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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etamorphosis

Summary:

两栖类变态发育实录。

Notes:

已经不是为醋包饺子了,完全是醋馅的饺子。
Andrias大概提前一个月就拿到了钥匙所以第一次见音乐盒到Leif真正动手到出征之间都有一段时间间隔,在同一天也太快了!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丽芙?你醒着吗?”安德里亚斯打着手电筒轻声问。深夜的地牢黑暗而寂静,只有过道两侧牢房的激光栏杆发着幽光。他不想吵醒其他房间的犯人,不然他们闹起来惹出乱子,自己违反规定私会叛徒的事就要螈尽皆知了。丽芙被关进来后,门口的守卫便换成了国王直接指派的精英,比平日轮班时哈欠连天的小兵认真一千倍,想走后门比登月还难,王子的身份也不好用,他可是费了好大一番口舌、威逼里诱甚至承诺给守卫的孙辈也在王宫提供一个职位才得到这次机会,现在唯一的目标就是找到丽芙,仔细聊聊。这件事没必要让父亲知道——陛下已经够生气了。

最深处的房间里蜷缩着一个背对栅栏的粉色小身影,那件兜帽充当了被子,橘发披散在地板上。安德里亚斯把手电筒光束透过栅栏直直地照向她,稍微提高一点声音喊道:“丽芙!”

蜷缩的粉色青蛙发出一声恼火的叹息,没有回头。“安德里亚斯,你是世界上最烂的闹钟。”她没叫那个昵称“德里亚斯”。

他差点回嘴,丽芙总能用一句话让人暴跳如雷又无法反驳,安德里亚斯自己有时候倒乐于和她针锋相对地互损两句,如果是巴雷尔的话这时候大概已经哭了。但这不是平时的友谊辩论会。“好吧,听我说,丽芙,多亏了你,入侵行动推迟了。你知道大家已经把你称为叛徒了吗?”

“嗯。”她并不惊讶,“巴雷尔还好吗?”

“我也不知道,他好像每天都在领奖,要么就是在训练。”安德里亚斯说。

“告诉他我不怪他,已经不怪了。”

安德里亚斯想,那也得他愿意见我才行啊。他揉了把脸,让自己保持清醒,出事之后他似乎变嗜睡了。“我在想,如果你能解释清楚你到底为什么偷走音乐盒,然后真心实意地道歉的话,我就去找父亲求情,取消判决。我们讨论过了,毕竟你是我的朋友……最严重的后果大概也只是永久免职,不过,”他深吸一口气,想起礼仪课上学习过的“劝诱姿态”,“我还可以给你第二次机会。”他记得重点之一是不要露出尖牙,对于牙齿又多又密的蝾螈来说有点困难,好在她并没有看向这边。其实许多课程内容他要么早就忘掉了,要么因为逃课导致记忆中除了和两个朋友玩扮演贵族之外一片空白。他们常常夸他模仿上流口音模仿得最像,仿佛他从来不是王子。

“我没有什么可解释的,把你的手电筒关了。”

他顺从地关上开关,房间里再一次暗下来。“丽芙,拜托,我知道这不是你的本意,虽然偷我的钥匙是你的不对,但剩下的都只是恶作剧,对吗?就像平时那样。”父亲不知道一件事:比起音乐盒的闪失,更让他难过的是丽芙居然会从他身上偷东西,他的大脑到现在都拒绝接受这个现实。他们三个相处的时间太久了,仿佛还没蜕掉蝌蚪尾巴的时候就决定了要永远在一起,安德里亚斯曾经还特地骄傲地宣布等自己登基就要让三人婚姻合法化。你很难相信这样的朋友会如此利用你的信任。至少现在钥匙和音乐盒都回来了,丽芙也在面前,他还是有机会把事情推向正轨,然后当作无事发生的,不然他们三个怎么做一辈子的好朋友呢。

丽芙坐起来,转过身,他终于又看到了她的眼睛,在栅栏的荧光中,漆黑的瞳孔直勾勾地注视着对面蹲着的蝾螈。她说:“不,不是恶作剧,是真的。继续使用音乐盒和宝石的话,我们所有人都会死。”

安德里亚斯突然很想尖叫,但他不能。“你到底懂宝石什么?它们不会和任何人产生任何交流,只有空间穿越魔法,没有对话魔法!”

“我不知道,唔,它们确实说话了。”她头一次显得困惑起来,手指捻着兜帽后面的尖尖,“其实不太像宝石本身在对我说话……像是某位更高级的存在,某种……宝石之神?”

然而要获得赦免,什么神都爱莫能助。只要她认错,悔过,道歉,一切就一笔勾销了,为什么她不懂呢?安德里亚斯记忆中的丽芙比智囊团的老师们还要聪明,对于生态系统大和谐更是有独到见解,所以能打造出最漂亮的花园,她也得以年纪轻轻就当上皇家园丁。要是她被正式定罪了,工作和朋友全都会化为泡影。

“丽芙,算我求你了,认错吧,只要告诉大家世界末日不是真的,你只是一时冲动……”

“我不能,抱歉,德里亚斯,我必须要让所有人都意识到未来的危险,宝石就是这样告诉我的。”

她清脆的声音在地牢里格外响亮,像是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坚定,温暖,背后那打破全体国民幸福生活的决心不可动摇。明明她才是胡言乱语的那一个,安德里亚斯依然觉得自己像沙地上一只畏光的潮虫般无处可逃。就像无论他怎样努力,都没办法让朋友们理解现实中的国王不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一样,没错,他是可以随意为他们从厨房拿甜点,或者指挥大部分仆人给自己端茶倒水,但落到更现实的那一面世界里,恐怕三人婚姻都很难实现,彻底放弃对其他世界的扫荡根本是天方夜谭——何况他现在甚至还没继承王位,只是个尚在积累经验的王子。那种无法沟通的无力感再一次爬上了他的脊梁骨,骑在脖子上揪着他的触须。

“要是你能亲眼看见那些景象的话……”

“我不能因为幻觉就改变我们文明的生存方式啊。”

“生命会适应变化,它本就应该变化的!改变又有什么不好?”

是啊,有什么不好呢。“丽芙……”他突然泄了气,“你就那么想离开我和巴雷尔吗?” 好吧,他终于说出来了,那个真正的问题。一个王子问出这种问题好像很可悲,但话已出口,覆水难收。

她愣了一下,“不,当然不想。”她的表情近乎哀伤,“所以不惜一切代价我也要阻止入侵啊。”

“不对!我们本来可以,”他情不自禁地抓住栏杆,激光烧得手套滋滋响,很烫,“我本来可以帮你的,只要你开口!”只要一句话,或许他就能真的抛下父亲和王位,以及所有碾压着他的人生的东西了,丽芙却辜负了他的期待。这么说很不负责,但说他对这位尚且远离王室权力的朋友没有额外的寄托也是谎言,丽芙与他和巴雷尔不同,无论身上挂了多少个华丽的头衔,她也像一片乘风的落叶般自由,好像轻松一跃就能跳到天涯海角,那是他练上一万年都不会拥有的灵巧身手。丽芙被带走了多久他就翻来覆去地思考了多久,到头来也没想通她为什么不和自己、和巴雷尔商量,集体跑路多棒啊,如果她邀请自己一起的话……

“你真的会帮我吗?”她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一汪死水,“安德里亚斯·利维坦。”

安德里亚斯后退了一步,不可置信地盯着她。他当然会,她凭什么质疑自己的决心?离家出走他已经计划很久了……但他是王子啊,想到父亲骷髅般凹陷的眼眶中凌厉的目光他就膝盖发软,而名为“国家”的责任从出生起就栓住了他的尾巴,莽撞离开岂不是弃所有国民不顾?沼泽的未来怎么办?一介园丁哪里懂他的挣扎。

“你……这是你逼我的。”手套被攥得咯吱作响,但丽芙什么都没说,那一刻安德里亚斯觉得眼前的朋友很陌生,她变了,又或者他从来没看清过她,有什么难以言喻的庞然大物寄宿在她身上……可是那改变不了她确实有意让整个国度的辉煌消亡的事实。“明天我不仅要撤除你皇家园丁的头衔,理想国也永远不会欢迎你和你的家族!你再也别想做我的朋友了!”

说完,他转身离开地牢,越走越快,最后逃似的飞奔回了房间,丽芙那句几乎没有音量的“我接受”却还是在他耳中嗡鸣。就这样结束了,他想,像父亲说的一样,我要和童年的朋友告别了,我要长大了。蝌蚪会长出腿,我也要成为一国之主。就算她跪着来道歉,我也不会原谅她。

 


 

第二天一早侍从来敲安德里亚斯的房门,告诉他审判地点有变,国王决定改到中央广场上宣布判决书。安德里亚斯一夜没合眼,就为了和自己跑回去哭着给丽芙道歉的欲望作斗争,看见淡红色皮肤的侍从还以为是丽芙来了,吓得差点蹦起来。听了侍从的话他沉默地点点头,顺从地跟着对方到了广场。叛国罪实际上不需要太多审判流程,何况丽芙的行为无可申辩,罪早就定好了,今天只是宣布结果而已,不过要在广场公开进行好像有点铺张。他想起那个决定,加快了步伐,毕竟要修改结果,判决开始前还需要和大法官——也就是父亲——讨论一下,本来昨天晚上就该说的。父亲虽然严厉,但一直对自己关爱有加,现在终于能真的送走一位他看不顺眼的朋友,这个请求不可能被拒绝吧。然后,如果她现在说对不起,勉强原谅她也不是不能商量!安德里亚斯嘴角总算露出一抹笑容。现在是谁不能接受生活的改变了?

广场熙熙攘攘,已经有不少蝾螈、蟾蜍、青蛙到场了,中央巨大的第一位利维坦王的雕像下搭了个简易高台,台上站着现任国王,几位法院的审判长也在,旁边有两队负责羁押犯人的蟾蜍士兵,一左一右把丽芙夹在中间,安德里亚斯只能透过盔甲之间的缝隙勉强看到一点粉色的影子。他小跑到国王身边,小声打了招呼,说:“父亲,其实关于判决我还有一点想法……”

国王一动不动,安德里亚斯甚至看不到父亲的表情。“判决书已经下达,不可更改。律法课上应该讲过这些了,安德里亚斯。”

安德里亚斯畏缩了一下,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是……是的。但我希望在审判开始前能和她说几句——”

国王终于低头瞥了他一眼,“你只需要做好王子该做的事。”声音不容置疑。

安德里亚斯感觉像被浇了一盆冷水,冷水没什么不好,但衣服粘在皮上的感觉实在让人坐立难安。“是的,父亲。” 沉默了一会,他又忍不住开口:“不过她没有造成实质伤害,所以会从轻发落,是吗?我记得课上讲过……”

国王只告诉他等这场闹剧结束才会进行学习考核。安德里亚斯叹了口气,好吧,看来只有革职了。

 

石塑的第一任国王表面镀金,宛如小山般庞大,在刺眼的阳光下闪闪发光,最年轻的利维坦站在旁边觉得自己比鱼卵还小。父亲时常提到家族基因弱化、每一代的体型缩小问题,引以为傲的体型优势丧失,对王国的领导力也会减弱,这也是他们目前迫切需要继续远征的原因之一。沼泽的金属与能源储备远不足以支撑现在极度发达的科技,然而整个社会却早已在这脆弱的地基上扎了根。丽芙不是王室成员,看不见工厂原料报表,不可能知道自然中也有些资源用尽了就不会再生。

平日用来播放新闻和广告的悬浮屏幕统一循环滚动着丽芙的罪名和她的大头照,连公交站牌也不例外,天地之间一片粉红。没多久士兵们就把丽芙带上前,她没戴兜帽,那枚叶子别针也不在,手脚上却多了电子镣铐,铁链比她的四肢还粗。她站在雕像的阴影中,显得格外渺小。随后国王展开一份巨大的判决书,开始宣读。

前言部分像滑溜溜的甲壳虫一样从安德里亚斯的脑子上滑走了,走流程总是煎熬的,他看向丽芙的方向,却在士兵队尾看到了巴雷尔,自从巴雷尔升官后他好像就从安德里亚斯身边消失了,胸口多的一枚勋章想必是表彰他在抓捕叛徒的过程中做出的贡献,但那张脸上的迷茫多过了骄傲,安德里亚斯还从来没在巴雷尔握着那把战锤时看见过这副表情。他不动声色地冲蟾蜍摆了摆手,大意是夸他做得好,蟾蜍注意到他的动作,勉强露出一个微笑。

亲手逮捕朋友是什么感觉?丽芙偷走音乐盒的那天,要不是巴雷尔及时赶到,她就逃出宫殿了,在茫茫沼泽里寻找一个音乐盒无异于大海捞针,因此巴雷尔立了大功,军衔不知升了多少级。丽芙被抓住的时候歇斯底里地反抗,即使双手被反剪到背后,她还在不停挣扎,矫健的双腿徒劳地蹬着地,却连一米也跳不起来,“我们不是朋友吗?”她哭喊着,“巴雷尔,为什么你也不相信我?”巴雷尔眼里也泛着泪,但他服从了命令,“她会没事的,对不对,殿下?”他擦干泪水,问道。那是他被作为侍卫介绍给安德里亚斯之后第一次这么称呼他。得到安德里亚斯的再三保证后他才慢吞吞地拽着丽芙走了。那一晚,巴雷尔是整个沼泽的英雄,大家轮番把他和他的战锤抛到天上,赞颂他的勇猛。安德里亚斯不能忽视那张脸上死灰般的表情,但对巴雷尔的关注也成功分散了对他自己的失职的批判,他不愿多想,只是从那之后巴雷尔好像就有意回避和他单独见面,偶尔在走廊上碰到了,蟾蜍只会简单说一句“殿下”,然后匆匆离开。

虽然关系变得有些别扭,安德里亚斯还是一点不后悔下令要他帮忙,事实证明他果然出色,不管是作为玩伴在捉迷藏的时候帮自己找到最不为人知的角落,还是作为王储的得力干将进行搜捕工作,巴雷尔从未提出异议,只是不遗余力地执行,毕竟这是做士兵的基本要求,安德里亚斯一直很欣赏巴雷尔的这一点。这就是王宫守卫应该做的,他想。他又想到捉迷藏的时候丽芙总是笑着骂他俩作弊。“德里亚斯,”她同情地说,“巴巴是你的金毛寻回蜘蛛吗?”巴雷尔抗议道不要叫他那个昵称,太蠢了。

丽芙什么都不懂,不过这样也好,和朋友们一起到谁也找不到的乡下过田园生活的梦该醒了。安德里亚斯思索着,巴雷尔的事总有机会解决的,只不过以后没有丽芙在身边,也就不会有人一边蹦上自己的肩头一边喊着那些傻乎乎的昵称了,不会有人在他踩到尾巴跌倒时笑得满地打滚,不会有人再用隐形墨水到处写谜语了,花园也需要新园丁。既然她说生命会适应变化,那他也可以适应给那个固执的青蛙看……丽芙现在还是没什么反应,安德里亚斯的眼神忍不住往那边飘,她非要鱼死网破的话昨天晚上放的那些狠话可就成笑话了,她被开除之后还留在理想城的话以后要是外出遇上了可怎么办啊,他非但不尴尬,反而悄悄松了一口气。不过等自己登基之后大概也会撤销丽芙的罪名吧,那些沼泽人也还需要她,几年时间足够她反省了,到时候他会安排更严密的安保,她就算想偷音乐盒也偷不到。

安德里亚斯就这样忙着胡思乱想,一点没留意判决内容进行到哪了,直到耳边传来一句话:

“……处以死刑,由安德里亚斯王子执行。”

什么?

他立刻回过神来,看到大大小小的屏幕上只留下了“死刑”两个字。

刚才父亲说什么?

眼前的景象突然显得很不真实,他刚刚还在和丽芙使眼色,信心十足地等待预料中的判决结果,下一秒父亲就说到什么死刑,怎么可能?可是自己已经条件反射般地向前一步,父亲紧接着递过来一把剑,是生日时得到的那把象征王室权威的火焰剑,没点火的时候像黑曜石一般乌黑发亮,只要转动一下剑柄,火舌就会迅速舔上剑刃。然而死刑并不需要剑。通常不需要。 “父、父亲?”握着剑柄,昨夜手上的烫伤剧烈地作痛,他感到自己在发抖,声音也尖细得变了调,“您、您说什么?……”

“安德里亚斯,如果你真的听讲了就应该知道叛国罪的死刑需要利维坦家族的继承人亲自执行。”国王用低沉的声音回答,“核心与我一致同意这是最好的安排。”安德里亚斯知道父亲一直对玩笑深恶痛绝,却下意识在他的语气中寻找开玩笑的迹象,不幸的是国王没有半点不认真的意思。怎么可能?之前父亲答应过自己,会酌情考虑既往贡献给丽芙减刑,她没有伤害任何人,却要死了吗?他拼命在脑子里搜寻以往的叛国罪案例,却什么都没找到,上那节课的时候他肯定要么是和丽芙去看巴雷尔训练了,要么是又在走神。律法课最无聊了。

于是“死刑”二字的含义直到今日终于沉入脑海,安德里亚斯连尾巴也颤抖起来,“但您保证过——可是——可是死、死刑——”他说出口了,死刑,丽芙被判死刑。随着词汇的发音一同涌出来、在空气中震颤的还有眼中一股温暖又刺痛的液体,他眨了眨眼,眼前突然出现了两个重叠的父亲,连王冠的尖都变成了六个,“要造成重大实际破坏和——”

国王向地面用力一顿权杖,震得安德里亚斯一个趔趄,似乎连街道的石砖都被震出了波纹。“密谋偷走音乐盒、散布恐慌、妄图颠覆国家,哪一项不是重大破坏?”

颠覆国家?丽芙没想颠覆国家啊,她只是有点不清醒而已。安德里亚斯张开嘴,却没有发出声音。您保证过,她不会有事,我也保证过。泪水还在涌出来,但王子不应该用手擦眼泪,更不应该哭,所以他没有哭,这只是排水而已,蟾蜍有时候不就会这样吗?可是自己为什么说不出话了?他摸了摸喉咙,完好无损,只是有点僵硬,难道自己失聪了?泪水流得更厉害了,重叠的父亲逐渐又合为模糊的一体,王冠变成了一小团淡色色块,看起来像一块软糖,手中暗藏灼热的剑看着也不像火焰剑,更像粘稠的鼻涕剑了。他要用这样的剑砍下朋友的头。

虽然没有砍过人,但他在剑术课上已经砍过许多比活物更灵巧的机器模型了,有时帮助城镇抵御捕食者的时候,他也会砍砍那些凶猛的生物。因为剑的热度,机械会融化,生物会烧焦,发出滋滋的声音,还会有股烤肉的香气。偶尔吃一次捕食者的肉感觉也不错,胜利宴会后他和巴雷尔会偷带一条螳螂小腿什么的给丽芙,毕竟她不参加战斗。这向来是一把很方便的剑。

接触到生物的皮肤时,过高的热量会迅速蒸发水分,点着表层细胞,留下可怖的烧伤,所以干脆里落地捅进去结束它的生命才更仁慈。

他要用这样一把剑砍下朋友的头。

那位朋友既不凶猛,也不是机械的,她只是一只喜欢植物和大自然的青蛙,前几天他们约好了歇班休息时一起去城外的森林里玩。不过在那天之前,她偷偷溜进密室,偷走了音乐盒,事情才变成这样。

本来,他是觉得朋友们会开心,才带他们去看音乐盒;他以为丽芙听了父亲的建议,就不会再想那些事。结果大家都因为音乐盒心烦意乱,丽芙也从来没放弃阻止入侵的想法。要是他从来不是王子就好了,他不禁想。

今天的天气真好啊,是一个去森林野营的好日子。

他终于放声大哭。

谁也没有预料到这样的发展,大臣们、来看热闹的市民、维持秩序的士兵集体噤了声,静悄悄的广场上只听得到蝾螈幼稚的声带发出的哭声,间或夹杂着不成调的“不要”和“求求您”,宛如刚破壳的苍鹭雏鸟的嚎叫,在房屋高墙间反复回荡。在安德里亚斯的想象中自己说的是“好的,父亲。”但舌头不听使唤。

“不是、不是这样的!——父、父亲——呃,”他刚才是打了个嗝吗?真的吗,不仅当着所有人的面号啕大哭,连打嗝的声音也要哭出来吗?恍惚的抽搐和换气中安德里亚斯抓住了国王袍子的下摆,不然他就要摔倒了。他也不清楚扑在父亲的衣服上有什么作用,或许可以让自己看起来更可怜?“她真的知、知道错了!我以后——以后再也不和他们玩了,我会认真上课的!和、和他们玩是我的错——错,是我的责任,惩罚、惩罚我吧,求求您……”他抽噎着把脸埋在布料上,结果留下了两个湿漉漉的圆形痕迹,像小丑的滑稽妆容。

年轻的安德里亚斯甚至没有国王的尾巴高,声音传递到上方时已经消散得像小型蚊子虚弱的振翅声,很恼人。但国王抬起巨大的手放到他的头顶,轻轻摩挲着,“安德里亚斯,”国王说,声音从未如此柔和,“你说得没错,这就是你需要承担的责任。哪怕你交些配得上你的朋友,又怎么会有人这么不知天高地厚,犯下如此罪行?”国王把他从袍子上拽下来,往丽芙的方向推了推,“去吧,成熟的王子应该弥补自己的过失。”

人群终于开始骚动起来,没有人对丽芙的命运或是当众处刑提出质疑,大部分蝾螈只是纠结于甚至没有领导过出征的安德里亚斯来行刑是否合适。安德里亚斯被推了一下,没站稳,摔倒在地,有两个侍卫冲上来扶他,却被他挣脱了,还被他打了几拳,但他似乎没力气站起来,忘记了怎么走路。于是,大家在震惊中看着王子像四脚蠕虫一样抽噎扭动着往犯人身边半走半爬,那把威严的剑在他手里有气无力地乱挥,仿佛旧货市场的二手拐杖。

安德里亚斯蹒跚到丽芙身边的时候还在哭,被泪水模糊的视线中,熟悉的粉色身影被光线扯得细长,居然比他高了。“德里亚斯……”他似乎听到了她的声音,句末略带不稳定的颤抖——于是刚刚勉强建立起来的心理预期瞬间烟消云散,用剑处死朋友这种事他再活上一千年也做不到。他真想说点什么,抱歉,对不起,没想到会变成这样,我就应该直接放你走的,快逃吧,我原谅你,希望你也能原谅我。盘旋在脑海中的字词越来越多,从相识的那一刻直到现在十几年间的愧疚和埋怨终于显形,爆发,争先恐后地想从精神世界逃脱,导致听起来他只是在发出不明所以的怪声。他什么都说不明白了。

擦了一把眼泪后队伍中绿色的有角蟾蜍赫然出现在视野里,巴雷尔脸上没有泪痕,但他惊讶地瞪着安德利亚斯一动不动,好像没法判断自己到底要做什么。喉咙里胀大的字词泡泡啪地破灭了,安德里亚斯大喊起来:“巴雷尔!!!巴雷尔!!!救救她!!!”蟾蜍如梦初醒,抡起大锤打翻了他的队友。巴雷尔向来有最快的反应能力,身体会为他思考。他一把牵上丽芙,然后抓住瘫软的安德里亚斯,“卫队还没反应过来,应该还有十秒。”蟾蜍小声念叨,安德里亚斯想用早已充血的嗓子提醒他注意身后,丽芙也在大叫——

国王拔出了自己的剑,瞬间点燃的火焰在空气中炸裂,噼啪的声响震耳欲聋。

随后一切都陷入寂静。

抓着安德里亚斯的那只手爪逐渐脱力,顺着他的胸甲滑落,燃烧的剑轻松穿过了巴雷尔的护甲,融化的金属冒着泡,滴下不透明的泪水。

丽芙迅速地理解了。霎那间火焰剑再次高悬空中,驱散了国王庞大的身躯和利维坦王雕像投下的阴影。她转向安德里亚斯,急切地想说什么,“德里亚斯——”

她没能说完,然后剑刃落下,最后的话语也融化在空气中的焦味里。

安德里亚斯怔怔地看着面前突然出现的两具尸体。那把剑对于青蛙和蟾蜍来说太大了,不,它对于沼泽的任何生物都太大了,她的血瞬间就被烤干,烧焦,凝固在断面上,干净利落;他的血被烙进骨肉间,内脏焦黑,胸口像是开玩笑般多了一个大号钥匙孔。安德里亚斯觉得自己蓝色表皮之下的那具身躯也和他们一同被掠过的热浪烤焦,再也不会流泪了。 他晃悠悠地站起来,走到尸体旁边,跪下,把他们搂进怀里。蛋白质被烧灼的味道和极淡的血味扑面而来,那两双手臂竟然抽动了一下,歪七扭八又无比温柔地回抱住他,就好像他们还活着,像此前他们无数次的拥抱一样,可是她的头明明在地上,他的身上明明有个大洞。是自己精神失常了吗?安德里亚斯看向一旁丽芙的脸,连眼都不能眨,曾经明亮的粉色面孔早已融化成一团模糊的色彩,他想起早饭吃的树莓蠕虫布丁,然后吐了一地。

“安德里亚斯,你太让我和祖先们失望了。明天我们必须解决你这些毛病。”国王的语气听不出一丝波澜,这种处决从小到大他也经历了不下几百次,没有提前告知的时候总是很恐怖,但祖先们说过那正是为了考验王位继承人的承受能力和精神力量,几千年的家族历史上从未有哪个利维坦像安德里亚斯一样失态。核心中几千个声音吵闹不休,他又一次头疼起独子的未来。

 


 

安德里亚斯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房间的,他只记得父亲拔出了剑,随后的记忆一片空白。

他没有什么想法,也没有什么感觉,只是跨过地板上的杂物,上床,把自己裹进被子里。被子里有个东西鼓鼓囊囊的,他摸了一把,是巴雷尔亲手缝的枕头大锤,蟾蜍当时得意洋洋地起了个名字叫枕头大战神器,结果神器后来沦落成了纯粹的抱枕;视野边缘的被子上还散落着几张纸,是丽芙带来的字谜,上面画了很多花草小图案,大概是她的写生;地板上碍事的东西里堆着丽芙和巴雷尔的睡衣与枕头,四天前他们偷偷溜进安德里亚斯的房间过夜,结果晚上玩得太开心睡不着,第二天齐齐迟到,东西就这样落在了他房间里,不过他们动不动就跑来,倒也无所谓。

原来房间里还有这么多他们的东西,一直在这里放着,都快分不清到底属于谁了。

安德里亚斯没有什么感觉,他太累了,喉咙像吞了煤炭一样痛,倒头在纸张和枕头间睡了过去。很久以前,年幼的安德里亚斯总是期待着在某天一觉醒来,自己已经蜕去了最后一片尾鳍,真正成为了一位利维坦家的蝾螈,不知怎么的,他再一次有了同样的隐秘不安的期待。

Notes:

灵感:
1.故事板里国王递给安德里亚斯火焰剑
2.脊蛙实验
3.the pitt里告别去世亲人的话
总之我喜欢divorce trio那种身份悬殊,没法真正理解彼此但真心相爱而且珍视对方生命但又过于幼稚年轻看不清朋友心思觉得什么都能挽回的微妙感,Leif跑了老安可以别扭一千年,如果没跑呢?当然也不会眼睁睁看着朋友死掉(但最后怎么都死了)。
如果能让人感到不适的话就太好了。(›´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