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瑟琳是基因实验造出来的产物,她的母亲早在当年这项技术初冒头时便倾情投资,为一个天赐的完美小孩。实验结出的果实也不负所望,很快展露了惊人的才智。六岁时瑟琳便已经攻读完小学六年的所有学业,同时辗转于琴棋书画各类兴趣班间,每位接触过瑟琳的老师对她无不大夸特夸——不世出的万里挑一的天才,她们不约而同地这样评价道。母亲自是十足满意,更何况小瑟琳端的是乖巧懂事、彬彬有礼,从不惹出什么祸端,照看起来省心省力,且任何时候都摆着一张如沐春风般的笑靥,看着就让人心情大好。瑟母很是享受了一番天才孩童带来的声名和威风,事业也节节攀升,在瑟琳十二岁时乔迁新居,搬进了首都的别墅房。
不出意外的话,十四岁的瑟琳即将完成本地大学的学业,然后出国深造,去往更加遥远的地方,做出突破性的成就,度过注定不平凡的一生,她将被作为精英教育的典范供人诵读,或许她日也能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然而命运的洪流往往在微末的时刻走入分歧的节点,正如这平淡得不能再平淡的普通的一天,天才如瑟琳,也未曾想过许多人的命运于今日就此交汇,从此改变。那时,她只是忽然想走走小路,经过了一片花园,遇见了一只受了伤的白猫。
瑟琳也未想到,自己出于好心为猫包扎伤口,得到的却是猫恩将仇报的一爪,野猫的攻击性极强,很快有殷红的液体自裸露的肌肤上渗出,流经之处滚出一阵热烫,她轻嘶了一声,面上仍是那般古井无波的笑容,轻轻淡淡地说:“你弄疼我了。”
奇异的是,白猫似乎听懂了她的话语,却仍警惕地盯着女孩,一双红瞳圆睁,猫毛倒竖,利爪也未收回,在瑟琳的裙面上来回摩挲,似乎跃跃欲试着要再来一击。瑟琳以手支颐,歪着头注视着猫,眼中浮现出些许不理解,伤得那样重了,若非自己出手,这只猫怕已一命呜呼,此刻却还要强撑着病躯,坚持与比它强大得多的人类作对,不知该说顽强还是执拗,同时瑟琳注意到了,猫的眼睛是极罕见的鸽子血一般艳丽的瞳色,纯净而鲜艳夺目。
不顾猫的强烈反对,瑟琳探到了猫的脖颈,果摸到一道磨损得极为严重的皮革,掉了太多漆,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外皮也翻出来大半,无不昭示着岁月的痕迹,依稀可辨出是个早已过时的项圈样式,她从这项圈上翻出一个黯淡无光的猫牌,上面的字迹也几乎被磨平,瑟琳辨认了好半天,才隐约看出“可可莉克”这个词语。
“可可莉克,这就是你的名字?”
猫喵喵叫了出声,这是瑟琳第一次听见白猫的声音,看来就是了。
她本想带这只小动物回家,但可可莉克坚决不肯离开这个花园,瑟琳只好作罢,顺便再为可可莉克检查了一遍身体——虽然体型看起来很娇小,但不难发现是相当强壮的一只猫呢。体检过程中,可可莉克不歇嘴地喵喵叫了好长一串,不难听出骂得相当之脏,瑟琳只当没听见,且她发现可可莉克身上的伤口有很明显的人类独有的武器痕迹,倒能解释她对于瑟琳的敌意。
她将可可莉克放回地面,缓步在猫警惕的视线中向后退去,慢慢踏出花园。离开园门,置身空寂无人的小道时,瑟琳忽觉数道如有实质的怀疑的审视的目光倾洒在自己身上。
多忙活了一通的瑟琳比平时晚了一个多小时回家,这此前从未有过的情况让她受到了母亲的讶异问候,看见她手臂上的伤口时,母亲更是要昏倒过去,唯恐这伟大实验的天才造物出了什么意外。瑟琳饶有经验地接住了母亲的每一句话,每一句回复都极尽妥帖,毫无差错,直到母亲问出:“你是在哪里被抓伤的?”
直觉性的,瑟琳回避了这个问题的答案,波澜不惊地撒谎道:“公园的门口。”
回寝,关门,落坐在书桌前,从整理有序的课本中翻出今日要完成的那一部分,上身与腿臂呈90度直角,瑟琳开始了自己的工作,坐姿规整而优雅。本在小憩的金毛闻见了主人的气息,摇摇尾巴攀上了瑟琳的膝弯,舌面轻柔地舔上瑟琳手臂上的伤口。
“谢谢,克里斯。”瑟琳揉揉金毛的头,顺手塞了她一条肉干。
克里斯蒂娜是瑟琳八岁时来到这个家的。母亲从某篇教育期刊上看到了一篇养宠有利培养孩童责任心与生活能力的论文,于是带小瑟琳去了宠物店,那些猫猫狗狗,鼠兔飞禽,个个有着名贵的血统,皮毛鲜亮,在造价不菲的玻璃罩里尽情展示着自己的优越与高贵,亟待谁人的选择。
“一定要选一样吗?”瑟琳状似苦恼地问道,音色软软的,听起来有些像撒娇。
“一定要选一样。”母亲肯定地点点头,她知道,瑟琳的基因里并未含有对动物的毛发过敏这一项,“有个与人类完全不同的玩伴陪着不是挺好的吗?”
“那……”瑟琳抬手,指向店门对面绿化带里的纸箱子,一截怯生生的金毛脑袋探出箱口,正紧张兮兮地望着这边,“我要那个。”
母亲大吃一惊,然而那是瑟琳第一次主动提出自己的需求,考虑到瑟琳平日里的表现……母亲带着纸箱子里的金毛幼崽去了一趟医院,没检查出任何疾病疫虫,于是答应了瑟琳这个小小的请求。
瑟琳将金毛养得很好,就像她从前做过的每一件事,都以完美的成果收结。克里斯蒂娜很黏瑟琳,是一件符合逻辑合乎情理的必然结果,然而母亲不知道,在她们去往宠物店那天之前,克里斯蒂娜就曾与瑟琳不期而遇,好像是什么命运的预示,那时,克里斯蒂娜咬了瑟琳一口。
然而幼犬的乳牙并未对人类造成什么伤害,反而收获了半截香喷喷的火腿肠,小金毛意识到自己咬错了人,愧疚地含住女孩的指尖,瑟琳空着的那只手揉了揉金毛的耳根软骨,浅笑着感受着指端传来的濡湿触感。
如今么……瑟琳结束工作,停下笔尖,克里斯蒂娜在她腿边蜷成毛绒绒一团,她少有地对自己进行反思,她当真有那么不受小动物的欢迎?
窗外星河无垠,只是默默地注视着人间。漆黑的大地上,四面八方的猫影接连不断地蹿向同一片花园,围在凉亭中的一只白猫身边。
可可莉克的确不是一只普通的猫,但很久以前,她也只是一只被一对军人夫妇在某个冬夜里捡回去的聪明的猫猫幼崽而已,夫妇俩给她买的猫粮肉罐头、猫项圈小衣服,都是他们带可可莉克上街,让可可莉克一个个看过去,扒着商品标牌买来的。那或许是她生命里最幸福的一段时光,直到他们双双倒在某个未知的战场上,从此杳无音信。
可可莉克等了很久很久,久到原本温馨洁净的家落满了厚厚一层灰,大批蜘蛛堂而皇之地登堂入室,墙角上爬满粘稠的蛛丝,任可可莉克如何驱逐也难以消解,堆积如山的猫粮不知何时只剩薄薄的一层底部,她仍在等。黑天里翻窗上街四处寻找军人的影踪,白日里驻守着门口。终于某天,门被敲响,她前去迎接,出现在门外的却不是朝思暮想的人。
再之后的记忆模糊极了,可可莉克唯一清晰的就是那几日挥之不去的冰冷的实验室的气味,像无处不在的噩梦一样萦绕着她,挥之不去。那之后她有了成年人类的思维与智慧,而且,她甚至可以真的变成一个人类女性,那过程并不痛苦,只是她到底更习惯以猫的姿态生活。
因此她也探听到,那些倒在那场不必要的战役中的战士们,只是为了一个无聊的实验前去送死罢了,他们的身后事无人关心,甚至还要被追名逐利的蝇营狗苟们消费。
怒火吞噬了她的心肺,将她烧灼,成为了构成可可莉克的一部分,她四处游荡,流浪,企图寻找复仇的机会。然而当年,可可莉克并未在观察的时间内转化为人类,因而被研究所丢出,等可可莉克终于寻出确切的地址,那片楼台已不知所踪。整整十年,可可莉克未有一刻停止过追寻的脚步。
某个雨夜她捡到一只遍体鳞伤的小猫,皮毛是堇花的淡紫色,依稀能闻见那改变可可莉克一生的实验室的气息。万幸的是,她们那时离一片花园很近,可可莉克很快循着过往流荡生活的经验找到了治伤的草药。紫毛猫恢复得很快,自此以后一直黏着可可莉克,怎样也不愿意离开。
仿佛摁下了一个开关,可可莉克身边渐渐聚集了不少与那个实验室有关的受害猫,那片花园渐成属于她们的一方天地。从此她们自发组成了一个团体,黑夜里一双双泛着荧光的眼睛漂浮在灯光照不见的地方,她们在这片钢筋铁兽的城市畅通无阻,无人可以伤害她们,她们是这片区域里最自由的生灵。
她穿行于林立的高楼间,没有人会怀疑一只猫,第一个倒在她爪下的人惊恐万状不可置信的面庞已然模糊。可可莉克永远向前行走,将一个个象征着大仇得报的尸体抛向不会回首的过往,直到某日,她终于再度闻到熟悉的实验室的气息,来自于一个十四岁的紫发女孩。
在此之前,她已经触碰到了幕后黑手的轮廓,复仇的终点即将到来,却不想被一只杜宾犬挡了去路。
她眼上有一道陈旧的刀疤,瞳孔中满是无可阻绝的决意。正如瑟琳不理解可可莉克对她的警视,可可莉克也不理解罗睺为什么要为深深伤害过她的人类卖命。谈话从一开始便已破裂,一犬一猫缠斗得不分上下,僵局中,不知何处飞来了箭矢与飞刀,丝毫不顾彼我,可可莉克的右前腿,罗睺的胸脯皆被划伤,战斗已无意义,更何况可可莉克匆匆忙忙选在今日赶来的本来目的,是为了花园里一个鲁莽行动的小家伙,此刻还未从迷药制造的昏睡中醒来。赶在人类到来前,可可莉克咬下了罗睺的一丛颈毛,毛根浸染着淋漓血色,若非罗睺体型庞大,毛又厚密,那利齿可堪割破喉咙,可可莉克冷冷地觑了罗睺一样,叼起蓟的后颈皮飞快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没骨气的东西,这就是你要保护的那群胆小鬼?
罗睺只是雕塑一般,沐浴着半身的血,静静地矗立在原地,目送可可莉克的离开。人类还未到来,可可莉克看不见的地方,她的眼眸同深不见底的深渊一般,填满了相似的仇火。
可可莉克衔着只猫,腿又受了伤,还得防着那群人的跟踪,绕七绕八总算甩掉所有尾巴,尘土落叶一切可使用的东西齐使,清了一路上的血迹,伴着身上干涸的血斑回了花园,庆幸于自己的先见,早早将花园的傻孩子们支开来,也不怕被一网打尽。
她将蓟放在加洛法诺的毛线堆里,满意地舔了舔唇角,迈着小碎步无事一身轻地去寻水。
然后撞见了个讨厌的家伙。
不谈她四肢百骸里属于实验室的气息,瑟琳的笑容便令可可莉克有些本能性的发毛,就好像一道出生前就已设定好的程序,不加累歇地运转到天荒地老。
可平心而论,得到那家伙的帮助也是事实。可可莉克一时半会儿摸不清楚瑟琳同实验室的渊缘,但能预感到她将是撕裂幕布的一条口子。
巧合的是,当瑟琳离开花园时,早些时候被可可莉克支开的小家伙们也都陆陆续续地回来了,花园很久没有出现过人类了,每只猫都用最警惕的视线从头到脚琢磨着那个不请自来的人类。
现在,花园的孩子们都已回来,可可莉克站起身,抖抖刚刚被加洛法诺和堇轮番清理得一尘不染的毛发,蓟被关了禁闭,昙在花园的石道上默默磨爪,小家伙们各有其事。可可莉克舒了个懒腰,只见花墙上闪过一道由低转高的模糊黑影,一个白发的人类少女出现在了原地。
第二日,瑟琳从钢琴课回来的路上,再次被一位不速之客拦住。
个子有些矮的姑娘,身上惊人地有着不同凡响的迷人而危险的气质,有些黑帮老大的样子,一头叫人艳羡的银白瀑发披在背后,当她血珀般的眼睛扫向瑟琳时,瑟琳油然生出熟悉的感觉。
她落落大方同这陌生又亲切的女孩在花园附近的一家咖啡馆落座,要了两杯克烈特,她那一份加了牛奶,另一份添了方糖。细勺在热腾腾的咖啡里缓慢搅动,升腾的雾气阻隔了视线,瑟琳却能感觉到,对面的女孩一直在观察着自己,她轻轻放下勺子,用一直以来的温柔语调问道:“找我来为什么事呢?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吗?”
“——可可莉克小姐?”
那女孩的右臂似乎有些活动不畅,尽管遮掩得很好,那人也未表露出任何异色,可瑟琳就是能发现一切琐碎的细枝末节,那几乎是一种蛮不讲理的天资。而那样多的巧合聚拢在一起,也足以支撑瑟琳做出一个大胆的猜想。
可可莉克轻哂了一声,她细长的眼睛眯成一个危险的弧度,眼瞳更似血海几分,开门见山道:“这么说,你果真是那个实验出来的人?关于当年的蚀月行动,你都知道些什么”
“嗯。不错,我的确是从一间实验室出来的人。不过,对于你所说的那场行动,我一无所知。”瑟琳宽和而带着鼓励意味地地点点头,“跟你想的应该不太一样,我不是那里的研究人员,而是他们的——‘产品’。”
“哦?”可可莉克挑眉。
“我出生的那个年代,是这片大陆生育率极其低迷的一段时期。”瑟琳以讲述故事的口吻,将十来年前的陈旧往事娓娓道来,“工作、房贷、教育、赡养,这些亘古存在,如今愈演愈烈的问题击垮了许多人。我的母亲是那时候的一个非典型存在,她是高等学府的毕业生,双亲也都是高知分子,具有不俗的社会资历,处于中高产阶级之间,家中没有需要赡养的老人,有足够的抗风险能力,能为她提供许多帮助。母亲毕业后很快找到了一家五百强企业的工作,几年后有了一比不菲的积蓄,整个人生的前二十来年,她几乎过得顺风顺水,许多人求而不得的生活,她已经有些腻烦,渴望着一些新事物的出现。”
“在此之后,她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一个能完美继承自己优点,或许还能走得更远的孩子,然而她既不想结婚也不想拥有一个男性伴侣,同时并不想担着照顾婴孩的麻烦。恰在这个时间节点上,暗网上的基因实验研究有了重大突破,我的母亲看上了这项技术,倾力参与,在她三十一岁生日的那天,我降生在了一个实验舱里。这就是我的故事。”
加了牛奶的那杯咖啡不知何时已经见底,瑟琳问询道:“出去逛逛吗?”
可可莉克差点被她这一副理所当然的主人对宾客的姿态给气笑。
自始至终,瑟琳都以一种抽离的态度,不带任何情绪起伏地轻描淡写地述说着那些过去,这让可可莉克无端起了无名火,她几乎下意识的想,真讨厌啊。
这副不把自己,也不把别人当人看的无所谓的态度,真气人啊。
“好啊,既然如此,那我同你没什么可讲的了,回你的家去吧,温室里养出来的娇滴滴的小花儿,我们就此别过。”可可莉克起身,放下还剩大半的咖啡杯,瓷制的器具同桌面碰出脆响。
“唔。”瑟琳仍坐在原地,以一种堪称好奇的目光看向可可莉克,终日不变的笑容渐渐掺杂了些许微妙的情绪,“昨日离开花园的时候,我便感到有谁在看我,是你的朋友吧?数量还不少呢,都是从那个实验室里出来的吗?她们也和你一样,不是常规意义上的人吧?”
她依旧一副温和委婉的模样,周身的气质却悄然无息地变幻成一种危险的特质,像紧缚猎物的藤蔓,像嘶嘶吐舌的毒蛇,像逐渐收绞的蛛网。
宛如平地起狂飙,肉眼凡胎根本无法捕捉到可可莉克的动作,一刃锋利的银尖抵上瑟琳的脖上跳动的经脉,那层颈皮在刀尖下薄如蝉翼。变故只是一瞬息的事情,可可莉克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柔韧度借用了一个高妙的错位姿势,没有引起咖啡馆内其余任何人的注意。
“你应该知道,我不介意手上多沾一条人命的。”
她的声音随着温热的气流一字一顿地灌进被挟持的人耳道中,痒痒的。
瑟琳侧目,颈上立时添了一道浅淡的水红痕迹,纤浓的睫毛遮住了她眼里的幽光,只有一道唯有她自己可以听见的轻语滚动在喉间:“是么?她们对你这样重要么……”
随即,她向可可莉克遗憾道:“……抱歉,没能解决你的问题。”
这句话引燃了可可莉克的所有怒火。
“自顾自地说着什么大话呢?别假惺惺地把自己当什么救世主了,真以为自己无所不能吗?听好了,老娘不需要别人的帮助,我自己的事情,和旁的什么东西不相干,用不着你来干涉。”
瑟琳胸口一滞,仿佛自身有不少的生命力在一个刹那被挤压出体外,倏尔随风逸散,她咳嗽两声,心脏猛然一停,如雷鸣乍响,像触及到了某种规则的边界。
汲取生命力这一能力放在可可莉克身上似乎并不离谱,但随后突然而然的悸动却不像是因这能力而产生的反应。瑟琳忽觉空虚,还未细细探究怪异的来源,便对上了可可莉克冰冻的目光。
“不管你究竟会不会对她们出手……胆敢觊觎花园的生灵,就必定要付出代价。”耳边的气息逐渐远去,瑟琳人生中第一次品尝到晕眩的滋味,可可莉克最后的话语尤且环在耳畔,“这次姑且算个警告,不会再有下一次了……祈祷吧,别让我再碰见你。”
吱呀一声转响,可可莉克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
“好啊,再见。”瑟琳微笑着向空荡荡的门口致意。
回家,同母亲打招呼,吃晚饭,惯例的饭后闲谈,曲谱练习,沐浴。瑟琳穿好睡衣,回到卧室,锁上了房门,向克里斯蒂娜提出了一个小小的请求:“克里斯,我想再看一次,你变成人类的模样。”
凭空而现的橘发少女将瑟琳扑倒,她比初见瑟琳时高了许多,养出了活泼阳光的气质,一双眼眸更为晶亮,更为璀璨。
“好啦,克里斯,你老是这么热情。”瑟琳以一种长辈惯有的宠溺姿态无奈笑道。
克里斯蒂娜抬眼,眼瞳熠熠生辉,兴奋道:“瑟琳姐姐,有什么我能帮忙的事情吗?”
这是属于她们之间的秘密。克里斯蒂娜早已习惯作为一只被幸运女神眷顾的流浪犬、作为宠物与瑟琳生活在一起的日子,若非瑟琳主动要求,克里斯蒂娜鲜少现出人形。
“嗯。我想问问,你还记得自己是在哪里出生的吗?”
克里斯蒂娜皱眉,冥思苦想好一阵后,最终苦恼地摇摇头:“对不起瑟琳姐姐……关于以前的事情,我只记得一点模糊的印象,四周都是银灰的墙面,到处有漆黑的球体,天花板非常高,上面的灯光是红色的。我在妈妈身边待了一个多月,她一直很虚弱,我也一样,一天中的大部分时间都在枕着妈妈的毛睡觉,时常三四天才吃一点东西,好像根本没有动弹的欲望。某天一个全身裹满防护服的家伙进来了,然后我感觉自己被提起来,走了很长一段路,七弯八拐的,但总体似乎是向上的趋势,接着我被抛到了一辆垃圾车上,车子很快启动了,路途很颠簸,一束光透过垃圾袋洒了下来,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太阳,我忽然就有了未曾有过的活力,挣扎着滚出了车,来到了全然陌生的世界。”
瑟琳是最优秀而善解人意的倾听者,她安静地聆听完克里斯蒂娜的讲述,轻轻安抚着克里斯蒂娜,眼中漫出浓重的心疼:“辛苦了。”
“没事的没事的,瑟琳姐姐!”克里斯蒂娜拍着胸脯道,“那些都是很远很远的过去了,对现在的我早就没有影响了!”
她又低下头,讷讷道:“只是没能帮上瑟琳姐姐的忙……”
“没有的事。”瑟琳握住克里斯蒂娜的双手,将它捧至胸前,“你能告诉我这些就足够了。”
“好欸!能帮上忙就好!”克里斯蒂娜抱住瑟琳,旋即有些不好意思道,“对了,瑟琳姐姐,其实,能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事情……对不起,第一次见面就咬了你,那时候,从你身上,我闻到了我还在妈妈那里时一直闻到的气息,我以为你是来抓我的……”
“怎么会呢?”瑟琳拍了拍克里斯蒂娜的手背,“谢谢你能告诉我这个,这对我非常重要,很有帮助。”
“嗯!那真的太好了……”
月亮的另一端,花园的紫藤树下,借着清皎的月光,可可莉克细细端详着掌心枯萎的花瓣,那来自于瑟琳的精神,无色无味,寡淡到极致。她沉默地把玩了许久,半天,嗤笑着切了一声。
平日里总说这个灵魂肮脏那个灵魂无趣,可最单薄的灵魂真真呈上来时,可可莉克竟生出一丝不可置信的茫然,她紧攥掌心,半晌,零星的汁液自指缝淌出。
蓟昨日醒来后羞愧万分,自请领罚。可可莉克早有决断,直截了当地询问蓟冲动行事的缘由,蓟仿佛不知该从哪里说起,吞吐半天,总算组织好语言,日前,她遇见到一只金毛,从她身上闻到了和花园同类相似的、实验室受害者的气息,但更为奇特的是,她还闻到了属于金毛主人的味道,是决错不了的实验室的气味,于是她稍加打探,得到了一些惊奇的讯息……
傍晚抽取瑟琳的生命力时可可莉克已然发现,那家伙体内有个有趣的东西盘踞,只是现今它还只是一头沉睡的野兽,安然无恙地待在一个人的身体里那么多年,该说不说,那女人确实命大。也因此,可可莉克发现了实验室最重要的线索,同蓟所说的相结合,真相昭然若揭。
风暴将至,那么,“该做个了断了。”
月移花影,克里斯蒂娜已然熟睡,瑟琳独坐床前,褪去了所有情绪色彩,像一尊冰冷冷的人偶,叫人心悸得可怕,然而这才是她最本真的面貌。
已经不会影响到现在的遥远过去,么?
瑟琳轻笑了一声。命运就是这样不讲道理,你以为自己已经摆脱了所有悲伤与痛苦的过往,但它们早已深入骨髓,埋入血脉,将未来煅铸,终有一日,它会引燃身体里的所有接线,领你迎接无可逆转的结局。
“啦,啦,啦啦啦啦……”
她哼起未名的曲调,音色不时有些凝滞。唱歌走调是瑟琳身上极为纳罕的短处,或许是来自于母亲的那一部分基因发挥了作用,那是她仍有一部分属于人类的证明。这曲小调是瑟琳最初学到的音乐,也是她最初的记忆,开始记事的那一天,并非她母亲的银发女人伫立在舱门外,舒缓的歌谣自她嘴中流淌而出,填满了整个舱室,仿若不经意间,隔着半透明的舱门,女人嘴角噙笑,向浸泡在液体中的瑟琳投来了遥遥的一瞥。
那是一种高高在上,接近于神的傲然目光,却又似乎在说:欢迎来到这个世界。
后来她知道了,那个女人是02,她的负责人,工作之一就是调试自己,瑟琳最初对于人世的了解,全然来自于这个女人,至于那首歌谣,02只说,是一位许久不见的老朋友教的。
小瑟琳长到四岁,被母亲带走后的第二日,那间实验室在人间凭空蒸发,从各式各样的消息来看,最后从那地方走出来的人,是一个曾用名为R的金发女子。
据说,只是据说,那个女人留下了一件宝物,被实验室的核心人员秘密地收容了起来……
那确实是一条很难探听到的消息,或者说,是几乎不可能被外人知道的事情,然而,即使实验室已然分崩离析成不同的派系,那些数据也是只能留存在内部人员身上的,那总会有形形色色的需求。罗睺就是其中一个派系造出来用于保护自己的兵器,她曾是一条顶尖的军犬,立下过无数血汗功劳,此后却只能行走在黑暗处。
是的,瑟琳骗过了可可莉克,她并非对蚀月行动一无所知,罗睺的旧主,是那次行动里牺牲的一位队长。拥有十来年沙场资历的军犬直面了这场行动,见证了那片惨烈的战场,并挖掘出了其中的不对劲之处,被改造成半人兽后,她依旧不停歇追索的脚步,在某个滂沱的雨夜,罗睺叩响了瑟琳的门。
那是一份万中窥一的惊喜,递给瑟琳一把通向未知的钥匙。很多人的命运,已经交织在了一起,瑟琳是那个恰好拥有更多线索,从串联的织线推演命数通路的那个人。
可可莉克是那最后的也最关键的一枚拼图。
但她不是棋子而是来自荒野的蛮兽,是直指他人喉咙的利刃,于是瑟琳明白了,一株注定只为自己而绽放的虞美人,也必是唯一能真正打碎棋局的那剂猛毒。
“那就来吧。”瑟琳抵住自己的眼睛,轻声道。
呵呵,毕竟我也是它的造物之一呢。那么,我应该也能和它产生精神联系吧?
瑟琳终于确信她是她母亲的女儿,为不满足于自己的生活,她的确比母亲走得更远,因她要打破现有的一切,她不会像母亲一样,创造意外却要意外遵守人世既定的规则。十四年,她降生在这个世界这样多的年岁,和可可莉克说的一样,同养在温室里没有区别,天生与常人隔着一层玻璃障壁,她注视着她人,她未将她人放入眼底。她察觉到了,自己比世上的芸芸众生要少一些与生俱来的东西。
她可以从她人身上寻找替代品,进行观察与模仿,也将用这些替代品换取更多的学习资源。唯独可可莉克,她炽烈得唯我独尊,独一无二,无可复制,那个静静地躺在身体里,沉寂了多年的东西,长出了苏生的渴望。
衣柜上的圆镜忠实地反应出它照映的所有景象,透过食指与无名指间的罅隙,瑟琳看见自己右眼中倒三角的辉芒,正愈来愈盛,发展成一片盛大的紫光将自己吞没,瑟琳向后仰躺,落入一片坚实的黑暗,浮空不知多久,脚尖触地,瑟琳来到了自己的出生之地。
这场冒险,是她送给叛逆期的自己的一份礼物,此后的命运,或许将自走出一派谁也无法预料的道路。
有谁在月下飞奔,每一道步伐都有力而坚定。利刃出鞘,花剑与厚重的大盾碰撞出激烈的声响,火花四溅,可可莉克大笑着,揪住同样化为人形的罗睺的衣领,另一手扬出片片花瓣,鲜血交融,她们落入同一片遗世独立的空间。
月上中天,克里斯蒂娜不知何时从熟睡中醒来,变回了人形,她跪伏在瑟琳的床上,表情前所未有的凝重。
残留在床单上的花瓣,诡异又熟悉,处处透露着危险的气息,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正都在啸叫呐喊:不要触碰!不要触碰!不要触碰!你承担不了那个后果!
但……
她想起日前遇见过的那只毛毛躁躁心却不算坏的红毛猫,想起多年前那只帮助她从垃圾车流荡至街上还算有模有样的纸箱子的杜宾犬,想起,陪伴了她数不清个日月、明明如此近在眼前却总感觉远在天边的瑟琳姐姐。
克里斯蒂娜深吸一口气,从很早很早的某一天起,她已立下迎难而上、追寻真相的誓言,如今,那份决意催促着她的行动,为了不抱任何遗憾。
看起来像是地下室的空间里,薄荷绿发色的女人哀伤地独守在一座棺材旁。棺椁底部铺陈着大片大片的白玫瑰,其上是一个灰色头发的女人,她面色惨白,双目紧闭,嘴唇紧抿,十指交握,神色并不安详,脸颊两侧还有未擦净的血污。
R遗留下来的珍宝,如今孤零零地被随意遗留在几无人在意也几无人记得的地方,陷入了这种凄惨的境地,只剩下一个无能为力的守护者。
但,还不到结束的时间。
可可莉克摆脱了罗睺的纠缠。说是摆脱,其实更像是罗睺单方面想开了,当她随可可莉克一起落入这个空间,不知看见了什么东西时,她的眼神便逐渐转为另一种不一样的坚定,向深黑的隧道狂奔而去。
她寻到了自己的路,自己的目标。
可可莉克并不打算追去,她在罗睺身上浪费的时间已经够多了,复仇的机会近在眼前,犯不着再费多余的心力。走廊上空空如也,似乎很多年都未有人造访,天花板上的警报灯却依然兢兢业业地维持着运行。可可莉克看似悠闲地在回环的廊道上漫步,未经修理的指甲一点点标记出具体的方位,然后她骤然发力,被腐蚀得差不多的废墟轰然坍塌,露出唯一的道路。
“很高兴再见到你,可可莉克小姐,接下来的路,可以一起走吗?”
道路的尽头,熟悉的紫发女人逆着光开口,声音清晰可闻,她似乎在这里孤独地等了许久,但未见急躁,相反,她面上的笑容,比任何时候都要真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