是计划之外的事,可以说是突如其来,但我感觉好极了。

古斯塔夫去过很多地方,几年前因为MSF的任务,两周之内在东非的几个国家之间来回奔波,现在去回忆里摸索,抛开工作本身,对那些留下过脚印的土地,只留下车篷里闷热潮湿的空气,室外毒辣干燥的太阳与尘土。他重新把地图册叠好,收起,旅行和执行任务本身就有很大的区别,给人的感受完全不一样……

吉尔斯站在两张床中间,他说,难道没有我的缘故吗?

古斯塔夫心脏好像停止了跳动,他手上的动作滞住了,不知道该如何理解这句话,只能问身前的男人,什么?声音轻得像卡在喉咙里。

吉尔斯的手掌落在他的后颈,他坐在古斯塔夫对面,另一张床上,他直视着医生的眼睛,你提到的旅行心境上的差别,我是否有幸使你的假期变得不同寻常,古斯特?

被叫住的人因为不知所措而一动不动,没法掩饰眼中的惊慌,尽管他维持住了手指没有发抖。外科医生的素养,那张半展的地图仍捏在他手中,却一点窸窣声都没有。吉尔斯还是那样似笑非笑地望着他,光用眼神抽走他周身的氧气。

是的,你是怎么……那是什么意思?

古斯塔夫罕见地语无伦次,他意识到自己承认了,但那是否意味着吉尔斯也……他没等到回答,柔软的东西撞上来,但底下是坚硬的,迫不及待分开的牙齿挤得古斯塔夫上唇有一点刺痛,让他闷哼一声。疼痛转瞬即逝,随着更软更灵活的东西侵入口腔,医生只能抬手拽住他手臂上的布料,喘息也变了调,吉尔斯将他抛上云端,然后这个吻中止,他们额头相抵。

还需要我为你解释吗,古斯特?吉尔斯也在急促地呼吸,热气拂过的另一个人的嘴唇,使他发痒。古斯塔夫松开指头,抬高手臂,将自己挂上他的脖颈。

是的,但待会吧,古斯塔夫抬高下巴,让吻继续,在几次换气后倾身向吉尔斯压去,分开双腿,好跨坐在他教官的大腿上,这样就能贴得更近一点,近到被彼此的心跳敲动胸腔。现在我更想要这个。

他们将指头插进彼此的发间,医生在教官有力的抚摸中一点点卸掉支撑的力气,他的手不再像精密的仪器,图雷的体温将他同化,他重新变成有着温暖血肉的古斯塔夫,在唇齿的交换里泄出短促的闷哼。

我不确定你还该不该继续下去,古斯特。吉尔斯稳稳地承接着他的重量,他们在毫不示弱的吻中都有些眩晕,现在医生的重心都移动到吉尔斯身上了。他的话贴着对方的舌尖传过去,劝阻,但古斯塔夫尝到了一点引诱的味道,图雷的手掌已经撩开了他的衬衫,钻进他下半身层叠紧绷的布料里。他朝那紧实的肉体施加压力,很快他们都感觉下半部分的活动空间有些逼仄。

医生朝吉尔斯磨蹭,你真的是想要我停下吗,吉尔斯?他能感受到对方在发烫膨胀的阴茎,因为他也一样。古斯塔夫小幅度地抬起臀部,他想要更多,而吉尔斯正因为他渴求的动作低沉地发笑,连带着他的胸口也震颤着发痒。不,我不希望你停下,亲爱的。他手上比嘴上更先透露真实意图,他换了个支撑点,眨眼之间,古斯塔夫就发现自己陷在枕头里,图雷以他一贯迅捷的作风剥掉了医生下半身本就为数不多的布料,一手将他的衣摆撩开,然后低下头啃咬他柔软的蜜色胸脯。

但现在我有足够的理由不停下来了。吉尔斯用上了牙齿,指头揪起那密集的神经丛,古斯塔夫仰起头,好像那样才能让肺叶运转起来换气,呼吸间带着沙哑的颤音。吉尔。他用一只手去搂住伏在他身上的男人,捋过他潮湿的短发,他没有真的用力去拽,他在上下的夹击的快感里已经失掉判断,没法确定是要拉近还是推开。够了,吉尔斯,医生为他套弄的手已经没法耍弄更多花招,而南法人的指头搅着超量的润滑剂又往里添了一根,他什么时候把这东西拿出来的?

这样就够了吗?图雷还在同他开玩笑,歪曲他的意思。逗弄的同时手指没有放松对前列腺附近的按压,医生用另一处几乎能完全感受到他指关节上的薄茧,实感和脑海中的联想让他几乎颤栗。

我需要你。古斯塔夫喘着气,朝着图雷将腿分得更开,明确的邀请。吉尔斯看着这一幕,有那么一瞬间,血液冲上他的头顶,他差点就要直接推着医生的膝弯,摁住他,在操进去的时候将全部重量压上去——但他不会这样,古斯塔夫毫无防备地张着腿,这样的粗暴可能会导致拉伤,而他对于另一个成年男性来说也还是太沉了。

而且古斯塔夫显然知道自己这样做有多性感。吉尔斯在往里塞的时候确定了这一点,医生在平常套着工作服包装时,无意识展现的吸引力就足够牵着教官的脚步走。但那样的游刃有余并没有维持多久,在吞进去三分之二的时候,古斯塔夫就只能对着吉尔斯的手臂作无用功了。他俯下身去为医生做手活,去亲吻关照他胸前的几处敏感,那让巴黎人的哼叫听起来更像哽着眼泪。他迟疑的间隙里,古斯塔夫看出他的想法,于是他抬起膝盖,让小腿能在图雷背后交叠。

我能接受这个。他说,而他的嘴在这句话之后再也没法闭上,图雷把整根阴茎塞进去,满的像堵住了他的呼吸,他不得不张口来汲取一点氧气。吉尔斯自认为忍耐力已经足够惊人,他熬过这么久,确保自己走下正确的每一步,他捏着凯笛胯部的力气可能有些大,医生温暖的棕色皮肤还残留着好闻的沐浴露气味,本能驱使着他挺腰的动作,要他往里再多一些,看看医生会给出怎样的反应;而理智还拉着他的缰绳,阻止他在性事上变成什么独断专横的恶棍。

放轻松,这次是图雷对自己说,揉按着凯笛腰上被他掐的有些发红的皮肤。医生仰起头来要与他接吻,他先把他拉进一个完全包裹的拥抱。他不需要太急躁,他们还会有很多机会慢慢探索更多的事情,吉尔斯的胡茬磨着医生的耳后,有几天没有修理了。于是古斯塔夫的手指也骤然收紧,在他的逼迫下类似挣扎,哼声分辨不出是抗拒还是被顶得说不出话了。他想知道这样的反应还有多少。

亲爱的,吉尔斯对着古斯塔夫咬耳朵,你在发烫。医生将手攀上对方的脖颈,摸到一样的温度。于是他说,你也是,然后凑上去,吮吸教官的脖子。现在完全不是穿高领衣物的季节,他得控制力度,免得招徕他人的眼光。吉尔斯在这方面似乎毫无顾虑,医生在事后照镜子时就会发现胸口与锁骨上的红斑。而且他朝那个地方顶撞的动作一直没有停下,吉尔斯整根捅进去的时候几乎要劈开他,他进的太深,又总是半截都退出去,直抵着要害插进来,用着他自认为温吞的节奏,一点点淹没医生的理智,古斯塔夫想要再说点示爱的话,表明他隐藏了五年的渴望,一张嘴都是变了调的支离破碎。所幸有时候,行动能传达的东西更多,吉尔斯也早已能看透他每一个眼神。

吉尔斯总以沉默的形象出现。这个标签跟着他,从萨托利到赫里福,彩虹的档案更新了好几次,这个词条都一直存在。至少在私底下,在几个法国人之间,吉尔斯不会吝啬言辞,他和其他队员开玩笑,聊天,谈心。至于床上的部分,是只有古斯塔夫能够涉及的内容。现在他们对彼此都知道的更多了。教官埋头在他颈间,同样不吝啬对他的赞美,他说你做得真好,古斯塔夫,给他描述,你咬的好紧,但又是那样柔软的。情欲裹挟的鼻息,近乎下流地慰叹,热气洒在他们肌肤之间,用对待新兵的口气赞赏他。古斯塔夫眼眶里的液体越积越多,都是生理性。他搂着吉尔斯的脖子,费力地眨去那点摇摇欲坠的液体,想看着对方的脸,给出相应的回答,告诉他自己的感受,但他的词汇早就被搅浑融化,只好喊吉尔斯,吉尔,亲爱的。像温水沿着浴缸圆弧形的边缘开始外溢,在摇晃之中漫出来。视线相接的下一次心跳,温水就变得滚烫,随着吉尔斯几下凶狠地抽插,高潮没有预兆,逼出古斯塔夫受伤般的喘叫,一连串的,急切又尖细。他仍然半睁着眼,泪水和不知谁的唾液沾湿了下半张脸,而图雷没法独善其身,心跳加速到一个峰值,促使他迫切地吻向对方微张湿润的柔软嘴唇。

他们去浴室清理,吉尔斯想要帮他,但医生没让他这么做。两个人都怕在浴室里失控地再来一次。明天还需要早起,他们还需要一个清醒的脑子。床头灯都熄掉以后,黑暗中传来吉尔斯发闷的笑。古斯塔夫侧过身去问,吉尔斯说,下一站,你想不想住大床?

这使古斯塔夫想起一些事来。他原本要说的是有关过往任务的调侃,就像吉尔斯刚到摩纳哥那一晚说的那样,我们早就躺在一张床上过了,不是吗?蓝色的月光把他拖回那间屋子里,客厅被照得像在海底,他怀着晦暗不明的心事让吉尔斯睡了自己的房间,那一晚,吉尔斯图雷躺在主卧的大床上,他在想什么?

我在想,如果你最开始没有注意到床的大小,我也许就有机会在你躺下之后挪到你床上。吉尔斯床那边传来枕头摩挲的声音,他把脸转向了医生,尽管黑暗里看不清任何东西,他可以确信古斯塔夫此刻颧骨上有一片红色。

我在想,你是否注意到我用了你的沐浴露,那几天里,我们闻起来都一样。我猜你是知道的,接着我开始琢磨,你是在委婉的拒绝,还是在等我更进一步。在我管你叫“亲爱的”的那次,你的反应让我确定我不是唯一这样想的人,我知道我一直以来的感觉没有错。谨慎向来是你的作风,我有时候也忍不住祷告,希望那些蛛丝马迹不是我的错觉。这不是责怪你,古斯特,我们都很清楚我们在做什么——

古斯塔夫动了,他翻身从床上坐起来,掀开自己的被子,然后走过去掀开图雷的。吉尔斯因为他行云流水的动作愣了几秒,但很快就反应过来,把自己和枕头朝床一边挪去,好让医生把枕头放好,躺下,然后紧紧抱住他。

你是什么时候申请的休假?古斯塔夫和他纠缠着搂在一起,图雷被他压着手臂,低一低下巴就能亲吻医生的头顶,而巴黎人的呼吸全都堵在他胸口,叫他发痒。在你的文件送到我手上的时候,他说。在去马德里的时候你问我什么时候去波尔多,那时我已经回了家。你一走我就知道我没法再在基地里待下去,但我没有勇气直接去找你。但是你说要给我留个位置,我知道在那个情境下那只会是一句客套。其实很多次,我看到你的眼神,古斯特,我几乎要没法忍下去。我做了这个鲁莽的决定,九成的把握,我唯一畏惧的事情就是你会推开我。

热量随着医生的叹息洒满吉尔斯的胸口,他闷闷的声音从底下传来。那其实不全是客套,他说,那是我当时所能想到的最狂野的白日梦了。他把图雷抱的更紧,吉尔斯也做了同样的事。单人床对于两个成年男性还是有些狭小,他们此刻的姿势也远不算舒适,但没有人抽走手臂或者松开腿。近十年的军队生活将他们的睡姿训练成固定的模板,无论此刻如何,明早都将体面地醒来。所以他们像伴生的藤条一样相互纠缠,胸口不剩空隙。

 

 

其实我听说过,布鲁塞尔最好是冬天来。在穿过古堡的花园小径时,吉尔斯这么告诉古斯塔夫。后者与他贴得很近,他们的手揣在各自口袋里,紧贴着身体。从哪里听说的?古斯塔夫开口时声音还有些抖,他们穿得太少,俩人都没有带上太多衣服。秋季的布鲁塞尔算不上寒冷刺骨,但夹克和衬衫此刻显然有些挡不住风了。

冬天有圣诞节和雪景。大个子说。他显得没有古斯塔夫那么怕冷,但他脸上的神情就像冰雕,见周围游客不多,他抬手将古斯塔夫搂住,让热量能积累起来。对于雪景的想象使古斯塔夫打了个冷颤,吉尔斯的话逗笑了他,他朝热源靠近,听起来你只是喜欢圣诞节,吉尔。我们已经错过这里的旅游旺季了。

我到过比利时,就一次。吉尔斯说,为了任务来的,在蒙斯停留了一周多的时间。蒙斯离法国太近,距离瓦朗谢纳只有大约30多个英里。他们也正是为了追捕一场未成形的恐袭跨过了边境,在那之后,追缉与文书工作把图雷所在的宪兵小队困在异国政府为他们划定的招待处,他几乎一周没有离开过那栋大楼,更妄论旅行事宜。那也是个冬天,中央空调吹着干燥的暖气,惹的人头昏脑热。我对这方面了解的不多,古斯特。不过有一点你说得对,我确实很喜欢圣诞节。他笑起来,他们沿着小径的石子路朝林子深处走去,路边的花圃已经变得光秃秃的,不停地有发黄的叶子被卷落,在他们脚下沙沙作响。

大家都说布鲁塞尔要在春夏之交来。春天会有花园展览,夏季的末尾他们能赶上于连节,深秋时节,自然景观剩下的就是落叶铺就的大道,节日的氛围正在酝酿,冷空气也堆砌起来,等着要下雪。但这也不能说他们来的不是时候,这几天走过的博物馆与教堂都足够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等到冬天,整个欧洲都在薄雪与冬青木笼罩之下,圣诞颂歌用着同样的曲调,不一样的语言,每个地方都是如此。你知道他们都说这儿就像第二个巴黎吗?我不确定太像巴黎是不是一件好事…古斯塔夫半眯起眼,神色怀疑,吉尔斯报以大笑——图雷家一向以生作波尔多人为荣。他揽住医生肩膀的手指收紧,他继续原先的话题,讨论他将这个时节看得如此重要的初衷。也许是在哪本杂志上看到过,又或许是来源于流行乐的某句歌词,他忘掉了出处,自那时候起“冬天”和“布鲁塞尔”就像挂在同一串枝上的果子,像面包房里的贝果与其上金黄色的芝士壳。像壁炉里烧着的有香味的木头与圣诞花环。

他们在最后一站停留了三天,给朋友们买的纪念品最终填满了古斯塔夫行李箱里的剩余空间。“我得要等到圣诞节再把这些东西送出去。”医生说,“所以回去得把箱子藏好。”

“但那样可怜的朱利安就只能拿到迟到了两个月的旅游明信片了。”吉尔斯指出这一点,于是他们又在走之前为他挑了一副骑行手套。这就是拥有一个广为人知的爱好的好处,与骑行相关的小物件够他们轮流送很多个圣诞节。

航班落地时已经是深夜,为了不让行李箱滚轮的声音太明显,他们都把箱子提在手上。在医生房间门口,医生不愿那么早进门,吉尔斯也不愿立刻就转身离去。他们压着嗓子聊了一会儿,图雷的手在他背后上下摸索,迟迟不愿移开。最后,他低下头凑过去,贴了贴医生的侧脸。

“晚安。”吉尔斯与他拉开距离,古斯塔夫一直没有动,他有点担心自己一旦动起来就会忍不住偏过头去追寻对方的嘴唇。他目送着军官消失在拐角处,才进屋关上门。花十五分钟的时间把箱子里的东西整理好,把礼物放进柜子里,在浴室里用五分钟冲澡,擦干身体,躺在他并不柔软的床上。这间宿舍在过去的一个月里没有发生任何变化,一切都和他走之前的那一晚看起来一模一样,路灯从窗帘的缝隙里透光进来,细长的银白色条带也落在相同的位置。他伸出手去把手机拿起来查看吉尔斯的信息,教官只是发给他明天见,带着他标志性的符号表情。他回复说好的,没有多余的甜言蜜语,简短的像是在交流公事。他们都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准备好要承担起军医与教官的职责,明天的太阳升起来之前就会整理好自己的心情。

但医生此时的思绪还在离开比利时的前一晚。他们提着礼物袋离开王子长廊,吉尔斯问他今年的圣诞节打算在哪里过。古斯塔夫心领神会,答应下这个隐晦的邀请,他说我会在赫里福过圣诞节,吉尔斯显得很高兴,手臂紧紧箍住他的肩头。人潮在他们周身游走,没有人停下来在意他们,注意他们之间的肢体接触是否越过了朋友应有的边界,他们可以在身体重叠的阴影下十指相扣,皮肤挨着皮肤,摸到对方手上的枪茧。当他们的指头之间隔着战术尼龙与紧绷的橡胶,即使房间空无一人,将他们连接的只能是六英寸的演习专用刀具和训练弹击中后炸开在空中的白色粉尘。

可至少现在他们是两个人在分担这个秘密。他们照常在办公室里拥抱,在过道里微笑问好,在食堂里面对面坐着用餐。演习结束后,躲进昏暗的器械室交换呼吸,体温居高不下,身体反而贴得更紧。冲印的相片被图雷拿了几张粘在休息室的墙上,和与其他同僚的合影摆在一起,看过去就像是再平常不过的旅行。吉尔斯和古斯塔夫在短暂的修整后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代号依旧是MONTAGNE和DOC。

 

 

Notes:

最开始写的时候,我和几位朋友口嗨过想要写的是类似于“三次图雷长官说漏嘴一次他没有”这种轻快一点的,讲吉尔斯如何打出精打细算的直球让医生陷在甜蜜又苦恼的猜测之中……但有天晚上我做了个梦,场景像在深海十万米以下,梦的内容给了我新的启发,所以这篇文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