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真不应该帮忙接这个莫名其妙的工作。
在意识到工作地点是AV试镜片场的时候,五条悟就已经后悔了,那种后悔并不剧烈,更像是迟了一拍的钝痛——事情已经答应下来,时间也就空出来了,只能在出门前站在玄关,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短暂地怀疑这一切是否合理。
他其实之前都没有踏进过这种场所。倒不是出于道德洁癖,而是没有必要。五条家大少爷的人生里,从来不缺更体面的、也更无聊的消遣方式。五条家有做过关于电影的投资,电影产业对他而言既不神秘,也不刺激;至于更偏门的成人电影行业,只是被简单地归类为“没必要亲自接触”的区域之一。
但五条悟还是去了,不是因为要完成临时掉链子的熟人所托(某种意义上他也不是太有责任心的人),而是出于一种将要发生什么的神秘预感。
片场比想象中要安静。为了方便拍摄,室内的窗帘全部拉死,只留下摄影棚的人工光源。灯光一盏一盏亮着,却照不出温度,空气里混杂着化妆品、消毒水和某种说不清来源的甜腻气味。有人在角落低声确认流程,有人坐在椅子上刷手机,整个空间呈现出一种尚未开始、也不太可能真正开始的停滞感。
五条悟坐在制片位上,翻着企划资料。粗看下来,如果要用一句话概括这个项目,那大概就是:没有前途。
导演泽尻九郎是个刚从大学毕业的新人,本来一心要拍伯格曼或者安哲罗普洛斯那种艺术电影,因现实所迫进入业界,满腹才气无人赏识的怨气,一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文青样,项目简介里塞满了“向安德烈·祖拉维斯基致敬”、“试图解构后现代人与自然的关系”、“探索身体与神性的书写”、“反映浮世绘「幽玄」精神”之类不知所谓的句子;厂牌是没什么名气的小厂,预算捉襟见肘;剧本路线更是诡异——神秘、文艺、带有明显的自毁倾向,却又不得不套在成人电影的壳子里。
一眼就知道卖不出去。
五条悟一边心想到底谁通过的这种破烂企划,一边久违地感到头痛。那时他不知道更头痛的还在后面。五条悟正准备合上资料的时候,视线却不受控制地停住了。
为了方便等会的工作,有位女性只用腰带松松地系着浴袍,她的头发黝黑,长而直,在额前分挑出一绺略有些奇特的刘海。身材高挑,面部轮廓有些锋利,但眉眼细长,有种内敛的、含蓄而古典的韵味。
五条悟一眼就认出来了,毫无疑问,那是夏油杰。不是记忆里的夏油杰,而是二十五岁的夏油杰。
大概是在什么匿名聊天板上刷到过……有人发帖说,没有什么比在看片快到的时候突然认出女主演是初恋更悲惨的事了。聊天回复区里是一片混合抽象和欢笑的胡言乱语。五条悟很唐突地、黑色幽默地想起了这条对话串,为现实的荒诞感到错愕。你们搞错了,他想,没有什么比在AV试镜片场见到初恋还要更悲惨的事了。如果有的话,那就是这个AV企划还一眼的既不入流也没未来。
夏油杰似乎也看到了五条悟,目光相触的瞬间,她明显迟滞了片刻,像在快速确认什么,最终还是勾起嘴角,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那是职业性的、经过训练的表情,却又不可避免地混入了某种私人的东西。
五条悟的大脑被过多的信息冲击得几乎罢工,他没心思去听导演寒暄,转而下意识低头,开始翻看演员资料。略过工作室、艺名(盘星爱[1]是什么鬼名字,认真的吗?)、年龄、三维这些乱七八糟、对他而言毫无意义的数据,事情很简单,夏油杰几年前在FC2[2]这样的「アダルトサイト」(adult site)以素人身份上传投稿,起初作为不露脸主播出道,之后在一部有着恶俗片名的限制级电影里露脸下海。短暂的新人热时,夏油杰正式签约了工作室,到现在虽然已经演过大大小小十来部相关制作、却始终不温不火。说好听点,现在夏油杰在转向往“成熟路线”[3],说难听点,就是已经被市场判定为过气的三流女优。
五条悟的喉咙有些发紧。试镜会本身乏善可陈,所谓试镜,更像是走流程,让演员和工作人员多借机熟悉彼此。明明是第一次到场,五条悟却早就知道结果不会改变——这种项目,无论演员再怎么努力,结局都早已写好。看片场里的氛围,大概其实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对这个项目不抱任何期待。
试镜会散场之后,五条悟不自觉地走去夏油杰身边。夏油杰还披着浴袍,正低头整理东西。似乎感觉到他走过来一样,适时地回头,用那种五条悟很熟悉的神情看着他,然后微微屈动两根手指做了一个礼[4],“悟君[5],好久不见。”仅仅因为这,五条悟就突然觉得好心痛,甚至比重新看到夏油杰的第一眼还要痛。五条悟被噎住似的、近乎喃喃地说:“只是悟就可以了。”像以前一样,只是悟就可以了。
“悟,”夏油杰从善如流地改口,没有显露出任何异常,语气自然得仿佛他们从未分开过,“没想到竟然在这里见到你。”
五条悟忘了自己回答了些什么,大概是随口应付了几句。寒暄到最后,五条悟吞吞吐吐,最终还是下定决心问出口那个问题——那个从再见到夏油杰起就一直压在喉咙里的问题,“杰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有很多其他事可以做吧?就算是需要钱……”五条悟舔舔嘴唇,补充道。而且你在这行干得也不好,只是……只是过气的三流女优罢了。
夏油杰没怎么为这提问吃惊,像是习惯被人问这类问题,她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用眼神询问可以后再拿火机点燃,是SomeTime经典的薄荷味[6],很淡,但在室内格外明显。
“没办法吧?毕竟那之后我可是连短大[7]毕业都没有。”夏油杰满不在乎地深吸了一口,再接着吐出烟,对不习惯烟味的五条悟淡淡说了句抱歉。又接着开口,语气平静得近乎事不关己,“除了自己的身体以外,也没什么可出卖的了。”
五条悟盯着夏油杰,她曲折手指贴近香烟滤嘴的样子像在亲吻自己莹润的指尖,于是他自然地想到这双手是自己曾经认真的、从指尖到指根一点一点细细吻过的。五条悟无言以对。沉默在他们之间拉长,他艰涩地开口:“是我(ぼく)的错。”
“跟悟没关系,当初也是我自己要跟你走的。”夏油杰轻快地摇了摇头,她的神色在烟雾里变得缥缈,遥远得像一阵阳光下随时会消散的水汽,“真好啊,年轻人的青春。”
五条悟记得的最后印象是夏油杰在灯光下凝视他们的影子,然后抬起脸看他。或许是光线的原因,夏油杰的眼神很落寞,像是在看什么早已不存在的东西。她很轻很轻地问:“明天的拍摄,悟能不来吗?”
五条悟只是沉默不语。
夏油杰就善解人意地岔开了话题,说了些“也是啊,没办法,既然是工作也不好推脱……是我多嘴了,不该勉强悟……真抱歉,下次再聊吧?”的话,然后他们挥手道别。夏油杰去更衣室换衣服,而五条悟大脑一片空白地走出片场,回到自己的公寓。
[1] 爱就是从盘星教题字背板「強者に愛を」(予强者以爱)里面选的。(目移)(咒术师是强者,五条悟是咒术师里的最强者,小杰说吧你的爱到底给了谁…!)
[2] FC2是平成中后期重要的线上成人内容平台,和DMM、S-Cute、一本道这样由正规AC厂商运营的网站不同,FC2允许素人直接上传个人投稿影像。
[3] 虽然有点奇怪,但确实25岁的女优已经是会在封面标“熟女”的状态了;此行业工作年限实在不长。
[4]「指先礼」或者被称为「猫手のお辞儀」的礼节,感觉杰做这个会很可爱。(伸出狐爪.jpg)
[5]“君”(くん)的称谓比直呼其名更加礼貌,直呼其名而不加称谓在伴侣或挚友一类的亲密关系里比较自然。
[6] SomeTime(サムタイム)是JT(日本烟草公司)旗下的香烟品牌,主打薄荷味香烟,2011年后逐渐停产。
[7] 短大是指日本的二或三年制短期大学,约等于国内的大专。
Notes:
题名出自《心经》玄奘汉译本“以无所得故,菩提萨埵,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日译来源通用的「般若心経」译本。
“颠倒梦想”句原文其实只是“विपर्यासातिक्रान्तः(viparyāsātikrāntaḥ)”,拆除连音是“viparyāsa-atikrāntaḥ”,意即“颠倒、旋转”和“已超越、越过”(ati-√kram的ppp形态作阳性单数体格);“梦想”是玄奘意译时为方便理解添加的,但私以为“颠倒梦想”这个翻译特别美……
在咒回的世界里,杰不正是颠倒了梦想吗……
Chapter 2: 事件篇2:身在梦中
Summary:
“杰好漂亮,喜欢杰、好喜欢杰。”
“最喜欢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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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条悟很明确地知道自己在做梦。并不是因为场景不真实。相反,是因为过于真实了——真实到不合时宜,真实到这个年纪的自己早就不该再回到这样的地方。
梦里的时间是模糊的,却又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准确。五条悟站在一条被樱花遮蔽的坂道上,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味,鞋底踩在碎石上会发出轻微的声响。那是他早已忘记具体位置、却在身体里存留了触感记忆的地方。
五条悟于是知道自己在做梦,因为如果不是在梦里,他怎么会又见到夏油杰呢?
十六七岁的夏油杰,眼睛明亮,神情专注,奇怪的刘海还柔软地垂在额前,挺拔得像一株还未被风折过的小树。身着高中统一订购的校供制服,裙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整个人带着一种尚未意识到世上有危险存在的、近乎无辜的安静,但温柔的眼睛却渗出狐狸样的笑意。
他的夏油杰。
五条悟在梦里并不感到惊讶。他只是理所当然地走向夏油杰,就像那时无数次做过的那样。关于他们是如何熟悉起来的,梦境并不提供完整的线索,一定要说的话就是“狐迷心窍”(「狐につままれる」)[1]的感觉吧,回过神的时候已经总是形影不离——就像此刻他们在不知不觉间站得那么近,近到可以闻到对方身上的气味。
跟夏油杰在一起总是很舒服,身体会变得很轻。那种感觉并非快乐,而是一种无需思考的舒适,像是在九月高远的晴空下伸展身体,或是穿着新订做的合脚鞋子,肆意地踩在柔软而宽阔的草地上。世界被简化成恰到好处的大小,而夏油杰正好站在他世界的正中央。
他们是一对天生就该楔在一起的榫卯。这个念头在梦里并不显得夸张:像大鱼畅快地游向海洋,飞鸟自然地属于天空,而杰天生适合他的灵魂。
梦境里什么都不分明,场景像净琉璃戏转灯花一样在不知不觉间变换。那些假日游乐园里的欢笑、神社绘马[2]上写下的年轻人张狂的愿望、社团合宿的吵闹夜晚——曾经被当作理所当然的瞬间都像流水一样淌走了,没有清晰的边界,也没有顺序。笑声渐渐远去,嘈杂的声音渐弱了,最后只剩下一片寂静的、空洞的黑暗。
然后在黑暗中,五条悟看到夏油杰的眼睛。
亮得近乎灼人的、像流动的岩浆一样满胀着情感的眼睛。五条悟知道是夏油杰在看着他,用一种他不明白的、但充满爱意的眼神。夏油杰很乖巧地躺在他身边,呼吸平稳,身体温热而真实。而五条悟感受着身旁人的气息,心里涌现出久违的安全感。
五条悟侧过身,抬手去抚摸。他想,这是杰的头发,这是杰的眉眼,这是杰的脸颊,还有这里,这是杰的嘴唇。触感细腻又具体,让五条悟产生了一种近乎贪婪的、想要确认的冲动。杰就在这里,在我的手里,在我的臂弯里,五条悟心里微微一动。满溢的安心感从胸腔深处爬上来,让他几乎想要叹息。
夏油杰面对着五条悟,态度仍然那么温柔,温柔得近乎怜悯。她接受他的触碰和靠近,悦纳着他和他的冒犯,用一种旁人看了觉得简直可笑的小心,宛如大海悦纳出生在水族馆而不了解深海蔚蓝广阔的鲸。
于是这头鲸在海洋上掀起巨峰,但即使是最大的鲸鱼,对深海来说也是渺小的。在风浪里,大海只是沉静不语,极其偶尔的、海洋会发出嗡鸣一般啜泣的声音。
五条悟很温柔地、细密地一点点贴过去,他宽慰一般地抚过夏油杰的皮肤,动作小心而迟缓,像是怕惊扰什么脆弱的存在。然后他在那珍珠样的肤色上留下印迹。黑暗中,象牙白色的躯体仿若泛着莹莹的微光,美得完全不真实,像某种被错误地带到人间的超自然造物,摄人心魂得让人害怕。五条悟伏在夏油杰身上,却只知道像口欲期没过的孩子吮吸糖果一样亲吻,完全不带技巧,只是单纯的依恋,反反复复又极其笨拙地确认对方的存在本身。
在那晃动的、水波一样荡漾的氛围里,五条悟感到一种轻微的晕眩,像醉在月光里。他含含糊糊地说:“杰好漂亮,喜欢杰、好喜欢杰。”
“最喜欢杰了。”他像个孩子一样无忧无虑地开口。
梦的最后是夏油杰的眼泪。晶莹的、从眼眶滑落的泪水。一滴滴落在五条悟的额头,然后流向脸颊。五条悟突然嫉妒这些盐水,因为它们是从夏油杰的身体里涌出的,而他怎么也达不到那种亲密。那些小小的咸水滴有着炽人的烫度,几乎凭自己把他灼伤。五条悟突然很想发问,杰为什么哭?为什么要哭?但他清楚地知道,问题的答案只会是夏油杰悲伤的微笑,于是就不想问了。那一刻,五条悟感到恐惧——多年以来没有过的感情重新出现在梦里——他恐惧那些眼泪,在这些无害的水滴面前他简直溃不成军。
然后,梦开始崩塌。
五条悟在清晨并不刺眼的阳光里醒来。房间很安静,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线落在地板上,不远处的山手线搭载着川流不息的人群驶过,隔着双层静音玻璃发出细微的响动。他的意识还停留在半梦半醒之间,身体却已经先一步察觉到了异常。
掌心一片黏腻。那种触感让他瞬间清醒。
五条悟坐起身,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呼吸在短暂的停滞后变得紊乱。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按住,无法顺畅起伏。他已经不记得那个刚刚结束的梦了,但不知为何却涌出一股落泪的冲动。
不能再多想了,今天项目就正式开拍了。
[1] 「狐につままれる」比起「狐に化かされる」(被狐狸骗)更接近“被狐狸迷住了”、“狐迷心窍”的状态。被狐狸骗是日本中世至近世很常见的一种风俗/社会心态,乃至成为日语里的习惯用法。可参见[日]内山节:《日本人为什么不再被狐狸骗了?》,熊韵译,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24年。
[2] 古代日本(尤指奈良、平安时期)的人们相信马是神明的乘骑或使者。在祈雨、止雨、丰收祈等祭祀时,贵族或天皇会祭祀活马;随神社数量增多和祭祀愈加频繁,人们开始用木雕马或绘有马的木板代替真马奉献。逐渐地,在保留供奉意味的同时,绘马演变为人们许愿的媒介。今天的绘马基本就是一面印刷图案,一面空白供书写愿望的小木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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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景地选在关东一处并不出名的海岸。
不是旅游宣传册上会出现的地方。沙滩夹杂着碎石,退潮后露出的岩层颜色发暗,像被反复冲刷却始终洗不干净的骨头。海边的空气里有盐味,也有机油味,风吹在脸上并不清爽,反而带着一种黏腻的迟钝感。海面是一整片铅灰色的阴影。
租完外景之后就没经费请CG公司做太多工作了,所以这种阴暗的天色和景致反而更方便,导演泽尻九郎喊了一句:「じゃあ、よろしくお願いします!」(“那就请多关照了!”)各色人马就开始行动。
灯架一盏一盏立起,有人在礁石附近发现一只死掉的海鸥——翅膀僵硬地张开,羽毛被打湿,像被浪推上岸的失败标本。场务下意识想把它挪走,却被导演抬手制止了。
“就放着吧。”泽尻导演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像在确认一个并不重要的构图元素。“挺好的。”
剧本讲述一对年轻的新婚夫妇来到海边度假,住进一栋阴冷色调的崖边洋馆。洋馆的生活看似一切正常,但时有怪事发生,比如浴室的下水道里总缠着仿佛活物的黑色长卷发,但妻子的头发明明是顺直的;又比如镜子里偶然会渗透出的石油样粘稠的黑色液体,在丈夫的幻觉里时而扭动形状;不知为何响起的门铃,开门后门口却空无一人;丈夫夜晚下旋转楼梯去厨房喝水,不小心看到一个畸形的、高大的事物在墙壁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头部有许多蠕动触手般的东西;在夫妇两人昏睡时,突然响起有人攀登楼梯、走近到卧室门口停下,用朋友的声线敲门说话的声音,其间夹杂着细微的咔擦声和水声,仿佛口器在摩擦。种种异常不一一罗举。
丈夫想带妻子离开此地,但妻子拒绝了,丈夫逐渐发现妻子每日神思不属。一天晚上,在向妻子求欢被拒后,他半夜假作沉眠,实则偷偷跟着走出洋馆的妻子来到海边,于是他目睹了某种不可名状之物——妻子还与那不可名状之物如章鱼和海女一般交媾,脸上是被超维之物“抓走理性”的屈辱和迷狂。丈夫在不可被直视之物超自然的压力下仓惶崩溃了,于是眼睁睁地看着妻子以狂女的姿态,像酒神的巴克科斯女信徒一样痛苦地陷入神魂超拔的狂喜。[1]
总而言之,一个大体抄袭安德烈·祖拉维斯基导演《着魔》的剧本。只是把布景移到海边,又捏和葛饰北斋的浮世绘艳本『喜能会之故真通』(きのえのこまつ),把『蛸と海女』(たことあま)之事从绘画变成影视形象,还添加了克苏鲁、绿帽癖等神秘要素。从一部成人电影的角度出发,只能说不知道受众是谁。
上午剧组在附近山崖的破洋馆拍室内景;下午天气阴沉,又刚好能碰上夕阳这种“逢魔时刻”,于是导演安排外景拍摄;之后会适时再补拍一些夜晚场景。以小制作影片的体量和预算来看,极限压缩时间的话,实际拍摄时间也就只需要1、2天。
剧本里的怪物没有具体描写,没有神话考据,只是含混地指向一种“不该被直视的东西”;所以道具组使用了类似特摄片的手法,由演员穿着皮套演出。场务搬出几桶黑色的黏稠液体,标签上写着“安全无毒”,但打开盖子的瞬间,气味还是让人本能地屏住呼吸——那介于石油、腐血与化学溶剂之间的味道,让人联想到被污染的内脏,又仿佛折散出石油泄漏的那种霓虹光彩。
夏油杰站在水边。任由工作人员把黑色的液体泼在她身上。
剧本里此刻的妻子已经成为海女——不是纪录片里那种健康、坚韧、与自然共生的形象,而更接近祭祀意义上的存在——与海、与蛸、与某种不可名状之物发生联系的媒介。
「本番、よーい、スタートです!」(“正式一条,预备开始!”)泽尻导演这样喊叫,意味着正式开拍。
夏油杰赤着脚,脚踝被浪一次次打湿。黑色的液体沿着小腿往下流,黏住皮肤,又被海水拖走,留下不规则的痕迹。冷意是真实的,风吹过来的时候,她能感觉到肌肤细小而明确地收缩。
摄影机转动的瞬间,夏油杰的身体出现了极短暂的迟疑。那种迟疑不是表演。
五条悟站在监视器后面。他很清楚自己不该站在那里,只是因为这个制作企划小到连AD[2]都没有,他才得以站在这里。五条悟也清楚只要站在那里,就不可能再欺骗自己说这只是工作,自己只是工作人员。但他没有后退。
硅胶制的触手被缓慢推近,皮套里的中之人似乎是泽尻导演的妹妹,听说是因为擅长潜水所以被请来帮忙的,本身没什么表演经验,但为了节约经费这种细节已经无人在意了。
在排练时,夏油杰的表演一直控制得很好。但这一次,当触感真正贴上皮肤,她还是没能完全压住那一口呼吸。那声吸气短促而突兀,被完整收进了录音。
泽尻导演的眼睛亮了一下,“对,就是这个!”
夏油杰的反应比预计中强烈。肩胛骨绷紧,背脊泛起细微的战栗,指尖下意识地想抓住什么却又无力,指节泛白。每一次触碰都像是在逼迫身体回忆某种早已习惯、却从未真正麻木的痛感。
是因为有人在看。不,其实不是因为“有人”,是因为五条悟在看。
那道隔着监视器的目光并不露骨,却比任何镜头都要锋利。它是有命名的,是曾经反复确认过夏油杰所有反应的,是知道她会在什么时候忍耐、什么时候颤抖的。是五条悟的目光。是五条悟的目光让她好疼。
于是所有感觉都被无限放大——冷、痛、湿润、黏着——原本可以被职业性切割开的感官在这一刻全部混杂在一起,无法区分。夏油杰必须调动比平时更多的力气,才能让身体维持在还能继续工作的状态。
夏油杰忍得很用力。忍到导演终于喊「カット!」(“卡!”)、一条拍完的时候,她的视线短暂地失焦了一瞬。整个人像是刚从柔软的蚌肉里被硬生生剜出来的珍珠,粘着似血似眼泪的脓液,无力地任由工作人员扶着她去临时搭的休息棚。
片场进入休息时间。有人递上毛巾,有人调整灯光。五条悟被叫去帮忙分发补给。他拎着袋子,一样一样地递过去:水、能量棒、巧克力。走到夏油杰面前的时候,他的动作明显慢了一拍。
“吃点东西吧。”最后,他只是简单地这样说。然后把自己私下叫的关东煮外送递给夏油杰,本来想订笼屉荞麦面的,但地方太偏了,最终还是选了便利店就有的关东煮。
夏油杰接得很快,甚至对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非常得体,虽然有些虚弱,但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私人情绪的余地。然后,夏油杰拿出款式老旧的手机给关东煮拍照,一边说:“悟费心啦!悟现在好体贴哦?是因为有女朋友了吗?”
“没有。”五条悟简洁地、不带什么情绪地回复,“杰还在用高中时候的手机吗?”
似乎没有听清,夏油杰怔怔地看着他,又低头确认般去看五条悟的手指,重复了一句,“什么没有?”
“没有女朋友。”五条悟耐心地又回答了一遍,“杰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不是那个旧手机了,稍微换过一下。”夏油杰低垂眼睑,咬下一口能量棒,她没再说什么了。五条悟注意到吞咽的时候,夏油杰的下颌在细微地发抖。
五条悟在心里叹口气,起身走远到剧组临时搭建的海边小屋。点开社媒,发现昨天刚置顶关注的、名为盘星爱的社交账号更新了一则推文:“在外景拍摄,staff给的关东煮很好吃^^”。他昨晚临睡前已经把账号翻遍了,看上去是个人而非公司管理,但几乎不怎么活跃,只会定时转发一些新企划信息。
可能是试图增加人气,从半年前开始更新一日三餐,但照片简单到近乎单调——白瓷碗里的白饭、煎得有些过火的鸡蛋、自己手制的炸天妇罗;导致营业得也没什么效果。不过时间标注清晰,从半年前开始,一天不落,这种毅力倒不像营业了,当然也不是炫耀,更像是某种给自己看的记录。
五条悟关掉屏幕,胸口传来一阵迟来的紧缩感。不、他又应该期待夏油杰称呼他为什么呢?对她来说,他确实只是工作时不得不打交道的staff而已。这时,旁边的人突然出声:“啊,这不是五条少爷吗?失敬失敬。”做了一个极其夸张的礼,“您很关注爱小姐吗?”
“哈?你谁啊?”五条悟没由来地不爽。
是那个饰演丈夫的演员,两手环抱在胸前,戴着一副颇具昭和年代感的玳瑁眼镜。“在下加茂宪伦。”加茂宪伦这样说,他甚至有一副帝国军官那种风格的小胡子。
“其实在下也很想和爱小姐合作,或者说,跟夏油小姐合作拍对手戏。”加茂宪伦发出了咏叹调般夸张的、假模假样的感叹,“我觉得这个剧本和泽尻导演都非常棒,只可惜是特摄皮套,我对乳胶一类的东西全都过敏……五条少爷看过我的作品吗?因为过敏,我参演的片子从来都是真枪实刀的风格哦?”
加茂宪伦。五条悟想起来了,那个加茂家出了名的疯子。先是跑出去搞邪教,后来又想挑战人体极限,出于所谓实验的目的和不同的男男女女鬼混生孩子,没想到现在是在风俗业下海了。五条悟感到一阵厌烦和恶心,总感觉被什么不正常的东西盯上了。
“不关你事。”五条悟冷冷地说,心里提起了警惕。
[1] 我道歉,神魂超拔是一种理论上很严肃的宗教体验,我不是故意乱用词的(。)因神的大能而沉醉欢悦确然是某种宗教的神秘主义传统。正如先知耶利米说:“ 因耶和华和他的圣言,我像醉酒的人,像被酒所胜的人。”(耶23:9)但确实会有人将神魂超拔的体验和性压抑/性快感联系起来,请看吉安·洛伦佐·贝尼尼(Gian Lorenzo Bernini)知名雕塑作品《圣特蕾莎的狂喜》(The Ecstasy of Saint Teresa)。这位16世纪西班牙神秘主义修女特蕾莎,或称亚维拉的大德兰(Teresa de Ávila),在一次宗教狂喜体验中,“看到一位美丽的天使,手持金色长矛,将它刺入我的心。”这种“刺入”意象的描述和雕塑所表现出的身体张力、面部恍惚、痛苦与快乐的混合都让人不可避免地想起性高潮。
[2] AD(Assistant Director),即助理导演或副导演。
Chapter 4: 事件篇4:然后,发现尸体
Summary:
“那孩子(あの子)还是把自己弄成这样了啊。”
Chapter Text
晚间不久,五条悟收到了回信。是托信得过的私家侦探——七海建人,高中时低一级的学弟——加急调查的资料。一个人的半生,就这样零碎而冷静地总结在几条记录里:高中转学、在庆应法学部注册又很快辍学、债务、双胞胎妹妹的病历。
他没办法再看下去了,简单给七海建人回复了请继续调查,然后联系助理伊地知洁高,让他给侦探事务所打了一笔额外的钱作为津贴。
夜里终于收工的时候,五条悟远远看见夏油杰和加茂宪伦从临时布置的摄影房间出来,似乎起了什么争执。泽尻奈奈,也就是泽尻导演的妹妹,好像在一旁劝阻。夏油杰背对着灯光,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她微微侧开的肩线,像是在忍耐,又像是在等待这一切尽快结束。但最后她似乎忍不下去了,罕见的情绪激动起来,突然地向加茂宪伦的方向频频点头,就像幼稚而缺乏风度的人那样,用频频点头以表示强烈的谴责,她向着加茂宪伦举起右手的拳头以示威胁。她的脸色显出一种绝望,这样的绝望是不应该在人的脸上浮现的。
走廊尽头的灯光很暗。但那一幕被五条悟记得很清楚。因为夏油杰抬起头的瞬间,正好看见了他。很快很轻的一瞥,眼珠像单纯的玻璃反射,没有光彩也没有希望。
泽尻奈奈很快揽过夏油杰,安抚似的拍她的背。他们三人继续嘀嘀咕咕了一会,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人们是在第二天清晨发现异常的。
并不是因为夏油杰没有出现。在拍摄行程里,演员不参与清晨布景是常态。但一直到正式开机的时间,还不见夏油杰的人影,这就不太对劲了。场务去敲给夏油杰安排的房间门,没有回应。用备用钥匙打开房间后,里面空无一物。人们开始疑心了,剧组总共不到十人一起出动,在这幢老旧洋馆里四处搜寻。
直到有人发现库房门的下方似乎有可疑的污渍。
库房是这座老旧洋馆一楼角落的仓储空间,在租借期间被剧组用来存放拍摄用的道具、服装箱,以及尚未清洗的拍摄残余。仓库位置靠近洋馆后门,通风不良,门一关上,里面就只剩下潮气、霉味和化学制品混杂在一起的气息。因为担心气味不好,加之对租借的破房子也没那么爱护,为方便搬运物品起见,仓库门一向是开着的,现在却不知为何紧闭着。
有人推了推门,没有推动。泽尻导演讪笑了一下,像是为了驱散不安的气氛,拍了拍手说道:“我们把门破开吧。门是向内开的,或许可以用身体撞开呢?虽然门闩看起来很粗,但是我们人数挺多的,或许能做到。”
“就让我们来试试吧。”泽尻九郎拍了拍加茂宪伦的背。两人各自站在门的一侧,简单对了几次节奏后,同时喊出“一、二、三!”,随即一齐向门猛撞过去。第一次配合并不理想,反作用力把他们弹了回来,但很快就找到了要领。第二次、第三次撞击时,沉闷的撞声里开始混入仿佛悲鸣般的吱嘎声,门板在持续的冲击下剧烈震动。到了第七次,伴随着一声巨响,门终于被撞开。用力过猛的两人同时失去平衡,泽尻导演一屁股坐倒在地,加茂宪伦则勉强用手撑住门框,稳住了身形。
门被推开的瞬间,一股浓重的气味扑面而来,让人条件反射地后退了一步。
不是腐败的气味。而是被反复覆盖、混合过的味道——消毒水、机油、潮湿的布料,还有昨天那种黑色黏稠液体残留的刺鼻气息。
泽尻奈奈颤抖着举起手电筒,将光束投向门内的黑暗。光线落下来的时候,没有人立刻意识到自己看见了什么。眼前的景象比任何人类所能想象到的还要可怕——
夏油杰的身体,散落在那里。
一片地狱般的场景。像低劣的B级血浆片拍摄现场。仓库堆完杂物后仅剩的空地仿佛被某种巨型搅拌机旋转着摧毁了一般,四处狼藉。地面被干涸的血液染成了暗红的图案。
在这宛如噩梦的中心,摆放着夏油杰的头颅。那张脸过于熟悉,以至于众人需要几秒钟,意识才能追上视觉。她双眼瞪得大大的,仿佛随时会从眼眶中滚落,但其余部分的面容非常安宁,几乎没有扭曲,像是在睡眠中被突然定格。夏油杰半张开的嘴唇边缘,闪烁着某种金属的色泽。
夏油杰身体的其他部分环绕着摆放在头颅周围。仅仅半天之前,她还是个完整的人,如今却被分割成了十多个部分。
首先,就在刚打开门的地方。完整的左腿摆放在那里。旁边则是从肘部被切断的上臂。再往逆时针方向看,右腿和穿着剧本里新婚妻子蜜月礼服的躯干赫然在目。接近门的地上掉落着一根断裂成两半的木棍,正是库房本来的门闩。虽然上面沾满了血迹,但除了中间的断裂处之外,没有其他明显的损伤。
看到这里,泽尻奈奈终于忍不住感到一阵恶心,她在震惊中迅速看向了自己的兄长,接着喊叫起来:“九郎?!!”泽尻九郎露出震撼无比的神色,终于忍不住开始干呕。
没有任何人说话。五条悟站在门口,面色惨白。他没有试图靠近,甚至不敢用目光扫过那些尸体被排列好的部分,只是把手放回了口袋。
库房的门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就被不知道是谁下意识地重新合上了。
“泽尻小姐……”有人用几乎挤出来的声音说,“是盘星小姐已经去世了,对吧?”
“是的。”尽管觉得这是个奇怪的问题,泽尻奈奈还是回答了。
“这或许是个愚蠢的问题……”那人的脸上布满汗珠,“但有没有可能……是自杀呢?这是个完全的密室,对吧?大家也看到了,我们打开门之前仓库完全锁着,打开门之后也没有任何人跑出来。虽然不清楚原因,但她会不会是自己选择了这种死法?”
“那不可能。人不可能把自己切割成这样。”回答的声音来自加茂宪伦,“我也算见过各种奇奇怪怪的事情了,这次倒真令我吃惊。”他的两撇小胡子微微上翘,是一个微笑。
“密室杀人居然在现实里出现了。”加茂宪伦眼神狂热地说。
五条悟以一种奇特的神色望向加茂宪伦——不只是五条悟,其实在场所有人都以一种错愕与害怕交织的表情看着加茂宪伦,一个在凶案现场表现得如此奇怪、突然大发感慨的人。人们微微错开了脚步,稍微远离了一些加茂宪伦。
报警是在混乱之后进行的。没有人有勇气处理这样的场面,所有人惴惴不安地留在洋馆大厅,所有布置和拍摄工作全部取消,甚至连去洗手间都是几人一组——大家隐隐约约地彼此心知肚明,毫无疑问,这种场面不可能是自杀。而如果这是一起谋杀案……那么,犯人就在他们之中。在这远离人烟的地方,一个小小的不到十人的剧组里,隐藏着一个手染鲜血的杀人犯。
警察赶到时,面对的是一个已经被重新封锁,接近原貌的案发现场。门锁的撬动痕迹是清晨破门时留下的,剧组可以共同作证。仓库内部只有一扇狭长的气窗,靠近山崖一面,窗户外面就是临接大海的悬崖,人根本不可能通过;和洋馆内部其他地方连接的通风口只有一个、被从内部用器材箱堵死;整个库房在发现状态时,里面只有原来就堆着的各种杂物,夏油杰散碎的尸体,以及她嘴里楼上房间的钥匙。
一个传统推理小说意义上的密室。
法医是在上午稍后一些的时候到达的。那时警察已经做完了基础的记录、拍照和收集取证。在名为家入硝子的法医步入密室,看到尸体头颅的那刻,她不禁发出一声惊叹。不、并非因为这堪称恐怖的现场,在前来的路上已经有人给她做过详细的描述和预警,她的感叹单纯是因为……
“那孩子(あの子)[1]还是把自己弄成这样了啊。”家入硝子检查散瞳的情况,然后帮夏油杰阖上双眼。她舔了舔干掉的嘴唇,把浮在唇肉表面的死皮咬下来。
“那孩子?”旁边的鉴证组员对这称谓表示惊讶。
“是的,看到脸的时候就认出来了,是我高中的同期,虽然也快十年没联系了。”
[1] 虽然是同期,但硝子比杰年长,所以这里稍微做了一点称呼亲近的弟弟妹妹这种感觉的处理。
Notes:
有人来玩…猜凶手的游戏吗?(虽然现在线索好像不是很多。)(远目)
Chapter 5: 回忆篇1:春雪(春の雪)
Summary:
“「すぐる」的话,汉字是写作「優(优)」吗?”
“不是优,是「傑(杰)」才对吧?很合适哦,怪刘海。”
Notes:
Warning:菜菜子、美美子和杰的兄弟姉妹(きょうだいしまい)关系捏造有,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但小杰就是有妹妹们了呢。(不对不对,其实上一章妹妹们好像就已经出现过一秒了……)(嗯?)
(See the end of the chapter for more notes.)
Chapter Text
美得很神圣。
这是夏油杰对五条悟的第一印象。夏油杰从没见过比这白发更白的白,像春天刚落到人间的初雪,轻盈又蓬松,仿佛随时能如柳絮随风再次飘扬。垂下眼睑时,纤长的睫毛则像一段松软的积雪,因不自知而挥霍出奢侈的美。
是白化病吗?不。他抬起眼睑时,那对眼眸是明亮的青空之蓝,白化病人的眼睛是粉红色的吧?夏油杰这样想,一边在坂道上走着。看起来有点像外国人。
正是四月的入学季,坂道两侧的樱花纷纷盛开,枝条在风中微微弯曲,像是因承担过多而显出柔顺的姿态。人群在夏油杰的身旁流动,制服的布料摩擦出细小而持续的声响。花瓣不断落下,有的贴在袖口,有的滑过颈侧,很快便被踩入地面。夏油杰拎着手提包往学校里走,一直望着前方不远处那洁白的美丽之人。
由于他那异乎寻常的耀眼,人群似乎主动地避开了他。春日的光线在他身上显得格外清澈,仿佛经过了一次不必要的过滤。制服的轮廓并不锋利,却被光线仔细地描摹出来,使他的存在显得异常确定。花瓣落在他的肩头,他并未拂去,只是在行走中任它们滑落。花开得太盛了,几乎有些不礼貌,他的美也像这样,沉重得几乎压垮樱花枝头。夏油杰甚至有种错觉,仿若他的存在让周围的喧嚣全都安静下去,而春天和这些花朵本就是为了衬托他而到来的。
作为优秀学生代表完成入学式的典礼发言后,夏油杰按指示走进自己的班级。只是一眼,她就看到了他。他在角落里坐着,姿态很优雅,像出身名门的少爷,不过戴着墨镜,这在开学第一天显得不合时宜,但他却一点也不在乎,墨镜也遮不住他眉眼间流露的无聊和不耐。
“「すぐる」的话,汉字是写作「優(优)」吗?”似乎有人这样问她,应该是认出她在入学典礼上发言的同学。夏油杰没多大感觉,大多数人第一次见到她时,都会把她的名字当成“优”,然后在夏油杰纠正之后震惊地道歉,仿佛她的名字是一个必须被原谅的小错误。
“不是优,是「傑(杰)」才对吧?很合适哦,怪刘海。”[1]
那个声音就这样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切进了对话。他走过来,然后说了自己的名字,“我(おれ)是五条悟。”自然而然地仿佛全天下都应该认识他——夏油杰后来才意识到,似乎全校的大多数人确实也早就对这位京都大少爷有所耳闻。五条少爷此前一直深居简出得仿佛名门闺秀,虽然挂着学籍,但一直都是在家请名校毕业的私教授课,直到不久前突发奇想要跑到东京上普通人的高中——虽说他们这所私立高中也并不完全称得上是世俗传统意义的“普通”。
在五条悟指出夏油杰名字的那一瞬间,她产生了一种奇异的错觉,仿佛自己的形体被轻轻托起。那并不是被呼唤的喜悦,而是一种被准确辨认出灵魂的感觉。夏油杰感觉自己的名字在空气中停留了一瞬,随即才落回到自己身上。她突然感觉那条坂道的樱花仍在空气里落下,粉白色的花瓣被风吹落,落在她的头发、制服的肩线和线面上,让人无端地觉得被花瓣淹没。
不、等等、怪刘海?哈?这家伙是什么乡下地方来的吗?完全不懂时尚是吧?!
樱花花瓣在那家伙张嘴的时候消失了。夏油杰对着五条悟自大的漂亮脸蛋狠狠打出一拳。
开学第一天就发生如此恶性的斗殴事件,班导夜蛾正道无比震撼。在发现打架双方是入学式优秀学生发言代表夏油杰和五条家大少爷五条悟之后,夜蛾正道更是手足无措,他不敢想象这种事如果在接下去的三年持续发生——某种预感告诉他,这不安分的两人只会惹出更多祸事来——他的头会有多痛。
出乎夜蛾正道的预料,之后的日子,五条悟和夏油杰二人却反而自然而然地熟悉起来。大概因为他们轻易识别出彼此并非预想的名门大少爷和无聊优等生,于是臭味相投、一拍即合,不再对彼此施加压力,而是把恶作剧的十足功力都对准了他人——某种意义上可谓标准的人渣们(クズ共)[2]。
就这样,五条悟和夏油杰建立了一种几乎是半排他的关系——“半”来自有时会加入他们种种离谱行为的同期家入硝子——并没有人正式提议,也没有约定的时刻,但放学后,五条悟和夏油杰会自然地一起去参加根本没其他人的“灵异现象研究会”[3]部活。五条悟会带各种离谱的碟片去看——绝大部分是《变蝇人2》(The Fly II)、《恶魔咆哮》(Wishmaster)、《幽灵船》(Ghost Ship)[4]这种烂得很微妙的片——夏油杰偶尔也会加入一起看,然后以常识人的口吻吐槽这都是在干什么。
不过绝大多数时间,夏油杰只是在一边安静地写作业,然后把练习册塞进五条悟的包里——起初夏油杰有试过认真敦促五条悟写作业,五条悟以“那是正论?!”反驳,嘟嘟囔囔说了些“既然已经会了就不用写,杰其实也觉得这些作业没意义吧?”之类的话。夏油杰本心确实也不觉得这种事有多要紧,发现那家伙的确都会、单纯只是懒得写之后就随便了,干脆自己写完后让五条悟带回家抄,至少第二天能交上作业不至于被老师训诫。
在那间被他们用作部活的活动室,沉默其实占据了大部分时间,但并不显得空虚。那沉默更像是被小心保留的空间,让他们得以在其中安静地呼吸彼此。
放寒假的时候,因为五条悟对东京各种游乐园的新年限定活动兴致勃勃,他们就顺理成章地去了东京迪士尼的跨年庆祝(Countdown Party 2006)。
不过事实上,在五条悟突然说要去游乐园过年的时候,夏油杰本以为是去读卖乐园(よみうりランド)[5]或者丰岛园(としまえん)[6]这样老牌的游乐场,她考虑了一会临时收二手票的可能性,还想了想之后能去哪里看冬季灯饰(Illuminations),附近有没有新年集市可逛,然后或许……在路边摊吃点年越荞麦(年越しそば)[7]?——京都人好像都是在家吃年越荞麦的?悟该不会从来没在新年集市吃过年越荞麦吧?她大概真的问出口了,五条悟于是故作委屈地回答说他确实没有吃过啦!家里一直吃年越乌冬(年越しうどん),京都完全就是个乡下地方!然后一边给夏油杰递东京迪士尼的入场券。
老实说,夏油杰没想过是去东京迪士尼。自几年前东京迪士尼海洋开园之后[8],东京迪士尼的人气就一直快速上升;平时票就很难买了,不要说这种新年特别活动时期,而且还是漫无计划的突发购票安排。夏油杰瞪大眼睛看着手里的入场券,后知后觉地才有一些实感地意识到:哦,悟确实是个大少爷啊。大概是被夏油杰难得惊讶的表情取悦了,五条悟像骄傲的大猫一样得意洋洋,哼哼着说:“家里的老橘子们也就只有这种时候有一点用了。”
那天的天空异常高远,云层稀薄,光线直白得几乎令人无所遁形。摩天轮缓缓上升时,夏油杰透过玻璃看见城市逐渐远去,街道与屋顶变成某种无关紧要的排列。
就在那样的高度,五条悟握住了夏油杰的手。他的动作自然得几乎不容拒绝,仿佛也没意识到这有什么不对,只是轻巧地拉过女同学的手,像幼稚园里小朋友手拉手一样率真天成,给她指着看远处那朵形状奇特的云。
“杰,快看快看,那片云好像狗啊!”
夏油杰没有低头去看,只是僵硬片刻,任由那只手覆在自己手上。那并非什么激烈的触碰,而似乎更像一种安静的确认。
夏油杰呆呆地想起早上在镜子前梳理自己头发的时候,妹妹们笑着问她到底是和谁出门过年?还特意戴了新耳钉换了新裙子,是不是其实在和男朋友约会啊?夏油杰当时只是潦草地赶小羊一样挥开她们,敷衍地说,“美美子菜菜子果然还是小孩,完全不懂挚友(親友)是什么呀?”
五条悟似乎因为夏油杰略长的沉默而感到疑惑,回过头去看她,轻轻唤了一声,“杰?”
五条悟浅淡的发色在阳光里反闪着细微的光芒,仿佛带着魔力的光线把他肌肤轮廓上微不可察的细微之处都映照出来,就像桃子在逆光下边缘出现的绒毛形状的光晕,柔软、透明而轻盈。或许是背光的原因,五条悟的眼睛显出某种像深海一样的、沉重黑夜般的幽蓝色。那一刻,就在那一刻,夏油杰忽然明白,拒绝在这一瞬是不自然的,是在违背某种已经形成的秩序。
“什么嘛……”夏油杰一边撇嘴,一边在心里想,悟连我带了新耳钉都不知道呢。然后,夏油杰用平常一样打趣的语气微笑着说,“悟完全是个笨蛋啊。”
“哈?”五条悟瞪大眼睛,竭尽全力反驳,“杰才是笨蛋,明明就是很像啊!”
在吵吵闹闹的过程中,他们不知不觉地下了摩天轮。
跨年夜当天的迪士尼人数实在是太过夸张,最后排队一整天也没玩上几个项目。不过夏油杰毕竟对此早有预料,她往包里放了最新一期的『週刊少年ジャンプ』(《周刊少年Jump》)[9],这成功地安抚了五条悟。排队的时候,五条悟和夏油杰一起看完了热门区『One Piece』(《海贼王》)、『Naruto』(《火影忍者》)和『Bleach』(《死神》)的新连载,翻过了中间人气一般的作品,最后甚至连接近末页的短期漫画都看掉了。
收起漫画的时候,时间已经接近晚上“ニューイヤーズ・ホリデー2006”(New Year’s Greeting 2006)游行的开始,于是他们匆匆忙忙地赶往节日花车巡游的路线,手拉着手像戴鲜黄色交通安全帽的幼稚园小朋友穿马路[10],仿佛毛茸茸成对的小鸭子。
灯光如同万千星辰碎在地面上,彩灯在人群的笑脸间闪烁,晕染出温暖的光芒。五条悟和夏油杰并肩站在人群中,手臂轻轻碰着,彼此都能感受到对方微微的体温。正前方,缤纷的彩车缓缓驶过,车上装饰着五彩斑斓的灯带,巨大的气球和米奇、米妮的玩偶随着音乐节拍摇摆,喷泉般的烟雾映着光影,仿佛连空气都在载歌载舞。
悄无声息的,天空飘洒起细雪。雪花像羽毛般轻盈,点缀在彩车闪烁的灯光里,也落在路边冬青树的枝头。一朵特别大的、晶莹蓬松的雪花正正好落在五条悟发梢,夏油杰忍不住伸手去接,于是触到冰凉的雪。隔着正在融化的雪花,夏油杰感觉到五条悟身上熏出的热意,这温度给她的心带来细微的轻颤。人群里传来阵阵欢呼,随着倒计时的钟声,烟花从远处的高塔绽放开来,照亮他们的脸庞,也照亮了他们的眼睛。
在一朵蓝黄相间的烟花炸开的瞬间,夏油杰用指尖去勾了五条悟的手。五条悟察觉到痒似的,略转头低下去看她,夏油杰没有回看五条悟,只是垂下眼睑,轻轻地、轻轻地把自己念给五条悟听:
“人太多了,怕和悟走散。”
彩灯、雪花、笑声、音乐和烟花交织成一幅梦幻的画卷,但一切都如同南柯一梦般慢慢消散了。
犹如这世界上只存在他们两人,于是他们必须互相支撑,紧握彼此手心的这点温度就是他们存在的唯一证明。
夏油杰突然地落泪了,她感到一种锋利的喜悦,几乎劈开了她的内脏。于是夏油杰很小声又很小心地在心里对五条悟说:
“谢谢你,握住我的手。”
[1] 这句里「優」念的是ゆう(yū),不是「すぐる」(suguru)。在日语人名里,「優」有很多可能的读音:ゆう(yū)最常见,也可以是 すぐる (suguru)、まさる(masaru)、ひで(hide)等。
[2] 原作漫画单行本第8卷《怀玉》高专众初登场原文です。
[3] 借用了原作漫画单行本第1卷《两面宿傩》中,虎杖悠仁一开始所在高中社团“灵异现象研究会”(灵异研)的设定……因为实在想不出来大家会参加什么社团部活了,但总不能是「帰宅部」(回家部)吧?(远目)
[4] 在研究之后发现,虎杖悠仁看的《蚯蚓人》似乎就是《人体蜈蚣》(??!)……虽然可能是出于训练咒力控制的目的,但真的有点沉默了。于是就这样吧……五夏酱请看上世纪末新世纪初的各种气质独特的烂恐怖片/B级片!
[5] 读卖乐园(よみうりランド)是比较传统的大型游乐园,平成中晚期时仍然是人气稳定的老牌乐园。
[6] 丰岛园(としまえん)是当时东京23区内规模最大的游乐园,不过已经在2020年关停了。
[7] 年越荞麦(としこしそば),其实就是跨年荞麦面啦。日本人习惯在除夕吃的一种荞麦面,象征长寿、切断过去一年的不幸,迎接新年。不过有些京都人更喜欢吃年越乌冬,或者说乌冬派比荞麦派的存在感更高一些?
[8] 东京迪士尼海洋于2001年开馆。不过虽然东京迪士尼乐园和东京迪士尼海洋在一块区域,其实门票是分开买的。
[9] 我必须要说明,《周刊少年Jump》的实体本一期大概300—400页(算上广告和彩页),正常人绝对不会背这种东西出门的,绝对(。)这里完全是小杰在无意识地对男同学溺爱,爱是很沉重(物理意义)的东西呢!(笑)
[10] 我觉得日本幼儿园小朋友过马路时候会戴的那个鲜黄色小帽子(真名应该是“安全帽”或者“交通安全帽”)很萌……很萌啊……一串小鸭子摇摇摆摆地走过斑马线……!
Notes:
本来打算一章写完所有小情侣恋爱场景的,但居然字数爆炸了一章只写了一半的scenes…我是陷入五夏酱的纯爱力场了吗?!
章节名来自三岛由纪夫的《春雪》(春の雪),晶莹的、尚未成熟的、少年人朦胧的纯洁的心,我祈盼自己有好好地表达出来……希望读者樣都能读得开心!(鞠躬.jpg)
Chapter 6: 回忆篇2:光中映出的若叶(光に映る若葉)
Summary:
“我想跟杰一直近到杰的皮肤里面。”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chapter for notes.)
Chapter Text
高一第三个学期结束后的春假,庵歌姬——家入硝子的学姐朋友——问夏油杰和家入硝子她们愿不愿意去她家的神社帮忙。春假正逢樱花季,神社也会安排每年的春季例大祭(春祭),各种意义上都是旅游旺季。庵歌姬表示自家的神社虽然规模不是特别大,但也大大小小能算个景点,特别是春天总有很多人来求结缘,因此这种时候也会招募一些短期工。
姑且对巫女(みこ)打工[1]有一些兴趣,夏油杰也就答应下来了。打工的巫女不是神职,只要经过短期培训就能上岗,夏油杰对那些林林总总的礼仪、服装规范也算有基础知识,因此上手极快。日常回收旧御守、贩卖御神签、洒扫庭院之类的活说到底挺无聊的,家入硝子很快就举双手投降表示自己罢工了。但夏油杰以她一贯的认真做得像模像样,因此不久就被挑去准备春祭。不过打工巫女在祭典也只需要做些协助神职更换祭具,捧物、持铃、随行的工作,对夏油杰而言,并不是特别困难。
真正麻烦的部分来自五条悟。
五条悟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发现夏油杰在庵歌姬家的神社打工,于是在某一天下午骤然出现。当时夏油杰正在给一对年轻情侣介绍御神签的抽取方式,五条悟突然从人家背后悄无声息地现身,像雪豹在暗处看猎物一样安静地盯着他们。夏油杰完全没有办法,那对情侣被看得浑身发毛,很快就离开了。
闲杂人员走开后,五条悟立刻窜过来想抱怨,还没沾到巫女服的裙边,就被夏油杰用眼神严厉地制止了。那意思是要五条悟等打工结束之后再说。
五条悟从来没被夏油杰这样对待过,顿时满心委屈,狂给家入硝子发邮件轰炸,家入硝子起初回复了几个问号,之后五条悟再没有收到回信,他只能猜测自己的邮件要么被已读不回,要么被家入硝子过滤进了垃圾邮件箱。[2]
索性本来已经快到神社下班的时间,夏油杰很快换好常服,小跑出来招呼五条悟,堆起带安抚意味的笑,飞快地给他道歉:“对不起悟!刚才不是故意不理悟,只是打工巫女不能和参拜者聊天,也不能被外人搭讪……”
“所以杰为什么要来歌姬家的神社打工啊!这种工作超——无——聊——!”五条悟完全没被这点小讨好顺毛,“我说最近为什么杰回复邮件都这么慢,原来是被巫女的活计绊住了……而且这种小神社有什么好玩的?杰如果好奇这种宗教的东西,我可以带杰去京都看菅原道真的本社北野天满宫,那个说起来似乎和我家有很近的关系……”五条悟绞尽脑汁地回想,“菅原道真应该是我们家的祖先,所以想进本殿后的祭具库或者社务所(社務所)[3]看祭具都不难,本殿的御神体[4]可能确实没办法;但杰的话,就算想看我们家的菩提寺[5]也可以,虽然那个也没什么好看的。”
“真的抱歉啦!毕竟巫女打工的时候没法用手机,我回家之后都有好好回复悟的消息。这边很无聊吧?也不能和悟聊天的话,悟最近就别来了吧?可以先在家里推游戏进度。”夏油杰心虚地笑了笑,趁机说起了游戏卡带的事,顺理成章地转移了话题。
春祭是夏油杰巫女打工的最后一天。
虽然春祭一般不会有御神舞,但庵歌姬家的这个神社恰巧有舞乐传统,庵歌姬会在春祭当天作为舞巫女(まいみこ)表演御神舞,夏油杰则做普通的辅助工作。家入硝子之前就答应了会来看,于是当天早早出发,结果在还没什么人的神社门口遇到了脸色难看的五条悟。家入硝子几乎笑出声了,又想到自己没有回复五条悟的邮件,思考片刻后感觉五条悟的心思完全不在这种小事上,于是继续保持愉悦的心情,假作无事发生。
社务所前早已堆好祭具:整齐的御幣、酒盏、榊枝托盘摆列在白布上,彩绳与御幡静静卷在一旁,等待使用。院子中央,拝殿前的太鼓轻轻摆好,铃绳磨得泛亮。氏子们[6]逐渐到来,带着花束、供物或初穗料。孩子跟在父母身旁,手里握着小小的御幣,眼睛被院子里低垂的樱花吸引;年长的氏子小声寒暄,确认着仪式顺序;还有专为看巫女跳舞到来的游客,零零散散地都站在庭院中。
庵歌姬以舞巫女的姿态走出社务所,她身穿洁白的袴和朱色千早,手持长绸扇,微微低头,肩背挺直,脚步轻盈却精准。仪式一开始,神职诵念祝词,声音在空气里回荡。舞巫女随着节奏缓缓起舞,不急不慢,每一次挥动都像是在描绘看不见的符号。扇子在摇动间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与太鼓的节拍和铃声合拍——家入硝子才注意到夏油杰是那个摇手持铃的巫女,她瞥一眼身边的五条悟,果然他正专注地凝视着夏油杰,不知道已经看了多久了,但微微蹙着眉,仍然兴致不高的样子。
舞巫女不断旋转,身体微倾,扇子的绸布划出飘逸的弧线。樱花被微风吹动,间或几片花瓣落在石板上,被舞蹈掀起的气流轻轻卷起,又缓缓落下,与舞巫女的舞步相映成画。舞蹈终于结束后,舞巫女恭敬地鞠躬,退回社务所前。神职完成最后的祝词,氏子依次上前献上供物,巫女们将剩余的托盘收起,整理祭具,这次的春祭神事就算顺利完成。
“感觉如何?”家入硝子忍着笑问。
五条悟做了个鬼脸,撇着嘴说:“就是很无聊啊,跟京都的大祭根本没法比。难怪硝子跑路得这么快,所以到底为什么杰要在这里打工?”
他们往神社更内部走,家入硝子笑了一声,揶揄道:“所以五条你完全不知道歌姬前辈家的神社这几年被说很灵验?尤其是在……”
在家入硝子说完话之前,五条悟已经先一步看到了换好衣服的夏油杰,他三步并两步地到达夏油杰身边,立刻开始以理所当然的自然姿态和夏油杰说起什么,完全把家入硝子和她的未尽之言抛之脑后。
家入硝子倒没什么怨言,只是自言自语似的,一个人对自己说完了剩下的半句话,“尤其是在结缘方面。也许夏油是觉得,在结缘神社的打工能算某种供奉吧。”正走到她身边的庵歌姬疑惑地问了一句“硝子在说什么?什么供奉?”家入硝子很快就把那对不靠谱的家伙也从脑子里擦除,让笨蛋们自己烦恼去吧!转而认真地看向还穿着舞巫女服装的庵歌姬,真心实意地称赞说:“很漂亮!歌姬前辈和舞蹈都是。”“硝子——”是庵歌姬不好意思的声音。
上次赶人赶得匆忙,五条悟甚至都没有好好看上一圈。夏油杰于是带着五条悟逛了逛这个不大的神社。少量石质的建筑在日头下泛着浅白的光,神社主体木质的部分在春日里则显得辉宏而沉静,空气中有淡淡的木香和樱花隐约的味道。绕到摆着绘马的社务所前的时候,夏油杰取出钱包买了一只,在相熟的社务员善意的目光下,她提笔写字,神情非常专注,像在对待一件不可草率的事情。
五条悟看了看那个社务员,没说什么,只是皱起了眉头。
夏油杰在绘马挂所(えまかけしょ)挂好绘马,回到五条悟身边。看出五条悟心情不好,夏油杰首先担心五条悟是不是一大早赶来春祭,导致现在累了,于是以循循温言的口吻安慰说:“再去拝殿做一下参拜仪式?或者悟在这里等我就好了。”
“我跟杰一起去。”五条悟闷闷地回复。
他们投钱进箱子、用力地一起摇铃,然后做拍手礼[7],夏油杰微动嘴唇,似乎在默祷。五条悟在夏油杰祈福时定睛看她的嘴唇,他并不真正相信神明,却在那一刻也合起了双手。五条悟并不真正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双手合十,这种行为的意义是什么呢?他只是隐约地知道,那并非祈求未来,也不是许愿永恒。只是某种希望,希望此刻所拥有的一切能够被完整地保存下来,不被打断,也不用被解释。
他们穿过红色鸟居往山下走。人群似乎还多数留在神社活动,所以石阶上行人不多。年代久远的石阶从山脚蜿蜒而上,不少地方被青苔覆盖,他们一步一步踏到地面时,脚下的石头会发出轻微的回响。风带着树林的清香,空气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夏油杰偷偷侧过目光看五条悟紧绷的脸庞,终于忍不住发声:
“是我做错什么了吗?”
五条悟停下脚步,惊诧似的转过头看夏油杰,“没有。杰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悟看上去不高兴……”
他们就这样顺势在平坦段停下了。
五条悟沉默着,露出有些纠结的神色,“一定要说的话,我感到一种胸口微微压抑的不舒服,像心脏被人整个塞进深海里,被压力缩扁成了一个丑陋的橘子。从上次见到杰在这里打工就有这种感觉……之后见不到杰的每一天,这种感觉都与日俱增,如同人们看着太阳月亮被一点点吞食却无能为力。就这样被沉溺进越来越深的海底,一直到马里亚纳海沟底那么深……那海底燃烧着火焰,不是温暖的火,而是冰冷的火。那是海底牝马[8]一样冰冷的火,我就像投身在那火焰之中。”
五条悟还有很多话想说,他想说杰要参观神社、要在神社体验活动可以去京都啊?庵歌姬家的这个破神社到底有什么好的……但说出口之前,他想到这话早就跟夏油杰说过了。五条悟又想说感觉这几天杰同我疏远了,而且是越来越远。杰穿巫女服的样子很美丽,但我却不是第一个看到的;杰居然宁愿和那些陌生人说话,也要把我赶走;杰和社务员那么熟悉,我却什么都不知道,完全就是无能的笨蛋;在那个无聊的春祭上,杰看上去那么遥远,遥远得像在云端,完全是另一个触不可及的人……一想到这些,五条悟简直难过得想喊叫。
但五条悟什么都说不出口,像被辩才天[9]突然夺走了口舌,他只是委屈又无力地抓住夏油杰的手,闷声说:“杰离我太远了,好想靠近杰一点。”
夏油杰不太明白他的意思,但还是顺从地张开双手任五条悟贴近,五条悟把自己贴上去,把头埋在夏油杰的发间,于是这就像一个满溢依恋的拥抱。
“我想再靠近杰一点。”五条悟拼命地喃喃着说。头发不够、头发不好,需要更多别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呢?他拨开夏油杰的黑发,把头垂下去,直到把脸贴在夏油杰的皮肤上,呼出的热气散发到夏油杰的后颈。
夏油杰起先任由他动作,但一会之后,终于因痒意而忍不住轻笑出声,“很痒啊,感觉很奇怪。”她的声音从皮肤内侧传来,五条悟着迷地感受着夏油杰因发声而微微颤动的肌肉,“这样听起来杰的声音不一样。”
“那是当然的啊?因为这样就是骨传导而非空气传导的声音接收模式了。”
五条悟感觉夏油杰的皮肤柔软得令人安心,散发出浆洗干净的衣服晾晒在阳光下的香气。不只是皮肤,夏油杰的周身好像都环绕着金色的芬芳,那发出的感觉纯洁又善好,如同上百支的织缎那样细腻柔滑,带着皎洁的光泽。
五条悟只顾紧紧地抱住夏油杰,孩子一样任性地问:“我还能再离杰近一些吗?”
“可是我们已经这么近了啊?”夏油杰思考片刻,有些无奈地回答。
五条悟小动物般用脑袋磨蹭着夏油杰的脸颊,用脸颊贴夏油杰的腮肉,他心想,这是杰的颌骨,这是杰的颧骨,这是杰的咬肌,这是杰的眉眼。五条悟在心里一点点地数过去,感到某种私有的、难以名状的快慰,像中世的人们在黑夜里一个人数自己偷藏起来的埋藏钱[10]。
然后唐突的,五条悟若无其事地伸出舌头舔了舔夏油杰的眼睛,像迷信里觉得用舌头能舔走眼翳的人一样。夏油杰为眼球表面突然的湿润触感吓了一跳,下意识闭眼又睁开,还是强自镇定下来问:“悟在做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很想钻进杰的皮肤内侧。”五条悟继续靠在夏油杰身上,做梦一样呢喃,“我想跟杰一直近到杰的皮肤里面。”
可是、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比现在还要更近呢?
对了,像那些漫画里画的,这种时候只要接吻就好了。只要接吻,就能进到另一个人的皮肤里面。那种无聊的少女漫画背后原来是这个意思。
“我要和杰接吻。”五条悟这样做出了预告。
夏油杰惊讶地瞪大眼睛,在她说什么之前,五条悟已经毫不迟疑地把嘴唇覆了上来。
首先感到的不是柔软,而是一种轻微的失衡,空气突然被抽走了,某种内外的界限被抚平。夏油杰在心脏突发的怦怦震动里眩晕,五条悟大概是没什么耐心在外面打转,很快就钻了进去——舌尖触碰时带着异样的节律,像水流贴着石壁寻找缝隙,又像陌生的生物在感知温度。夏油杰能清楚地体悟到,五条悟在分辨她的气息——甜、涩、颤抖的部分都被一一记住,像痴迷于品尝味道,好似小孩子舔食夏夜花火祭上售卖的苹果金平糖,他以那种方式一点点舔过去,仿佛这样就能完整地感受夏油杰的存在本身。每一次呼吸的交换,他们都像把自己的一小部分递了出去;而对方的气息回流进来,带着异质的湿润与温存的重量,在彼此的体内慢慢沉淀。夏油杰已经分不清哪一部分仍然属于自己,哪一部分又被五条悟悄然带走。
一个并不急切、却无法逃离的亲吻。
终于分开的时候,夏油杰已经被吻得微微喘气,她为彼此唇间拉扯出的银丝而难为情,于是慌忙用手指抿掉了痕迹;发现自己似乎在不经意间咬破了五条悟的嘴唇后,夏油杰有些懊悔地在口袋里找寻手绢,想做些什么弥补——然后她看到五条悟发亮的眼睛。
五条悟用那种亮晶晶的目光盯着夏油杰。他们的距离仍然非常近,近到夏油杰仍能感觉到彼此的热度在空气中纠缠,就在这个距离,夏油杰仿佛自己被灼热的空气感染,就这样在脑中发起了热病。
他们这样彼此看着,看了又看。
在酝酿的狂热里,他们将彼此置身于无与伦比的喜悦之中,他们就这样互相看着,像要把对方刻印到眼眸深底,心也随之就这样穿过瞳孔那个小小的孔洞飞奔到对方那里去了。
良久,等到那种热度略微下降后,五条悟再度开口,以一副爱神见了都会头脑发昏的英俊少年模样,神采飞扬地说:“接吻的时候,一想到‘我现在在杰的内脏里’,就感到难以言说的晕眩。”他隔着衣服按了按心脏的位置,接着补充,“这里,好像吞下一条剧烈翻腾的金鱼似的,杂乱地怦怦直跳。”他说着说着又去牵夏油杰的手,和自己的手一起放在心口的位置。
夏油杰的手比五条悟小一圈,于是此刻她的手顺遂地被五条悟的手完全包裹起来。夏油杰就这样安静地去听,用手去聆听五条悟心脏的声音。
“来歌姬家的神社做巫女打工真是太好了。”在那让人想要流泪的、简直心惊胆战的幸福里,夏油杰迷醉于春日干净的柔光,这样想。
[1] 现代日本神社里看到的巫女大多数是“打工巫女”。她们不是神主、宫司、权祢宜那样的神职者,主要是短期或兼职工作人员,通过若干天的培训就能上岗,不会承担祭祀核心职责(主持神事、念祝词、进行正式祓除等)。因为巫女打工实际上做的是高度重复的劳动,本质上类似服务业,时薪不高,所以多数是学生去进行一季的“阶段性体验”(打过一次工就把巫女工作永久拉黑了)。
[2] 邮件似乎少见拉黑这种操作,至少当时(2006年)的邮件普遍不存在可视化的“黑名单管理界面”;但当时的很多邮箱已经可以通过设置过滤规则等,达到“对操作用户来说等于拉黑,但对方只知道是没有回复”的效果。
[3] 大社通常都设有专门祭具库,用于存放季节性祭具(正月、例大祭用)。社务所则管理御守、御神札,也会暂时存放祭典当天频繁使用的小型御幣、酒盏、捧物托盘等物品。
[4] 御神体是神被正式迎请并“寄寓”的对象。北野天满宫的御神体本质上是菅原道真的御灵(ごりょう),其奉安状态是本殿里的神镜。因为“看见”会削弱御神体的神圣性,所以御神体理论上连神职人员都不能随意直视。
[5] 菩提寺是指一个家族世代依附、负责其葬礼与祖先供养的佛教寺院。奈良到江户时期,神佛习合(しんぶつしゅうごう)是日本的默认状态,神被视为佛的化身。僧侣和神职的职责,乃至神社和佛堂之间的界限往往不明。江户时代,为了禁绝基督教、管理人口、确认户籍,幕府推行了寺请制度(てらうけ),要求所有人必须以家族为单位登记在某寺名下。明治维新推行“神佛分离”政策后,寺庙的人口户籍管理功能丧失,但作为家族祖先供奉场所的地位得到保留。
[6] 广义说来与各神社具有地缘关系的居民总称为氏子(うじこ)。
[7] 二礼二拍手一礼。即参拜时先两次鞠躬,再二拍手,最后一鞠躬。
[8] 牝马(वडवा,vaḍavā):海底之火的名称。在印度神话里,婆利古族曾经受成勇王后裔屠杀,婆利古族一妇女为保存后代,将胎儿怀在大腿里,即股生仙人(और्व,aurva)。后来,股生仙人想为婆利古族报仇,修炼严酷的苦行,发誓要毁灭世界。婆利古先祖们阻止了他,劝他将满腔怒火投放进海水中。因此,他的怒火成为了包藏在马首中的海底之火。
[9] 即辩才天女(सरस्वती,sarasvatī),又称妙音天女。辩才天女经由佛教传入中国、日本后,被视为护法善神,是日本七福神中唯一的女性,标志性持物是琵琶(びわ),被认为是掌管艺术、口才(言语)、学问等的女神。
[10] 日本中世有大量出土钱,为应对各种天灾人祸,中世人将钱币长期埋在安全的位置是惯例。可参见[日]峰岸純夫:『中世災害・戦乱の社会史』,東京:吉川弘文館,2011年,「戦乱の中の財産管理」章。
Notes:
章节名里的「若葉」(新叶、嫩叶)是挑选自俳句里春末初夏感觉的季语,真感谢自己还记得不知道多少年前修的文常课…(擦汗.jpg)关于“想跟杰一直近到杰的皮肤里面”,有一些inspired by村田沙耶香老师的《地球星人》
(这是一本关于波哈哔宾波波比亚星人如何在地球找到同伴生活下去的书)(大雾)。
平安夜大家请吃甜的!😋
Chapter 7: 回忆篇3:温泉烟与夜露之庭(湯煙と夜露の庭)
Summary:
“悟对他自己的爱不知道,所以我这样替他说了。”
Chapter Text
新学年注册的时候,随着幽灵一样的挂名高年级社员毕业,灵异现象研究会陷入了社员人数上的困顿,为了拯救因人数不够而废社风险逼近的灵异现象研究会,五条悟和夏油杰拉上了家入硝子凑人头,家入硝子拉来了庵歌姬以及另一位学姐冥冥,但人数还是不够。
五条悟和夏油杰只好试图转战社团纳新。纳新时,灵异现象研究会的摊位开设在最偏僻的角落,几乎无人问津。好半天转来两个人——一个看上去就很靠谱的高个金发同学和旁边略矮一些,但活泼健气的栗发同伴。或许是某种电波,夏油杰总觉得这两人能跟现在社团里的大家玩得不错,于是当机立断决定说服这两人加入灵异现象研究会,然后就关摊收工。
七海建人本来想为了内申[1]去体育部或学生会,但耐不住他那初中就曾同班的朋友灰原雄执意想把所有摊位逛一遍。结果是灰原雄在角落被这个有奇怪刘海的狐狸眼前辈拦截下来,用“我们灵异研这种打酱油社团气氛很轻松,那些大社团的上下级前后辈关系特别吓人。”“要在大社团里混成功到推荐入试或者AO入试[2]的程度也不简单,很可能还是普通升学(一般入试)更行得通,我们灵异研虽然名字看上去不靠谱,但大家学力都意外地蛮高,来报名或者当挂名社员的话,说不定还能指导一下。”这样洋洋洒洒天女散花的话术一通说服,硬拖着七海建人一起当场填了入社申请。
说实话,七海建人觉得自己遭遇诈骗的心在他们填完入社申请表后,面前的摊位立刻关摊打烊的那刻升到了顶峰。七海建人眼睁睁看着狐狸眼前辈堂而皇之地拿出手机打电话给某人,不一会过来一个看起来染了白毛——不,往好里想,可能跟自己一样是有外国血统——戴着墨镜(这个就怎么都不太对劲了吧?!)的高个学长,跟她一起把名牌纸张之类的东西打包收好。有奇怪刘海的狐狸眼前辈(她自我介绍为“夏油杰”)起码还笑着道别,对他们说了句:“以后还请多多指教。”那个白毛前辈简直就像看不见他们一样,只一味地催促夏油杰快走。但事已至此,就算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好像也来不及了。七海建人和灰原雄就这样加入了非常自由、几乎也完全不正经活动的灵异现象研究会。
纳新作战大成功!夏油杰从一年级骗进两个新生七海建人和灰原雄,这样就刚好凑够了人数,一伙人于是就浩浩荡荡地组成了新·民俗文化研究会。至于社团原来的名字“灵异现象研究会”,被挂名指导老师夜蛾正道委婉地建议修改了,于是大家随便地把名字修订为“民俗文化研究会”,让这个社团看上去是在研究地方文化,这样社团对社会科就可能有一些“具体说不上来但大概确实存在”的意义,在学校那边也就能面上挂得过去。
既然社团起死回生,又有了这么多人,虽然平时基本不举行活动——就算活动了也只是在一起看烂恐怖片,并美其名曰对全球各地恐怖民俗进行研究——那(五条悟认为的)每个日本高中生都应该体验的社团外出合宿,就必须提上日程了。
咨询挂名指导老师夜蛾正道,并得到“现在去温泉不会太热了吗?算了有些人还一年四季都在泡汤……总之你们不要搞出问题就行。合宿?那就当社会科见学吧。”的回复后,夏油杰沉思了一会,觉得可以用合宿经历来编今年的社团报告,于是也爽快地给予了支持。其他人都对出去玩兴致勃勃,就这样,五条悟的提议竟然得到了罕见的一致通过。不过也可能是因为,平时五条悟的提议总是过于离谱,现在难得出现一个合理的计划,让大家都不禁产生了什么“这人居然靠谱了一次”的奇怪欣慰感。
社团合宿就这样草率地定下来了。时间排在初夏的一个周末,地点是箱根的某个温泉旅馆。提前团体预定特急券,周六早上从东京的新宿站出发,坐小田急电铁的浪漫特快(Romancecar),大约1个半小时车程到达箱根汤本,中午就能入住旅馆。周六下午去元箱根港坐海贼船环湖巡游,傍晚泡温泉,晚上在大通铺一起过夜。周日如果天气好,早上大概能在芦之湖西边看到富士山,如果云雾遮蔽了富士山也不要紧,还可以去湖岸的箱根神社散步;下午从桃源台坐缆车上山,参观火山内部的大涌谷,运气特别特别好的话,有可能看到富士山的夕阳。为避免晚上时间拖得太久,返程选择从箱根汤本坐「箱根登山铁道直通」下山到小田原站,接着换乘小田原到东京的新干线,到东京站之后再搭乘JR中央线或山手线,就都能很快各自回家;只要换乘安排得当,用时就能比小田急电铁的浪漫特快还短。[3]
虽然大家真正在意的大概也不是具体的旅游行程,毕竟高中生出去合宿的精华应该是晚上一起熬夜玩Old Maid(ババ抜き)[4]、Uno[5]这样的纸牌桌游,聚谈鬼怪故事,试试看招灵「狐狗狸」(こっくりさん)[6]。按五条悟的意见,老老实实遵照旅游导览推荐观光也太逊了吧?!对此,夏油杰只是微笑赞成,表示确实,但写上景点参观在报告里可以用于糊弄研学意义,所以悟这次会帮忙写合宿报告吗?五条悟顾左右而言他,说自己会带相机帮记录拍照,也可以帮大家买乘车券之外的特急券。[7]夏油杰就假装绷着脸看五条悟,直到他终于败下阵来,说我会帮杰写合宿报告的,毕竟也是我提出想去外面玩。夏油杰才噗嗤一声,眯眼笑着回答,其实没关系,因为社团存档了往届的合宿报告,只要随便借鉴修改一下就行。
去箱根的旅途顺利得不可思议,海贼船很有风情,阳光下的芦之湖被微风轻轻抚过,细小的波纹一层层推开,深深浅浅晕染出浮光跃金的景致,在水面模糊的倒影里,天上的云跟他们一起慢慢地移动。岸边的杉木和高大的阔叶树投下阴影,木栈道上三三两两坐着似乎在写生的学生。远处的富士山显出淡淡的轮廓,非常不起眼,仿佛被光包住的影子。
温泉不冷也不热,有轻微的硫磺味道,但仍然很舒适。泡完温泉后大家都换上浴衣,随便点了些温泉旅馆女将推荐的会席和风套餐,配上在芦之湖边买的黑糖糕点和手工饼干,合宿之夜正式开始!
一群人就这样吵吵闹闹地在大广间(おおひろま)开始挪动被褥,把折叠式座卓[8]从壁橱里拿出放好,然后一边吃东西一边开始玩七并(七並べ)[9]。摸了几轮牌后天色渐黑,于是顺理成章地开始轮流讲鬼故事,为了营造氛围还熄掉电灯只打了手电。实在讲不出故事之后,大家又开灯,嚷嚷着换牌换游戏。
发现牌面被玩得有点弯,夏油杰想起自己还带了备用的扑克,于是提议回女生的房间拿——因为坚持不要参与男生们的杂鱼睡(雑魚寝),女孩子们的房间是单独的相部屋,在男生的大广间出门后拐角稍远一些地方。五条悟自告奋勇跟着去,于是两个人就先后出门了。
室内热热闹闹,家入硝子觉得有些气闷,遂打算出房间买弹珠汽水,她记下了学姐们想要的口味,决定顺便也去室外抽根烟休息一会。
家入硝子经过房间时,刚好看见五条悟靠着拉开一角的障子,手攀着门的侧框和拉门,头往里伸,似乎在向里面张望。她没太在意,只是继续走去旅馆前台,很快拿好了弹珠汽水。
回大广间的路上,她在走廊撞见抱着桌游牌和扑克的五条悟,一副洋洋得意心情很好的样子。家入硝子想了想,她们的房间外面连着一处小庭院,正适合她抽烟透气,于是干脆叫住五条悟,让他帮忙把汽水一并带回大广间。五条悟没什么异议地接过汽水走了,家入硝子拉开了房间的和纸拉门往里走,一直走到房间门外的廊下。
夜晚清凉的月光流水一样落在庭院里,石子与树影便显得格外分明。家入硝子看到一个人影站在假山旁,月色落在她侧脸,使那轮廓宛如罩在朦胧的轻纱之下,飘渺得几乎不真实。
是夏油杰。
而夏油杰好像为家入硝子的到来吃了一惊似的,停下了不自觉抚摸嘴唇的右手。
家入硝子走近了些打量她,于是看到夏油杰身上那被人揉皱的襟先[10],微微扯开的领口,还有凌乱的头发,最明显的当然是肿起来的嘴唇。家入硝子会意,没有再看,从浴衣袖子里摸出烟盒,戏谑地说:“歌姬前辈要是知道五条进了我们的房间,肯定会爆炸。”
“啊……什么?”夏油杰的反应比平常要慢了半拍。缓过神之后,她以玩笑的口吻道,“其实没有,确切地说,悟没有进我们房间。”
家入硝子卡住了。再度思考了一下她看到的那个五条悟向房间里张望的奇怪姿势后,她突然明白过来他们到底干了什么。家入硝子无奈地想:她根本就多余说这句。一边意识到自己的火机似乎丢在大广间了,于是轻轻“啧”了一声。
夏油杰很快意识到她手头没有火机,温和地笑了一下,从巾着[11]里拿出打火机给家入硝子点火。家入硝子看着香烟末端燃起的星火,想到夏油杰其实完全不抽烟,会随身携带火机只是为了她的缘故,[12]不由在心里叹气。
仔细想了想,家入硝子还是决定说点什么,她拿手指转着圈“咻”地比划了一下,说:“很辛苦吧?”
“诶……硝子在说什么呢?”
“我是旁观者,大概看得更加明白些。”家入硝子略侧过头,让烟不至于直接扑到夏油杰脸上;张圆嘴唇,接着便吐出一串大大小小的圆形烟圈,“那家伙其实根本什么都不懂吧。”
“你们会牵手,会亲吻,但能称得上世俗意义的情侣吗?五条因为家里的原因,是个社会化程度很低的人,虽然现在好一些了,但有时还是会显现出一种……人外感?从本质上,他不太明白、也不太在意那些亲密行为在别人看来的意义。五条只是想做就做了,随心所欲。换句话来说,就是如同儿童。文雅一点地说,可能是像卢梭笔下那种‘高贵的野蛮人’[13]?”
夏油杰一副有些奇怪的神色,欲言又止地看着家入硝子,但没有打断她。
“当然我也不是在说,”家入硝子咬了咬香烟的滤嘴,因为不小心错咬到嘴唇了,于是短促地“嘶”了一声;家入硝子接着皱眉道:“标准世俗意义上的情侣就很好。很多时候,我觉得那些人只是在按照某种程序进行模仿或扮演,这个时候该一起看电影,下一步该牵手,再下一次该接吻,之后应该上本垒……诸如此类的,简直像工厂流水线里掉出来的标准品,让人看了就觉得厌烦。然后呢?然后又如何呢?重复地循环,就这样被捆缚在有性恋父权制的惯习里无法逃脱。大家不觉得奇怪吗?明明甚至连入籍、夫妻同姓这种制度,都只是明治维新之后的产物,算起来到如今不过区区百来年而已。[14]至少平安时期的爱情或婚姻就不像这样吧?那时候可是走婚制[15],是男人去女人家过夜。”
“我是支持有人去探索一些新的亲密关系模式,也很希望有人给出什么打破框架的答案。”家入硝子耸耸肩,“但夏油你和五条不一样。夏油,你是一个有一般社会常识的人。或许本心里你也不觉得社会大众的这套逻辑通顺,所以你可以跟五条、跟我玩得很好……但你没办法一个人与这么多东西抗衡。而在你要跟负轭的这一切搏斗的时候,你的同伴、也就是五条,他可能根本都意识不到那些问题存在。现在的状态是,你有点被卡住了吧?像被关在不上不下的瓶颈里——既不愿下坠又无力上升,所以会痛苦。”
“就是在这个层面上,我觉得你很辛苦。因为你在犹豫,你觉得你有责任。你在考虑到底是让五条像普通人一样被社会化更好,还是就保持他这种仿佛儿童、有如野兽一般动物性敏锐的一面更好。你犹豫不决,因为其实你自己也不知道哪条路更好,哪种状态对五条来说才是幸福,像我上面说的,你自己也不怎么相信社会里某些既有的传统,但你又不能完全地摒弃他们,因为人毕竟是活在社会之中的。所以,结果是你完全把自己困住了,进退维谷啊。”
“硝子很敏锐呢……有点被戳穿的感觉。”夏油杰微笑着,像为了专注思考而微微倾斜了脑袋,“有时候确实会有一些这种苦恼。如果是硝子的话,会怎么做呢?”
“我可不想掺和到五条的事里去,太麻烦了,”家入硝子啧了一声,“一定要说的话,我觉得,夏油你不该责任心那么重……五条如何,说到底是他自己的事,你不可能一辈子给他当——该怎么说比较好?——同学挚友妻子妈妈?!”
夏油杰轻轻点着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不知是为家入硝子最后的提问羞愧,还是为自己将要说出口的话语感到耻意,夏油杰微红着脸移开了目光,嗫嚅着说:“其实刚才就想说了,我和悟大概不是情侣吧。毕竟大众意义上的情侣会有表白、彼此确立关系的一些步骤。”也许是看家入硝子的神色太复杂,她补充道:“不过应该也不用担心,因为悟不会对其他人做那些失礼的事。”
家入硝子简直有点害怕了,[16]她把烟蒂掐灭,慌忙地接连摆手,“き、我也就是随便说说,可能完全是搞错了,夏油你也不用那么在意我的话。”
夏油杰被家入硝子的反应逗乐了,“硝子,你的表情很有趣嘛。”她眯起狐狸样的眼睛笑起来,让人疑心她刚才只是在故意捉弄。片刻,夏油杰又正色道:“但我要解释一下。”
“硝子说的似乎是我付出比较多,可其实完全不是这样。悟给予我的,远比我所期待拥有的、我所应该拥有的还要多。”她说得非常认真。
“这世上有太多爱是有条件的了,‘你要这样做、你要那样选,否则我们就不爱你’……‘我对你已经够好了,我为你付出了这么多,你怎么还敢违逆我?’……太多的爱都是这样,而多少轰轰烈烈的情感又只是假借爱的名义,实际上根本只是囚笼呢?……简直让人绝望。”
“但悟不是这样,悟不像任何其他人,悟和世界上的所有人不同,悟只是他自己。悟给我的爱,是真正善好的、全心全意的、无条件的爱——只因为我是我,他就爱我了。我是这样相信的:哪怕舍弃了名字和形体,仅以赤裸的灵魂站在悟面前,他仍然能一眼认出我。因为悟直观[17]的从来是我的灵魂,他爱我而使我美丽[18];因为唯独他的爱不是囚笼,他的爱让我的灵魂自由。[19]哪怕悟自己现在可能是意识不到的,但这种爱的本质不会发生变化——这就是最纯洁的爱,世界上最好的爱。而悟把这种爱给我了,白白地给我了,不指望任何回报。”
“听起来可能稍微有点自大,不过我确实是这样想的。”夏油杰露出羞怯的情貌,平时远超年龄的成熟可靠散去了,显出少女忐忑的心来,“悟在这方面有种天外来客初到地球、不通言语表达的迟顿……但在感觉上又非常灵敏。悟对他自己的爱不知道,所以我这样替他说了。”
“是吗……”家入硝子看着月光下夏油杰幸福的脆弱神色,怔怔地沉浸在她那番话语里。家入硝子感到夏油杰向她袒露了一些过于私人的东西,像一层层剥开洋葱,露出最里面空空的、让人受伤流泪的心;简直让人隐隐觉得不祥。家入硝子意识到,夏油杰是无论如何不可能对五条悟说这种话的,所以只有她能担当那唯一的听众。
最终,家入硝子缓和面容,嘴角上扬出一个真心的微笑,“不管怎么说,我总还是祝你们幸福的。”
[1] 内申(ないしん)是高中升学时由校方制作,提交给大学的官方评价文件,会包括学业成绩、出勤状况、特别活动记录(社团活动、学生会、班级干部等)、所见栏的自由文本(常由班主任参考顾问老师意见撰写)等记录。内申在普通升学(一般入试)里只是资格确认,不太重要;但在推荐入试/AO入试里是核心材料。
[2] 日本的高中升学主要分为两种路径。普通升学是主流,录取情况由学生参加全国统一考试(センター試験)和(可能的)校内二次考试决定,也有些私立大学只进行独立笔试。推荐入试/AO(Admissions Office)入试则是由高中向大学推荐学生,校内框定限额,且学生一旦合格就必须入学;在这种情况下,学生和校内教师的关系、学生在学生会或社团等组织的工作情况就相当重要。
[3] 我真的有在认真研究旅游攻略……这套方案应该是可行的、大概真能用来周末“东京—箱根”往返旅游。在这种奇怪的地方会不自觉地很仔细……(啊喂!)
[4] 一种用扑克牌玩的抽牌游戏,在国内似乎被称为“抽鬼牌”。玩法大概是不断弃掉成对的牌,最后剩下无法配对手牌的玩家即为输家。
[5] 想不到吧,2006年的时候Uno牌在日本已经相当流行了。
[6] 「狐狗狸」(こっくりさん)是一种类似通灵板(Ouija board)的招灵/占卜游戏,核心禁忌是必须“送走”被招来的灵体,玩好之后要念结束语:「こっくりさん、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した。お帰りください。」(狐狗狸,谢谢你。请回去吧。)
[7] 乘坐小田急电铁的Romancecar(ロマンスカー)要买两份票,一份是普通乘车券,用于覆盖起点到终点的基本车费;另一份是特急券,表示乘客可以享受快车服务。不过买票时,乘车券和特急券其实一般还是一起出票的。
[8] 座卓(ざたく)是那种放在榻榻米上、人坐在地上用的矮桌,类似不一定带供暖的被炉。
[9] 日本几乎人人都会的一种扑克打法,所有人把7拿出摆在桌子中间,之后只能摆出相邻数字的牌或选择跳过(パス),先出完牌者为胜,最后剩余牌数最多的人算输,跳过次数过多也可能直接判负。
[10] 襟先是和服的襟向下延伸、在胸前交叉处的前端/尖端。可参见[日]八条忠基:《日本传统服饰解剖图鉴》,尹宁译,北京:中信出版社,2023年。
[11] 巾着(きんちゃく)是浴衣上系在腰间、用来装小东西的小口袋。
[12] 原作如此!小杰就是如此溺爱朋友。(哎……)
[13] 卢梭没有直接提出“高贵的野蛮人”(bon sauvage)这个概念,这是后世学界总结出的说法。卢梭的相关思想可参见其《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础》(Discours sur l’origine et les fondements de l’inégalité parmi les hommes, 1755)和《爱弥儿》(Émile, ou De l’éducation, 1762)两书。
[14] 明治维新期间,1870年颁布《平民苗字许可令》、1875年颁布《苗字必称令》,此后日本才真正全民“有姓”;1898年的《明治民法》确立了夫妻同姓的原则。
[15] 平安时期的婚姻其实不算严格意义上的走婚制,但婚姻契约约束力相对较弱是事实:夫妻可能名义上婚姻成立,但实际上生活分居;而平安时代的贵族女性多数居住在父母家,由丈夫夜访妻子。《源氏物语》、《枕草子》里都有大量这种夜晚寝所拜访的描写。而同时拥有多名伴侣的情况,在日本古代并非只是丈夫的自由,由于夫妻不同居,妻子也可能与多名男性保持联系。换言之,古代日本的婚姻形态具有多夫多妻的特征。参见[日]吴座勇一:《欢迎来到日本中世》,杨晓钟、寇梦珂、唐珊珊译,西安:陕西人民出版社,2023年,第14页。
[16] 写着写着忍不住了我要说,这里的硝子姐心情belike:五夏比人心更可怕.jpg(感觉有歧义所以解释一下,硝子震惊的点在,居然真的有人想给别人当一辈子同学挚友老婆妈X)
[17] 借用一下现象学名词,直观(Anschauung)是指意识直接面向事物本身的方式,是意识和对象之间的直接关系,让对象在意识中“显现自己”;在这里选取的是本质直观(Eidetic Intuition)的偏义,即通过直观得出对方的本质(essence),排除一切外部证明或理性逻辑。
[18] 来自 “Amas ut pulchram facias.”(你爱他/她而使他/她美丽。) 出自9世纪加洛林诗人奥尔拜的戈德沙尔克(Godeschalk of Orbais)的《续唱》(sequentia),完整的句子是“Amas ut pulchram facias, non quia pulchra est amas.”(你爱她而使她美丽,而非因她美丽而爱她。)原意是表达一种神学逆转(inversio theologiae),即“创造性的爱”(amor creator)的观念,背后的意义是“恩典先于善工”(gratia praeveniens merita),即神学里认为,神不因人的美德或美丽爱人,相反,是神的爱反使人变得美丽、可爱。
[19] “尘世上那些爱我的人,用尽方法拉住我。/你的爱就不是那样,你的爱比他们的伟大得多,你让我自由。”参见[印]泰戈尔:《吉檀迦利》,冰心译,北京:外语教学与研究出版社,2010年,第4章第32首。
Notes:
圣诞节本来应该吃国王饼,但由于种种原因用山楂蛋糕代替了。于是想了想还是更新一章,读者樣也请吃同人女小蛋糕🍰…!
感觉这章放了非常多复杂的贴膜,有任何问题我都先道歉。真希望能稍微传达出来一点我想表达的东西…😭😭所以有任何意见或想法都大欢迎,请告诉我吧!🥹🥹
P.S.希望我有描述清楚五夏酱到底两个人溜出合宿之夜去干了什么…其实硝子经过走廊的时候,障子门里面、一纸之隔就是紧贴着五的夏,那两个人正隔着障子门亲得难舍难分,不断地亲吻、不断地亲吻,直到夏的嘴唇都被吻肿了。
Chapter 8: 回忆篇4上:恋路十六夜(こいじいざよい)
Summary:
“好呀,那私奔吧,我们两个人一起。”
Notes:
Warning:依旧(可能)有奇怪的角色解读出没。经典东亚家庭关系有,请可能会对这类内容不适的读者酌情阅读。
Chapter Text
该怎么形容高中生夏油杰的日常生活呢?或者说,夏油杰的生活幸福吗?这个问题需要分类讨论才能进行回答。如果是指在高中学校的生活,那答案是简单的肯定,夏油杰学力出众,在学校也有很好的人际关系;但如果是家庭生活,情况就变得复杂起来。
夏油杰的老家在本岛东北地区,父母多多少少赶上昭和最后的泡沫挣下一笔不多不少的钱。1989年,也即平成这个年号开始的那年,日经平均股价在年末达到了历史上的最高峰值[1];甚至直到1990年2月3日,也就是夏油杰出生的那天,日本仍然一片欣欣向荣。虽然不到仅仅一个月,股价就开始大幅崩溃,但就整个平成初期而言,泡沫的余韵始终还徘徊在日本,人们几乎是一厢情愿地相信情况或许能很快转好。
也因此,在夏油杰出生后不久,父母抱着在东京能有更好的职业发展,要让孩子接受更好的教育这些零零总总复杂的想法,用在经济泡沫里存下的钱搬迁到了东京。虽然起初确实比较辛苦,但之后几年,情况的发展似乎也印证了他们的判断——夏油杰的父亲大学出身计算机工学(計算機工学),东京确实有更多新兴科技领域的发展机会。九十年代中期,全球范围迎来万维网公开、Windows95、搜索引擎和浏览器普及这样确实的技术革命;冷战结束和全球金融环境的变化更是让人们相信,世界将前往一个全新的方向。刚泡沫破灭不久的日本没有能力成为IT新经济的中心,但仍然缓慢接受了这股来自太平洋彼岸的波纹:以科技创业、高端商业、创意文化为主打的六本木新城项目,正是在那段时间确立规划,并成立了再开发协会[2]。可以说,直到新世纪之前,夏油家几乎都没怎么太受日本大范围经济下行的影响。
但2000年往后,随着全球性互联网泡沫(dot-com bubble)的破碎,即使是当时还在读小学校的夏油杰,都已经隐约意识到了家庭氛围的变化;她最初以为那是一种父母对尚未出生的弟弟妹妹抱持的、人之常情的忧虑,于是竭力安慰他们自己会做个好姐姐;然而,在父母冷淡而严肃的表情里,夏油杰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有什么彻底改变了。不、也可能并没有改变,只是泡沫的垮掉让以前能被轻盈甜蜜的生活遮盖的一些问题越发突显了。
父亲更加忙于工作,平时脚不沾地到不见人影,活像家里的隐形人;母亲从来都是一个人在房子里操持家务,几乎常年无意识地对家里唯一可以对话的夏油杰碎碎念。正是在那些零碎的话语里,夏油杰大概明白了母亲的种种不甘——她从小就擅长读书,在大多数同学升学去专注料理、缝纫等家政教育的女校时,她一路考上公立名牌高中,又从正经大学顺利毕业,是《男女雇用机会均等法》[3]施行后第一代应聘“综合职位”[4]的独立女性,但因为怎么努力也突破不了那种玻璃样的天花板,所以最后还是离开公司结婚生子了。
“太晚了,太晚了啊!”那是母亲看到NHK放送《男女雇用机会均等法》修订[5]新闻时不自觉的哀嚎。母亲平时总是喜欢对夏油杰说,他们夏油家的生活已经很幸福;然而当时尚且年幼的夏油杰敏锐地捕捉到,母亲的那句哀叹就像夏油家幸福上暴露出的细微的裂缝,那裂痕虽然小、但是很深,里面埋藏着什么很恐怖的东西。
夏油杰难以描述那种感觉——真正幸福的人会每天说自己是幸福的吗?幸福的人大概连自己是幸福的这件事本身都不知道。不知为何,夏油杰难以忘怀母亲的那句话,她总是隐隐怀疑,只有对幸福有缺憾的人才会对幸福那样敏感。但夏油杰从没把这些思考说出口,而是以一种过于宽宏的怜爱,反过来像母亲包容孩子一样想:妈妈真得很辛苦吧,要是能让妈妈真正幸福起来就好了。
在那些并不轻松的日子里,母亲对年幼的双胞胎给予了无限的慈爱,对长女则寄托了更加深厚的盼望。换言之,一种非常沉重的爱:母亲试图把自己人生失去的可能性依附在夏油杰身上。夏油杰有些感觉到了,但并没有排斥;她暗地里甚至觉得这是天经地义的,就像正常的社会应该锄强扶弱,如果这能让父母幸福起来,那么孩子理所应当该实现父母的梦想,去做一个成功的人,做一个世俗意义上幸福的人。说到底,父母的这种盼望有什么不好吗?有哪里不对吗?
但有时候,在被那种期盼压得喘不过气时,夏油杰也会怀疑。
夏油杰有一种荒唐的想象,父母其实只为她成功选上那所私立高中的特待生[6]爱了她两个星期。只有每当自己达到什么目标,或完成什么任务,夏油杰才能像打游戏推完关底boss、领取任务奖励一样得到父母的笑脸。
难免的,夏油杰对上述感知也会间断性地陷入自我怀疑,想这种奇怪的窒息感究竟是否是一种错觉。因为事情远比她能用言语形容、用思维感念出来得更复杂——因为无论如何不能说父母不爱她,不能说那不是爱,至少那种情感长着大众认知里爱的形状。夏油杰的父母为她提供像样的吃穿,提供力所能及的最好的教育,而他们本可以把她丢弃,或不费那么多心力养育,难道这还不算爱吗?
这当然是爱。夏油杰不能说父母不爱她,但那不是一种让人舒服的爱,像一个人强迫自己穿过小的鞋,再把自己塞进工工整整的套壳里,最后整个人长成套子里标准的模样。不是小美人鱼一步步走在刀尖上那样痛苦,也不是拿针线不加麻醉地缝合血肉那样尖锐,但仍然是不舒服的,像人不经意间就会被碎玻璃划伤流血,可没有人问他为什么要和碎玻璃待在一起,人也不知道,就算被问了也只会说:玻璃闪闪发光的很好看,我从出生开始就和这些碎玻璃在一起了,我感觉自己太弱小……我不知道怎么离开这些玻璃。可其实玻璃除了是碎掉的以外,没什么问题啊?你知道吗,玻璃在太阳下是闪闪发光的、玻璃真的很好看。
父母的爱就是隔了这样一层玻璃,隔着那层玻璃他们触摸不到彼此的心。大人和孩子之间隔了一层包裹住孩子的水样的膜,透过那层薄膜夏油杰甚至还能呼吸,但那薄膜仍然让人感到是一种柔性的暴力。归根到底,那是一种有条件的爱,一种严厉的爱。
所以夏油杰那么轻易地任凭自己沉沦于和五条悟的关系。
和五条悟在一起的时候,夏油杰不用像在中学校那样,和女生们讨论她其实并不真正感兴趣的『世界に一つだけの花』(《世界上唯一的花》)[7];也不会像在家那样,感觉房间里存在着父母那透明大象一样的压力。因为五条悟有时候简直是个游离在正常世界外的存在[8]——不仅由于他之前常年在家读书所以社会化程度不高,更因为大概从本性上讲,五条悟就是如此——所以夏油杰在他身边才能那么放松。
[1] 1989年12月29日,日经平均股价(Nikkei 225)达到了盘中最高点(38957.44点)和当日收盘最高值(38,915.87点),这是在日本资产泡沫顶峰阶段创下的长期历史最高纪录。不过《朝日新闻》的数据说,在2024—2025年股市上涨的过程中,这一纪录已经被刷新,并出现历史新高。
[2] 1986年东京政府将六本木6丁目地区指定为“再开发促成区”,但经过多年协调,直到1995年才确定城市规划,1998年成立再开发协会。
[3] 日本的《男女雇用机会均等法》通过于1985年,并于1986年4月正式施行,目的是法律上禁止和减少在就业领域基于性别的歧视。但修订前《男女雇用机会均等法》的早期条款在某些方面只要求雇主“努力避免”性别歧视,而不是对所有歧视情形都明确禁止。
[4] 在《男女雇用机会均等法》颁布以前,很多企业里也有女性职员,但她们通常都是“一般职位”(一般職),主要做一些文书、内勤、助理性事务,不仅没有什么职业前景,也被普遍认为很快就会结婚、生育、离职;《男女雇用机会均等法》颁布以后,许多企业才在“综合职位”(総合職)广泛录用女性,在综合职位上,女性职员能与男性职员做同样工作、能够向上晋升,是公司会长期培养的岗位;但由于综合职位通常要求全国转勤,加班文化极强,同时社会仍然期待女性结婚生子、照顾家庭,女性综合职比例不高。
[5] 1997年—2006年《男女雇用机会均等法》进行了较大规模修订,针对具体招聘、晋升等领域的歧视问题强化规定,并增加防止性骚扰等内容。
[6] 日本的私立高中为升学率考虑,当然也会刻意招收学力较高的学生。一般私立高中有自己的入学考试系统,并设置特待生/選抜クラス,通过为优秀学生提供学力优秀奖学金、减免学费等方式,吸引优秀学生前来就读。
[7] 『世界に一つだけの花』(世界上唯一的花》是SMAP乐队于2003年发行的歌曲,在平成中期取得了惊人的商业成绩,可以认为这首歌反应了某种平成的时代精神(Zeitgeist)。在平成中期,经济的持续低迷已经成为日常,911等恐怖主义活动带来了全球性的不安感,就业冰河期仍在延续,种种因素交织下,日本的年轻世代放弃了以往的成功叙事,开始寻求对自我的认同;这一时期的文艺作品也普遍呈现“世界系”审美(即“世界是否毁灭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和你的感受”)的转向。
[8] 对不起,让我引用亚里士多德吧!感觉亚里士多德《政治学》1.2253a27-29: “ὁ δὲ μὴ δυνάμενος κοινωνεῖν ἢ μηδὲν δεόμενος δι᾽ αὐτάρκειαν οὐθὲν μέρος πόλεως, ὥστε ἢ θηρίον ἢ θεός.”非常适合用来形容五条悟,直译大概是“不能成为城邦一分子的人,或因自身完备而不需要城邦的人,不是野兽便是神明。”中译可参见:[古希腊]亚里士多德:《政治学》,吴寿彭译,北京:商务印书馆,1965年,第7页。吴本翻译为“凡人由于本性或由于偶然而不归属于任何城邦的,他如果不是一个鄙夫,那就是一位超人。”(和原意微妙的有点差得太多了……)城邦(πόλις,polis)在古希腊的意思比现代的“城市”不同,它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城市,而是指人(公民)的共同体。
Chapter 9: 回忆篇4中:恋路十六夜(こいじいざよい)
Summary:
“好呀,那私奔吧,我们两个人一起。”
Notes:
Warning:依旧(可能)有奇怪的角色解读出没,有轻微的暴力描写。经典东亚家庭关系有,典中典狗血剧情有,请可能会对这类内容不适的读者酌情阅读。
Chapter Text
然后大概是暑假某天在涩谷109逛街的时候,夏油杰跟五条悟坐在临街窗边,分同一个草莓鲜奶油可丽饼吃的样子被什么夏油杰完全不熟的邻居太太看见了。通过主妇群的社交网络,这件事迅速传到了夏油杰母亲耳朵里,接着是父亲。
跟五条悟分开后回到家的下午,夏油杰就直面了家里的疾风暴雨——当然,这也是因为夏油杰从来没跟父母提过五条悟,解释起来太麻烦了,不如什么都不说;反正只要成绩报告单和老师那边没有问题,父母都是很迟钝的。
但这也就造成现在这样暴露后彻底失控的局面:父母一贯只以为,孩子在学校的交往圈仅限于家入硝子、庵歌姬这种同龄女生,直到此刻,他们第一次发现,夏油杰的生活里有一个他们完全陌生的存在:一个染着白发、带着墨镜,怎么想都是混混的男人。
他们开始反复追问,语气从急切迅速转为尖锐:那个人是谁?为什么从来没有提过?是不是校外的不良?是不是已经发展成恋爱关系?如果是,必须立刻断绝来往。一整套咄咄逼人的追问连招并不是为了获得答案,而是为了确认他们早已在心中形成的判断。
随之而来的,是熟悉而密集的情绪施压:读书才是这个年纪唯一应该做的事,感情会毁掉前途;校规明明禁止早恋[1],为什么偏偏要违背?你不是一直最听话、最让人省心的吗?父母为你付出了那么多辛苦,你就这样来回报吗?
这些话被一遍遍重复,像被剪断线的珍珠项链,一颗颗接连不断砸在地上,层层叠加,没有间隙。
夏油杰试图冷静地解释五条悟是自己的同班同学,不是校外人士。悟的与众不同,是因为天生色素稀缺,戴墨镜也只是为了避免强光刺激。但解释尚未说完,就被打断了。父母揪住“悟”这个称呼,认定其中暗含不正常的亲密,语气立刻变得更加严厉。夏油杰意识到,无论说什么,都会被解读成辩解或狡辩,于是只好选择沉默。
沉默并不能让事情结束。
从下午到晚上,父母仍在不断要求夏油杰“交代清楚”。他们开始倒推过往,将曾经默认为安全的出游、聚会一一否定——那些并非有明确证据只和女生同行的日子,在他们看来忽然都变得可疑。既然所谓的“挚友”是五条悟,那么现实只能是另一种他们无法接受的可能:两个青春期的学生长时间单独在外游荡,而作为父母的他们却被彻底蒙在鼓里。
这种推断带着恐惧,也带着愤怒。夏油杰的父亲甚至情绪失控,恼火地提出要直接去五条家讨个说法。夏油杰被他们接连训诫了五六个小时后神经有点衰弱,听到这里就下意识地回嘴反驳:五条家在京都,那样的大家族不是外人能随意接触的;至于悟在涩谷的塔楼公寓,只是他独居的地方,并没有其他家族成员在。
驳嘴的话一说完,夏油杰就知道自己犯了错误。
果然,“涩谷”和“大家族”这些字眼让父母的脸色迅速变得阴沉,那沉默中蕴含着更深层的指控。他们不再询问,而是直接在心中完成了整个叙事:出身显赫的少爷,利用身份与资源接近同学,在尚未成熟的年纪胡作非为,最后会在事态失控前抽身离去——而留下的,只会是被耽误学业、被毁掉人生的女孩子。
夏油杰的母亲把丈夫推出房间,然后合上房门,转过身走近,她的脸像汗里淌过一样湿淋淋的,眼睛仿佛发烧的人那样渗着光亮,她颤动干燥起皮的嘴唇,沉声说:“小杰,你一定要说实话,你有没有……”
“没有!”夏油杰被这些动作和句子的暗示激得全身起鸡皮疙瘩,立刻回答道。
“小杰,”母亲从上到下细细打量夏油杰的身体,面上仍是犹疑的神色,“让妈妈看一下。”
这太荒谬了,夏油杰觉得自己这时候应该生气,事实是她确实开始生气了,夏油杰简直气到想笑,“我不要。”
“小杰,我们是为你好。”
“不要这样。我的身体是我自己的吧?”
“小杰!”
“不——要——”
母亲走得越来越近了,她在伸手。
“我说了不要这样!”
人的肢体开始互相推搡,然后是——“啪!”
那是清脆的、来自手掌和脸颊在暴力里接触的声音。
这是什么?夏油杰在视觉的旋转和耳朵的嗡鸣里迟钝地想,这是什么?对面人飞快的道歉像水一样从夏油杰的身体上面流过去了。她的脸开始因疼痛发热、发烫,几乎让人觉得温暖。不知为何,夏油杰莫名其妙地想起爱。爱是温暖的吗?爱是很多面、很多维的复杂织体,有细雨缓慢浸润人全身那样温柔的爱,于是相对应的,也有激动的、燃烧的、充满暴力的爱。谁能否认暴力也是爱的形体呢?
可是暴力的爱让人好累,这种爱,我再也不想要了。
夏油杰突然觉得意兴阑珊。她把衬衣的下摆从裙子里拆出来,接着松开腰带。浅色衬衣珍珠样的纽扣很快被灵巧的手指一颗颗解开,随后是内衣的前排扣,她把衣服全部甩到床上;然后她弯腰,把内裤和裙子一起推到脚踝。一切都做好之后,夏油杰以赤裸的姿态站定。
“看吧,”夏油杰这样麻木地说,“你想看就看吧。”
“这是我第一次对你说不,”夏油杰感觉自己的灵魂逐渐升空,她用灵魂出神地俯瞰着房间里发生的一切,“妈妈,我以前从没有对你说过不,其实你只是生气我对你说不。‘我们是父母所以有恩,我们对你还不够好吗?你怎么可以违抗我们?’你们只是生气这个。”
“其实你们只是生气我说不。”夏油杰又重复了一遍,仿佛自己变成了四处漂泊的留声机幽灵。
对面的人起先因她的话语而愣了一瞬,竭力推动脸上的肌肉做出什么缓和的表情,但没有成功,于是最后仿佛恼羞成怒一般,开始用眼睛从夏油杰赤裸的身体上舔过去,在看到她前胸到锁骨之间一处小小的斑驳后,终于感觉找到了胜利的证据,于是扬起一个快意的、有些扭曲的笑,“你还要撒谎!”
“算了,你要以为是就是吧,我和悟就是睡了又怎样?”夏油杰非常平静地说,“我喜欢悟,我喜欢悟到要主动和他睡觉,我喜欢和悟睡觉。”
反而是母亲似乎被夏油杰的态度逼疯了,“你把我的女儿还给我!你是谁?我女儿才不会这样跟我说话!你不是我女儿!我女儿才不会十六岁就跑出去跟野男人睡觉!”
母亲抓过那些散落在床上和地上的衣服,把门用力地掼上。
[1] 平成中期的很多学校确实还对学生恋爱交往有模糊的规定禁止。
Chapter 10: 回忆篇4下:恋路十六夜(こいじいざよい)
Summary:
“好呀,那私奔吧,我们两个人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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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让夏油杰好好反省自己的叛逆,夏油杰的父母开始把她锁在房间里,他们拿走了她的手机,母亲更是收走了房间里所有的衣物,因为没有衣服就不可能出门。暑假原本的补习班当然也不用去了,跑出去家门肯定就会和五条悟见面,那干脆全部先请病假搪塞过去。只有一日三餐送饭的时候,夏油杰的房门会开上片刻,然后又很快重新关上。
夏油夫妇忘记了夏油杰房间还留了一扇朝向河流的窗户,或者他们认为有理性的人都不会试图从一户建二层的窗户翻出去——那也只是一扇窗而已,甚至没有阳台连着外墙的什么管道。
但这个夏天被关在家里的夏油杰恰恰是理性丧失的人。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夏油杰听到楼下有人来敲门的响动,她以心电感应一样的敏锐意识到,那肯定是五条悟。果然,紧随其后的是母亲激烈到变得尖利的声音和大门被重重关上的响声。夏油杰想到五条悟被摔门碰一鼻子灰的情形,不由暗暗发笑,同时心里燃起某种期待。
凌晨时分,在夏油夫妇都陷入安眠的休憩后,夏油杰听见自己的名字,在夜色中被一遍又一遍唤出,像溺水的人呼喊浮木,又像能乐拖着拍子的咏唱,绕着耳骨一点点滴落、发酵。那是五条悟的声音,不十分响,带着轻微的沙哑,仿佛从河的另一端传来,却清晰到像在她耳后吐气。那是五条悟来到她的窗下呼唤夏油杰的名字。
夏油杰感觉自己的血液开始倒流,她当然没有睡着,因为早就料到五条悟会晚上找来,于是她挪动颤抖的双脚,凑到带有凉意的窗边去看他。
静夜,黑色像一张缓慢翻卷的绸缎,紧紧裹住屋檐与河岸。一切都笼罩在朦胧的氛围中,五条悟祇园祭上稚儿(ちご)[1]般白净的脸庞在月光下辉映出绮丽的光彩,他还带着好几天前他们一起在涩谷吃甜品逛街时,她送给他的那条傻里傻气的长丝巾。这真是……夏油杰像少女漫画的女主人公一样甜蜜而忧郁地想着,看着,接着出了神。
河水像一条柔软的漆黑龙蛇,在屋基旁游曳,它的鳞片闪烁着碎光,仿佛在耐心而安静的等待。似乎是蓝色的以太在夜晚弥漫,世界简直像开始在曼陀罗里旋转,「こいじいざよい」(恋路十六夜)[2],她莫名其妙地想到,然后在心里又念了一遍,「こいじいざよい」,是的,古人在和歌里所说的正如此刻。
夏油杰迷失在五条悟眼睛澄澈的蓝色里,仿佛被潜意识掌控,像那些着了魔的、入了迷的被神凭的巫女,她就这样打开窗户纵身一跃。
窗框的呻吟像某种古老仪式的号角。夏油杰听见自己骨头里的海螺在吹响。她的皮肤在冷风里颤抖,肩胛像一对被粗暴折断的翅膀;她的脊背在夜里发亮,仿佛将要裂开一道缝隙,让河水注入。夏油杰低头,看见五条悟就站在河岸边,眼睛像两枚尚未熄灭的火,隔着波光攫住她。那一刻,夏油杰觉得自己不是被呼唤,而是被咒术控制了,像水手不自觉地被海妖拖向礁石。
身体在空气中短暂地停顿,就像一颗等待被命运接住的果实。然后重力牵引,夏油杰的四肢张开,像四瓣骤然坠落的花。风刮过她裸露的皮肤,掀起一阵看不见的帷幔。夏油杰只觉胸腔里的心脏猛然炸开,血液化作无数赤红的泡泡,在夜空中漂浮。水面接住她的一瞬,夏油杰听见骨骼与河水的撞击声,像是誓言破碎的掌声。河水足够深,冰冷如刀锋的水舌舔过她的裸体,没过她的头顶,夏油杰浑身打颤。
但索性夏油杰童年回老家过暑假时,常常在老家河里戏水,她的水性足够好。五条悟被吓坏了,但夏油杰只是扑腾了几下,就轻盈地朝岸边游来,脖颈浮动如优雅的天鹅;然后她慢腾腾的、一脸若无其事的从河里赤条条地走出来。
夏油杰侧过头,一边用手绞着湿漉的头发,一边以一种自然的姿态站定。夜风湿润地拂过,她身上的水珠和河面一样泛起粼粼的闪光,那些水珠顺着她身体的曲线滑落,滴淌在那婆娑微动的浅草叶片上。月光让一切变得分明,却又不足够分明,夏油杰的眼神也如隔雾中。不管怎样,五条悟因她那光洁莹亮的裸体而头晕目眩,觉得那又像诱惑水手的塞壬,又像泡沫里诞生的维纳斯,还觉得她咬着嘴唇绞头发的样子有种吉原游女「口元を噛む」(咬住口边)[3]的妩媚感。
从愣神里回过念后,五条悟慌慌张张地解开丝巾,别过脸试图把夏油杰裹起来,仿佛渔夫在黎明前打捞一尾跃出的鲤鱼,“就算是夏天,水里也太冷了,怎么这样就出来……?”
夏油杰任由那条丝巾勉强地裹上周身,隔着丝绸那隐约的流动,她感受到五条悟指尖的温热。五条悟虽然别过脸,但脸颊的绯红却越来越深,显然也意识到自己隐隐跨越了什么肉眼可见的界限。夏油杰安静地立着而没有出声,不知为何,她感觉世界是一场很宏大的梦,而她其实还停留在胎中之谜的状态。
“杰的父母到底为什么不让杰跟我联系啊……”打破幻梦的是五条悟嘟嘟哝哝的声音,像委屈的小动物,“害我好几天见不到杰,还害杰这样跳进水里。” 他一边接着脱下因夜露深重而出门前临时披的薄风衣,示意夏油杰张手穿上。
夏油杰回过神了,任由五条悟帮自己套上风衣蔽体,看着他略微下蹲认真研究怎么反手给腰带打结,觉得心里溢出轻盈的泡沫来,于是毫不严肃地开了个玩笑,“他们大概觉得我们在交往吧,然后很担心发生一些‘少女妈妈未婚先育惨淡失学沦落街头一生潦倒’的破事。”
五条悟却好像没意识到其中的玩笑意味,在震惊中迅速抬头看夏油杰,被这番话刺激得血色愈发上涌,红色在瓷白的脸颊上蔓延得如同飞霞,本就圆润而透亮的眼睛愈发瞪大了,“这、这样吗?!”
他呢喃着一些“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的话,搭在夏油杰腰间的手指一直不住地颤抖,像敲击虚空里的琴键。直到仿佛下定什么决心一样,五条悟缓缓站直,仿佛平静了心情,把双手缓缓上移,于是这样就可以把夏油杰的脸捧在自己的手心里。
岸边的草丛仿佛在切切地低语。夜空在他们头顶展开,星辰一颗一颗掉入河中,化作荧光点点。
“我们私奔吧!”五条悟认真地发言,“让我做杰的丈夫,我们永远在一起。”
真像小猫一样,夏油杰不由微笑起来。明明说出了私奔、丈夫和永远这种话,却还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呢。“悟知道什么是私奔,什么是丈夫吗?”
夏油杰这样说着,伸手掰正五条悟的脸,让它正对自己。五条悟的脸颊还带着少年人的柔软弧度,夏油杰为那细腻的触感而流连了一阵,突然很想用牙齿轻轻地啃咬五条悟的脸颊,就像海水不间断地以爱怜轻咬岸边的岩石;就在这时,夏油杰听见五条悟因颊肉被揉捏而变形的声音:
“知道啊。老橘子们说过,遇到喜欢的人或东西,就要赶快带回家里,否则可能会被别人抢走。”
“悟的长辈们好坏呀,那要是对方不愿意被你带走怎么办?” 夏油杰觉得五条悟傻得很可爱,于是不禁起了刁难的意思,“悟要把喜欢的人打晕拖回家吗?”
“可是我喜欢的是杰啊!杰一定也喜欢我,为什么会不愿意被我带走?”
夏油杰很想说人和人之间的事情不是这么简单的,但在五条悟那么真挚的表白里,她说不出口。于是夏油杰只好抚摸五条悟的手臂,不知是因为冷还是激动,他裸露在短袖之外的手臂上寒毛直竖,夏油杰又凑近去看五条悟因为兴奋而隐隐放大的瞳孔。在那深沉的、像天空般高远、又像大海泛起波浪一样的苍蓝里,夏油杰听到自己的回音:
“好呀,那私奔吧,我们两个人一起。”
[1] 京都祇园祭上地位最高(?)、最具象征性的角色,传统上出自京都的名门或富裕商家,在祭祀巡行时身穿平安风格的狩衣,以白粉敷面,头戴乌帽子或金冠;稚儿在整个祭期需要避秽,山鉾巡行开始前负责切断注连绳,以打开神域与人间的通道,驱逐疫病与不净;巡行时稚儿一直端坐在长刀鉾上方,手持注连绳与太刀。但近几年似乎大家也不是很愿意让孩子去竞选稚儿,好像说这几年的稚儿普遍变得命运(??)不是很好。
[2] “恋路十六夜”作为颜色名,是指介于靛蓝、紫藤色、夜色蓝紫之间的某种蓝紫色;如果作为日本传统艺能的题材,则指向某种幽情悲恋故事,因为十六夜(いざよい)是指农历十六的月亮,此时的月亮“将圆未圆、徘徊不前”,在和歌与物语中常象征迟疑、错过、不能圆满的情感,风格一般会偏向情感浓烈但克制,重在哀艳、物哀的意味。
[3] 口元を噛む(くちもとをかむ)在吉原文化中是一个特定的专有名词,属于程式化仕草(しぐさ)的一部分,即浮世绘里经常出现的“游女轻咬手绢、袖口或手帕”的定型动作。
Notes:
因为越写越长,于是拆成三章发了;但为了保持文气通畅是一口气发的。(目移.jpg)
为这种狗血剧情再次道歉…如果文中有任何内容trigger到读者樣的话,我也都道歉……
Chapter 11: 回忆篇5上(R):恐惧的恋心(愛ゆえの怖れ)
Summary:
“我想把杰心里的洞补好。”
Notes:
双方都未成年的详细性描述,比较纯情的dk五和有点坏的小恶魔夏。本章有手〇、〇〇磨脸、口〇、深喉、吞精等内容。请可能会对这类内容不适的读者酌情阅读。
(See the end of the chapter for more notes.)
Chapter Text
因为时间太晚,五条悟和夏油杰两个人根本没指望能拦到车,于是电话叫了一辆出租。出租车司机在昏暗的灯光下发现这两人时几乎吓坏了——一个惨白头发、蓝眼渗人、表情不明的高大男子,和一个赤脚站在草地上,身穿大衣、黑色长发淌水、仿佛刚从河里捞出来的水鬼一样的女性;两个人都有着一种幽夜精怪般的美貌。怀着“不会是撞鬼了吧”的恐惧,司机仔细确认了他们在光下的影子,再让他们上车挤进后排,他从后视镜里瞥见白发男完全把另一个人搂在怀里,仿佛不愿别人多看自己的珍宝。在镜子里不经意的对视间,司机感觉男性乘客看着自己的目光里有种非人的悚然气质。
司机不敢再看,遂认真开车。随着出租车驶往涩谷这样热闹的区域,司机逐渐放心下来。收完车费后,白发男拉开车门,看着同伴似乎因为赤脚而为难的样子,没什么多想就圈过对方的手臂,让手臂环绕自己的脖颈后,再抱住大腿,把对方完全负在背上。“这样就不用担心赤脚在地上走路的事了。”他们大概嘀嘀咕咕了一会。司机终于平静了,安心地认为这大抵是一对从女方家里私奔的小情侣。
五条悟就这样背着夏油杰坐电梯到顶楼他的公寓,到达公寓后他赶紧推夏油杰去洗澡,担心对方因为夜晚的气温和河水着凉。
“杰暂时穿我的衣服凑合吧,其他的明天白天再买。”
五条悟从衣帽间的柜子里拆出全新的上衣,但内衣……在夏油杰淋浴的水声里,他陷入沉思,内裤怎么办呢?不过五条悟转念一想,既然杰已经答应了自己的私奔,那么等于说,自己已经是杰的丈夫了,所以妻子用丈夫的东西应该也没什么关系;他越想越理直气壮,于是坦然地打开了抽屉。五条悟抱着整理好的换洗衣物进了浴室,隔着水汽蒸腾的玻璃,他没敢仔细看淋浴间里的人影,只是高喊了一声:“衣服放好了!”
夏油杰很快出来了,湿漉漉的头发上搭着毛巾,穿着五条悟那件印着漫画图案的周边短袖。虽然因为他们的身高差距,那条周边短袖下摆过长得垂下来,隐隐遮住了下身的裤子,简直像暴露的超短裙。
五条悟感觉自己浑身不自在,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变得礼貌起来,询问夏油杰要不要帮她吹头发。夏油杰瞥他一眼,五条悟觉得自己被看得毛毛的,正想以翻柜子找吹风机的理由溜走时,夏油杰好笑地说:“悟也去洗澡吧,我自己吹头发好了。”五条悟又有一种逃跑成功的庆幸,又有一种隐约的失落。
怀着这种复杂的心情,五条悟进了淋浴间,然后一想到夏油杰刚在这里洗澡,浴室的空气里还残留着包裹过她的温热水雾,他又觉得哪里都有夏油杰的存在感,一向聪明的大脑简直感官过载了。但这时候突然跑出去说要用其他的浴室很奇怪,而且五条悟没给其他不常用的盥洗室放洗漱用品,于是只能硬着头皮洗下去。
因为客房完全没有准备,于是五条悟和夏油杰收拾好之后,就只是从壁橱抱出多余的毯子,决定两个人共享主卧那张对一个人来说本就过大的床。床上多了一个人,平时空旷到可以来回打滚的床突然就有种逼仄感;但并不讨厌,因为那是夏油杰。
夏油杰轻轻说了一句“悟,晚安。”就把毯子盖过脑袋睡觉了,看上去很疲惫。
看着夏油杰躲在毯子里的样子,五条悟应了一声好,拧掉床头的开关,也缩进毯子里。隔着不远的距离,五条悟闻到夏油杰身上和自己一样香波的味道。五条悟本以为自己会感到激动,或出现什么其他乱七八糟的情绪,但可能由于今天的一系列爆炸性事件,他在路上的来回奔波,导致事实上精神和肉体都高度紧张;当潜意识认识到自己在安全地带后,五条悟很快也陷入安眠。
梦里都是他们共用的那款洗浴香波的味道,简直是天昏地暗的一觉。
是被柔和的光和凝视的视线唤醒的,有什么人撑着脑袋在认真地看他。五条悟迷迷糊糊地回想昨天,试图睁开眼,“杰?”
阳光下,夏油杰漆黑的长发铺在床面上,仿佛天蚕的丝绸画卷;与之形成对比的是,那因尺寸问题滑落的领子里露出的柔嫩肌肤既红且白,就像被晨曦女神用蔷薇色的手指点过一样;脸颊则如晨光洗净发现,眼睛在光线里显出蜜般的金棕色。夏油杰就这样安静地看着五条悟,用那种岩浆漫流的眼神。夏油杰眼睛里藏着一座火山,在喷发那无形体的爱神射出的花箭。
不妙不妙不妙(やばいやばいやばい)。杰的那种眼神,杰的样子……是睡姿太差还是空调太冷导致他们无意识间滚到一起了吗?……虽然不知道算不算早上但现在确实是白天刚醒来的时间……五条悟立刻感觉自己完蛋了。“杰醒得好早!我去一下浴室。”
夏油杰拦住五条悟的动作,她似乎也感到不好意思,但还是继续凝视着五条悟的双眼,没有挪开目光,“我来帮悟。”
“杰来帮我……”五条悟跟着念了一遍,好像没有听懂这些词句的意思,他的神志还在不清不楚的混沌之间,被夏油杰眼里流出的熔岩搅得一团乱麻。
“嗯,今天早上是小悟把我戳醒的哦?然后就想到,其实以前牵手或者拥抱的时候,也会偶尔感觉到悟这样……”夏油杰轻轻用牙齿咬了下嘴唇,伸手帮五条悟把睡裤扯开。睡裤的颜色被濡湿的前液染深,阴茎早已在布料下显出恐怖的隆起,此时终于在夏油杰的帮助下迫不及待地弹跳出来。“这样很精神的样子,”夏油杰用优等生评价国文课优秀作文的口吻说,接着以一副自然的姿态上手轻轻揉了几下,“以前悟是忍过去,或者回家再自己解决?真抱歉呀,我害悟难受了。不过现在悟不是丈夫吗?我帮悟是理所当然的吧。”
五条悟用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不敢去看夏油杰,于是回答夏油杰的是她手里愈发胀大的肉棒,它抽动了几下,似乎表示赞同。夏油杰几乎没法用手完全包裹住,但还是勉强自己开始顺着那些虬张的青筋抚摸,她毕竟完全不懂该怎么做才能让人舒服,又不敢按得太用力,于是只好轻轻地动作,靠五条悟被摸到不同地方时大腿肌肉的震颤去猜;努力到手酸却还是不得其法,夏油杰半自暴自弃地拿头抵住五条悟的胸口,闷闷地说:“还是不行……悟用我的手自己打吧。”
五条悟没说话,用自己的手包住夏油杰的手,然后一起放在身下,按自己平时快速解决的方法,稍用力地在柱身上撸动,碾过敏感的系带和龟头;夏油杰的手比他自己的更小、更柔软,没有他自己手里那些剑道练习留下的茧,触感完全不一样,他无知无觉地对着夏油杰的手心用力顶蹭,意乱情迷地一遍遍念夏油杰的名字,终于释放出来。
五条悟喘了一会气,不好意思地推推夏油杰,示意她起来去洗手。却看到夏油杰把手从毯子的遮掩里抽出来后,很仔细地在看手里那些因黏稠而缓慢滑落的白浊液体,她用手指沾了沾那些液体,观察它们在手里拉出的丝,最后甚至凑近用鼻尖嗅了嗅。
“不是很好闻,”夏油杰一本正经地说,像在认真考虑健康问题,完全看不出来是玩笑还是真意,“味道这么浓是正常的吗?”
五条悟……五条悟脸红得简直要晕过去了,他心想:一觉醒来女朋友(妻子?)变成魅魔了该怎么办?
五条悟完全不知道他们怎么出的门,只记得夏油杰推他去洗漱,他们用冰箱里剩下的食材做了简餐充当早饭。夏油杰套上一件五条悟的外套,说悟不带我出门买衣服吗?于是五条悟就昏昏沉沉地递上了信用卡,跟着夏油杰过去了。
在涩谷商圈逛街的时候一切正常。为了减少五条悟等待的时间,夏油杰没怎么挑,只是大致比了一下版型和大小,随便拿了一些就让店员包起来了。但内衣……哪怕昨天以自己已经是杰的丈夫为理由进行了自我说服,五条悟残存的生活常识还是在警报着不对,他真的能跟夏油杰一起进“维多利亚的秘密”(Victoria's Secret)这种店吗?
夏油杰走在前面,没什么异样地示意五条悟跟上来,五条悟只好硬着头皮走进店门,感觉自己跨过了什么天魔结界,连自己走路同手同脚了都不知道。
坐在店里的五条悟像块僵硬的木头,垂着头不敢看周围的一切,他第一次恨自己感官太敏锐,让他可以听到店员和夏油杰的窃窃私语——她们在聊衣服尺码,啊,不小心知道杰的尺寸了,还以为会更大一些,毕竟早上也算肉眼看到过……说起来不知道杰穿这件会是什么样……想着想着五条悟又感觉很不妙,于是紧急调整坐姿,把腿交叉着叠了起来。
夏油杰从更衣室走出来后,看到五条悟翘着二郎腿,脑袋旁边似乎噌噌冒着热气。她若有所思了一会,没说什么,只是跟柜台快速地结账,然后拉着手把五条悟牵走了。
他们在室外走了一会,夏油杰停下脚步,捏了捏五条悟的手,在五条悟疑惑的眼神里悄悄问他:“悟刚才是又难受了吗?”
“现在还好吗?”夏油杰转头,在五条悟耳边细声细语,“我们可以找个更衣室或者洗手间;我帮悟弄出来好不好?不会被人发现的。”夏油杰张嘴吐了吐舌头,五条悟可耻地看懂了暗示。
“杰不可以在外面说这种话!”五条悟耻得不行,又心痒得难受,“杰到底为什么懂这么多啊?!”
夏油杰微微一笑,避而不答,转而谈起了另外的话题,“刚才在店里的时候,悟在想我的尺寸对不对?我早上起床之后路过客厅的时候看到了……悟居然都不分类,就把所有的碟片混在一起放,那样子堂而皇之地摆在架子上,真是糟糕的男高中生啊。”
“悟以前的屏保是井上和香的照片?那些恶俗碟片的封面也是巨乳类型的偏多,所以是觉得我不够大吗?”
五条悟想解释公寓里一般只有他自己所以当然可以乱放,如果早知道杰早晨会到家庭影院那边去他肯定连夜收拾,可恶啊都怪自己莫名其妙睡太熟。杰是生气了吗?但那种碟片巨乳偏多也很正常才对?是他自己特别喜欢吗应该没有吧?早上不小心看到杰敞开领口的时候,他觉得杰的胸很可爱很美丽……很性感,而且虽然没上手试过,但目测起来杰其实也不小?但现在……现在能说什么呢?
看着五条悟一副人生已完蛋的绝望表情,夏油杰抿了抿嘴,小恶魔一样微笑着给出了建议:“悟觉得我不够大的话,之后自己帮我揉大吧。”
“揉大……?”五条悟大脑超频了,“这个是什么意思?不、倒不是说我的国语理解能力真的差到了这种程度……”
“应该可以揉大吧?虽然从科学的角度讨论,按摩胸部本身并不能促进乳腺组织或胸部皮下脂肪的实质性发育,但女性乳房的发育情况主要是受激素水平影响。因为悟是男性,所以悟来揉的话,更可能刺激青春期的内分泌调节激素反应……”
“啊啊啊杰不要再说了!”五条悟捂住耳朵,一脸无助,“杰已经买好东西了对吗?我们别逛了快点回去。”
回到公寓之后接着是甜蜜的地狱。
夏油杰说她实在好奇,磨着五条悟一起看那些封面和标题都非常低俗的碟片,美其名曰体验一下比学校里更先进的投影机和音响系统。五条悟悲愤地想:最先进的设备就被用来看这种东西吗?他现在只想把那些碟片全都从正常的DVD里挑出来,然后丢进垃圾桶,但还是顺从夏油杰的心意,强装镇定地乱拿了一张塞进放映机。
虽然都是两个人独处看电影,但这跟他们在学校教室里一起看恐怖片的感觉太不一样了,太奇怪了。
五条悟也不知道自己到底随手拿到了什么,他其实完全没有在意投影幕布上在放什么,那些矫揉造作的台词和奇怪的喘声从他耳边飘走了。家庭影院的遮光窗帘吸走了光亮,只剩下他们身后投影机发出的光线,在那暗淡的微光下,五条悟只顾着一心一意凝视夏油杰,看着看着,他觉得那些奇怪的感觉都消失了,和夏油杰在一起果然还是跟以前一样舒服。五条悟感觉自己可以这样一直看着夏油杰,直到他们都变成岩石。夏油杰的表情则一直很认真,以一种优等生学习的姿态,边看边时不时若有所思地点头。
碟片播完了,画面停在了最后一帧。此时碟片还在机器里空转,必须要按遥控器或机器面板的弹出键才能拿出来,但没有人动作。
然后,夏油杰走去房间门口调亮了灯,又再次走回来。夏油杰像快活的小鸟一样勇敢地宣布:“我已经学会了。”
这样说着,夏油杰挪动沙发上五条悟的双腿,把自己蜷进了五条悟的小腿中间。五条悟突然明白过来夏油杰想干什么了,他在慌乱间想把夏油杰从地上拽起来,但夏油杰非常坚定地抱住他的腿,藤蔓一样往他身上爬,用乳肉蹭五条悟的大腿。
五条悟已经硬了,但还是坚持说:“杰快起来,地板太硬了,跪坐膝盖会痛。”
夏油杰直勾勾地盯着五条悟看,嘴上安慰他说,没关系的,地板上铺了地毯,很柔软,一点也不痛。一边把自己的头埋到五条悟胯间深深吸气,再抬头看五条悟,一脸陶醉的表情。
全身的血液都流向身下,五条悟的大脑一片空白,他感觉夏油杰在胜利地微笑,心里大概还有甩着爱心尾巴的小恶魔在比耶,但他没有任何办法抵抗了。
于是夏油杰很快用手解开五条悟的皮带,把先走液淌得到处都是的肉棒从衣物的桎梏里解放出来,因为放出得过快,阳具几乎是打到夏油杰的脸上,抽出一道浅浅的红痕。夏油杰愣了一下,但就依着这个姿势,闭上眼睛用脸颊反复地磨,让五条悟的鸡巴在自己脸上留下糟糕的水渍。
五条悟手足无措,喉结微动,咽了一口口水。
前液有一些蹭到头发上了,于是夏油杰捋开自己的长发,以怜爱的目光看着手里的阳具,耸动鼻子嗅闻,接着在肉棒冠部落下轻柔的一吻。“好像比早上的味道还浓烈,是因为出门之后悟出汗了吗?”
膻腥的阳具更加胀大了,夏油杰不等五条悟回答,就张嘴含了进去。夏油杰努力包住牙齿,用舌头沿着柱身的脉络舔舐,但五条悟的尺寸太过夸张,她不管怎么努力都吞不到底,口腔上颚已经被顶到极限。夏油杰几乎被那过分充裕的存在和味道逼出生理性的眼泪,她稍稍吐出来一些,喘气着休息了一会。夏油杰接着重新调整自己的位置,让五条悟可以入得更深,一直深到喉口,夏油杰感觉嘴里的肉质口枷已经碾过她的整个口腔,她艰难地试图用鼻子换气,但因为她含得太深,鼻尖都被压进了浅白的耻毛里,导致呼吸里全是五条悟的味道。五条悟的阴茎在夏油杰的嘴里弹动了几下,但仍然没有要射出来的意思。
仿佛下定什么决心,夏油杰摸索着五条悟的手,牵引它们到她自己的脑后,暗示五条悟可以自己享受。五条悟为夏油杰喉肉的紧致流连忘返,他喃喃着好舒服杰好厉害,就顺着夏油杰的意思用手按住她的头,像使用飞机杯一样用力操干,为了快感而抵在喉管边缘磨蹭晃动,全然不顾以他的尺寸会压住夏油杰的气管。夏油杰感觉自己快窒息了,又有点想干呕,但嘴里被五条悟的东西塞得满满当当,没办法想太多了。
看着夏油杰那副为了吃他鸡巴而吸紧颊肉到脸颊都凹下去,因呼吸不畅而眼珠上翻眼神涣散的样子,五条悟没有坚持多久,他继续凿了几十次,就一边说着对不起一边射在了夏油杰嘴里。
夏油杰似乎已经精神恍惚,一副被操傻的样子,本能一般把嘴里的东西吞了下去。至于那些来不及吃掉就溢到颈部和身上的精液,她也用手指一点点刮起来,然后卷起舌头把它们吃掉了。做完一切后,夏油杰乖乖地给五条悟清枪,仿佛小猫舔食盆里的羊奶,把五条悟的鸡巴从头到尾全都舔了一遍,在用舌尖扫过蕈头的马眼时,她把最后一点残精吸了出来。
他们喘着气平息了好一会,五条悟红着脸,把夏油杰抱进怀里,他感受着那种肉体紧贴肉体的温度,清了清嗓子说:“杰好厉害。”
“悟也很厉害,”夏油杰幽幽地说,声音嘶哑,她的喉咙好像还残存着五条悟那可怕的形状,夏油杰怀疑自己的声音估计后天都好不了。夏油杰靠在五条悟怀里,试着用手指捋开自己因各种混杂液体而结成一绺绺的头发,但失败了,于是转而用手指去玩五条悟的头发,“悟有那么深——简直像捅进了我的大脑里。”
五条悟摸夏油杰的喉咙,开始有点担心夏油杰是不是真的被他操坏了。
Notes:
忘记解释了,「愛ゆえの怖れ」其实更接近“因爱而感到恐惧/恐怖”的意思。
Chapter 12: 回忆篇5中(R):恐惧的恋心(愛ゆえの怖れ)
Summary:
“我想把杰心里的洞补好。”
Notes:
Warning:双方都未成年的详细性描述,续上篇。本章主要是乳〇、〇〇拍脸、颜〇、素股等内容。请可能会对这类内容不适的读者酌情阅读。
Chapter Text
之后的几天像做梦一样。
白天的时候,五条悟和夏油杰就一起在整个东京游荡。他们去看台场(お台場)[1]的调色板城,在原宿竹下通的人潮里分同一个冰淇淋,流连游戏中心疯狂打太鼓达人和其他街机游戏,也匆匆略过歌舞伎町一条街上奇怪的人们。晚上去更有大人感的六本木夜景展望台,在隅田川花火大会[2]的夏夜祭捞金鱼,紧紧牵着手、让彼此不要被人群挤散。但心里确信,即使被挤到桥上又走散,他们还是可以找到彼此。精疲力竭之后,再坐山手线回涩谷的公寓,他们现在把那称为“我们的家”。
真奇怪,东京明明那么大,在那个夏天却像水族馆玻璃对面的世界,他们是咸水里的鲸鱼,看着玻璃对面小小的、络绎不绝的人类。
也有的时候,五条悟和夏油杰只是两个人一起缩在家里的任意一个角落胡闹。
在厨房的大理石岛台上,五条悟给夏油杰褪衣裙,因为背后的衣带间扣子又多又紧,他既扯不开,又不耐烦解,就干脆从正面领口的缝合线撕开,再随意扯开蕾丝内衣,在夏油杰半认真半调情的反抗里揉她的胸肉,假作凶恶地跟夏油杰说荤话:
“不是杰让我帮你揉大吗?”
不过,虽然试着这样说了,但五条悟的脸上却是怎么也遮不住的热意。夏油杰于是配合五条悟的意思,主动挺身拱了拱,把胸托到五条悟的手里。
五条悟的手比夏油杰粗糙,带着剑道训练留下的茧,夏油杰的胸脯是柔软而细腻的,所以觉得微妙的又疼又痒。五条悟揉了几下之后,又去亲夏油杰那还带着一些孩子气的、半成熟的乳房,直到把那对粉色花蕾亲得顶端尖尖。因为担心大理石岛台太冷,五条悟把夏油杰抱到餐厅的木质长桌上,他把夏油杰摆好之后,再虚虚跨坐上来,将自己的肉棒放到夏油杰的双峰之间,还特意用手把因为身体平躺而自然垂下的两侧拢住,让自己被夹得更紧些。
因为乳沟里混着汗水和浊液,所以骑起来并不困难。五条悟动了一会,用手扶着鸡巴拍了拍夏油杰的脸,示意她再努力一点。力道不重,可是让夏油杰很难为情,她此时脸上全是各种半干的糟糕液体,头发散乱,一副狼狈至极的模样;但还是柔顺地去亲送到嘴边的肉棒,亲得非常煽情,用舌头仔细地舔精孔,在嘴唇和龟头之间拉出细长的银丝。这样特殊的亲吻持续了不久,五条悟的高潮宣泄而下,首先喷涌在夏油杰的脸上,流过她奇怪的刘海,她黑色的睫毛,逼得夏油杰睁不开眼睛,然后落在她的脸颊和嘴唇,白色浊液糊得她满脸都是。那些精液接着滑进夏油杰的两胸之间的沟壑,夏油杰那被蹂躏得轻微发红的奶肉,最后顺着肚脐流进幽深的阴影。
夏油杰躺着让五条悟欣赏了一会自己的杰作,草草地用手拉过被撕碎的裙子擦掉那些痕迹。
“悟把我喜欢的裙子都弄坏了。”夏油杰半真半假地抱怨说。
五条悟没有说话,眼神幽深,把手伸进夏油杰那一身连衣裙的下半截,他顺着小腿一直探到大腿根部,但没有再往上了,只是用算不上暗示的力度捏夏油杰大腿内侧的软肉。
这样的五条悟像什么正在狩猎的野兽,氤氲出凶猛的情欲,夏油杰觉得腿软又有点害怕,下意识把腿夹紧了一些,“悟是想要……进来吗?”
五条悟一边低下头与夏油杰接吻,他的睫毛细密纤长,扇得夏油杰很痒,一边手上动作没有停,仍然在轻轻摩挲着夏油杰的腿跟,直到把夏油杰吻得情动不止,连腿肉都像过熟的蜜桃一样,被甜美的汁水流满。
“杰把腿并拢。”五条悟简短地吩咐,语气似乎在忍耐。
夏油杰的腿总体来说属于纤长的类型,但因为是久坐的高中生,所以大腿根还是堆积了一些丰腴的软肉。五条悟像骑马一样骑夏油杰的腿,搂着夏油杰的腰磨蹭,一边撒娇要她再夹紧一点。夏油杰不用看都知道,自己腿间那片可怜的皮肉肯定已经被磨得发红,但还是乖乖按五条悟的心意夹紧了,几乎感觉自己的腿被那根凶器的热度烫得灼伤。
五条悟到后面开始直上直下地顶,好几次隔着夏油杰穿的那片薄薄的蕾丝撞到她的小穴。夏油杰觉得自己简直就是暴风雨里快被巨浪淹没的小船,无意识间地在五条悟背上抓挠,像寻求一个安全的支点。五条悟注意到这点,把夏油杰揽得更紧了,又无师自通地用很细密的亲吻安抚,夸夏油杰的腿像嫩草的芽尖,用指甲前缘就能掐出汁水来,凝脂一样又软又嫩,操起来舒服得要命,是天生下来就为了给他用的吗?所以才会这么合适。最后,五条悟抵着夏油杰的腿心射出来。
那条她喜欢的连衣裙彻底报废了。去浴室清洗的时候,夏油杰遗憾地得出这个结论。她赶走想跟进来“帮杰清理”的五条悟,自己一个人脱掉被射的沾满精斑的内裤,然后把大腿内侧顺着重力往下流的、五条悟的东西擦掉。
夏油杰站在莲蓬头下思考,任由流水冲刷她的身体。夏油杰对着心里的清单偷偷打勾,想着:按照这个进度……是不是下一次就要?去哪里比较好呢?还是说就在家里?自己是不是该看更多的“学习资料”?
白天胡闹得太过,晚上的五条悟和夏油杰都意外地规矩起来。他们在床上很纯洁地互相抱着,一起读幼稚得要命的绘本,那是一只大兔子和一只小兔子讨论爱的故事。于是他们感觉彼此在故事里也轻盈起来,像绘本里的小动物一样,他们说了很多很多次爱——我爱你——“从双手到双脚,从这里到月亮上。”[3]
然后他们一起去看月亮。
顶楼公寓有露台,五条悟和夏油杰在无边泳池的旁边紧挨着彼此坐下,一起抬头看月亮。看了一会之后,大概有些累了,夏油杰垂下头,然后她像童年第一次在老家乡下的田间看到天上银河里密集的繁星、震撼到不知道能说什么的小女孩一样,突然指着镜子般澄澈的水面跟五条悟说:
“看,月亮。”
是天上的月亮,恰好倒映在他们的这片水里。
他们就这样拥有了一弯月亮,月亮的美从天上坠落,掉到他们眼中。
有生以来第一次,夏油杰为头顶的星体感到宇宙的宏伟和人类的渺小,兀的,她想起书上说:“人类和星辰来自同一种物质,所以我们是宇宙认识自己存在的方式。”[4]
然后有云朵飘过,月亮的光辉被雾气暂时遮住了。夏油杰像被那消失的月亮捉住一般,伸手去想要抓水里的月亮。
她掉到水里去了。
五条悟跳进泳池把夏油杰捞起来,他想责怪杰怎么这么不小心,但却看到夏油杰对着水里重新出现的月亮笑了,那么平安喜乐的、温柔的笑。
夏油杰耳垂上的宝石闪着缥缈的光,像天上的星星。而夏油杰和水里月亮的界限逐渐模糊了,夏油杰简直就像那轮月亮本身。五条悟突然意识到,月亮根本无从知晓它寂静又明澈,月亮甚至不知道自己就是月亮。
五条悟感觉自己在月亮的光辉里醉过去了。曾经有神为了在人间的筵席上带来欢乐,把一缸清水变成了美酒。[5]五条悟想,我的、我的月亮所施展的奇迹甚至远远胜过那个魔术师[6],我的月亮把这整池水变成了让人醉醺醺的甜酒。
五条悟要让他的月亮停在自己的手心里。
在那激动到自鸣得意的心情里,五条悟兴起了这样夸张的私心。五条悟想要,五条悟可以,他是这么相信的,因为一直以来五条悟都是想要什么就一定要得到的孩子,永远随心所欲,而所有事情也确实从来都对他顺心如意。
[1] 台场(お台場)是东京湾里的一块人工岛区域,景点如维纳斯城堡、人工沙滩、法国赠送的自由女神像等,是平成时代颇具代表性的都市娱乐区。
[2] 隅田川花火大会是东京最有名、历史最久的夏日花火大会,每年夏天一晚在隅田川两岸举行。
[3] 没错,就是《猜猜我有多爱你》!参见[英]山姆·麦克布雷尼,安妮塔·婕朗:《猜猜我有多爱你》,梅子涵译,北京:少年儿童出版社,2005年。
[4] 美国天文学家卡尔·萨根(Carl Sagan)的名言。出自萨根在1980年主持的科普电视系列片Cosmos: A Personal Voyage(中译为《卡尔·萨根的宇宙》)中的表述:“The cosmos is within us. We are made of star-stuff. We are a way for the universe to know itself.”
[5] 是指“迦拿的婚宴”(Wedding at Cana),这是《约翰福音》记录中耶稣行的第一个奇迹,参见约2:1-11。
[6] 接上条,将耶稣称为魔术师/行巫术者是古已有之的指控。如2世纪的希腊哲学家、反基督教者塞尔修斯(Celsus)就说:耶稣只是在埃及学会了魔术(γοητεία, goēteia),然后靠这些伎俩迷惑群众,自称为神。可参见[古罗马]奥利金:《驳塞尔修斯》,石敏敏译,上海: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3年。
Chapter 13: 回忆篇5下(R):恐惧的恋心(愛ゆえの怖れ)
Summary:
“我想把杰心里的洞补好。”
Notes:
Warning:双方都未成年的详细性描述,续上篇。本章有破处、阴道性交、宫〇、内射中出等内容,后面也玩了,请可能会对这类内容不适的读者酌情阅读。
(See the end of the chapter for more notes.)
Chapter Text
第二天早晨,夏油杰和早餐一起收到了五条悟写的婚姻届(こんいんとどけ)[1]。毫不夸张地说,夏油杰感觉自己在陆地上溺水了。
夏油杰上一次这么失态,还是在用书房的台式机开浏览器查东西的时候,看到历史记录里有主妇常用的论坛和博客,她觉得奇怪,然后发现是五条悟在里面搜索怎么做一个好丈夫。那时,夏油杰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被爱的潮水淹没,电脑嗡嗡的风扇声化为海潮的喧骚,她的恋情也像海岛在阳光下一样漂亮,显出海女晒黑的皮肤肌理一样蜜般半透明的氤氲。
夏油杰面前的五条悟还在红着脸跟她解释,说虽然现在他的年龄还不能去区役所提交婚姻界[2],但他们可以先写好内容——小心一点,对准印格不写错字,找来印章涂好印油,把婚姻届好好珍藏起来——到了年龄再直接交掉。因为届出日[3]是上交之后由政府填写,所以谁都不会发现这是几年前的文件。以后,这还可以是一桩他们能对子孙后代吹嘘的趣事呢!
五条悟这样发表自己畅想的时候,夏油杰在他对面安静地听着,感觉自己的眼泪正要流出来,但她竭力把泪水含住了,所以只是用盈盈的目光看着五条悟。
夏油杰想:这是我的挚友,我的伴侣,我认定的丈夫,我愿以我的全部与他交换。他站在我面前,不是任何其他人,就只是他自己,就只是我的悟。
夏油杰震颤不止,迫切地想要说些什么,身体却仿佛过于孱弱的苦修者般不受心意控制,但她到底努力说出来了,尽管声音嘶哑颤抖:
“我们今天去情人旅馆好不好?”
在五条悟吃惊的目光里,夏油杰终于难以自控,因幸福而流下了泪水。
拿着自助机打印出的纸条,在门锁上输入房间密码的时候,五条悟撅着嘴抱怨着说:“我们的第一次居然是在这种ラブホテル(Love Hotel)。”但夏油杰知道,其实五条悟很激动,心里已经跃跃欲试、兴奋不已——他在自助机上挑选房型时犹豫了至少10分钟,直到夏油杰催他说,再磨蹭下去担心碰到其他客人,五条悟才痛定思痛似的在触摸屏上选定。然而,在结账的时候,五条悟才发现自己没带银行卡,他们都有点被这种乌龙逗乐,对视着笑了一会,好半天再一起从钱包里数出纸钞和硬币,填进机器的进口里。
门开之后,夏油杰跟着五条悟进门,观察起情人旅馆的陈设,居然是很传统的和风,通铺榻榻米,摆放了一些屏风、挂轴和小型装饰灯,总体面积看上去大概二十叠[4]。窗边用木地板铺出一块单独的浴区,凿出三叠左右的深泡浴缸。
夏油杰很想眨眨眼睛,故意问五条悟要不要一起泡澡,但话在嘴里打架,无论如何说不出口。夏油杰才发现,原来自己也紧张得不得了。
他们交换了几个快速的亲吻,然后按顺序去冲澡。夏油杰先洗好,就坐在床榻上,无意识地揉搓被褥。她思来想去,还是把浴袍掀开了一些,但没有完全脱掉,毕竟,万一悟更喜欢自己动手拆呢?
五条悟僵硬地走过来,爬到床榻上,然后颤栗着用手解开夏油杰在腰间随手打的结,接着挑开夏油杰的领口。夏油杰顺着五条悟的力道很快把自己从衣服里剥出来,温顺地等待他的下一步动作。
但五条悟就僵在那边不动了,好似大脑突然宕机一般。
“悟?”夏油杰轻轻唤他的名字。五条悟移开目光,仿佛无颜直视夏油杰身上先前那些他自己留下来的痕迹,仍然一动不动,像在做什么古怪的木头人游戏。
电光火石之间,夏油杰明白过来了,五条悟是在恐惧。
明明都看过摸过亲过那么多次了,到了现在,五条悟还是像半懂不懂的孩子一样,突然感到自己也不明白的恐惧,于是不敢看夏油杰光洁的裸体,更不敢伸手触碰。
夏油杰反而觉得很可爱,这就像《齐格弗里德》(Siegfried)——森林里的野孩子齐格弗里德不明白恐惧是什么,这不是说齐格弗里德勇敢或无所畏惧,而是说他从未有过“恐惧”这种情感。被矮人米梅在森林里抚养长大的齐格弗里德没有经历一般人类的社会化,是一个野性、无畏、对恐惧和权威完全一无所知的少年。米梅试图教会齐格弗里德什么是恐惧,但无济于事,齐格弗里德重铸了父亲的断剑,完成了所有人都无法攻克的伟业,因为“唯有从未体验过恐惧之人,才能重新锻造诺通。”(„Nur wer das Fürchten nie erfuhr, schmiedet Nothung neu.“)[5]
齐格弗里德在养父米梅的劝诱下寻找巨龙法夫纳,希望学会什么是恐惧。然而,结果是齐格弗里德毫无畏惧地杀死巨龙,因品尝、沐浴龙血,突然听懂林中鸟的语言,发现米梅的背叛意图并轻易地杀死他。在林中鸟的呼唤里,齐格弗里德穿过荆棘,用父亲的剑斩断了阻挡他去路的、主神沃坦的永恒之枪(Gungnir),来到命运之地。
然后,齐格弗里德看见岩山上火焰环绕中沉眠的布伦希尔德(Brynhild)。那一刻,齐格弗里德人生第一次感到恐惧。由于爱,齐格弗里德穿过硝烟与火焰,挥舞利剑斩断那绑束布伦希尔德的锁链。由于爱,齐格弗里德生平第一次有了软肋和盔甲,他不再是那个从未恐惧的孩子,是他自愿让爱将他绑缚。[6]
因为第一次产生了所谓的恋心,所以反而心里涌出抽搐痉挛的、束手无措的惧怕来。我对你来说,也是这样吗?夏油杰害羞地、又有些自得地这样想:
“很多年之后,哪怕悟已经忘记我了,也会记得此刻的心情吧。”
大概是说出口了,五条悟下意识反驳说:“才不会忘记杰!我和杰要永远永远在一起,我们已经结婚了啊!”
“悟就会对我说甜蜜的话。”夏油杰凑上去舔吻五条悟的嘴唇。熟稔的亲吻终于让五条悟放松下来,他搂住夏油杰,一点点加深这个吻。夏油杰把手指穿进五条悟的指缝间,五条悟自然地合掌扣住,于是他们就这样保持着十指交叉,直到五条悟又摸夏油杰的手,示意自己打算开始。
挤润滑的时候,五条悟手一抖,几乎把半瓶都倒了出来,他慌乱地用手推开润滑,然后红着脸去挑选安全套。
夏油杰有点疑惑,“悟想戴套吗?我以为第一次悟会……好像说不戴会更舒服……”说到最后她的声音也呐呐的,“我也不想和悟之间隔着别的东西……”
“那万一怀孕了怎么办?”五条悟没有多加思考,下意识地发问。
“悟不想要我们的小孩吗?”夏油杰好像被这话伤到一样,立刻有点泫然欲泣了,“不是早上还说,以后要和子孙后代夸耀我们的婚姻届……”
五条悟被夏油杰的痴女发言激得更加兴奋,低下头又去捉夏油杰的手指,从指根顺着指尖一点一点吻过去,然后抖抖索索的,带夏油杰的手去摸自己硬得发疼的性器。
“我都因为杰变成这样了,怎么会不想要我们的小孩呢?”他接着撒娇说:“我只是不想杰变成少女妈妈,杰现在当妈妈的话还太小了。”
“这里,我进去都怕把杰弄坏了,”五条悟又伸手去抚摸夏油杰那个羞涩的小洞,过多的润滑剂和夏油杰自己流的水混在一起,被他用手指一碰,就发出淫荡的水声。外层的褶皱轻易地吸住五条悟的手指,“这里是属于我的吧?不能让别的什么随便跟我抢。”
“悟以为我是谁啊?不会那么容易就坏掉的。”夏油杰下意识反驳。
五条悟的呼吸一窒,他的声音沙哑了,“那我要进去了……杰来帮我戴安全套好不好?”
夏油杰没有再反对,在紧张的沉默里拆开包装,塑料撕扯的声音很小,几乎被彼此心脏混乱的声音盖过去。很快的,夏油杰帮五条悟戴好了,看到五条悟的鸡巴被束缚在透明的膜里、紧巴巴有点可怜的样子,夏油杰爱惜地凑近,隔着那层薄膜亲了亲肉棒的顶端。“辛苦小悟了,以后会有机会的。”
五条悟被夏油杰的话羞得不敢看她,于是吞咽着口水,别过头对夏油杰提问:“杰想面对面,还是背对我……?听说后入式不痛一些。”
夏油杰抬起上身,挪动着又凑近了一些,用自己的小屄去磨她刚刚亲手戴好安全套的肉棒。然后,几乎是恳求地说:“我不要悟转过头去,也不要悟背过身,我要看着悟的脸。”
龟头已经挤进去一点了,五条悟短促地嘶叫一声,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
他们都不约而同地低下头,去看五条悟的阴茎一点点深入夏油杰的那个洞。五条悟感受着那草莓馅饼内馅一样柔软流蜜的甬道,觉得自己每条舒张的经络都像被缠绵的吻困住了,跟之前试过的手、口、胸或腿——跟之前所有的感觉都不一样,夏油杰的身体里面是那么热情、那么温暖,或许因为紧张,还在不自觉地绞着五条悟的东西。
夏油杰张口呼气,脸上情意缱绻,但神色又有点惶遽。五条悟心中虽然滋生出销魂的爱痴欲狂,却还是忍耐着问:“杰还好吗?太痛了吗?痛的话我就出去……”
夏油杰的回复是更深地抱紧他,用穴肉夹他,当然是无声的挽留。五条悟被夹得难受,几乎想立刻射出来,但他极力忍住了。追随感官的欢乐,五条悟专心感受夏油杰被顶到不同地方的反应,然后找到内壁的敏感点,沉腰用力反反复复去蹭那块地方,夏油杰有点受不了了,惴惴不安到快哭出来,“不要了……不要戳那里……”
五条悟其实没完全操进去,还剩了小半根在外面。夏油杰挪动身体,让自己把先前没完全吃掉的再一点点吞进去。他们缠绕得越来越近,也越来越紧,然后五条悟感觉自己戳到了狭窄紧致甬道的尽头,那里像翕动的小嘴一样在试图吮吸他,他一下子又不敢动了。
“可以吗?”五条悟难得羞怯的、小声地问夏油杰。可以顶进去吗?
夏油杰的穴已经有点红了,阴唇被操的微微外翻,摩擦带出的液体糊成一片狼藉。整个人看上去也在半昏厥的状态,松软无力地垂下柔荑,汗珠已经覆过她整张脸,只能口齿不清地含混应声,模糊中似乎是可以的意思。五条悟于是微微抽出一些,用力掐着夏油杰的腰肢,大开大合地捣到底。每一下都擦过夏油杰的敏感点,再用蛮力杵到尽头,撞到子宫的环口。
“好厉害……好厉害……杰的肉壶一直在亲我,有这么喜欢我的鸡巴吗?”五条悟说这话的时候,夏油杰终于被操得穴口收缩,抽搐到连脚趾都勾起来,身体深处喷出一大团淫水,眼珠乱翻、张嘴吐舌,一副高潮的阿黑颜。
五条悟在夏油杰骤然收紧的甬道里射出来,感觉安全套好像在他们过于激烈的动作里破掉了。五条悟的理智劝他赶紧退出来换新的,但夏油杰的穴道在他射精之后仍然毫无保留地蠕动着,拼命不让五条悟出去,惹得一股股残精被不断榨出,直到他彻底把精囊里的东西全部射掉。
射完一发之后的五条悟把半软的阴茎从夏油杰的身体里抽出来,夏油杰好像完全不知道自己刚被意外中出了,休息了一下,又牵引五条悟去玩她的胸,五条悟对着肉感十足的双乳又舔又吸,爱不释手。刚想和夏油杰说安全套出了问题的事,还没来得及开口,夏油杰就用手帮他摘掉射满了的安全套,转过身跪趴下去,自己把屁股掰开,扭着腰转头跟五条悟说,无论如何想要悟的精液在身体里,所以请悟用她后面的洞,她已经都提前准备好了。
五条悟大脑一片空白,意识恢复之后才发现自己已经把用过的安全套丢在了夏油杰臀上,夏油杰像家具一样乖乖地用屁股接住了,任由那些液体顺着臀面往下滑,滑进两股沟壑之间的小洞里。五条悟就这样在精液的润滑下,用了夏油杰身后的洞。
操得时候太用力,导致夏油杰的胸和臀一直在摇晃。因为姿势和重力的问题,夏油杰的乳摇比正面体位时还要更明显,五条悟被晃动的胸肉勾得心痒难耐,在粗重的喘息里反复去捏去揉,又使劲搓弄屁股上浪出来的肉花,感受自己的手指陷进软绵绵肌肉里的快慰。
射进夏油杰屁股里之后的贤者时间,五条悟去亲夏油杰的耳垂,细细地啃咬她耳朵的软骨,舔她蓝黑色的宝石耳饰,终于有机会跟夏油杰说安全套出了意外的事。夏油杰没有慌张,只是满怀期待地说,那下一轮我们不戴套了吧,反正已经被悟中出过了。
五条悟躲闪着去操作自动点餐系统,然后等工作人员敲门示意餐点送达又离开后,主动跑去房门口拿餐盘。
“杰先吃东西休息好不好?”五条悟讨好地笑,试图把夏油杰搪塞过去。
夏油杰没被这点小伎俩糊弄,委屈得要哭了,“悟不喜欢我吗?悟自己爽完就不管我,我就是想被悟无套内射一次……”
五条悟捂住夏油杰的嘴,不能让夏油杰再说了,完全是在煽动他。被捂嘴之后的夏油杰乖巧地睁大眼睛看五条悟,直到把五条悟看得败下阵来,他自暴自弃地用嘴开始给夏油杰喂食物和饮料,含含糊糊地安慰她,“答应杰,都答应杰。”
夏油杰心满意足,然后又提了新的要求:“看着我的眼睛好不好?悟这次做的时候看着我的眼睛,刚刚都看不到悟的脸,我不喜欢那样子……”
五条悟用目光贪恋夏油杰,他们现在已经不会在眼神不期而遇时感到惊惶,稍微一胶合就因羞涩而克制地收回目光。五条悟就这样一直看着夏油杰,而夏油杰回望过来,容貌仿佛因什么而焕发异彩,她用那双被爱的烈焰燃烧点亮的眼睛看着五条悟,说:
“直到最后,都看着我的眼睛吧。”
五条悟深深地把自己整个埋入夏油杰的身体,喃喃着一些类似“果然,杰的身体跟我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之类的话,孩子气地去按夏油杰肚皮上微微显出的、他自己东西的轮廓,夏油杰被按得难受,但因为整个人钉在五条悟的阴茎上,所以只能闷哼出声,软弱地动了几下,连动的身体顺势发出咕叽咕叽的水声。
到最后他们两人都终于精疲力竭,五条悟射在夏油杰的最里面,夏油杰因被内射而又激动得颤抖,陷入了高潮的小小死亡[7]。五条悟缓慢地把自己拔出来,两人性器分开时发出“啵”的一声,被反复蹂躏的穴口似乎已经适应了五条悟的大小,因为骤然失去堵塞而显得像个空空的黑洞。接着,夏油杰的小屄不断翕动,似乎因为被射满到吃不下了,所以痉挛起来,吐出一大股白色的浓液。
五条悟抱夏油杰去浴缸里清理,在困倦里,夏油杰亲了亲爱人的眼睛,有点得意地说:“悟刚才被我施了爱情魔法哦?”
五条悟配合地露出疑问的神色。夏油杰用“告诉你一个秘密”的神秘语气,轻轻凑到五条悟耳边吐气:“有人说,只要对视得够久,两个人就会相爱。”
“那我们已经对视太多次啦,”五条悟失笑出声,“而且不用施爱情魔法,我也会爱杰。”
疲惫的身体刚被热水抚慰,又用柔软的毛巾拭干,五条悟还帮她吹干了头发,夏油杰在五条悟怀里舒服地快睡着了,她迷糊地喃喃道,“这样悟就填满我身上所有的洞了。”
五条悟心里微微一动。
夏油杰好像没察觉似的,接着补充问道:“跟我做……悟有开心吗?有舒服吗?我希望悟觉得这是开心的,那就有意义了……”
夏油杰大概本来以为五条悟会害羞,或者肯定,但五条悟只是久久地凝望着她,好像想就这么天荒地老地互相看下去,直到有一天突然富士山喷发或东京地震,他们被深埋在岩层里,后世的人们分不开恋人的遗骨,于是以为这是一块本为一体的岩石。
“杰说我填满了你身上所有的洞……那杰心里的洞呢?”
“杰最近特别热情,总是缠着我,我很喜欢、很喜欢。喜欢到心里都要开出小花了。”
“但我总觉得杰的心里被什么东西蛀出一个小洞,虽然小,但因为长在心脏上,所以割舍不下,还是会痛。杰和父母吵架,从家里跑出来,是那个孔洞出现的原因吗?那我们去跟爸爸妈妈讲和好不好?”
“我想把杰心里的洞补好。”
“我想要杰永远幸福。”
夏油杰清醒过来了。
就在那一刻,在一片寂静里,夏油杰感觉到她迎来了自己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刻。是的,正是此刻,不是任何其他时候。在那无与伦比的黄金时刻里,夏油杰被包围在一种深切的安宁里,仿佛自己还是无忧无虑的胎儿,漂悬于母亲胎宫的羊水之中。
那金色的时刻可能仅仅持续了短短的几秒钟,但夏油杰相信,那种幸福她此生都再不可能遗忘。她大概是又哭了,因为五条悟在用手指给她抹眼泪,一边说一些“杰不要哭,我舍不得杰哭,我想要杰永远幸福。”这样的傻话。
天地都像倒转了一般,夏油杰在过度的幸福里头昏目眩、喘不上气。她突然地发狠,用力在五条悟右手无名指的指根咬了下去。五条悟的手指骨节分明、白皙修长,所以很快泛起了一圈红印。由于吃惊,五条悟小小地叫了一声,夏油杰于是爱惜地又用舌头去舔那圈伤痕,解释说:“这是我送给悟的戒指。”[8]
五条悟没有生气,只是摸摸夏油杰的脸,无奈地再递出左手,说:“杰咬错手了。”
夏油杰用直率坦然的目光凝视五条悟,像要把他刻进灵魂,她语气慎重地说:“没有弄错。”
五条悟冥思苦想了一会,最终投降,“我猜不透杰的谜语。”
夏油杰露出一个纯粹、完整、光彩照人的笑容来。五条悟愈发惊奇,又感到微微的不安。其实那种惊诧正是夏油杰身上美的回声,在很长的一瞬间,她的答案仿佛停留在了空中,然后才慢慢坠落。
“悟是我的齐格弗里德。”夏油杰这样说着,把自己的灵魂和心都对五条悟敞开。
[1] 日本的结婚状。结婚界是当事人向市区町村政府提交的“届出”文件,只要材料齐全、形式合法,婚姻就会被受理并生效。结婚届上会写夫妻两人的基本信息,由于日本婚姻在法律上秉持夫妻同姓原则,需要选择夫の氏を称する/妻の氏を称する;填写结婚届要求成年的证人2名;此外,还要求夫妻和证人都印章确认。令和之后,部分自治体允许只签名、不盖章;但在平成时代,不论是婚姻的夫妻双方,还是2名证人,都需要有印章(印鑑),很多人会为此准备“结婚专用印”。
[2] 平成时期,日本的法定结婚年龄是男性18岁及以上,女性16岁及以上。另,由于当时日本的成年年龄是20岁,如果当事人达到法定婚龄,但未成年,则双方提交婚姻届时还必须附上父母(法定代理人)的同意(即婚姻届上的「父母同意栏」签名 + 印章,或单独的同意书)。2022年起,日本将法定成年年龄下调为18岁,结婚年龄也统一为男女均为18岁。
[3] 届出日即日本的婚姻在法律上成立的日子。这个先写婚姻届等到婚龄再提交的操作,就理论上而言是可行的,因为婚姻届上只会写出生日期,并不反映填表日期。
[4] 按榻榻米(畳)数来计算面积的话,1畳(1叠)大约等于1.62平方米,东京的换算略小,1叠约1.5 平方米。
[5] 因为尼伯龙根指环的历史文本非常复杂,这里仅讨论理查德·瓦格纳(Richard Wagner)的四联歌剧《尼伯龙根的指环》(Der Ring des Nibelungen)剧情,引用出自第三部《齐格弗里德》(Siegfried)的第一幕(Erster Aufzug),在米梅的锻冶屋中,他向齐格弗里德解释,为什么他自己无论如何都无法重铸断剑诺通,并点出这条神话法则的设定。
[6] 虽然不愿这样说,但在知晓恐惧的那一刻,齐格弗里德就从英雄沦为了凡人。紧随其后的第四幕、也即《尼伯龙根的指环》的最后一联《诸神的黄昏》(Götterdämmerung),齐格弗里德在不知情中,被人类社会的世俗统治者以权谋和诡计操纵,背叛了自己的爱。在喝下遗忘药酒后,齐格弗里德完全忘记了布伦希尔德,并立刻爱上了古特鲁涅(Gutrune);他戴上隐身头盔、化身为贡特尔(Gunther),用武力制服布伦希尔德,帮助贡特尔娶到了女武神。在齐格弗里德和古特鲁涅、贡特尔和布伦希尔德的婚礼上,布伦希尔德认出了曾经的爱人,并意识到自己遭到了双重背叛。在夸耀自己冒险经历的时候,齐格弗里德天真地说出了自己的弱点,布伦希尔德在屈辱和愤怒中准确补充了齐格弗里德弱点的具体位置,最终齐格弗里德在狩猎途中被人从背后用长矛刺死。
[7] 法语里的la petite mort那个意味。(比划)
[8] 在德语文化区,结婚戒指佩戴在右手,佩戴在左手无名指的是订婚戒指;这是因为基督教文化里右手象征誓约、正义、在神面前的承诺,婚姻则被视为一种盟约(Bund)。在古典与基督教传统中,“右优于左”是一种结构性的观念。在拉丁语里,dexter(右)引申为有利、正确,sinister(左)引申为不祥、邪恶、阴险等。在基督教传统里,耶稣钉十字架时有两个盗匪与其同在,左边的盗匪对耶稣加以嘲讽,右边的则向耶稣祈求能被记念,最终得救,参见路23:39-43;包括末日审判时,左边队伍的是被弃者,右边的则会是得救者。后世一系列受拉丁语影响的各种语言中,“右”的含义一般也都比“左”更好,如英语的right(右)有正确、权利等含义。日本本土虽然有无名指是药指(薬指)的说法,但药指的意思是“涂药的手指”,没有浪漫或爱情的解释。明治维新后,西方vena amoris(爱之静脉)的文化传统,即相信左手无名指有一条血管直通心脏的说法传入日本,婚戒这种外来物融入人们的日常生活,才逐渐形成戴结婚戒指的风俗,而且走的是英美体系的左手路线,不是德语区的右手路线。
Notes:
低估了自己,又写太多了,所以还是裂成三章吧(。)
自我感觉是很甜的做爱,也解释了一些前两章夏的行为动机:虽然从家里跑出去了,但其实不能完全割舍过去的羁绊……所以表现为缠着五的痴女姿态,想要更多更多地被填满,这样就不会寂寞了。研读梅堡同担分析串后(虽然不知道能不能正常显示但先指路👉:https://www.douban.com/group/topic/338580850),发现dk五真的是一款很会关心妻子夏心理健康的年上小丈夫,哎家产实在太萌我真的无力抵抗。
总之大概算更了挺多吧(真的不能再逃避工作了估计要消失一段时间了),新的一年家产要以甜蜜开始!
Chapter 14: 回忆篇6:水玻璃(みずがらす)
Summary:
“槿花一日自为荣。”
Chapter Text
终于折腾回到公寓,五条悟和夏油杰决定之后几天全都赖在家里。因为已经决定周末去夏油家重新和夏油夫妇认真谈谈,所以两人正在珍惜最后的同居时光。
某天早晨睡醒的时候,五条悟压到了夏油杰的头发,夏油杰因吃痛而发出小小抱怨的声音。五条悟在半梦半醒里道歉,把夏油杰顺势又搂紧了一些。夏油杰本打算起床洗漱,于是试图从五条悟的怀抱里挣脱出来,但拼尽全力也无法抵抗少年人温暖的肌肉,最后是两个人在幸福里又睡了回笼觉。
一起煎玉子烧时,五条悟把头搁在夏油杰的肩上,把手从侧面的空隙伸进围裙的空档,揪夏油杰掖进裙子的衬衣下摆玩。夏油杰叹气,大抵是暗示他别大清早就捣乱,五条悟不服气地表示,“真的只是拥抱(ハグ)……昨晚已经抱得够多了(昨日は十分抱いた)。”[1]果然看到夏油杰耳朵漫上樱花样的浅粉,显出一种生机勃勃的美丽。五条悟心满意足地用嘴唇含住,再拿牙齿亲昵地磨耳垂边上的软肉。不过犹豫片刻,他还是停下动作,蹭了蹭夏油杰的头发,又小声开口问:“虽然我应该帮杰都清理过了,但真的没关系吗?我们要不要去买点什么药?不过那种药是不是都很伤身体……”
“悟是要跟我去妇产科看医生吗?”夏油杰轻轻嘲笑一声,把碗里最后残留的蛋液浇到铁盘剩余的空缺处。
“诶?”
“悟想象里的那种东西,在现代日本并不存在呀。”夏油杰晃动厨具,让铁盘上的蛋块均匀受热。虽然关东风格的玉子烧在打散鸡蛋时就已经加入了砂糖,但他们都不是那么在意传统料理的本真,所以考虑到五条悟对糖的耐受度,夏油杰把玉子烧从煎盘里铲出来之后,又往上面加了蜂蜜,然后她捏了捏五条悟的脸颊肉,用眼神示意他把玉子烧切块装盘。
“原来悟确实是从电影认识世界的笨蛋啊,或者说是……闺阁少爷?”夏油杰眯眼笑。
“杰到底在说什么呀!”五条悟有点恼了,露出那种猫被人逗弄太久、因不理解而不安炸毛的神情。
夏油杰清咳一声,还是认真解释起来:“虽然PDE5抑制剂[2]和低剂量口服避孕药都是九九年核批通过,但几十年前,女性避孕药就已经在欧美国家广泛可用;相对之下,PDE5抑制剂完全是八十、九十年代才研究和临床试验的新药:这就是日本可悲的现实。悟想的那种……事后紧急避孕药,日本根本没有引进过。[3]国内现在仅有的长期避孕药需要医生开处方单才能取得,要事后紧急避孕除非现在跑去医院做手术[4]……不,总之我会稍微有点了解,是因为之前有看过激素吃过一些药,所以因为一些解释起来很复杂的问题,悟大概不用担心你想的那些事。[5]”
其实没太明白PDE5抑制剂这种名词的意思,也不懂吃过激素药和不用担心之间的关系,五条悟还是感受到了夏油杰的镇定之意,情绪顺利地被安抚。他们互相喂着吃完了甜得发腻的玉子烧,五条悟转而跟夏油杰聊起之后的共同生活——去什么大学一起读书比较好呢?
他们走到客厅,决定开PS2[6]连电视玩主机游戏。夏油杰挑选游戏光盘,随意地反问:“悟不喜欢东大吗?”
“不要啦,赤门很难看。”赤门是东京大学的知名景点,原来是江户时代加贺藩邸的大门,所以保留了传统的和风。夏油杰回忆了一下,想到东大的主体建筑风格其实应该算和洋折衷,于是轻轻疑问,“ええ……悟也不喜欢哥特建筑风的安田讲堂吗?”
“庆应怎么样?”五条悟大概在比对什么杂志,坐在沙发里把铜板纸翻得哗哗响,找到照片之后举起来给夏油杰看,“楼体颜色比安田讲堂好看,还有樱花……粉色的。”他语气幽玄起来,似乎不知道在胡想什么。
“庆应也好。”夏油杰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她已经把光盘和记忆卡都插入了PS2,在地面上放好了布团坐垫。“悟过来吧,格斗游戏可以吗?”
沙发土豆五条悟抛开杂念,顺着地心引力扑向地面上的夏油杰,像一只根本意识不到自己体型有多庞大的小豹子,他随便地丢开一只坐垫,亲热地要夏油杰和他一起坐——意思是坐到他怀里。夏油杰挑眉,拿着手柄比划,试图让他明白这种姿势会导致手柄线打结,但还是败给了五条悟执着的眼神和那副气鼓鼓小动物的样子。叹了口气,夏油杰滑进五条悟的胸膛里,“我们都要变成连体婴了。”她这样懒洋洋地抱怨,不过心里其实涌浪着某种平静的幸福。然后夏油杰说:“如果之后要去见我家里人的话,悟要不要稍微改一下自称呢?用‘僕’(ぼく)的话,感觉不太容易吓到年纪小的人……我好歹也有两个妹妹。”
五条悟已经专注于电视画面,似乎心不在焉地应了几声,“嗯……是这样的吗?”
夏油杰也没有太在意,本来自称也就是可有可无、锦上添花的小事。所以电话打来的时候,夏油杰正蜷缩在五条悟的怀里,他们以一种近似双人羽织[7]的可笑姿势,一起坐在客厅地毯上打电动,为缠绕在一起的手柄线抱怨个不停,但又不愿分开。
电话铃声响了又响,夏油杰无奈地推五条悟,最后暂停游戏,自己从五条悟怀里爬出去接了电话。“悟,杰跟你在一起吗?”夜蛾正道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遥远得像是失真。
“夜蛾老师,是我。”夏油杰回复,一边看着五条悟因无聊而在地毯上滚来滚去,心里柔软的地方被什么轻轻戳了一下。
“杰。”夜蛾正道似乎也不奇怪接电话的是夏油杰,或者他是无瑕注意这种细节了,夜蛾正道的语气非常严肃,“你父母出事了,交通事故,麻烦快来医科大附属医院急诊。”
夏油杰下意识地把电话捂住了,不知为何,她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千万不能让悟知道。她自己说话的声音也变小了,“是文京区吗?我马上过去。”
夏油杰忘记自己怎么勉强撑起微笑,支开五条悟,努力解释自己有一些突发意外要独自处理,解决了就会回来所以不用担心,然后一个人奔往医院。
夏油杰甚至没进到急救中心外的等待室,她被人直接领到了特别接见室,穿白大褂的人们克制而又难掩同情地询问,要不要查看遗体。因为车祸死亡导致身体有很严重的形变,样貌变得非常可怕,如果感到害怕,也不用愧疚或自责,可以拒绝;之后殡仪馆还会再安排一次告别仪式。
在茫然的点头中,夏油杰耳边传来了医护人员最后的话语:“您大概有十分钟,请节哀。”然后是关门的声音。
惨白的灯光冷冷照在冰冷的金属床架上。那甚至不是夏油杰熟悉的脸——布满了安全带勒痕和血色,轮廓扭曲得几乎认不出来。头发凌乱地贴在冰冷的额头上,唇角泛着不自然的青紫。“您还要看吗?虽然有些地方截断了,但我们已经尽力对遗体做了整理。”护士轻轻拉开了白色床单的一角,夏油杰僵硬地伸出手,仿佛抓住空气也算是抓住了什么,呼吸却哽在喉里,怕触碰到这份脆弱的现实。她甚至不理解自己究竟看到什么了。
我认识他们吗?夏油杰在迷茫里想,肯定是搞错了,这不对,今天是愚人节吗?我在做梦吗?
空气大概凝固了,因为夏油杰无法呼吸,她沉重又迟缓地喘气。她像在做梦,陷入了很深很沉的梦里。
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有人说,时间的流逝不是线性的,时间在感受上是指对数模式。明明实际上应该没有多久,夏油杰却感到整个世界都陌生——间离——了。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幼稚园接回了菜菜子和美美子,她没法说明自己这段时间到底去哪里了,也无法解释爸爸妈妈在什么地方。明明像是梦游一样,明明成了梦野久作[8]那样活在梦里、意识崩坏、主体溶解的人,菜菜子和美美子天真无邪的笑脸却仍然隔着裹覆她的薄膜刺伤了她的心,她们已经换掉鞋子,夏油杰却一个人呆呆地在土间[9]坐下了,只知道嘴里喃喃对不起,奇异的是,她自己都不知道这些对不起到底是在跟谁说。
离开这个家的时候,她还是孩子;回来这个家的时候,她成了丧主。
咔、嚓、咔——嚓——咔嚓!
是什么声音呢?是梦破碎的声音吗?夏油杰已经不明白了。好像破碎的不是梦本身,而是世界。在夏油杰不知道的时候,世界已经失序了。
在恍惚中,夏油杰找到自己的手机,电量所剩不多,她摸索着连上了充电器。是五条悟发来消息,问她现在还好吗?又抱怨说他家好像有人来东京了,他突然有太多事不得不应付。夏油杰依惯性机械地回复了,大概说明自己今天那件事还没处理完,所以暂时住在中学朋友那边,目前一切都好,请不用担心。
夏油杰拖着自己迟钝的感官,帮菜菜子和美美子洗完了澡,姐妹俩似乎还没有理解发生了什么事,虽然奇怪父母的缺席,但仍在高兴又见到姐姐,叽叽喳喳、颠三倒四地说一些“今晚要和姐姐一起睡觉!”的话。
冲完澡、把自己清理干净之后,夏油杰感觉一部分理性回来了。她决定至少行动起来,去给菜菜子美美子铺床,首先度过这个晚上。
然后更晚一些的时候,有陌生人通过电话联系夏油杰,自称是五条家来人,关于悟大人有很重要的事要跟她商量,希望明天可以约时间见面。夏油杰第一时间觉得很不妙,但又觉得如果真是五条家,想找到自己的联络方式应该也不困难。总之,夏油杰尽量保持礼貌地试图说明,最近家事冗杂、暂时无瑕处理。跟对方说话宛如鬼打墙一样迂回困难,但最后总算大概敷衍过去了。
不,根本没有敷衍过去。根本就没有结束。
第二天清早就有穿正装的人来到夏油家门口,礼貌地敲门、递名片,请夏油杰下午一定抽空拜访某某茶室,某位悟大人很近的尊长亲自从京都本家赶到东京,一定想和她见面。
夏油杰烦不胜烦,而且隐隐有不好的预感,但害怕对面再上门,她不想浪费时间在纠缠上。虽然不愿承认,但夏油杰之后还要去警察署领回遗体,因为交通事故导致的死亡属于非自然死,必须要等法医科司法解剖手续结束,警方出具「死体引渡许可」和「死亡确认文件」之后,死者家属才能拿回遗体。
夏油杰没有那么多时间浪费。京都来的五条家……还能是什么呢?顶多叫自己跟悟分手,夏油杰是谁?她才不会怕这种事情。
把菜菜子和美美子暂时托付到幼稚园后,夏油杰前往了约定的地点。
一个非常传统的茶室。
夏油杰穿着常服走了进去,身穿和服的侍者为她引路,经过内外露地和水屋[10],净手之后,沿着踏石再往内行,直到在茶室小小的门口停步,侍者示意夏油杰独自上前。
夏油杰从中门[11]那个低矮的孔洞里钻了进去,动作利落,很难称得上传统概念里的优雅。夏油杰小时候略学过一些茶道,但那毕竟是挺久之前了,而且她从前就对茶室这种小门没有好感——每进一次都仿佛弯腰爬一回狗洞。
进入小小的四叠半室内后,夏油杰的肌肉记忆让她绷直脊背膝行至客位,稍稍坐定,膝盖贴上榻榻米,再略微放松,于是意识到自己刚才一直被什么人从头到脚地打量——是那正襟危坐在主人位的女性,穿一袭鼠青色平织细萩纹和服,织锻纹路低得近乎吸光,布料的色泽则像阴影中被雨水洗过的屋瓦。腰带收得很紧,深铁色,在室内几乎不反光。唯一明显的装饰,是腰带中央一枚温润的白玉带留[12]。贵妇人身后壁龛里的插花是应景的白木槿,攲斜地依在竹筒中。
“久闻夏油小姐美貌出众、才情过人,我心下仰慕已久,”贵妇人微颔首示意,面露微笑,但全无介绍自己的意思,“今日终于幸会了。”
“夏油小姐以前……学过一点茶道吧?”贵妇人和服的袖口纹丝不动,像一尊妥善放置的塑像,话说得极轻,甚至不像是在询问,“不知我能否有幸品尝夏油小姐的手艺呢?”
“我已经很久没有练习了。”夏油杰喉咙发紧,但仍然抬起了脸,直视着对方说。
贵妇人点点头,是确认的意思,“看得出来。不过,既然曾经学习过,还是无论如何都想请夏油小姐试试……我也好奇东京的茶。”
夏油杰于是沉默地靠近风炉[13]看了看热水,从陶瓷茶罐里取浓茶,再拿出茶筅[14]操作。如昨日重现一般,记忆缓缓复苏,夏油杰其实完成得相当好——点茶时泡沫细密,手腕利落,几乎没有杂音,完成后她就近取了一只茶碗,装好再递给对方。
贵妇人斟酌着喝完茶水,转看了茶碗的花纹,以欣赏的姿态顿了顿,接着说:“夏油小姐费心了……不过这个茶碗,用在今天还是早了一些。”
夏油杰不想说话。
贵妇人没有在意夏油杰脸上的表情,拍了拍手,就有人从主人那侧的通道开门,递了什么东西过来。贵妇人仪态自然地将那匣子放上矮桌,这才好似突然回想起一般掩面笑道:“都忘了自我介绍。鄙姓五条,犬子一直以来承蒙您照顾了。”
“那么、五条夫人今日找我,是有何贵干呢?”夏油杰冷静地提问,“我来之前,您家里人说是想与我单独讨论有关悟的事情。我就直言不讳了,您作为悟的尊长,是希望我们两人分开吗?”
五条夫人瞪大眼睛,仿佛难掩惊讶之色,“怎么会呢?看起来,夏油小姐对我们有不小的误会。”但与她之前不动声色的风度相比,那动作浮夸得让人一眼知道甚至没有用心在演。
“都已经到了新世纪,再过度讲究门第高下,实在惹人发笑。五条家也从来不是只以门户之见品评他人的地方。就以我自己来说,我出身西阵[15],母家是做丝织生意的,虽有几分薄资,但论资财地产、论家世底蕴,与五条家相比就像萤火与皓月相形。我嫁入五条家,最大原因是老夫人欣赏我的学艺——自六岁[16]起,我跟随老师学习传统舞蹈、花道、茶道和日本筝,此后日日钻研,从未懈怠。到了二十出头,家里人告诉我,那个五条家居然选中了我做家主(当主)的妻子。”
夏油杰坐在对面安静听着,同时心里不无幽默地想:真难想象这个故事——如果是真的——发生在战后,京都也有过安保斗争[17]和全共斗[18]吧?五条家居然还能像活在大正,不、简直就像活在江户的幕府时代一样。
“怀着感恩之心,我操持五条家上下,中间吃了多少苦毋庸赘言。夏油小姐大概也注意到这枚玉带留了吧?”五条夫人用葱白的手指比划了一下腰带,“这是我终于生下悟之后,老夫人传给我的。”
“悟是我们如珠如宝的、唯一的孩子,按五条家古籍记录的征兆,他是特别的、神样的人,注定要带五条家走向伟业,所以我们一直把悟留在家里,担心他会夭折。直到悟元服以后,才松口答应送他去外面读书。悟讨厌家里人跟着,我们也就放任他过自在的生活,一切都以悟开心为准。”
“起初,家里也总会派些人去照料悟的生活起居。悟发现那些清理痕迹后不太高兴,我们就随他自己去找短期工,他也许不知道那些人也都是我们筛选过的吧?总不能让可疑的人接近悟。悟虽然一个人住在涩谷,但这点距离不算什么。我们也一向自信,和悟之间还是秉持着同样的互相理解,毕竟陪伴他长大十几年的人是我们。”说到这里,五条夫人的声音转了转调子,“直到不久前,悟找他父亲要他的私印。”
“啊。”夏油杰眨眨眼睛,她已经知道发生什么了,不自觉发出了声。
五条夫人没有理会,只是继续一板一眼地说下去:“悟用通知的口吻说,他要结婚了,所以要拿父亲的私印用。”
五条夫人凝视着夏油杰,眼神终于难忍怒意和嫌恶,好像要凭炽烈的目光把对面的人灼烧成灰烬。接着,五条夫人拉扯嘴角,作出一个冷淡的、浮于表面的假笑,“亲眼见到夏油小姐之后,我不是不理解悟。毕竟,夏油小姐如同女狐(めぎつね)一样艳丽动人,又是悟第一个亲近的外人,悟的第一个异性朋友。那么自然,像破壳的天鹅错把野鸭认成母亲,印随效应之下,悟会对夏油小姐产生认知上的偏差。易言之,一种人际关系上的谬误性错觉。”
夏油杰想说些什么解释,但被五条夫人挥手制止。
“所以我们打算一周后就送悟去美国读预科。”
在夏油杰愕然的表情里,五条夫人神色快意地继续滔滔不绝:“不是为了要拆散你们。我说过的,五条家不是那样势利的华族。战后美军代管的时期,我母家和那边就建立了不错的联系,本来也是要安排悟去美国熟悉家族事务和人情周转的。”
五条夫人勾起某种胜利者的微笑,“夏油小姐不用担心,只是距离分隔远了一些,我们也不会出手阻止你们联络。如果夏油小姐和悟彼此坚定地真心相爱,那么几年时间有什么不可以等待呢?况且,也要等年数上去了才能结婚。”
“此外,我相信,夏油小姐因为爱悟,是会支持悟去美国学习、拓展家业的。这对悟来说比上日本国内那些大学更好更有用,不是吗?还是说,夏油小姐的爱那么自私,自私到一定要把悟留在自己身边?”说这话时,五条夫人简直凛然到不可侵犯。
夏油杰无言以对,她潜意识感到五条夫人的话语里存在某种恶意,但在那疾风骤雨一样绵密的铺陈面前,她隐隐被那些话绕晕过去了。四叠半大小的茶室只有一处天井,上方搭着竹条透出光亮,在矮桌上落下横斜的阴影,像囚牢的栅栏杆。夏油杰只觉愈发心烦意乱,目光掠过花入里的白花,木槿的花瓣已经完全张开,白得近乎薄透,开得太盛了,几乎已经到了颓败的地步。夏油杰回想起,木槿似乎是一种花期极短、早开晚落,实际上只有一日之荣的花。确实,错不了,唐人的诗歌是如此说的:“槿花一日自为荣。”[19]
感觉自己盯着花愣神有些太久,夏油杰转动眼珠,垂下目光。五条夫人以为夏油杰在瞥矮桌上的匣子,微微缓和了口吻,用解释的姿态说:“这是给夏油小姐的见面礼。”
“请看吧,是歌川丰国的真迹。不过夏油小姐可以安心,浮世绘的所谓真迹也就只是初版印刷品,同一幅浮世绘的真迹大概会有成百上千张吧,这并不特别名贵。”
夏油杰觉得这种默认自己什么也不懂的态度让人恼火,但因为尴尬的沉默还在继续,所以没说什么,只是默默戴上一旁的手套,打开装裱的盒子。
“《曾根崎心中》的道行画……” 毫无疑问是主题为《曾根崎心中》的浮世绘,夏油杰认出来了,脸色也就一下变得惨白,“不可原谅!”
夏油杰一下什么都明白过来了。
其实她潜意识早就知道对方来者不善、态度不佳,但因为是五条悟的家人,夏油杰总对他们抱有某种基本的尊敬。然而,五条家甚至不愿认真敷衍,不然不至于每个点都说不过去——既然说很关注五条悟身边的事,那一定知道他们的私奔,和不久前她父母的意外;那么、为什么一定要在夏油夫妇出事之后迅速单独联系她,穷追不舍,甚至跑去堵夏油家的门?为什么要安排在茶室这样逼仄奇怪的环境见面?夏油杰明明说了自己不擅长茶道,为什么五条夫人还是坚持要她点茶?为什么要用那种阴阳怪气的口吻说话,指责夏油杰选错了茶碗的季节或风貌,难道那只茶碗不是五条夫人摆在她面前的吗?五条夫人说五条家不看重家世,但其实她本人恰恰是名门之后;毫无疑问,五条家早就知道夏油杰的存在,但因为她是个庶民,所以他们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觉得自家少爷只是初到外面的花花世界,一时不察被狐狸精迷了眼。五条家当然不会像电视剧里那些浮夸的豪门,签支票甩冷脸要少爷的平民女友和自家少爷分手,他们的经验是,棒打鸳鸯只会让叛逆期的青少年越加情比金坚;五条家的风度就在虚伪的假面,自信地觉得只要把两人分隔的距离拉远,让他们分开得够久,少年人的情谊很快就会被时间自然消磨到烟消云散。这样,五条家甚至不用出面当恶人,就游刃有余地维持了自己的体面。
夏油杰越想越控制不住冷笑。“但你们搞错了,”她暗自恼怒地、又有些得意地想,“无论万水千山抑或沧海桑田,唯独我和悟的羁绊是无法改变的,就像海浪永远越不过松山[20]……但是、但是、《曾根崎心中》——竟然是《曾根崎心中》?怎么能是《曾根崎心中》?!”
“如果是针对我就算了,你们连悟也要诅咒?”夏油杰终于忍不住喝声,满腔怒火又心痛如绞。
“慎言!”五条夫人先是惊讶于夏油杰居然明白送她这幅浮世绘的言下之意,随后又色厉内荏地说,“正是因为不想诅咒悟,才选了歌川丰国的版本。”
《曾根崎心中》是幕府时期剧作家近松门左卫门以真实事件改编的故事:地位低下的游女阿初和商人之子德兵卫陷入爱河,但两人的身份不相称,以至于不私奔就活不下去。结果当然是私奔失败,最终两人奔赴曾根崎的露天神森林,双双情死。这类以殉情为主题的作品在当时广泛引起共鸣,使殉情者的数量不断增加,社会压力导致戏剧遭到禁绝。但与此同时,很多浮世绘画家也顺着流行,绘制了这类红极一时的情死题材画,最出名的一种即“道行绘”。道行绘看似表现主人公两人在私奔途中最美的一段路程,常以夜雪或明月为景,但实则描绘的内涵,是主人公正奔向死亡的三途川。
一般的道行画是阿初在前,德兵卫在后;背后蕴含的意思当然是谴责越界的游女,暗示游女引诱德兵卫走向了死亡。夏油杰手边这幅其实只是阿初的单人像,德兵卫并没有出场;但歌川丰国的题字又明确写了“道行”,所以观者不会认错。[21]
五条夫人的意思很明白了。
夏油杰感觉自己的手心被指甲戳破了,几乎开始流血。五条家居高临下的恶毒像针一样缝住了夏油杰的嘴,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知晓夏油杰已经看透自己的全部意思,双方约等于撕破脸皮了,五条夫人反而坦然起来,她不再假装友好,直接从桌面上推过去一张银行卡。
“密码是悟的生日。”
“这是什么意思?”夏油杰面无表情,沉默少许,讽刺地弯起嘴角,“收下这笔钱,然后让我再也不跟悟联系吗?我以为五条家会比烂俗编剧更有创意一些。”
“怎么会呢?夏油小姐多想了。”又是戏剧般夸张的表情,“夏油小姐离家以来也一直在用悟的钱吧?这只是我做长辈的为悟分忧,希望他压力小一些。况且,夏油小姐家刚发生这样大的意外,正是用钱的时候。”
夏油杰没有吭声,她掌心的伤口仍然在缓慢地流血,仿佛不会干涸的河流。
“都最后了,我也就直说了吧。”五条夫人用孩童般恶毒而天真的、理所当然的口吻补充,“像你这样冲着钱财或地位找上门来的人,我已经见的够多了。如果你还有自尊心,那就看看你自己的样子,你觉得自己和悟相称吗?一定要说的话,你也就是个悟房里陪寝的人(「夜伽の相手」[22])罢了。”
五条夫人这样说完,就没再管夏油杰,自顾自起身了,她穿过主人一侧的通道出去。隔着障子,夏油杰隐隐看到仆从为她拿起道行服[23],五条夫人自然地张开手让人帮自己穿戴。那种大家族衣食住行全由人侍奉、富贵逼人花团锦簇的风姿显露无疑。然后,人行走时下駄[24]踩在延段和飞石[25]上的声音逐渐变弱。
五条家的人离开了,甚至没有和夏油杰说一句再见。
[1] 「ハグ」是外来词,单纯拥抱的意思;「抱く」会兼有拥抱和发生关系的含义(其实感觉偏义后者),过去式「抱いた」一般肯定被理解为发生过关系了。
[2] PDE5抑制剂,全名是磷酸二酯酶5型抑制剂(phosphodiesterase type 5 inhibitors),最有名的种类大概是西地那非(sildenafil),即伟哥(Viagra)。
[3] 左炔诺孕酮(levonorgestrel)在日本的正式批准时间是2011年,而瑞典在2000年前就批准了此类药物,欧美国家也普遍在2000年初就通过了药物使用;至于紧急避孕效果更好、副作用较少的乌利司他(ulipristal acetate),日本直到现在也没有批准上市此类药物。
[4] 平成中期日本的紧急避孕手段,还停留在通过医院或妇产科诊所采取Yuzpe方案,或者干脆做放置铜宫内节育器(IUD)的手术。
[5] 一些口服长期避孕药发挥作用的东西本质是孕激素,给身体塑造一种已经怀孕的假象;临床上避孕药也经常被用来调理月经规律、治疗多囊等。其实想表达的意思是,因为知道自己吃过避孕药一类的东西,青少年很放心地觉得自己根本不会怀孕,所以之前在情人旅馆里才敢乱说一些大胆的话(往R18内容填充逻辑……);但事实是青少年的医学知识没那么好,现实里即使长期服用低剂量口服避孕药,发生性行为时仍然有可能怀孕。(人体是多么可怕啊)
[6] PS3在2006年底的11月才首次发售,所以这时候只有PS2です。
[7] 双人羽织(ふたり羽織)是指两个人共穿一件羽织,由后面的人充当“手”,前面的人负责脸和表情的滑稽表演游戏。
[8] 所谓的“梦野久作”(ゆめのきゅうさく)……当然是那个知名变格推理小说作家(不)(觉得好玩所以cue一下),不过这个词本来是博多地区方言,意指精神恍惚、成天做白日梦的人。
[9] 土间(どま)是指日本传统住宅中未铺榻榻米的地面空间,多为夯土或石面,位于室外与室内之间,用来脱鞋、储物或玄关之用。
[10] 露地(ろじ)是茶室前的庭院或小道,连接外界(町家、路)与茶室内;水屋(みずや)是茶室外的准备区,用于储水、洗茶具、处理茶点。
[11] 中门(なかもん)是露地与茶室之间的小门,一般很低,需微微弯腰或膝行才能通过。
[12] 带留(おびどめ)系在和服腰带前方,早期有辅助固定的功能,到了近代基本演变为纯装饰品。
[13] 风炉(ふうろ)是春末至秋季,在茶室里放置的可移动炉,用来烧水点茶。冬季用的是嵌入榻榻米里的地炉/炉(ろ)。
[14] 茶筅(ちゃせん)形似刷子,是茶道里用来打抹茶的竹制器具。
[15] 西阵(にしじん)大致位于京都市上京区,京都御所的西北边,以高级绢织物闻名。
[16] 日本传统学艺自六岁的六月六日始。一说是因为世阿弥(ぜあみ)在能剧理论书《风姿花传》中写:“学习此艺,自七岁开始为佳。”书中的七岁是虚岁,按周岁则为六岁。另一说则是因为用手指从一到十数数,按日本方式的“六”是小指单独张开,其余各指握于掌心,形如小孩独自站立;人们让孩子学艺是为让其能日后独立谋生,故此用“六”来寓意祝福。花道日、邦乐日等也都在六月六这天。
[17] 安保斗争是指反对《日美安保条约》签订的日本大规模示威、反政府及反美运动。首次安保斗争发生于1959年,此后在1970年又发生了一次安保斗争,这场示威最终发展成为日本现代最大的民众抗议活动。
[18] 即全学共斗会议(全学共闘会議),日本各大学学生运动团体在1968年、1969年实行包括路障封锁、罢课等战术的战后新左翼学生运动。
[19] “泰山不要欺毫末,颜子无心羡老彭。松树千年终是朽,槿花一日自为荣。何须恋世常忧死,亦莫嫌身漫厌生。生去死来都是幻,幻人哀乐系何情。”出自唐代白居易《放言五首·其五》。白居易的诗通俗直白,所谓“老妪能解”,自平安时代以来就在日本非常流行。现代日本的国语课本有收录白居易的作品,所以就当有文化的日本高中生学过/课外看过吧。
[20] 松山位于今天日本宫城县多贺市海滨,古来就是有名的「歌枕」。松山虽然紧靠大海,却有如一道天然的防波堤,海浪再高也不曾越过它。所以日本古代男女定情时常以“波越松山”为誓,如『小仓百人一首』第42首中就有「末の松山、波越さじとは。」(海浪也无法越过末松山。)
[21] 参考的是密歇根大学艺术博物馆(University of Michigan Museum of Art)收藏的这幅浮世绘,电子版资源可见:https://quod.lib.umich.edu/m/musart/x-2003-sl-1.552/2003_1.552.jpg
[22]「夜伽」指夜间侍奉、夜间陪伴,「夜伽の相手」就是夜间侍奉的人。在平安时期,会指侍奉贵族(特别是女性贵族)夜间起居的侍女,因为当时女性夜间不能独处,需要有侍女在帐内或邻室侍候。侍女会负责点灯、传话、照料衣物、应对突发事务等;或丈夫/情夫来访时,侍女会负责开门、引导、传简、掩护,以及次日清晨的相关礼节。但由于现代社会没有“夜间起居侍从”这种存在了,所以「夜伽の相手」成了完全贬义层面的“陪睡的人”或“性伴侣”。
[23] 道行(どうぎょう)是外出时套在和服外面、前开襟、领口呈直角形的一种外套。
[24] 下駄(げた)是夏季穿的有齿木屐。
[25] 延段(のべだん)是茶庭里以切石、石板连续铺成的直线路面,飞石(とびいし)则是间隔铺设、需要逐步踩踏的踏石。
Notes:
标题来源于日本古典里对水面如镜、玉、冰的比喻惯例,是这一传统的近代延伸。玻璃(がらす)是江户后期进入日语的外来词,但很快也被用来形容像冰、镜的水面,表现出一种更加透明、脆薄的意象。因为玻璃和冰不同,冰融化之后会回到水,玻璃一旦碎裂就不可复原。水玻璃隐含的是一种本不该承重、不稳定、半虚构的东西,是只存在于某一刻的透明之物。
实在太狗血了我很抱歉,那么不要炎上我好吗好的🥺🥺。
Chapter 15: 回忆篇7(R):手写信(ひらいて)
Summary:
「瀬をはやみ、岩にせかるる、滝川のわれても末に、逢はむとぞ思ふ。」
Notes:
Warning:奇怪的亲属关系捏造,一些时间线错乱;有双方都未成年的详细性内容描写,包括骑乘、dirty talk、怀孕幻想等。
(See the end of the chapter for more notes.)
Chapter Text
死亡,到底是什么?
是活人再也无法得到回答的问题,是伸出手却怎么也抓不到的虚空,是一种绝对的排斥。死亡意味着一个没有出路的形象,一种被困在囚笼里的、没有回音的永远。死亡是一种对生者的、最为彻底的单方面拒绝。
而对来到夏油家葬礼的大小远近亲属,死亡仅仅意味着一大笔钱,和那钱财后附带着的几个拖油瓶。
那么、一条人命的价值是多少钱?该如何给人命定价?
日本国家规定,汽车驾驶者最少必须投保一项强制责任险,肇事后由此支付赔偿金。强制汽车责任险的最高理赔金额是三千万,而无过错方的身故理赔几乎都能达到顶格赔付。身故理赔金虽然是遗产的一部分,但政府几乎不会为此向死者的直系亲属收税,税务署也不会出面刁难。也就是说,这里就有六千万。
此外,一般国民也都有投保寿险。包括终身寿险、可能有的公司团体保险等,就一个普通企业的中层男性而言,他的寿险总共能赔付三千万到五千万左右;主妇寿险的运行逻辑,则是补偿其消失后家庭要付出的成本,相对来说较低,但一般也能达到一千五百万至两千万。
因为寿险有专用免税,夏油家现有三个未成年孩子,就能免掉一千五百万的额度。加上遗产税继承时不适用房屋市场价,而计算继承税评估价值(「相続税評価額」),在这套算法下,土地的评估价一般在市场价的60%—70%,建筑物则以固定资产税评价。要言之,简单估算,夏油夫妇去世后,留下的三名未成年子女能够至少获得一亿日元的遗产,这还没算上房产的价值;而就现在的情况,即使计算房产的继承,也甚至不会触发继承税负,就算要课遗产税,需要交纳的也只会是超额部分10%的最低税率档,和庞大的遗产本体数额相比,那可能会有的几十万日元税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夏油家只有三个未成年孤女,这么一大笔钱当然能让人疯狂。
通夜[1]当天,已经有数不清的、夏油杰根本不熟悉的亲属跑来搭话。他们名为哀悼,在守夜时也确实点香进蜡烛、在佛坛前念经,仿佛一向以来亲亲之谊情深意厚;但一个个都拐着弯问询夏油杰她们姐妹之后的打算,谁都知道他们背后有别的心思。
夏油杰搂着菜菜子和美美子,一边努力安慰搞不清状况的妹妹们,试图说明现在的局面;一边作为丧主艰难地应付这种人,说一些“之后的事要看法院安排,现在我们姐妹只想好好安葬先考妣。”的话敷衍。
在那个晚上,夏油杰第一次遇到了虎杖香织。
葬礼上的女人。
不知为何,虎杖香织让人想起这样的形容。
已经是夜半时分,夏油杰本来觉得已经没什么人会来,而菜菜子和美美子困倦得快睡着了。夏油杰抚着她们的背,看她们安静的睡颜,打算起身稍微整理一下剩余的茶点。正是在那时,一位穿着黑色和服的中年女性敲门,自我介绍叫虎杖香织,是夏油杰母亲那边的亲戚,听说夏油家发生这样的不幸,所以上门悼念。
虎杖香织看上去非常温和,家教良好,抱着供花的模样让人想起那种教人花道的老师(从后来攀谈的内容来看,她似乎也确实是)。外表看上去格外朴素,和服布料有些旧,全身除了一个浅白发夹,没什么额外装饰,但整理得很干净。或许注意到夏油杰打量的目光,虎杖香织不好意思地低头笑了一下,语气哀伤地说:“上次穿这身衣服,还是在亡夫和亡子他们的葬礼。仁和孩子……也是车祸去世的。”
夏油杰怔了一下,她有些明白这个远亲为什么会赶来了。莫非是……物伤其类吗?
“之后我一个人寡居,直到现在。居然都已经这么多年过去了啊。”虎杖香织用平淡的语气感慨,但那话语能让人体会到某种深刻的重量,她的身体似乎远没有自己语气里表现得那么平静,她在用手指抚平腰带上无意识间揪出来的褶皱,“连这件和服都变得这么旧了。”
竭力平静之后,虎杖香织为自己的失态带着歉意地笑了笑,斟酌该说些什么的样子。考虑了一会,虎杖香织从发间取下那枚浅白发卡,拿给夏油杰看。
夏油杰虽然不明白,但还是接过来仔细端详。细看能发现那发卡不仅是樱花形状的,而且似乎本身也很像真花,应该是用树脂把真花固定下来设法做成的,树脂的部分颜色微微泛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虎杖香织仍然是那样温良的样子,让人想起坚韧的苇草,她开口了:
“夏油小姐,这是仁当年亲手给我做的。当时仁说,要把我们一起看过的樱花留下来,我笑他痴人说梦……仁就做了这个送给我。”
“虽然已经很多年了,但你看,这个发夹还是没有变。我每天都戴着,但它仍然像新的一样。仁……虽然已经不在了,但他确实把我们一起看过的樱花为我留下来了。”
虎杖香织凝视着夏油杰,眼神很哀愁,脸上是让人心碎的笑容。“我相信……那些逝者仍然活在生者的身上。因为他们与我们相处所创造的回忆,他们给我们留下的痕迹——相似的神态、某种熟悉的动作、甚至可能我们自己都意识不到的小习惯——虽然哀伤,但那些爱留下的痕迹是不会消失的。就像隐约雷鸣后的阵雨,潮湿的痕迹其实能留下很久,那痕迹消失的远比人们预料得慢;而就算雨水融进大海里,也不能说那水的存在就失去了。”
“在这世上,至少他们活在一个人的心里。”
灵堂里很安静,整个世界都静悄悄的,仿若全世界只剩下虎杖香织和夏油杰两个人。在晚夏夜微凉而稀薄的空气里,夏油杰突然感到了无言的慰藉。在那只有两个人的寂静中,凭着什么温情的东西,她们好像在为彼此支撑。
虎杖香织没有再多留,很快告辞了。她的身影轻轻消失在夜色里,仿佛墨点融进大块泼墨的水墨画。
夏油杰一个人呆在灵堂,看着蜷缩在椅子上睡着的妹妹们,控制不住落了泪,她终于感到,自己根本没有想象中坚强。而原来即使是糟透了的世界,人与人之间仍然有某种联系可以互相依偎。
父母的事,她其实到现在都没有告诉五条悟,之后也没有打算告诉他。可能到五条悟从美国毕业回来之后,夏油杰才能跟他说这件事吧——如果那时候他们的关系还没有变的话。
夏油杰不敢说,因为那天夏油杰的母亲居然也出门了,这实在是很罕见的,结合夏油夫妇的路线……后来夏油杰不断琢磨,私心里猜测他们出门可能是为了她逃家的事……比如终于找到五条的地址后想要上门……夏油杰越想越惶恐不安,她隐隐感觉自己对父母犯了很大的错——而且是罪无可赦的过错,因为毫无疑问,没有什么比人类的死亡还能称得上不可撤销的错误。
如果让悟知道了,该怎么办呢?悟可能不会觉得这是她的错,但夏油杰有资格这么想吗?她父母的死亡至少和她是有关联的,那么、其实还是等于说这是她的错。而且,虽然悟一直看上去对一切都有些冷淡或游离,但死亡是不一样的,死亡跟其他所有事情都是不一样的,死亡是那么沉重的负担啊!死亡……死亡是像世界那么大的东西,能够轻易把人压垮。万一悟觉得……夏油夫妇的死里面也有他的过错呢?毋庸置疑,悟一点过错都没有,她不该这样乱想。但哪怕是五条悟会有产生这种想法的可能性,五条悟的心灵有因此负轭可能的假设……这都让夏油杰一想到就胆战心惊,所以还是什么都不说为好。
但那些压力并不会消失,夏油杰的心疼痛无比,每日只是强撑罢了。有太多的问题缠绕在夏油杰的大脑,她远没有自己表现得那样坦然,五条夫人那些“如果真心爱悟,夏油小姐不应该阻止悟去美国发展。”和“你觉得自己同悟相称吗?”的话语环绕着夏油杰的心灵,夏油杰想要鄙夷五条家的封建或腐朽,但根本忘不掉五条夫人话里的任何一个字。
夏油杰有时会想,可能悟不需要她确实会更好。夏油杰对五条悟来说,确实只是来到外面世界交到的第一个朋友而已。五条悟去了更广阔的天地以后,会遇到其他更好的、比夏油杰更有意思的人。无论家世,无论聪慧,五条悟本来就比夏油杰强得多,五条悟可能本来也不需要夏油杰。
更何况现在的夏油杰只是一个罪人而已,跟夏油杰继续待在一起的话,五条悟反而有可能沾染上污秽。“那么、还有什么好想的呢?”夏油杰自嘲地在心里对自己说,“那就顺着五条家的意思,哄悟出国好好生活,然后等悟赶快把我忘掉吧。”离开夏油杰,五条悟反而能过上更好的生活;现在的夏油杰对五条悟来说,只是累赘而已。
五条悟大概和五条家来东京的人纠缠了很久,所以给夏油杰发消息的频率也没有过去那样高了。夏油杰觉得,这或许说明五条悟没有自己也能过得很好。之前那种一直狂发电邮联系的情况只是过去的惯性,一旦五条悟渡过仿佛幼儿的分离焦虑期,他也是能自己一个人处理问题的,所以不需要夏油杰也可以过得很好。夏油杰羞耻地感到寂寞,又觉得五条悟一个人这样也好,而自己现在这幅样子都是罪有应得。她一边自我唾弃,一边迫使自己沉下心处理葬礼的事情,时间很快就流走了。
到了送别的那几天,五条悟终于和夏油杰再次见到了面。
五条悟仍然和以前一样,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大只地往夏油杰身上贴,冲过来像旋风炮弹,差点撞歪夏油杰。在夏油杰怀里找到熟悉的舒服位置后,五条悟撅着嘴就开始抱怨,说老橘子们不知道发什么疯,突然要送他去美国,但他才不要离开日本——离开杰。
夏油杰抱着五条悟,为五条悟身上的热度、触感、甚至味道轻轻晃神,感觉恍如隔世。然后她轻轻地、感慨地说:“悟是要走了吗?”语气有她自己都意识不到的、因早已知道结果而感到的确信。
五条悟很快点头又摇头,解释说那只是家里人发疯,他不会听的,他要留在日本,跟夏油杰一直待在一起,“因为我们约好了啊,我是杰的丈夫,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夏油杰委屈地想哭,但忍住了,她环视这熟悉又陌生的“家”,心里想,这可能是这辈子她最后一次见到这间涩谷塔楼公寓penthouse的内饰了。同样,这可能也是她和悟在这世上以恋人身份相处的最后一天了。一想到这里,夏油杰绝望到想死。
夏油杰接着看向五条悟,她看得那么专注,甚至不想眨眼,直到眼睛因为睁得过大过久而干痛欲裂,滚烫的泪水从眼眶滑出来,一颗一颗的泪珠滚动着落在面颊上。夏油杰反反复复地用手抚摸五条悟的皮肤,揽着五条悟的脖子把他拉近,捧着他的脸急切地亲他。五条悟起初有点茫然,但下意识地回应她,他们吻得难舍难分。
夏油杰把五条悟往房间里带,一边走一边解衣服,直到把自己脱得精光,五条悟被推到床上的时候还在发懵,他想说杰不要急……至少让我先脱衣服吧!
但夏油杰直接骑上来了。
夏油杰动作更快,她几下就解掉五条悟的裤子拉链,扒出已经在亲吻时就勃起的阳具,分开自己的双腿,用大腿夹住五条悟的腰,大致对准之后就以鸭子坐的姿势坐了下去。
太突然了,里面还没有湿。五条悟的东西本来就规格超标,那么直愣愣地捅进去,又干又涩,痛得要命。但一想到这就是最后了,夏油杰连这种痛苦都觉得幸福。她不管不顾地把整根吃进去,吐出一些都感到舍不得,于是稍滑出去一点就很快又重新整根吞下,沉迷于爱人内脏包含在自己身体内的那种交融感,讨好地主动绷起肌肉去夹,让五条悟的阴茎撞到自己身体最深处,一次又一次,甚至连里面流血了都没有注意到。
因为绝望,夏油杰热情得吓人,五条悟被骑得像常胜将军身下的战马。五条悟看着夏油杰胸肉上的汗液顺着乳沟滑落,乳尖明显因兴奋而挺立,不自觉地伸手去追逐去掐那两团柔软的丰润。像母兔子一样,夏油杰被摸了几下就开始媚声叫唤;从前夏油杰在床上总还是端着优等生的风度,向来不喜欢出声,被抱得狠了也就是低低求饶几句“不要”;现在她白里透红的皮肤简直氤氲出情欲的气味,整个人活像满溢费洛蒙的发情母兽。在肉体撞击的声音里,五条悟用晕晕的脑子想:杰真是魅魔……不过果然小别之后重逢就会特别高兴,先让我享受一下,之后再说吧……反正杰也不会跑。
忘记做了多少次,到了后面夏油杰简直被操哭了,神志不清地用哭腔喘着说了一大堆骚话,什么自己是悟的小猫小兔子小母狗;想要做悟的飞机杯悟的鸡巴套子因为这样悟就可以把自己装进口袋带走;悟全部射进来给我打种好不好我想给悟怀孕生小宝宝……喜欢悟,喜欢悟,好喜欢悟,最喜欢悟,全世界最最最最最喜欢悟了。到最后夏油杰就这样一直重复喜欢,哭得快噎过去了,表情都难看到滑稽了起来。
五条悟被夏油杰按在床面上,有心想安慰,又觉得夏油杰难得坦率的样子非常迷人,于是顺着夏油杰的力度没有起身。不知道第几次高潮之后,五条悟终于在快感的余韵里困得快睡着了;大脑的最后印象是夏油杰看着身体里流出来的液体,眉头微微皱着,似乎为这红白相间的黏稠犯难。好可爱,果然,杰无论什么样子都好可爱,他没有多加思考地把夏油杰带回怀里,嘀咕道:“拿我的堵着就不会流出来了,杰不是说要给我生小宝宝吗?”
夏油杰顺从地又把五条悟软掉的东西塞回了自己的身体里,他们就这样连在一起睡着了。
五条悟醒来的时候,夏油杰并不在身边。虽然稍微有一点“在妻子身体里晨勃然后让对方帮忙解决”这种性幻想没能实现的遗憾,但五条悟的心情还是相当愉快。他起初以为夏油杰在餐厅或客厅之类的地方休息,不过,出声询问后却没有得到回复。
一种惊惶袭击了五条悟的心,他立刻跳下床,在公寓里四处张望地寻找,正焦急万分时,发现就在主卧的写字台上压着一封信,他顺着折痕翻开,里面是夏油杰的字迹:
“悟,我现在坐在我们卧室写字台前的椅子上给你写信。你之前抱怨这张椅子的设计太奇怪,不过,我却觉得它坐起来还是舒服的。作为一把椅子,能让人坐得舒服,大概就已经足够称职了。
阳台外面的花草有一些干掉了,果然,我不在的话悟就会连浇水这种小事都忘记。不过,往好处想,这也是悟作为丈夫需要我这个妻子的地方。我不是在批评悟,只是因为略微的紧张而试图写一些俏皮话,悟会被逗笑吗?我说笑话可能效果不是很好。
其实,跟其他人的刻板印象不一样,悟不是靠不住的人。恰恰相反,悟是那样温柔可靠的人。悟聪明而有趣,称得上才华横溢,我喜欢悟天赐的美丽外表,喜欢悟敏锐的直觉,还喜欢悟善良的、金子一样的心。非常喜欢、非常喜欢、甚至是爱了——让我诚实一些吧,我要说——作为妻子的我,爱着我的丈夫。我鲜少说‘我爱’,可能因为我们的母语是这样容易害羞的语言,喜欢(好き)就已经表达了好意,非常喜欢(大好き)就等于是告白,爱(愛)则指的是那种无条件的、更高的情感,很难发生在现实的恋人间。但我还是要克服我的内心,写下这样的句子来:我爱你,夏油杰爱着五条悟。这世上唯独悟能看到我的灵魂,我的美梦,这对我来说意义重大。我非常幸运,甚至有心要感谢命运,为我能够和悟成为彼此相爱的人,成为发誓相伴永远的人。
悟说要去美国的事,起先让我非常懊恼。这种懊恼让我觉得陌生,甚至心虚又惊奇,因为我一直以为自己相当无私地爱着悟,或许有些自大,我是说,那种一切都以悟的好处为优先的、全然奉献的爱。但直到听说这件事,我才意识到我还是有私心的人。无论如何,我舍不得悟离开我身边。如果可以,我希望悟永远和我在一起,不仅如此,我还要和悟一起喝饮料、分甜品,我想和悟一起去老家岩手的夏油高原滑雪场滑雪,我想和悟一起在春天的樱花下跳舞。有人说,爱情的本质是一个人压倒另一个人的战斗,爱情的结果是一种鲜血淋漓的侵略。自古以来,陷入爱情这种疾病的人都下场凄惨,却还像受虐狂一般歌颂爱的苦楚,简直是一种疯狂。这好像有一些道理,因为‘我希望悟永远和我在一起’这种话听起来确实是一种病态的、偏执的占有。一种过于深刻而扭曲的诅咒。或者说,爱本身就是一种最扭曲的诅咒。
但当我坐在这把椅子上写字,看着悟在床上沉睡、那安宁如天使一般的模样时,我的心却改变了。因此,我才必须这样写给你:请悟听从家里的安排,去美国求学吧。
这不是为了他们,而是为了我们。我希望悟能学到更多的东西,顺利继承家业,然后度过很好的一生。如果悟愿意的话,你的一生里会有我长久的陪伴。那么、跟我们漫长的一生相比,短短几年的分离又算得上什么呢?
悟相信命运吗?五条悟(ごじょうさとる)和夏油杰(げとうすぐる)……我们的名字这样对称,完全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这是巧合,还是命运的安排呢?不论如何,如果命运存在的话,那我们一定就是彼此的命运之人(運命の人)。我们的相遇,是命中注定的。
崇德院写过一首和歌,被收在藤原家定公选定的『小倉百人一首』里,内容是这样的:「瀬をはやみ、岩にせかるる、滝川のわれても末に、逢はむとぞ思ふ。」(急流岩上碎,无奈两离分。早晚终相会,忧思情愈深。)[2]我们的命运,不正像崇德院笔下的河流吗?就算如今短暂分离,我也坚信,我们未来一定终能重逢。因为我们的命运是一条河流,从我流向你,又从你流向我,我们是天生一对,是彼此命定一绪[3]的人,除此之外不用相信别的。
那么、又有什么别的好畏惧呢?我们严丝合缝的对称不是为了相互束缚,而是天意如此,是为了在命运的天平上保持同样的重心。离别不会是我们之间的裂痕,而只是一段被拉长的丝线。真正的连结不需要频繁的呼唤,因为就算不在彼此身边,凭那丝线轻微的震颤,我们也始终知晓彼此的存在。那丝线就如同米诺陶迷宫里的毛线团,线被拉得越长,回返之时,指向便反而愈加清晰。
所以,请悟去吧。去完成那条你必须亲自走过的路。悟不必频频回望,也不必担心我会因等待而疲惫。因为真正的同行,并不需要每日并肩。等悟归来的日子,我们应该也可以真正提交婚姻届结婚了吧?那时、我们不必庆幸彼此没有走散,因为我们其实从未真正分离,我们是同源的流水,是住在彼此心里的人。我是这样相信的:我住在悟的心里,悟也住在我的心里。悟怎么想呢?会觉得我的说法太夸张吗?
请安心地远行吧,悟,不用过度忧心别的其他事。有时候也可以稍微相信一下我,你能干的妻子完全可以自己处理她家里的小麻烦,悟对我是有这种信赖的吧?我会好好照顾自己,也希望我丈夫好好照顾他自己。
另,趁悟睡着的时候,我从悟那里偷了很多吻,希望悟不要恼我。
永远是你的,
夏油杰。”
五条悟用手摸着干掉的墨水,逐字逐句缓慢地读完了这封信。然后折叠又打开,折叠又打开,快速地把这封手写信反复再看了两遍。他心里十分甜蜜,嘴角止不住上扬,为夏油杰表白自己那纯粹超然、永恒弥久的爱情,五条悟神魂颠倒得几乎欣喜欲死。
“那么、去美国又算得上什么呢?家里那些老橘子的意思谁看不明白?但杰说得对,分别不能改变我们,因为我们的羁绊是那样万水千山都无法磨灭的永恒。现在又不是古代那种游子远行,就只能书信相通、相当于彼此彻底失联的时代了。就算隔着时差、隔着大洋和上千万的距离又怎么样呢?我照样可以和杰保持联系,甚至无论这种联系有无,我们的感情都永远不会褪色,也永远不会消逝……”五条悟自信地想着,不知为何回忆起曾经在北海道见到的万年雪。那高山的顶峰仍覆着残雪(ざんせつ),针叶山林的新绿之间夹杂着尚未消融的山雪,被阳光照到就发出亮闪,金色的光芒透过云层丝丝缕缕洒落(木漏れ日),泼在屈斜路湖苍青色的冰面上,空气寒意凛然,但在那铺开的冰面之下,其实正萌发着流动的春水——而那就像夏油杰对他的爱情。
几乎称得上一种过度的激动,五条悟感觉生活充满了英雄主义金色的浪漫希望。
[1] 通夜是指在亲人去世后,家属和亲友守夜、吊唁、祭奠亡者的仪式,通常是在丧礼(告别式)前一晚举行。
[2] 《小仓百人一首》第77首,崇徳院。正文翻译参见刘德润:《小仓百人一首:日本古典和歌赏析》,北京:外语教学与研究出版社,2007年。这首和歌的直译大概是:流水湍急,撞上了岩石,激流分成了两支;但即使一时分流,最终也会再度汇聚,这分离只是添人相思。
[3] 这个是我生造的词(。)
Notes:
标题「ひらいて」其实不是手写信的意思,而是动词“打开、展开”;这里借用了绵矢莉莎的同名小说和改编电影的翻译处理。(虽然绵矢莉莎的《手写信》跟这章内容其实也没什么关系。)
Chapter 16: 回忆篇8:那个夏天结束了(あの夏は終わった)
Summary:
“爱是为别人流血。”
Notes:
Warning:奇怪的亲属关系捏造,部分原作角色时间线错乱;命运走向非常凄惨的小杰,有未成年怀孕和流产情节。
这个文里真是什么狗血剧情都有啊!
Chapter Text
因为是未成年,所以夏油杰知道现在的情况一定是特别收养(特別養子縁組),而非收养(普通養子縁組)[1]。那么、夏油杰向法院提出最大的诉求就是不要拆散她们姐妹,或者至少不能拆开菜菜子和美美子——双胞胎的情感是更加特别的,从母亲的胎宫里她们就一直彼此在一起,遇到任何困难,她们第一个看向的一定是彼此,而不是任何其他人,那是一种坚固的、常人难以理解的纽带。所以,如果任何亲戚有收养双胞胎的意愿,就必须一并收养,而且得接受夏油杰作为姐姐去定期看望的要求。
那些亲戚大概本来商量考虑的是瓜分,更期望能收养单个的小女孩;幼稚园岁数的小孩,离开姐妹之后孤身一人,还有什么不能摆布的?有些人跑来试图说服夏油杰,但面对夏油杰异常坚决的态度,他们最终意识到她不是想象中那种好惹的角色,相反,还很难缠,于是就有些望而却步了。
夏油杰的年龄使法院必须听取她的意见,因此事情就这样陷入僵局。然后在夏天快要结束的时候,法院的事务员告知说,她们的远亲虎杖香织提出了收养夏油家姐妹三个的想法。
夏油杰回想了一下,说她确实对虎杖香织印象不差。事务员似乎很为夏油一家高兴,她说法院评估虎杖香织风评不错,经济上应该也能为孩子提供稳定的生活环境。而且虎杖香织也是在车祸里失去了所有亲人,孑然一身地活到现在,大概一直很孤独吧?收养之后,你们一定能相处得很好。此外,被女性亲戚收养,大概率也不用再担心一些别的问题。事务员挤挤眼睛,接着叹气,忧心忡忡地表示,从数据上看,性犯罪有88%[2]都是熟人作案;不过,虽然法律不将女性视为性犯罪的施动者[3],司法实践里也不排除女性作案的可能性,但无论如何,被女性亲戚收养后发生犯罪的概率确实低得多。
事情就这样成了。
再见到虎杖香织的时候,她没穿和服,看上去精神不错,仍然穿着黑色的衣服,但打扮得很时尚,甚至戴一条同色五角星项链。穿衣风格变化后,虎杖香织整个人的样貌都仿佛年轻了不少,她们办完手续,就磕磕碰碰地开始了共同生活。
说实在的,在夏油家一户建里新的共同生活有点奇怪。新学期开学之后,夏油杰暂时还在请长假,虎杖香织在想办法协调她的工作,但似乎不太顺利;菜菜子和美美子好像仍然没搞明白死亡的具体含义,总是一到晚上就哭着要妈妈。
没多久,虎杖香织提议说,要不一起搬到仙台市吧?菜菜子美美子总是睹物思情,太容易伤心了,换个成长环境或许对她们的生活更好;而且她的花道教室确实在仙台经营了很久,突然要协调到东京来,实在不太方便。夏油杰私心不想离开东京,但一想到菜菜子美美子思念母亲,埋在她怀里可怜巴巴地嚷:“姐姐现在闻上去很像妈妈,但妈妈到底去哪里了?”的样子,就兴起无限的爱怜,她只好像抚摸被雨无情打湿的小猫,疼惜地用手摸她们的小脸,却也做不了更多。每每看到菜菜子美美子胆战瘦弱的脸庞,夏油杰就心痛,或许换个环境能帮上一些呢?而且作为被收养人,反过来麻烦收养人配合她们,这实在说不过去。
夏油杰点头答应了。她去学校办理转学单,又沟通处置了菜菜子美美子幼稚园的交接;虎杖香织则帮忙和中介交接房屋租借。搬迁进行得很匆忙,夏油杰甚至没来得及和过去的朋友道别,但既然放假后应该还能有机会见面,她也就没有多想。
她们就这样搬到了宫城县,住进了虎杖宅,在户籍上她们的名字确实也改掉了。这可能是感知里奇怪的一部分,因为一直以来夏油杰都不觉得自己会拥有其他的名字。夏油杰私底下还是用过去的名字称呼自己,在新学校碰到别人用新名字呼唤自己时,她总感到微微的诧异,那是一种类似于“这是在叫我吗?”的困惑。
虎杖香织不是很在意姓氏的问题,依旧会称呼她夏油小姐,这使夏油杰有种无言的宽慰。所以在虎杖香织热心推荐她和菜菜子美美子一起去参加互助会的时候,她没有多想就答应了。夏油杰应下后,虎杖香织看上去很高兴,还特地补充说,互助会也有年纪和菜菜子美美子差不多的女孩,或许她们能成为好朋友。
互助会的邀请函看上去很普通,地址在偏僻的郊区,是一幢名为“星之子之家”的建筑。虎杖香织熟门熟路、一副经常参加的样子,夏油杰猜测,虎杖香织的丈夫孩子去世后,她大概是在这种互助团体里找到了什么寄托,所以也希望她们能有所获益。
一开始都很正常,几次之后,夏油杰隐隐觉得不对。因为某周的集会,主持人说着说着突然转而讲起了佛经,然后洋洋洒洒说起了“末法之世”(末法の世),说我们的时代从正法(しょうぼう)退化到像法(ぞうぼう)、接着就堕落到了此时的末法(まっぽう)。现代人类已经罪无可恕,以至于“法常住,但众生不堪受法”,这个时代邪祟横行、正法被弃,毫无疑问,现代就是法华经预言里的“恶世”,这样末法之世必然迎接天罚。你们大概也都或多或少明白吧?正是因为你们做了错事,所以命运——神——夺走了你们最重要的东西,这就是天罚,是神的伟力。但神的慈悲是无限的,所以即使在这样的末法之世,神也以祂对世人残存的爱降下了末法时代的预言者,末世审判的告发者,那就是新世纪的转轮王——慈悲之罥,救济之索——羂索大人。
“人啊,你要听!你要看!凡求告的,没有不应允的;凡申冤的,没有不报复的;凡爱好真理的,没有抱憾而归的。因为在你眼前的是真先知……”
夏油杰一开始还惊异,沉默地听到最后只感觉疲惫又可笑。这家伙在说什么啊?什么神、什么天罚、什么真理的,奥姆真理教[4]之后居然还会有人接着信这种乱七八糟的事情吗?她环顾四周人或惊奇或想笑的表情,觉得很无趣。这种抄袭日莲宗或者法华宗的低级骗术不会真能哄到人吧?接受过教育的现代日本人有这么好骗吗?以及这次集会的主持人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到现在也没人上前阻止他?
确实没人阻止主持,夏油杰有点坐立不安了,她轻轻往菜菜子美美子的座位移动了一些,又用余光瞥虎杖香织,虎杖香织还是礼节性微笑着,一副看不出喜怒的样子。
但最后主持既没有要求献金,也没有要求参与者信奉他的说法成为信徒,只是按时结束了集会;大家也就没有更多反应。夏油杰有点想和其他人吐槽,但虎杖香织走得很快,夏油杰只好带着摸不清状况的菜菜子美美子跟上。回虎杖宅的车程,夏油杰有心说些什么,但又觉得讨论邪教很可笑,那个人大概是误入互助会的吧?估计以后就见不到了。
之后的几次互助会又恢复了正常,只是大家分享怎么面对家人离去的悲伤,如何缓慢接受生活的变化,怎样找到更好的疗愈方式。夏油杰多数时候只是听着,她总觉得自己还是不能很好地说出一切,但或许那天会在之后的某个时刻到来。
然后有一次,轮到一位向来和善的中年妇人主持,不知为何,夏油杰总感知到那妇人身上有一种奇怪的熟悉感。中年妇人留了大约半个时间的空余,拜托大家一起跟她去看某个东西。大家虽然奇怪,但既然时间有空,在她的坚持下还是跟着去了。
路上很安静,隐约能听到那中年妇人手链挂件不断碰撞的叮当声。走着走着,夏油杰才意识到“星之子之家”其实是一栋很庞大的建筑。至少她从前根本没意识到这里能装下这样宏大的殿堂——繁复的、金光闪闪的装饰,重重叠叠的高级丝幔隔绝着低矮一截的客席侧和高处的教坛,隐隐约约间透出教坛正中端坐的人影——他独自坐在金色的莲花台上,仿佛正试图恐吓某种不可视的存在,周围是闪烁宝石发出的耀眼光芒,隔着半透明的幕帘,那些宝石混合的光芒似乎汇成一种变幻的闪光,像星星在眨眼。
人影和丝绸障间的空中,悬挂着许多旗帜,这些旗帜编织成不连贯的星等,几乎垂到地面;人影的前方,似乎摆着一块很大的石头;但因为隔着帷帐,夏油杰实在看不清那块石头的具体形状,只隐隐确信那是黑色的。
成百上千的人,不、或许没有上千那么多,只是礼堂的构造放大了回声,摩肩擦踵的热闹给人一种人潮不绝的错觉;但人绝对不少。满礼堂的人向台上的人欢呼致意,尖声喊叫着:“羂索大人!”“羂索大人!”“时之器皿会!”“时之器皿会!”
然后,人们开始围成圈,激动而兴高采烈地跳舞,人人都陶醉在畅快的、难以言喻的兴奋里,又夹杂着某种无法抑制流淌的激情,以至于甚至让人感到澎湃的恐怖。因为人和人贴得过近,以至于在共同的律动里,仿佛产生了某种人人皆熟识的错觉——一种天启般的共生感,一个辉煌的、人人欢乐而相爱的世界。夏油杰在畏惧中环顾四周,发现一起来参加互助会的同伴们都分散到了人群里,起初是被迫,但很快也被迷住了一样投入这舞蹈的狂潮。
夏油杰在惶恐里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松开了手,她发现菜菜子美美子也卷入了一个孩子们的圆圈,她张嘴想呼喊她们的名字,但隔着人流和遥远的距离却无济于事。夏油杰在茫然中看向台上,那被称作羂索的人尽管面对喧嚣和奇观,却始终纹丝不动,表现得平静而沉着,就像这场面十分寻常。羂索始终直视前方,仿佛脖颈被台虎钳夹住,既不左顾也不右盼,即使幕帘都被躁动的空气吹起,他也依然纹丝不动,甚至好像不怎么眨眼,仿佛自己根本不是活人,而只是一个威严的人偶,一具大师亲手打磨的雕塑,一个人神之间的形象(image)。
不可胜数的人一个个旋转着向前,试图扑上台去,狂热地隔着帐子亲吻羂索面前的那块石头、那些垂拱下来的旗帜,甚至有人试图触摸羂索本身,他们的激动里渗着恐怖,似乎想把羂索活生生撕成碎片。当然,有威严的像神官一样装扮的人在维持距离和秩序,但在集体性的狂欢面前,那似乎也于事无补。不过人群大概还是维持了少许的理性,他们最终没有逾越那重边界,而潜意识接受了限域的划分,认为自己不能越过这条界限,否则会发生一些可怖之事。
而夏油杰……夏油杰悚然地看到,在台前亲吻帷幕的人群里有虎杖香织的身影,她如痴如狂地贴在帘子上,看上去已经被附魔了。
互助会的人重新集合分别的时候,有不少人脸色红润,看上去醉酒一般处于眩晕状态,没有人再对互助会突发的奇怪安排提出什么异议,或者至少是像夏油杰一样不敢当面说什么——因为她害怕刺激到那些情绪仍然很不可控的人们。夏油杰紧紧攥着菜菜子和美美子的手,只觉头皮发麻。
回到虎杖宅后,虎杖香织似乎已经平静下来。夏油杰试图跟虎杖香织谈谈,她搜罗一阵,拿出自己查到的资料,竭力证明那看似超自然的体验,其实只是某种人类学的伎俩——首先是阿诺尔德·范·热内普(Arnold van Gennep)所谓的“阈限状态”(liminality)[5],通过礼仪和仪式,人会被暂时置于一个特殊状态,在时间上脱离日常(比如祭祀夜晚、特定节日),在空间上进入一个“异质空间”(神殿、结界),原有的社会角色及身份都完全失落,导致人陷入一种“我不完全是我”的体验感,在这种状态里,旧我被悬置,而新我又尚未完成,自我处于模糊之中;接着是身体层面,群体舞蹈是一种带有节律的重复动作,这会导致人在人群集体里自我边界的松动,精神很容易进入一种狂喜的玄妙阶段,历史上苏菲派的神秘主义者就经常旋转起舞直到力竭,目的就是为了获得这种神魂超拔的通灵感;最后是涂尔干(Durkheim)的集体欢腾(collective effervescence)[6],当许多人同时动作、同时发声、同时指向同一个“超越对象”,人群里的个体就会体验到某种社会的、集体的能量内化为自己的主观感受,最终实现了“着魔”(Verzauberung)[7]。
而在这个场面之中,放置在高台上的、仿佛金碧辉煌人偶一般的羂索,既威严又富有魅力,就像《金枝》(Golden Bough)[8]里的国王。前现代的人们总觉得国王拥有某种神圣性,或某种奇怪的魔力,不是吗?法国年鉴学派的马克·布洛赫(Marc Bloch)有一本叫做《国王神迹》(Les rois thaumaturges)的书,就讨论了类似的历史现象:英法地区的人们曾连续几个世纪相信,国王的“御触”能为臣民治愈瘰疬病。[9]毫无疑问,在人群的疯狂里,羂索就这样被抽象为集体欢腾共同的“超越对象”,进而被抬高到了一个奇怪的偶像位置。
虎杖香织静静地听完了夏油杰的话,一副认真沉思的姿态。但转而又表情轻松地说,即使如此,参加这样的集会也只是某种放松或娱乐,能耽误什么事呢?这完全不像奥姆真理教,要大家都从家里脱离,跑去荒郊野外进行军事训练。
夏油杰要被这种荒谬的回答逗笑了,她真想说您年龄比我大这么多,但还是这么不懂事,以至于到了是非不分的地步吗?但在虎杖香织沉静的目光里,她隐隐直觉到某种暗含的威胁,敏锐的感官让她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良久的沉默。
终于忍受不了这种逼仄的安静一般,虎杖香织用手撑着头,长叹一口气,缓慢地说,她对羂索其实没什么兴趣,也算不上观感好坏,但实在很难抗拒融于人群的感觉;因为她嫁到虎杖家之前,曾被原来的母家虐待过,几乎被逼迫到一种脱离人群的环境中去。一个人的孤独实在太难熬,所以才去参加集会,才收养夏油姐妹。但她对夏油杰从来没有主观上的恶意,这番话是真心的。因而,如果之后再试几次,夏油杰却还是无论如何都打心眼里讨厌这种活动的话,也可以就不去了。
夏油杰被虎杖香织的退让安抚了,她决定之后糊弄几次,就再也不参加任何可疑的互助会活动。
于是日常生活就这样流水一样淌过,夏油杰努力适应陌生的教室,陌生的食堂,她没再找人一起分享便当,也不会再整天和什么人黏在一起。五条悟经常发来邮件,夏油杰走钢丝一样编造着安然无恙的平稳日常,编得烦了就说没有悟的生活实在很无聊,无聊到没话好讲,还是悟多说一些美国的状况吧。隔着遥远的大洋和网络,五条悟似乎没察觉到什么不对,理所当然地给予赞同,然后给夏油杰发更多照片和讯息,活生生把夏油杰的邮箱用成了生活备忘录。夏油杰一边舒气自己又蒙混过关,一边心里怀疑这种充满谎言的生活究竟还能维持到何时。
逐渐的,夏油杰能感觉到自己的胸口在莫名胀痛。淋浴之后夏油杰观察镜子里的自己,乳房的形状好像确实有点变化……该怎么说呢?有点肿胀起来了,比之前和五条悟胡闹过头的时候还要满。她稍稍有点犹疑,又猜测可能是青春期发育的自然现象,就没有再多想。
不久后的一天,夏油杰在浴室里摸到自己胸口流出液体。她吓坏了,脑中一瞬间闪过脓液肿瘤病变癌症等等不同悲观的可能性,下意识又摸了一把仔细看,端详的时候,夏油杰发现那颜色是半透明的白;她已经觉得有点不对劲了,但还是低头舔了一口。很淡的腥味……以及确凿无疑的奶味。夏油杰不能否认了,是乳汁。
她怀孕了。
再不愿意承认,事实也是如此。算算时间可能是……不、在五条悟离开之前他们做得太多太频繁,或许也说不上具体是哪次怀上的。她检索资料,然后发现自己完全搞错了,激素药只要停服一天就会导致风险。夏油杰太自信了,她什么都不知道,这就是后果。甚至菜菜子和美美子都比她聪明,她们早早用孩童灵敏的嗅觉反复跟夏油杰说,你现在闻上去很像妈妈。可笑她当时根本什么也没听懂。
那么、要告诉悟吗?但是该怎么说呢?到底是说,还是不说?
这成了压在夏油杰背上的一块石头,那石头都要把她坠到水底去了,可她还是抱着石头不敢吭声。最后,夏油杰既不敢告诉五条悟,也不敢猜想其他人是不是看出来了。
某次,虎杖香织依旧带她们去星之子之家做参拜活动,那似乎是小型新人特设专场,所以人数不多。神官在不知道念什么经,人们沉默地绕着房间中央的羂索和他莲花座的装饰——蒙着绸缎的黑色石头和时之器皿会的旗帜——转圈走路。因为对这些奇怪的崇拜物都不以为然,夏油杰偷看了几眼台座上的羂索,但因为半透的华盖把羂索遮得严严实实,实在没什么好看的。夏油杰只好又瞥了瞥那块形状有些怪异的石头。为什么是石头呢?夏油杰漫无目的地想,或许是天上的陨星,崇拜天外来物大概还有些道理;不过,这块石头的形状很奇怪,隔着东西看不清,但……但它有点像儿童简笔画的五角星……星星?这真的对吗?夏油杰放任自己胡思乱想,陨石不可能是五角星形状的吧?这也太奇怪了。不、也可能只是随便捡的石头,甚至本质是人工制品都说不定,夏油杰不无恶意地撇嘴嘲笑。
那天参拜结束回去之后,夏油杰做了一个怪诞的梦。那是美梦呢,还是噩梦呢?
梦里有个面目模糊的小孩在跟她玩抛接球游戏,但他们玩闹的手鞠球实际上是话语。他们不厌其烦地传球、接球,接到那个蓝色的线球的时候要说“我爱你”,这就是唯一的游戏规则。所以他们反反复复说了很多很多遍“我爱你”,奇异的是,夏油杰能清楚地知道那孩子完全明白“我爱你”的意思,而且他很高兴这样说。夏油杰说这样的话也很高兴,玩累之后,她张开双臂要抱他,他就落到了她怀里,神气得像长翅膀的小爱神。
“你会飞呀,你是天使吗?”孩子睁着圆圆的眼睛看夏油杰,并不回答,她却依然那么高兴,难得坦率地说:“除了你爸爸,我从来没和别人说过那么多‘我爱你’哦?我自己的爸爸妈妈从来就不会跟我说这种话……这不是说他们不爱我,只是‘我爱你’就像咒语……说出来和不说出来,终究是不一样的。”
孩子安静地听着,然后用大人哲思的口吻说:“爱是为别人流血。也许他们只是害怕诅咒你。”
夏油杰怔住了,这是什么意思呢?但还不等她继续追问,那孩子接着开始摆弄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黑色星星发卡,表情很严肃地说:
“我大概来的不是时候,所以很抱歉,我们要分别了。”
然后那小小的爱神离开了。
世界开始到处流动鲜血,很奇怪,那满天布地血的颜色是腐败的黑色。从被汗水濡湿的床单里起身时,夏油杰首先闻到床单里有血腥味,她掀开被褥愣神地看了一会,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种从她腿心里流出来的、接近黑色的污血是什么意思。
就这样,夏油杰关于“是说,还是不说?”的烦恼停止了。
夏油杰被送去住了一个月医院,然后是又一个月。因为起初外面看上去好了,但大概是压力过大,她的精神和肉体都变得太虚弱,一个月后复查发现里面实际上还在流血。在医院里,夏油杰为自己感到吃惊:原来她还是怕死,一种如此懦弱的、幼稚的恐惧。更让夏油杰不能理解的是,她流了这么多的血,应该远远超过了人体的极限,为什么竟然还没有死掉。
看诊的女医生说:“你还是个孩子,你太轻率了,太不爱惜自己,在过于年轻的时候,仅仅因为不知天高地厚就做了这样后果严重的事。”她没问失掉孩子的父亲在哪里,他既然没有出现,那去向自然不难想象,所以女医生只是语带怜悯地说:“伤得比较厉害,之后都没可能怀孕了。”
事情就这样结束了。
其实这也没什么,夏油杰不是那么在意有没有孩子的人;长姐如母,不如说某种意义上菜菜子美美子就像她的孩子。所以夏油杰只是任由自己平淡地想:嗯,这下我连孩子都不能给悟生了。夏油杰在心里的天平上计算砝码,然后对自己和命运冷笑。
所以她最后什么也没有跟五条悟说。已经是无法挽回的事情,说它还有什么意义呢?只会徒增不必要的悲伤。
但午夜梦回的时候,夏油杰总感到某种触碰自己心灵上伤口的必要。那个没生下来的孩子像活在壁橱里的鬼魂,虽然安静、不吵不闹,但是一直没有离开,总是看着她。
那孩子是在责怪夏油杰吗?因为她是一个这样没用的、不尽责的母亲。其实夏油杰根本没做好当母亲的准备,所以才这么不小心。夏油杰心里,难道从来没有一次舍弃那孩子的想法吗?是不是因为他感觉到了母亲有过不想要自己的想法,所以干干脆脆地离开了呢?作为惩罚,那孩子带走了他再有弟弟妹妹的可能性,因为反正他们的母亲本来也不想要孩子。
有时候,夏油杰却又觉得,那孩子以一种她不理解的方式爱着她。她总感觉孩子的鬼魂像小狗一样跟着她,她走到哪里,鬼魂就跟到哪里。不过,孩子却好像害怕她似的,永远是以一种小心翼翼的方式、隔着距离凝望她,在她陷入沉眠的时候再偷偷嗅闻她的味道。多可笑啊,鬼魂会反过来畏惧活人吗?
明明连那孩子的脸都从来没见过,明明孩子的魂灵仿佛近在咫尺,夏油杰却思念得想哭。这思念是太浓烈了,夏油杰完全不知道如何是好,必须告诉某个人,必须告诉一个和她一样苦痛的灵魂,否则她没法正常地去哭泣,好好地哀悼,然后拥有逐渐走出去的可能性。
有一次,夏油杰梦到某人对她说:“你为什么那时还不告诉我呢?”是“你为什么那时还不告诉我呢?”,而不是“你为什么没告诉我呢?”,[10]她几乎想哭了;但醒来之后,夏油杰发现那个人其实并不存在。所以到最后,夏油杰连变好起来的可能性都丧失了,她变得太过软弱,软弱到就连为死掉的孩子哭泣都不敢。
生活并不是一点点变坏的。丑恶是像温水煮青蛙一样升温蔓延的,而等到人发现的时候,其实往往一切都已经无可挽回。这个道理,夏油杰是日后才明白的。因为她就是那只蠢蠢地被煮在温水里的青蛙。
当夏油杰沉溺在自己悲伤的时候,虎杖香织前前后后地几乎把夏油家遗产里她那部分动产挪完了。虎杖香织之前没有动手,大概是很难找理由——作为监护人,挪用被监护者的财产需要正当理由,比如将钱汇入孩子的医疗账户,或者证明金钱支出是用于学业。夏油杰的住院,而且是因为这样不体面理由导致的住院,让一切条件都齐全了——她躺在病床上的时候,学校已经寄送来了退学单,因为没有一个自认风气严肃的学校能容忍学生怀孕这种丑闻。虎杖香织不仅开了医疗账户,还新设立了一个账户,声称这个户头的钱将用于养女的教育,日后为被退学的养女招聘家庭教师。
但实际上,那些钱经过几次来回倒手,就全部被献给了“时之器皿会”。换句话说,就是全部捐给了邪教。
虎杖香织是个丧失理智的狂信徒。
夏油杰发现这个事实的时候,已经为时过晚。
她后知后觉地回想起第一次见到羂索时,自己为什么觉得那个主持人有种熟悉感,其实是因为配饰,因为那中年妇人的手链挂了一个黑色的五角星,和夏油杰第一次见到虎杖香织穿常服时戴的项链挂坠一模一样。
黑色五角星、那块石头、“星之子之家”……不用再说了。
虎杖香织大概一直就是邪教教团的核心成员,收养是早有目的,她比任何人都希望获得夏油家的那笔遗产,所以不惜花费时间,以那样伪善的面目乔装接近。
夏油杰跑去和虎杖香织对峙的时候,虎杖香织没什么抵抗就承认了一切,摆出一副“一切都已经发生了,虽然很抱歉,但我也已经没有办法。”的架势,并大言不惭地说:
“那个暑假,是你撇下父母和小男朋友私奔离家出走了吧?可怜夏油夫妇还一直为你的名声隐瞒,替你在补习班请假,大家都以为你乖乖在家养病,都以为你还是那个优等生。讽刺地想,夏油夫妇不会是在找你的路上去世的吧?像你这样的恶德女儿,有资格用这笔你父母死亡换来的钱吗?”
夏油杰的脸全白了。她想大声否定,想说不是,你说的根本不对;但少年人的自尊心和对死去父母复杂的感情堵塞了话语的出口。
夏油杰最后只是忍气吞声地说:“既然你已经拿到钱,目的已经达成了……我知道我是罪人,但至少菜菜子、美美子她们什么都没做错,不应该被惩罚……你不要动她们的那些钱,也不要再带她们去那个邪教团了。”
虎杖香织根本没回答钱的话题,转而很诧异地反问:“是吗?夏油小姐觉得我带菜菜子美美子去‘星之子之家’是惩罚?恰恰相反,我是为你们所有人好才带你们去教团,我是为我们所有人灵魂的拯救才捐掉了那些钱。夏油杰,你不要太荒谬了!”
“要不要问问菜菜子和美美子自己的意思呢?看她们是喜欢跟你这样的失德姐姐在一起,还是更喜欢去星之子之家和同龄人相处?”虎杖香织弯起嘴角,露出胜利的微笑。
在夏油杰住院的时候,菜菜子美美子不间断地被带去那个邪教团,大概可能是交到了真心的同龄朋友。虎杖香织能说出这样的话,一定是有把握的。
夏油杰于是沉默了,只是看着虎杖香织点钞票,然后把一叠福泽谕吉塞进祝仪袋。
“你要是再多加干涉,我就把你送到寄宿学校,你之后都别再想看到妹妹们了。”虎杖香织如此愉快地宣布。
夏油杰红着眼睛,但是没有哭,她们也都没再说话了。
[1] 普通收养主要是家庭关系调整、继承安排(如家庭内继承、企业传承)导致的收养,收养人和被收养人保持原家庭户籍关系;仍保留部分与原家庭的法律联系,甚至可以不改姓。特别收养旨在为无法由父母抚养的未成年人提供新的家庭,因此收养家庭新的关系会完全取代原家庭身份,如无特殊原因都会要求被收养人改姓,以融入新家庭。特别收养要求被收养方是未成年,且收养人必须比孩子大15岁以上。收养方必须给法院提供稳定生活环境、收入,理论上法院会严格审查收养方是否有利于孩子的利益。
[2] 在日本公开的犯罪白皮书里,其实并不会公开性犯罪具体的熟人/陌生人分类比例,所以查不到以前的数据。这里使用的是近年相关论文统计的结果,参见:David T. Johnson, “Is rape a crime in Japan?”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Asian Studies 19 (2024): 1-16.
[3] 2017年日本刑法修订了关于性犯罪的性别认定。此前,法律描述、罪名和实践都默认受害者是女性,伴随着较强的性别刻板印象,这导致女性加害者的性侵行为(包括女性对男性、同性之间的非自愿性行为)无法按“强奸罪”定义处理,容易边缘化或归类为较轻的罪名。
[4] 1995年东京地铁沙林毒气事件后,日本社会一般大众对任何自称“觉醒”、强调末世论、要求脱离家庭或社会的团体都有一定的嫌恶和警惕;但由于一贯的宗教自由政策,导致事实上直到今天都还存在为数不少、形态各异、“很像邪教”的组织。
[5] 参见[法]阿诺尔德·范·热内普:《过渡礼仪》,张举文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10年。
[6] 参见[法]爱弥尔·涂尔干:《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渠敬东、汲喆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11年。
[7] 这个词和马克思·韦伯(Max Weber)的“祛魅/去魔”(Entzauberung)相对。德语名词Zauber的原意就是魔术、魔法、巫术。“祛魅”一词现在被很奇怪地使用着,而至少这个词的原意大概是指,前现代的人真的(真的!)相信死后灵魂、宇宙星体和人类个体命运相连一类的迷信。前现代人是一群着魔状态的人,他们和看不见的天使、恶魔、妖怪、鬼魂生活在一起;随着近代化/现代化,人类的理性上浮了(?),最终到达了一个祛魅/去魔状态。
[8] 参见[英]J. G.弗雷泽:《金枝》,汪培基、徐育新、张泽石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13年。
[9] 参见[法]马克•布洛赫:《国王神迹:英法王权所谓超自然性研究》,张绪山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18年。
[10] 想表达一个汉语(包括日语其实也)不太能表现的时态感。两句话分别对应“Why hadn’t you told me?”和“why didn’t you tell me?” 一般过去时的句子关注“你没告诉我”这一事实,潜台词是“你为什么没这么做?”过去完成时的潜在含义则是,在某个过去的关键时刻之前,你本该告诉我的,却错过了它。所以过去完成时的句子不是单纯在问事实,内在有某种情感层面的追问。日语大概可以用「その時に」或「もっと早く」这种时间副词来模拟相关的区分。
Chapter 17: 回忆篇9:自深深处(深い淵から)
Summary:
“神啊,我从深渊向你呼喊。”
Notes:
Warning:奇怪的亲属关系捏造,部分原作角色时间线错乱;命运走向非常凄惨的小杰;很虐很虐很虐!
(See the end of the chapter for more notes.)
Chapter Text
不知道虎杖香织到底对菜菜子和美美子说了什么,她们变得连平时跟夏油杰说话都不敢,只是偶尔用空洞而虚妄的眼睛看她,像试图用眼神求救或者呼告,但又会在夏油杰走近、尝试说些什么的时候步履匆匆地逃跑。
夏油杰比她们大那么多,其实想追是一定能追上的,但她搞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一次又一次的,夏油杰竭力找到她们落单的时候,好好跟她们谈谈,但双胞胎每次都只是用悲伤而无奈的目光拒绝她,夏油杰被她们完全弄得迷惑了。
待在别人家的房子里,夏油杰每天都感觉自己是拖着步子在白日里行游的小鼠,她是暂时寄宿在这里的活死人——夏油杰讽刺地心想:这儿其实没有一个活人,连她自己也是,全都死了,只是还能动弹、能喘气,所以表面看上去没有完全死透。
夏油杰估计虎杖香织还在接着不断地、不断地挪用夏油家的遗产,是那种很小心、很缓慢、日积月累积少成多式的挪用。但夏油杰求告无门,也没有任何办法阻止虎杖香织的诡计。因为未成年人面对成年的监护人就是这么无力,只要监护人找到借口,哪怕明知对方是加害者,未成年的一方也往往无能为力;遑论虎杖香织守寡多年、学生无数,在本地经营了良好的名声地位和社会关系网络——夏油杰曾疯了一样地跑去向当地的家庭裁判所控诉,但接待她的事务员是虎杖香织的熟人,大概是她花道教室的学生。事务员直说她认识虎杖老师,虎杖老师不是会做那种事的人;然后语带鄙夷地提起夏油杰住院的经历,暗示她这样不规矩的青春期少女只是嫉妒自己善良的养母。“不能随便诬告好人啊?”事务员这样说,就催赶着夏油杰离开了。
那段时间夏油杰每天晚上都在房子里游荡。她失眠,神智时而昏沉时而清醒,但无论如何睡不着觉,总是痛苦,却没有办法,所以就这样重复着在夜间晃悠。这种时候,夏油杰总是赤着脚,任由冰冷的寒意从脚底上升到头颅,然后从客厅的这头走到那头,又绕着厨房打转。像那种关在动物园的动物,因为丰容(enrichment)不够而出现刻板行为(stereotypic behavior),每天在笼子里来回踱步、原地尖叫、啃咬自己的尾毛直到鲜血淋漓。
然后那天晚上,久违的,夏油杰和双胞胎碰面了。
菜菜子和美美子蹲在厨房,似乎试图从橱柜里找些东西吃。但因为身高不够而办法全无,只好绝望地紧紧抱着彼此的身体,低低地抽泣。
夏油杰在窗口透出的微弱光亮下看着双胞胎,在黑暗里,她们喘息着、抖动着胸膛,看上去身形单薄得像能被风吹起的纸片。为什么菜菜子和美美子这么瘦了?夏油杰不安地又靠近一些,然后发现她们在啃彼此的头发。
看到有人接近,菜菜子和美美子像被雷声震慑的小动物一般,快速地缩成一团,“香织……阿姨……!”美美子哆哆嗦嗦地说,声音细得几不可闻,“我们没有偷吃东西。没有、没有、绝对没有!是我拉着菜菜子来这里的……是我!”
“叫什么香织阿姨,那就是个疯女人!”菜菜子这样说,但声音颤抖。
“是我,是姐姐,不是她、不是她。”夏油杰下意识地摆出笑容张开双臂,让她们看清自己的脸,然后把双胞胎一起搂进怀里。
一个称得上战战兢兢的拥抱。
起初,她们都很僵硬,但随着时间推移,双胞胎似乎放松下来了,只顾紧紧地抱住夏油杰,像在末世的洪水里抓着仅剩的一根浮木。夏油杰感觉自己的肩膀被两个小萝卜头哭湿了,她们好像有那么多那么多的委屈,却连哭出声都不敢,只是缄默地啜泣。
“姐姐、姐姐、姐姐啊!”双胞胎这样极小声地哀嚎,似乎说不出任何其他的话来,也不知道还能再说什么。夏油杰无由来地想起记忆里母亲哄双胞胎入睡的样子,于是模仿着母亲的语调、轻轻哼着歌,柔柔地拍她们的背,然后抚摸她们的头顶,反反复复坚定地说:“姐姐在这里,一直在这里呢,一直都在。”不知为何,她心里抽搐起一阵隐隐的阵痛,夏油杰又感觉孩子的鬼魂在窗外隔着玻璃看她,但她尽最大力气忽视了他。
在夏油杰低微的歌声里,双胞胎逐渐平静下来,她们终于抽抽噎噎、断断续续地开始说话:
“那女人说,如果我们乖乖去教团祈祷,姐姐就可以早点好起来。”
“他们好像特别喜欢让小孩子靠近那颗星星。但我们很怕那块石头、很怕它、很怕它,它像活的一样啊!真的、真的、那个陨石有时候像会动,像有眼睛看着我们……我们所有人都很害怕、很害怕,里香总是喊她男朋友的名字,一直喊、一直喊、好像那个人会因为她的呼唤从天而降一样,但出现的总是她奶奶,她奶奶恨死她了,很可怕、很可怕、一切都太可怕了!……所以我们不敢出声,我们总是在心里叫谁来救救我们……姐姐、姐姐、姐姐啊!”
“虽然害怕,我们还是祈祷,拼命祈祷。看到我们拼命祈祷的样子,香织阿姨——那女人——就难得露出高兴的脸来,甚至愿意多给我们一些东西吃。”
“去教团就可以吃东西,她是这个意思。只有去教团才给我们东西吃,她就是这个意思。”
“好饿啊,姐姐,好饿啊,如果有东西吃就好了……因为太饿了,我和美美子互相吃彼此的头发。”
“姐姐回来以后,我们有东西吃了……但有时候也像这样,她不知道发什么疯,就在房间里给我们喂符水(ふすい)……她说是因为姐姐做了坏事,所以要惩罚我们。我们不相信、不相信、根本不相信……姐姐不会做坏事……她是疯子,疯子啊!”
“是护摩灰(護摩の灰)[1]……她说那是最好的护摩灰。吃了那种东西之后肠胃都很恶心、肚子也会饱,吃饭的时候就吃不下了,但因为根本没吃到真正的食物,晚上还是会饿……”
“姐姐啊,姐姐啊,你比我们大那么多,你是大人,你逃跑吧,快点逃走吧,你是可以做到的,一定能有办法的,姐姐比我们厉害太多……姐姐啊,姐姐啊!我们已经不指望得救了,我们已经逃不走了,唯一的希望就是你能逃出去,逃走吧,姐姐,再也不要回头了……”
双胞胎的哀嚎称得上逻辑残缺、又几乎前言不搭后语。那甚至不像是人类的话语了,而是两只被困囚笼幼兽的竭力尖叫,但因为太过虚弱,连尖叫的声音都那么轻。
但夏油杰听懂了。原来一直以来,双胞胎都是为了让姐姐能有机会逃出去,才自愿跟着那女人去邪教的。夏油杰甚至听懂了那所谓的惩罚,因为她有时候确实会故意摔碎虎杖宅的东西、或者把原来的布置弄乱,这是夏油杰沉默无声反抗的方式,她一直以为虎杖香织没有发现,或者看在钱的份上默默忍耐,她不知道这些都报应在菜菜子和美美子头上。今天也一定是这样,虎杖香织知道夏油杰跑去家庭裁判所,所以就给双胞胎喂符纸水。
夏油杰哽咽着说:“我们一起逃走吧。”
“我会陪着你们的,我会陪着你们的,直到最后,我一定都会陪着你们的。”
夏油杰一滴眼泪都没有流,她不愿意为虎杖香织的缘故流哪怕一滴眼泪。
她们等待了几天,夏油杰摸走了虎杖香织放在家里的现金和一些首饰,然后打包行李。终于有一天,趁着虎杖香织熟睡的时候,她们在夜色下跑走了。
夏油杰本来以为自己可以找到一些短工,她已经下定决心,就算去家庭餐厅打黑工一天刷十二个小时盘子,她也要靠自己养活她们三个人,绝对不回到那个魔窟,绝对不。
但怎么会这样呢?
逐渐用完的现金,因为夏油杰提供不了监护人证明[2]而脸带歉意对她说出不行的人,这种事一次次发生,导致他们的脸全都模糊成一片,夏油杰到最后完全记不清自己被拒绝了有多少次。直到那时,夏油杰才知道未成年人连想要打工都那么困难。总感觉是拒绝,这个世界本身在对夏油杰做出拒绝。
其实,能够不管成年与否接纳女性打工的地方……甚至暗地里欢迎未成年少女进入的行业,确实是存在的;但夏油杰犹豫不决……要做吗,不做吗?她无论如何也无法下定决心。
晚上,双胞胎已经在廉价旅馆的床铺里昏睡了,夏油杰一个人坐在简易椅子上,焦虑地数手头的钱。然后因为时差,她在这个点收到了五条悟的邮件。
五条悟在邮件里罗列他这几天又干了什么,说他周末经过教堂的时候听到唱诗班在唱情歌,他有点吃惊,后来才发现圣经里确实有叫做《雅歌》的一篇,讲述的是所罗门王和书拉密女的爱情故事[3];附件里的照片是那个哥特式教堂的外景,还拍了很多广场上接受投喂的鸽子;其中一张是纯白的鸽子站在五条悟手心,不知为何在斗鸡眼,模样很蠢萌,而五条悟则一脸嫌弃,看上去想立刻把鸽子甩出去丢掉。
夏油杰飞快地读完了邮件,没立刻回复——这个时间回复也太奇怪了。然后她从行李里翻出一只螺钿漆盒,这是她特意打包在行李里一起带走的。夏油杰拧亮了一点台灯,珍重地把盒子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取出来——课上五条悟传给她的纸条,迪士尼的门票,庵歌姬家神社的御守,去箱根温泉的车票,他们在东京各种乱七八糟地方游玩时留下的小纪念品,还有各种甜品店的积分卡。
压在最底下的是一个微型根付[4],象牙制,形状是小圆盒。夏油杰轻轻地把它打开了,盒子内面画着一只蓝色的眼睛——一只静海般美丽的,怀着笑意的,仿佛爱神永驻其间的眼睛——五条悟的眼睛。[5]
是五条悟带来那些做颜料的青金石、蓝宝石,夏油杰亲手把它们磨碎、调配颜色,然后用狸毛做的极细笔一点点勾线、上色。那时,她做这些精细工作做得满头大汗,五条悟却只会在旁边捣乱,说就算杰再努力,也还是他活的眼睛好看,杰明明想看的话天天都可以看,为什么还要画一只他的眼睛?夏油杰说即使这样悟也不能把自己的眼睛送给我,所以别捣乱啦,我就是有这么喜欢悟的眼睛。
夏油杰拿嘴唇温柔地吻了吻那只盒子里的眼睛,吻了又吻。然后把那些她拿出来的珍宝又一点点小心地放回去。仔细思来想去,夏油杰默默对菜菜子和美美子说抱歉,心里还是下定了决断。
她们又折回了虎杖宅。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因为已经弹尽粮绝了,而且菜菜子和美美子还小,需要上学。
回去的那一天,虎杖香织神色如常,一副什么也没发生过的样子。夏油杰苦痛而尴尬地提着箱子,牵着双胞胎惴惴不安地进了门。然后夏油杰提出要和虎杖香织单独谈谈,她说菜菜子和美美子的钱,也请您随便用吧,今后无论您要做什么,我一定全力配合,我们不会再任性了……只是不要让菜菜子美美子挨饿,她们还是孩子,需要上学。夏油杰保持着土下座的姿势,直到虎杖香织说可以,但她的条件是要接着带双胞胎去教团;夏油杰没有办法,她心里安慰自己没事、没事、每次菜菜子美美子回来的时候,我都去好好安慰她们,这样就好了,只是参拜邪教而已,菜菜子美美子都知道虎杖香织是什么人,无论如何不会被洗脑的。
夏油杰屈辱地同意了。双胞胎是虎杖香织抓在手里的人质,为了妹妹们,夏油杰什么都可以做,自尊什么的都可以抛弃,即使是再大的侮辱或伤害,都无法撼动夏油杰的心。
之后的某天,虎杖香织很高兴地在餐桌上宣布,她们“一家人”从此要改姓“加茂”了。
“加茂——那个男人——是谁?”夏油杰冷漠地问,“你终于忘记你亡夫了吗?”
很显然,虎杖香织还戴着那个樱花树脂发卡。夏油杰冰封住的心被这种荒谬触动了,她真想嘲笑,说难怪你给邪教献金一直用祝仪袋[6],原来背后是这种心思,那为什么还要带着前夫的发夹?但她什么也没表示出来。
虎杖香织——加茂香织——用随意的口吻说:“你们见过,加茂宪伦。哦!你们不知道他的真名……其实就是羂索啦。”
“羂索跟我一样,一直在探索世界的可能性……星之子之家是有真神的,你们不相信吗?就连菜菜子美美子都不相信吗?真可惜啊,我还每周都带你们去教团,结果连你们都不相信?其实时之器皿会最初能吸引到人,不仅仅因为这里的人们都是失去过亲人、能够彼此理解的同伴,而且因为教团确实发生过奇迹……真神曾使某人失去的亲人起死回生,但是他家很快火灾失事,什么也没留下。之后无论怎么尝试,再也没人做得到了,很奇怪吧?”
夏油杰无法理解,但她突然很想走进厨房拿起菜刀,把彻底疯掉的加茂香织杀了。她到底为什么要容忍加茂香织在这里乱说疯言疯语?菜菜子美美子灵敏地感知了夏油杰的心意,喊她“姐姐”,用力拦住了她。
那个实际姓加茂的男人从来没有在这幢房子里出现过,简直让人怀疑所谓的再婚究竟是不是加茂香织的幻想,但似乎户籍材料又确实办下来了,她们的姓氏全被改成了加茂。
之后,加茂香织似乎有什么事进展不顺,于是总端着一副讥诮的面孔,用夏油杰的痛苦取乐。大概是觉得此前夏油杰曾经二度逃跑,但最后又灰溜溜回来的行为很滑稽,加茂香织常常以此为玩笑。加茂香织总是不经意地说:夏油小姐如果过得不顺意,可以跑走呀,你一向擅长这个。要么,就是随意间谈起夏油杰失掉的孩子,说如果生下来的话,现在已经能走路了吧。我们都是这样福气不够的人,所以只能不断失去家人……但至少我的家人不是我亲手害死的。每次提到夏油杰父母的死,加茂香织都像自己有特权一样残忍地说话。有时,加茂香织还炫耀地说,至少自己从来没有动手打过养女们,因为她小时候经常被家人无缘无故地打,莫名其妙就挨揍,她到现在都完全搞不明白。结论是,你们已经过得很幸福了。
夏油杰永远都败给那些话,因为她没办法改变死亡,她内心里怀疑菜菜子美美子长大懂事之后,究竟能不能原谅她,毕竟她们被夏油杰这样拖进了深渊。听得多了,夏油杰麻木到平静,甚至有时感觉加茂香织的话很有道理。或许,这一切确实是她的错吧。或许,能活着确实就已经不错了,幸福本来就不存在,她不能指望幸福。
在加茂香织尖刻的话语和苟且的生活里,夏油杰很少想起五条悟,夏油杰掉进深渊了,而五条悟成了她在天边一个遥远的美梦。
夏油杰已经有一段时间不敢回复那些邮件了。起先,她只是放低了回复的频率,然后是措辞变得冷淡,最后,她干脆完全不回复了。
因为五条悟在邮件里流露出来的爱让夏油杰感到吃力。一读五条悟的信,夏油杰的心就开始流血,流血到疼痛难忍。因为只要一读五条悟的文字,夏油杰就会一次次重新知道,原来自己还是那么想要被人珍惜,还是那么想要被人疼爱地亲吻她的眼睛。只要一打开邮箱里他们来往的记录,就要被迫承认,虽然自己已经和五条悟不相称了,她还是盼望着、等待着被爱,她还是那么、那么热忱地想要五条悟的爱。夏油杰想要五条悟的爱。
可是夏油杰已经不配了。因为她做了太多的错事,于是招致了命运的惩罚,她害死了自己的父母和孩子,她害了妹妹们,她还害了自己,结果是她们一起坠入了深渊。加茂香织的话再刻薄,她的行为再疯狂,为了还年幼的菜菜子和美美子,夏油杰也都能全部忍受,全部忍耐到底[7]。
但是五条悟的爱触动了夏油杰脆弱的心,她的心已经碎成了粉末,所以就连被爱都觉得痛苦。因为被爱太痛苦了,所以夏油杰连看一眼爱都不敢,她甚至会被五条悟的温柔刺伤。有时候夏油杰几乎愤怒,她不知道自己在对谁生气,但她简直想喊叫:“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呢?为什么偏偏要爱我呢?我对你来说只是过去的人了,你不是已经有了美好甜蜜的新生活了吗?我的存在已经没有意义了吧?如果一直爱我,如果一直让过去的人抓着你的脚后跟,你的人生就没法继续了。不要那么没用,去爱别的更好的人啊……”
夏油杰好想哭,但自己都为自己的想法羞愧——五条悟什么都没做错,她怎么能怪他呢?想来想去夏油杰还是只能责怪自己,但她同时又控制不住自己,她还是一收到五条悟的信就会想看,哪怕不敢回复也觉得读起来很愉快,她是自私地贪恋这一点点幸福的可怜虫,但又是会被这一点点幸福刺痛的胆小鬼。看着邮箱里五条悟的来信单方面堆积如山,夏油杰觉得耻辱,又觉得这对悟很不公平,因为五条悟看上去甚至很可怜。
五条悟怎么能变得可怜?还是因为夏油杰变得可怜。夏油杰不能允许,绝对不能。于是,在某天,怀着某种自虐的心理,她给五条悟发了一封简短的电邮,大致内容是劝他别再爱她了,就这样放手吧。
夏油杰像鸵鸟一样注销了那个邮箱。
剩下没什么好说的,夏油杰每天都绝望地学习,虽然因为这些年的来回折腾,她的进度已经远远落后于曾经的同期们,但她拼命地指望自己能在大学逃回东京。学什么呢?法学,一定要是法学,夏油杰会让加茂香织付出代价的;哪怕那些钱都已经被挥霍一空拿不回来也没关系,她只要加茂香织坐牢,哪怕用爬的她也要把加茂香织一起拽进地狱尽头。
然后夏油杰用尽一切力气等待二十岁的到来。二十岁、二十岁,只要等到二十岁,她就能想办法废止加茂香织的监护权,她成年的话,就能带着菜菜子美美子离开了,她们可以回到东京的老房子,至少那里还是好的,因为不动产交易很困难,所以那里还没有被加茂香织夺走。
夏油杰查过了,虽然和加茂香织的特殊收养关系这辈子估计都不能解除了[8],但等她成年之后,她们大概率能够夺回自己的姓氏,拿回她们原来的名字——不是虎杖,也不是加茂,而是夏油——只有失去之后,夏油杰才知道姓名是那么重要的东西。她讨厌被其他人叫做虎杖,或者加茂,因为那是夏油家加害者的姓氏;长姐作为成年的监护人,代表未成年的妹妹,提出共同改姓申请,举证她们的养母长期侵占财产,导致使用“加害者的姓”会对当事人造成持续精神痛苦……这种情况毫无疑问适用《户籍法》第107条里所说的因正当事由(「正当な事由」)而变更姓氏。即使在户籍上,她们仍然是被特别收养的人,至少在其他人的印象里、在彼此之间、在名字上,她们把属于自己的东西夺还了。
但很奇怪,之后的某天,加茂香织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夏油杰一开始没意识到什么不对,她还以为加茂香织只是晚归,或者出差——虽然也不知道花道老师有什么好出差的,但说不定是去跑她的邪教业务了呢?毕竟也算是邪教的教祖夫人。但几天过去了,加茂香织一直没有出现。
从“虎杖”改为“加茂”的门牌旁一直有个信箱,加茂香织消失后的一天,信箱里收到一封区役所来信。夏油杰拆开,里面的大致意思是法院判决加茂宪伦和加茂香织的婚姻无效,也即“该婚姻自始不存在”,因此户籍课需要对户籍进行订正,包括但不限于删除该婚姻记载、撤销因该婚姻发生的改姓,使相关户籍里人的名字恢复到“无效婚姻发生前的合法姓氏状态”。夏油杰有点奇怪,但也不是很在乎这俩人到底发什么疯。
后来,她们发现,星之子之家那个又被称为“盘星教”的邪教似乎也在不知不觉间解散了。莫名的,房子里只剩下夏油杰和菜菜子、美美子三人,加茂香织——虎杖香织没带走太多东西,她们靠那栋房子里剩下的现金,典当东西换来的钱,以及东京夏油宅的租金凑合着把日子过了下去。
平成22年,夏油杰考上了庆应大学的法学部,菜菜子和美美子都非常激动,夏油杰也很高兴。庆应是私立大学,其实学费不便宜,但夏油杰计算了助学贷款,认为只要勤奋打工,还是有办法应付的。开学季的时候,大学门口的樱花全开了,夏油杰心里隐隐有些痛,因为想到这里似乎是她曾经和某人约好一起来的地方。现在那个人又在哪里呢?
但那已经是没有意义的事了,夏油杰就没有再多想。她着迷地看着春日阳光下双胞胎明媚的笑颜,凝望着她们要为姐姐拍入学式照片那兴奋的样子,在心里对自己说:多么幸福啊,终于,在这么久之后,夏油家的人生可以顺利地继续了……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明年她甚至能用“夏油杰”这个名字注册学籍了。监护人失踪的情况真好呀,因为这等同于主动弃养,她们申请改姓的正当理由就又多了一条。
第二年夏油杰确实顺利地用自己的本名注册了学籍,但好景不长。没多久,她就接到来自仙台的电话,说她妹妹们生病了,非常严重,作为监护人,请一定过来。夏油杰立刻买了最快的新干线从东京回宫城县,再赶到医院,医院方面说很奇怪,最近有好几个孩子都突发了类似的病症,年龄全在10岁左右。因为人数不少,院方起初认为是传染病,但仔细排查之后,结论是长期接受辐射导致的癌变,但这就更奇怪了,为什么一群10岁的孩子会长期接触辐射源?
夏油杰在病房里看到了虚弱的菜菜子和美美子,她们和周围其他的孩子似乎都认识,一群小病人中,有的满脸茫然,有的眼神怨毒,有的则因为病痛而发出难以忍受的呻吟。
“都是在星之子之家见过的同伴。”美美子简短地说,焦躁不安地摸那只她从小抱着的玩偶。
“我们到底怎么了?姐姐、姐姐,我们到底怎么了?”泪水盈满菜菜子的眼眶,然后她突然想明白了一般,开始崩溃地尖叫:“是星星,是那颗星星!它是天上掉下来的,它有病毒?还是它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肯定是它,肯定是它,所有人一直都害怕它!”
天上掉下来的陨石确实可能带有辐射,但一般陨石附带的放射性非常微弱,按理来说不可能会导致如此大规模的辐射病。夏油杰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其他地方有辐射源吗?不、从病人的情况看,似乎受害者全是邪教团的人,那最可疑的就应该是那颗星星,那块陨石肯定不太对劲。但现在盘星教也消失了,他们没办法找到销声匿迹的邪教教祖或教团干部,再追究到那块石头了。更何况,追究到病因也于事无补,事实就是孩子们都患上了癌症。
这下该怎么办呢?夏油杰迷茫地想,为什么会这样?人生不是要重新开始了吗?
夏油杰惘然地思虑着,她不明白为什么。到最后夏油杰搞懂了,原来一切都搞错了,是夏油杰错了,每一次夏油杰都选错了。她为什么就不能选对哪怕一次呢?
是因为夏油杰为了自己的快活逃家,她父母才会死在追寻她的路上;是因为夏油杰选错了收养家庭,她们落入这样永无宁日的深渊。是因为夏油杰的无知,导致她怀孕又流产,才让虎杖香织找到借口把钱一点点取出来了。是因为有夏油杰这个姐姐的存在,菜菜子美美子才会甚至没有办法逃跑,是她又把她们带回那个恐怖的女人身边;因为夏油杰不够勇敢、没有保护好她们,所以她们只好一直去一直去那个邪教,直到最后被长期辐射罹患癌症。
是不是夏油杰不存在反而更好呢?夏油杰还有什么资格活着呢?她回答不出这两个自己提的问题。但想这些也没有意义,夏油杰必须立刻行动起来,是她的错、是她的错,所以不管付出什么代价,她都一定要挽救菜菜子和美美子的生命。
全国最先进的癌症医院是东京的国立癌症研究中心中央病院。为了有更先进的治疗,也为了方便照顾双胞胎,夏油杰带菜菜子和美美子转到了东京。虽然理论上人人都有公共医疗保险(NHI),但国立癌症研究中心中央病院的床位依然竞争激烈,夏油杰想尽办法搞到了转诊信预约专家号,这当然需要花钱。为了给妹妹们治病,夏油杰首先卖掉了夏油家在东京的那栋老房子,她当然也交不起学费、没有时间完成课时和学分了,于是只能辍学,毕竟现实如此,已经没有任何办法了。就这样,夏油杰结束了短暂的大学生活。
到底该怎么赚钱?她一个人到底该怎么挣出那么多的钱?
夏油杰觉得自己被活埋进了棺材里,棺盖钉得死死的,她被困在里面,一直用头锤、用手挠那厚重的棺盖。夏油杰撞盖板撞到头破血流,指甲在那些木板上劈裂磨秃,都打不开棺材。夏油杰要活生生被这样困死了,她丧失了氧气,但却还想发出绝叫。
然后夏油杰想起在涉谷的歌舞伎町一番街,她和五条悟一起乱逛乱走时,她曾经遇到的那些人。即使是什么也不会,即使没有文凭,只要付出一些代价,她还是能赚到钱的,不是吗?那时素人投稿已经流行起来,夏油杰就试了试,在那些网站上收私信,靠匿名留言和汇款凑了一些钱。
夏油杰还在网上的交易板把自己的校供制服卖掉了,毕竟那也算东京的私立名校,她想办法剪掉了自己名字,不敢去想这件衣服的买主是要拿它做什么。不是面交,而是通过电车站的寄存柜匿名交易。夏油杰不是故意要等在那里偷看买主的样子,她只是彷徨在电车站,想着还能去哪里赚钱。但夏油杰太不专业了,或者,是那个买家太厉害了,夏油杰很快被买主认了出来。
一个看上去很年轻的女子,突然跑到夏油杰身后,拍拍她的肩膀,问她是不是衣服的原主人,夏油杰下意识点头之后,她又接着问是不是缺钱,如果缺钱她可以帮忙介绍工作,不辛苦又高薪的工作。
在夏油杰犹豫的目光里,自称为真理亚(しんりあ)——玛利亚,一听就是假名——的女人很轻松地说:“平成日本的拳头产品就只剩JK了啊?”
“我们其实不过是在贩卖梦想而已哦。都是这样的,特种行业的女性会购入名牌高中的校服、Haruka的制服鞋,然后号称自己是来援交的未成年。年龄和三维数据当然都是骗人的,男人都是因为虚假的年龄数字和D、F、G这种字母就会兴奋起来的狗。”真理亚这样不屑地说,“除了能给我们钱,那些大叔也没什么用了。”
后面她们慢慢地熟悉起来。真理亚的正职是AV女优,但业余也会参加一些约会俱乐部赚外快,她说那些俱乐部里的女人都各有各的悲惨,要么是被男友骗、背上一屁股债的蠢女人,要么就是那种没有稳定工作的单身母亲,信誓旦旦说一些“为了孩子什么苦都愿意吃”的鬼话,“她们最后肯定会后悔的。”真理亚肯定地嘲笑说,“孩子长大的时候还会打孩子,责怪他们说,都是你的出生害了我一辈子。”
因为无论如何不想和人形成一对一的包养或者援交,总觉得那其中要伪装出感情,实在很恶心。于是夏油杰签了工作室下海拍片,她努力说服自己这样就不会有情感了,只要把自己解离超脱就好,因为那只是工作。
是从真理亚那里,夏油杰学会了抽烟。她们第一次一起抽烟,是在夏油杰拍完自己出道作后的休息室。真理亚给了夏油杰一支薄荷味的女士香烟,自嘲说是可以散散拍完片之后的味道。然后可能是因为触景生情,真理亚说起了自己第一次下海的经历。真理亚当时有个靠她养的牛郎男朋友,为了供养男友她先去当租借女友,后来又在新宿街上站着卖自己,心里还陶醉于自己伟大的爱情,“无论和多少男人睡多少次觉,我的心只是他一个人的,我爱他的心永远不会变,因为只有我们是由真正的羁绊连系的。”[9]真理亚深吸一口烟,然后嘲讽地笑,“多傻,是不是?但我当时真的这么相信。后续当然是我发现他背后看不起我,我是不懂,一个靠我卖身养的男人怎么有脸花着我的钱还看不起我的。我把他赶走了。”再后来呢?再后来就是这样,和人睡觉赚钱都做过了,拍片也就看上去没什么了。因为这就是深渊,只要滑下去一点,就会一直滑落到最深最深的底处,根本没有办法爬上去。我们只能徒劳无力地号叫:“神啊,我从深渊向你呼喊。”[10]但神是听不到我们的声音的。
那些什么“我们只是在贩卖青春和梦想”的鬼话都是骗人的。只剩下自己的时候,该怎么哄骗过去呢?很恶心、就是非常恶心,要忍受陌生人莫名其妙的温度、触摸、气味,丧失了人的自尊、健康和心力,把自己当作器皿一样抽离……经历过这样的人生还怎么获得幸福呢?不过夏油杰本来也不觉得自己还配获得幸福,所以她只是沉默。
真理亚最后说:“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就觉得你脸上有一种被命运折磨的凄苦。你那时候很像凌晨走在新宿路上的我,明明已经这么不幸,心里却还爱着什么人,为了那点爱而甘愿忍受命运无尽的苦楚。所以我朝你搭话了。虽然不知道上过那种贵族名校高中的大小姐怎么也会沦落至此,但你大概也有自己的难处。不过,你受苦是因为爱吗?真过分啊,用‘爱’来做自己的艺名……名字里有‘爱’这种事,太狡猾了、太狡猾了……”
夏油杰还是说不出口自己的事,所以只是安静地听着。她想,也许之后再说吧。
学会吸烟以后,夏油杰就这样逐渐有了习惯,进摄影棚前抑或是拍完后来上一支,她常吸薄荷味的,因为觉得那比较清爽。但短短几个月不到,真理亚不知所踪,夏油杰一直买的SomeTime牌香烟也宣布停产了。在这种行业里,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并非罕见,人与人的缘就是这般又浅又贱,但夏油杰的心里,却仍如死水微微泛起波澜。
怀着某种怀念,某种遗憾,又或是珍惜的感情,夏油杰把仅剩的几包烟留下了,只单独拆出一根放在烟盒里。日子一天天过去,她租的四叠半[11]房间里仅剩的存货越抽越少,但夏油杰再没动过烟盒里的那根。
隐隐约约的,夏油杰感觉自己把那根烟当成了放手一搏、改变命运契机的寄托。
[1] 日本佛教的一些密教宗派(真言宗、天台密教)有护摩供(護摩法)这种仪式,在火中焚烧木札、真言、供物之后留下的灰被称为护摩灰,护摩灰被视为“佛力的残留物”,传统里确实有加水服用、额头点灰、在身上涂抹等不同使用方法。现代寺院一般都已弃绝直接饮用护摩灰水了。
[2] 日本的未成年人打工入职时,一般会要求填写「親権者同意書」或「保護者同意書」,确保获得监护人的书面同意,而且未成年人的工作时间和工作行业都有一定限制。
[3] 《雅歌》确实看起来纯纯爱情故事,但教会解经法里认为,这其实是在描写耶稣和教会作为夫妻的爱,因为教会(Ecclesia)是阴性词,加上《以弗所书》5:25-27和《启示录》19:7-9的描述,所以教会常被比拟为女性和耶稣的妻子。
[4] 根付(ねつけ)是挂在和服腰带上的小雕件,有些根付相当于微型浮雕,而有些根付在底部或内侧藏画,即所谓近世流行的忍绘(しのびえ)、秘画,是不公开展示,只给特定对象(一般就是恋人啦)看的小画。
[5] 不知道到底有没有人在根付里画眼睛。严格来说灵感是18世纪末19世纪初西欧贵族阶层流行的“情人之眼”(Eye Miniature),这是一种在胸针、吊坠、怀表内盖等隐秘处描绘恋人一只眼睛的微型肖像画,起源似乎是英国的乔治四世(George IV,当时还是威尔士亲王),由于所爱的玛丽亚·菲茨赫伯特(Maria Fitzherbert)是信奉天主教的寡妇,他们的婚姻不被批准(因为法律禁止天主教徒和天主教徒的配偶成为君主),所以王储赠送玛丽亚·菲茨赫伯特一枚只画了她眼睛的微型肖像,象征即使不被承认,自己也要永远“看见她”。
[6] 祝仪袋是日本在喜庆、祝贺场合使用的金钱封套,一般常用在结婚祝贺,出生、满月、七五三,入学、毕业、升职,新居落成之类的场合。
[7] 写的时候想到了《马太福音》24:13:“唯有忍耐到底的,必然得救。”(但实际上也没有得救……)
[8] 特别收养实行后,在原则上不可解除,解除门槛极高、条件很极端,而且举证责任极高,操作起来非常困难。
[9] 只是想说,虽然小杰大概不会想承认,但本篇的夏实际上就是如此。
[10] 武加大本圣经(Biblia Vulgata,即通用拉丁文本圣经)的《诗篇》(Psalmus)129:1. “De profundis clamavi ad te, Domine.” 传统的钦定本圣经(KJV,即英王詹姆士本)译作“Out of the depths have I cried unto thee, O Lord.” 写的时候改了呼格称谓(把Dominus改成Deus了),不用和合本因为感觉和合本这句翻得不好听,而且这句话似乎知道的人还挺多,所以大家应该都可以自由翻译(。)
[11] 四叠半约8平方米,是日本建筑中最标准化、最小的居住单位,传统建筑里的茶室规格也是四叠半。作为一类定型独居小房间,四叠半只能容纳被褥和极少的家具,居民一般使用附近的钱汤作为公共卫浴。四叠半甚至成为一种文化象征,比如森见登美彦的《四叠半神话大系》。
Notes:
标题的“自深深处”,其实就是“神啊,我从深渊向你呼喊”一句的“从深渊里”(de profundis),和王尔德那本《自深深处》(De Profundis)题名来源相同。日语「深い淵から」是直接抄了通用圣经译文。我终于放弃用季语强拟章标题了!
写的时候一直在哭,我一直在哭……
Chapter 18: 解答篇1:五条悟的梦
Summary:
“我从前认识月亮,”他这样迷迷糊糊地想,“但那已经是很久以前了。”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chapter for notes.)
Chapter Text
五条悟一直以为外面的世界更有意思,至少比他在京都那个亘古不变的房间更有意思。那时,五条悟总望向窗外庭院里的添水[1],认为无论什么,都比这样困在无限循环里周而复始要好。
五条悟去东京读书之后,发现确实如此,普通人的世界、普通人的学校果然都很有意思。
五条悟现在才知道,他感觉高中有趣只是因为那个学校里有夏油杰。和夏油杰分开之前,五条悟从没考虑过自己是不是没有夏油杰就无法继续生活,因为五条悟从没想过他们有朝一日也会分离;和夏油杰分开之后,在一次次下意识脱口而出的“杰”没有回音后,五条悟才迟疑地感到一种空洞的虚无,那种虚无因夏油杰的不在,反而显得比实在的事物更有存在感。
跟美国宽广的世界相比,东京就只是一个小小的水族箱,但这个箱庭因为有一尾漂亮的黑色斗鱼,所以让五条悟看得目不转睛。归根到底,五条悟想看的只是那条小小的斗鱼而已,所以之后就算见到再多美丽的、壮观的东西,对他来说也没有意义。因为这世上任何其他人都不是夏油杰,他们惧怕他的异常,倾慕他的外表,为他的身世接近他;可唯独夏油杰的爱不一样,夏油杰的爱是因为他是五条悟自己,五条这个姓氏对她来说不具有意义,五条悟对夏油杰来说就只是“悟”而已。遇到越多人,五条悟就越确信这一点:夏油杰对五条悟来说是最好的。
在遇见夏油杰之前,五条悟不知道和人分离会造成如此的焦灼和苦涩。夏油杰的存在就像摸不到也抓不住的氧气……但即使人无法识别出空气里的氧气,身体也知道少了它会觉得痛苦。五条悟由此常常感到一种悬而未决,感到自己在跟虚空搏斗:杰此刻正在做什么呢?有很忙碌吗?杰为什么不联系我呢?杰为什么现在不回复我的邮件呢?不过我们有时差,本来也需要耐心的等待……他就一直在那种长久的渴望里等待着,感觉自己被压抑进了真空。
不是没有其他人试图接近五条悟,在美国读书不影响各种外国人因他的外貌或家世对他有各种想法,也不影响那些以前在国内打过照面的人试图跟他套近乎,或许这对他们来说恐怕还是什么近水楼台先得月的机会,因为人在外语环境里待久了就会想念母语,想念故土的食物,想念家乡的风土和人。
五条悟对那些一切却统统予以无视,他过于自如地保持着自己的习惯独来独往,但有时碰到实在推不掉的晚会也会出席,这就是为什么他会坐在吧台边,看着酒水单,打算喝一杯无酒精饮料就回去——他完全碰不了酒精,这是他和夏油杰一起试出来的,五条悟喝一点酒就会醉,第二天还会是完全断片的状态。那时夏油杰是怎么说的呢?“悟喝醉之后很可爱,但如果一定要喝的话,这种样子还是只让我一个人看见吧?”他那时是怎么回答的,已经不记得了,他只是专注地看夏油杰漂亮的瞳色,安静地答应了。
那杯饮料在图片上的颜色很像杰在落日下的眸色,五条悟任由想法各种漫游,长岛冰茶,名字看起来是调制软饮,五条悟就喝了。然后他醉得一塌糊涂,第二天在晚会沙龙场地的沙发上醒来,大脑一阵阵宿醉的疼痛。
有人跟五条悟说早安,察觉他有些阴郁的神色,于是立刻解释说,昨天没有任何不得体的事情发生。毕竟五条悟喝酒后看上去神智完全清醒,除了比平时更粗暴地赶走那些想滚上五条少爷床榻的男男女女,开始转而只用母语——甚至是京都腔[2]——说话以外,没什么特别的表现;唯一说得上奇特的,只是他像开屏孔雀一样很骄傲地开始喋喋不休说:“我妻子……”
他们为五条悟口中的妻子感到好奇,因为他毕竟年纪不大。这又是五条悟第一次愿意说一些自己的私事,于是有好事者追问,这么早结婚了,因为对方是家里从小安排的未婚妻吗?为什么不把她一起带来这里?
五条悟没有回答,但他们习惯于五条少爷稍显疏远的态度,就没有再问下去。五条悟只是接着念叨妻子的名字,说妻子对自己有多么好,她对自己来说有多重要,他们多么相爱,最后甚至给他们看了手机里他和夏油杰的合照。他们欣赏照片,然后顺着五条少爷的意夸赞他妻子既聪慧又美貌,想必在结婚照上也一定端艳绝伦;五条悟听出有人纯粹是起哄想看热闹,所以没有上当,只是臭着脸、颇具占有欲地说:“我妻子穿白无垢的样子当然只有我能看。”周围人都被那股自然得不加掩饰的传统封建味熏到了,开始做作地摇头叹气、心说果然到底还是五条家的少爷。五条悟却置若罔闻,仿佛脑海中回忆起结婚时妻子动人的情貌,一副自顾自陷入幸福无法自拔的模样。
也正因为五条悟表现得那么寻常,所有人都没意识到他醉了;直到五条悟试图自己起身走出房间,结果一头栽倒进沙发,大家才在惊诧中发现原来五条悟喝了一整杯的长岛冰茶。
因为五条悟喝醉后狠狠砸了搭讪者递来的酒杯,玻璃杯碎成千瓣的尸体还在地上满地都是,加上刚才他自己长篇大论的叙述,这下所有人都知道五条家少爷是大情种了。没有人敢碰五条悟,生怕五条悟会在醒来后觉得被冒犯;他们是想讨好他,不会没眼力劲到明知对方深爱妻子还故意得罪,于是就任由他以奇怪的姿势独自在沙发上过了一夜。
五条悟不予置评,只是之后再没喝过任何酒精量不明的饮品。
然后五条悟突然想起来了,他一直在以固定的频率给夏油杰发电邮。和在日本一样,夏油杰的邮件一直是五条悟无聊生活里的闪光。有时候,五条悟总觉得,其实有人想把自己困在美国,好几个长假他总有各种事不得不处理,没办法回国,他往邮箱里写这些撒娇的时候,夏油杰却总是会难得好脾气地给他顺毛,安慰他没关系;所以他很安心地全都相信了,因为他就是这样信赖夏油杰。
起初,那个邮箱的回复一切正常,但不知为何,从某一段时间起,邮箱逐渐失去了回音,像老旧的、信号很差的收音机,要时不时拍打一下,才能断断续续地传出声音。五条悟却依旧像企鹅捡闪亮圆润的小石子一样,每天勤勉地往邮箱里塞自己的今日见闻,他怀着乐观的心态,认为哪怕夏油杰单方面读到自己一切都好也行。
但有一天那个邮箱突然注销了,邮件发送显示失败。
在终于能放假脱身,从美国回到日本的一个夏天,回到京都的五条悟直截了当地问五条家的人,是不是他们做了什么。家族里的人依然一副泥古不化的老样子,表面震惊地说:“悟大人,发生什么事了吗?我们虽然约过夏油小姐见面,但只在您离开日本前的暑假那一次,那时我们没有劝她和你分手,后续也没有任何胡来的举止。”
也有人阴阳怪气地说:“那种平民女人用点小钱就能打发,说到底还不是……”五条悟听他们用京都腔说怪话就觉得厌烦,不等对方把难听的话说完,立马打断道:“你们给杰钱了是吗?银行卡?最近一次刷卡记录在哪?”
五条悟那副毫不在意又理所应当的样子,比什么都能让五条家的人闭嘴。五条悟是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在他看来夏油杰拿五条家的钱用完全合理,如果五条家的一切将来都是他的,那本来这也会是夏油杰的钱;退一万步来说,就算五条家给钱要他们分手,夏油杰也应该顺势敲诈一笔大的,越多越好,因为他们肯定会一起拿那笔钱跑路。
“说不出来?杰根本没动过那笔钱?”五条悟用轻蔑的眼神扫过所有人,“你们这群没用的废物。”
五条悟一个人跑去夏油家的房子,门前的名牌已经改掉了。于是五条悟敲门,问住户知不知道原来住在这里的夏油家去哪里了。住户不耐烦地说不知道,是从中介租的房子,但房主肯定不是你说的什么夏油,这么怪的姓氏肯定会有印象的。
五条悟又去联系他们高中的同期,他们只知道那个暑假之后的新学期,五条悟和夏油杰都再没有出现。五条悟还有小道消息传是出国读预科,但夏油杰是真的完全不知去向。他们过去共同的朋友们似乎也都不太清楚情况,只说从第二学期开学起夏油就没来过,之后他们家好像搬去了外地,但不知道具体去了哪里。
该怎么在全日本大海捞针找一个人?
五条悟让人到处去查他们同届各个大学的入学名单,真奇怪,明明夏油杰的姓氏那么特别,五条悟却无论如何找不到这个人。五条悟已经把全国的大学都查遍了,但怎么也找不到。五条悟还曾经找人去岩手县打听过夏油杰,却依然一无所获。
夏油杰简直就像从现代社会里神隐了。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但五条悟还在惯性地寻找夏油杰,几乎是一种执念。杰现在难道是工作了吗?杰到底在做什么呢?是律师吗?因为杰总是正义的使者。还是说护士?杰看上去就很会照顾弱小的人。或者就像此刻的自己一样,夏油杰也蹲在某个写字楼小小的格子间里对着电脑发愁工作?五条悟一点点在脑海中描摹长大之后夏油杰的形貌,想象夏油杰未来的每个可能性。调查的数据和面向越来越多、越来越广,于是效率也越来越低下。五条悟不在乎调查变慢,他唯独在夏油杰的事情上很有耐心。但不管五条悟怎么等待,他都再没有夏油杰的新消息。
奇特的是,五条悟愈看不见夏油杰,夏油杰的面貌反而在他的脑海里愈加清晰,他守着自己和杰的过往,自虐式地反刍他们之间的每一次对话,每一天相处,在梦间寻觅夏油杰的呼吸、夏油杰的重量、夏油杰的温度。五条悟甚至改掉了以前“我”(おれ)的自称——那个夏油杰只随口提过一次的小问题,他总觉得,这样就是把夏油杰又留下了一点。
之后某天,新招的助理伊地知洁高帮他整理每年的资料,吃惊于上司奇怪的行为。五条悟对新助理吞吞吐吐的表情非常不耐烦,但想到夏油杰,心还是难以自持地软下来,他抚摸着右手上的指环,解释了一句:“那是我妻子。”
伊地知洁高看着资料上姓氏一栏明显的“夏油”两个汉字,不敢多言;犹豫半晌,计算了一下年龄,他提出大胆的猜测:“五条先生一直找不到的话,有没有可能是……入籍改姓了?”说着,伊地知洁高又用手指在夏油杰的出生年月上圈了一下。
“杰不会跟别人结婚!”五条悟像被踩到尾巴的猛兽,为伊地知洁高的暗示在一瞬间勃然大怒,“很好,你明天不用来我这里了。”
为了挽回好不容易找到的工作,伊地知洁高奋斗一整晚理了各种材料,第二天一早到五条悟办公室门口试图拦截。五条悟看着伊地知洁高交上来的材料,和他脑门上密布的豆大汗珠,心里默默无语,知道伊地知洁高是误会了自己要开除他。其实五条悟的意思只是让伊地知洁高换个岗位,但他心情不好,于是就懒得解释。随意翻看了一下资料,发现伊地知洁高确实有文书工作的才能,就让他跟着进了办公室。
这意思应该就是放过了。伊地知洁高正为工作保住了默默欣慰,就听到阴晴不定的上司语气平淡地说:“我昨天想了想,伊地知说得可能也有道理。这份工作暂时就搁置吧。”想到昨晚自己付出了多少苦工,伊地知洁高的脸完全僵住了,但昨天的前车之鉴还没过去多远,他根本不敢再说什么,唯唯诺诺地接过五条悟递来的文件退下了。
伊地知心里大概在诅咒我晚上像他一样睡不着觉吧。五条悟无所谓地想,其实他昨晚确实没睡着,他睁着眼睛想了一夜夏油杰。
躺在床上的时候五条悟对自己说,如果杰不再联系自己是因为爱上了别人,所以希望简单地和初恋断了……如果杰真的已经跟别人结婚,那……那难道不好吗?
如果杰真的已经跟别人结婚,至少证明她现在应该是幸福的。杰对所有人都很好,杰纵容着身边的所有人,但杰一定只会跟很爱很爱的人结婚。不,是一定只会跟杰在世界上最爱的人结婚……毕竟当初她就是那样独一无二地爱了五条悟。他什么都可以不要,只要杰幸福就好,跟其他人结婚也没关系,在这世界上他只要杰能幸福就好。只要杰幸福的话,他大概就会感到满足吧。
夏油杰如果幸福的话,五条悟就可以放手。
哪怕这会让五条悟心碎而死。
五条悟起身走到外面的露台,他在涩谷塔楼顶层公寓的最高顶看着天上的月亮,夜色的凉意痛彻心扉,他想,这是月亮,这是我和杰一起看过的月亮,我们一起呼吸过的月亮,我爱人白日梦里的月亮,我生活过的群月正全部浮游于空中。看着看着,他觉得那月亮变成了夏油杰本身,夏油杰像月亮里来的天女一样遥远,他怎么努力也够不到她,就像怎么努力也捞不到水里的月亮。
五条悟在头晕目眩里陷入了无止尽的痛苦,他想把尘土扬起沾满额头,他想抓住头发、想扯裂自己俊美的面孔,但他全身瘫软、几乎忍不住颤抖,所以只能拼命地对空气说话:“我们一直情投意合、天生一对,你从来都没有惹过我生气,我也从来没有真正违背过你,为什么无缘无故的、你却不肯再看我一眼?是因为我弄坏了太多你喜欢的裙子,因为我总是急着给你发讯息、想要你快点回复,所以你厌烦我了吗?你为什么不肯再看我一眼?只要你告诉我,我什么都愿意做,我什么都愿意改,我现在连自称都改掉了……一直以来,我的生命只依靠你,你难道不知道吗?你曾经说,你是住在我心里的人,那不是为了哄我高兴说的谎话——你确实就住在我的心里,你明明知道我的心天生对你充满爱情,但却在刹那间又把我丢弃——我是住在你心里的人,我以前曾经是住在你心里的人,你怎么能突然把我这样无辜的人从心里赶出去呢?”
月亮上的天女只是冷淡地对他说:“我叫你走开,你却总像小狗一样缠着我不放。我真想叹气。从前你就像我眼睛里的节日,现在却仿佛月亮上的缺口。你对我不再有意义了,你只是我伤口上的盐粒。别再拼命抓着我了,我不是你抓住不放就能留在手心里的。你太傻了,人怎么能抓到月亮呢?人怎么能把月亮一直放在手心呢?”
可五条悟还是倔强地看着月亮。他的目光像烈焰一般发亮,带着惊人的热度。
然后、那虚空中的天女宛如被荆棘长枪贯穿,开始因疼痛而缓慢地流泪,那泪水是鲜血一样的颜色。她手里捧着自己的心,鲜红的、正在跳动的心,因为渴望被爱而不断流血的心、一颗被熊熊烈焰般爱的金箭射伤了的心。她皱着眉头、悲伤而凄苦地说:
“我被你的爱情灼伤了。”
幻梦里的人还在不停地流血泪,她继续哀伤地说:
“如果你一定要把月亮攥在手心里,月亮会被你抓痛的。”
“你还不明白吗?月亮不是永远只照着你一个人的。你的爱让月亮很痛。”
“放手吧。”
他再也无法欺骗自己,五条悟终于想起来了,那个邮箱的回复是逐渐变得冷淡、间隔变长的,而在注销前,邮箱对面的人曾经给他发过这样最后一条消息:
“我爱上别人了。别再等我了,继续去生活吧。”
五条悟突然好想捞起水里的月亮。
他翻身进了水里。池水比想象中冷,贴着皮肤向上涌来。他踩着池底往前走,脚下是光滑而坚硬的瓷砖,却怎么也走不到能让人真正安心漂浮的深度。忽然脚下一空,五条悟整个人往下沉去,水在头顶旋转,灯光和月影被拉成模糊的漩涡。他慌乱地划动双臂,终于浮出水面,急促地喘息。
五条悟在水中转了几个方向,才发现自己仍停留在原来的位置。抬头看时,那枚月亮仍然安静地躺在池水中央,被规则的水纹托着,孤零零地亮着。他慢慢向它游去,偶尔把手臂抬出水面,水珠顺着皮肤滑落,在月光下短暂地闪耀;可不论他怎么前进,那片光亮似乎始终保持着距离。
当他回头时,泳池边的伞盖、躺椅、地灯,都在潮湿的空气里变得模糊起来。可他仍不肯停下,咬紧牙关,继续朝着同一个方向游去。终于,他觉得自己离那枚月亮很近了,近到可以看清它边缘细碎的晃动——可就在这一刻,他忽然感到身体被什么束住了。水流在他四肢间拉扯,泳池里无形的回流像一张看不见的网,把他困在原地。
偌大的水面在夜里显得异常空旷,黑暗从四周压下来。他听见身后水面轻轻拍响,心里骤然一紧,一种不合时宜的荒诞感爬上脊背。他猛地用力,挣脱那股拖拽的水势,屏住呼吸,朝着来时的方向游去。
等他终于抓住池边,翻身上岸,再回头看时,那枚月亮依旧躺在水里,完好无损,冷冷地亮着。月亮和刚才一样,既不靠近,也不远去,仿佛从一开始就不属于任何人的手。
五条悟身后的水面重新归于平静。月亮仍旧在那里,被孤独地留在水中。
五条悟捞不到水里的月亮。
“要是我知道怎么不爱你就好了。”五条悟浑身湿漉漉的,风吹过时是刺骨的寒意,但他不在乎,他只是这样反反复复地呢喃,好像自己的声音能被那不知何处的彼方之人听到,“要是我知道怎么不爱你就好了。”
他努力把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扯了下来,那是他在和夏油杰分开之后某天买下的,面对店员营业的笑脸他估算了那个人指圈可能的大小,对戒的一只戴在手上,另一只永远埋在盒子里。随着年岁增长,那枚曾经大小合适的指环现在已经快卡进肉里,脱开后显出指根肤色不均的痕迹,如同生长期特殊的橘皮纹。金色环圈掉在空落落的地面,五条悟捡起来,用那个圆去框水里的月亮。月亮在圆圈里随着水波褶皱,安宁又平静。五条悟只是看着,然后想起爱,想起死,又想起十七岁那年夏天他们一起感觉到的、人生的黄金时刻。当夏油杰的答案从空中缓缓坠落的时候,他几乎觉得他们已经共度了漫长而幸福的一生。五条悟疑心,是不是因为他们感情的火焰太过炽热,所以它燃烧得也太快太猛烈,结果只能是过早地燃尽。
“我从前认识月亮,”他这样迷迷糊糊地想,“但那已经是很久以前了。”[3]
时至今日其实他还是不太理解这个世界,像缝纫时偶尔会被安全别针穿过毛衣的间线扎到,但因为五条悟很强,所以大家都不担心他会疼;唯独夏油杰一个人担心他会被刺伤,唯独夏油杰一个人以爱为铠甲把他裹好。夏油杰是他的指环,他的顶针,夏油杰不在的那种空的虚无溢满他的心脏。在那个夜晚,五条悟想起自己曾经听到的,在周末经过教堂时,在那惊起的白鸽与管风琴隆隆的庞大声音之间,隐隐约约传来的、仿佛云间落下的飘渺的歌声:
“我的良人、我的良人、你甚美丽。”[4]
“我的佳偶在女子中,好像荆棘里的百合花。”[5]
“那形状如烟柱的、从旷野上来的是谁呢?点着没药和乳香的香薰,抹着商人所卖各样香粉的人啊,醒来、醒来、起来歌唱,求你容我得见你的面貌,让我得听见你的声音。”[6]
“我的佳偶,我的鸽子,我的完全人,求你给我开门,因我的头满了露水,我的头发被夜露滴湿。”[7]
“我的良人从门孔里伸进手来,我便因他动了心。我起来,要给我良人开门。我的两手滴下没药,我的指头有没药汁滴在门闩上。”[8]
“我指着羚羊和田野的母鹿嘱咐你们,不要唤醒,不要挑动爱情,等它自己发生。”[9]
现在这一切都往哪里去了呢?
他的月亮曾经就在这片水里。那时,因为月亮自己把自己放在他手心,所以他以为自己捉到了月亮;他不知道,其实月亮一直是自由的,他从没有过月亮。月亮就是月亮,月亮想要照耀别人就会去照耀别人,他一点办法也没有,因为月亮的美丽本来就是辉耀大地的;如果地上人的爱让月亮都感到痛苦和嫌恶了,那么他能做的也只有放手。
放手多痛啊,那么痛、那么痛,好像他全身的骨头都被打碎了,他成了在地上流动的一摊软弱的肉泥,却还是那么执着地想朝月亮伸出手。
但一想到月亮会被他的爱刺伤,一想到月亮可能会因为他的爱流血流眼泪,一想到月亮厌倦了品尝他的爱情,一想到月亮已经重新有了自己的幸福,哪怕那幸福跟他没有关系,哪怕那幸福里没有他,哪怕他早已被抛下了,被远远地抛在视线之外,哪怕月亮已经继续生活,继续去爱了,只有他一个人还留在原地,只有他一个人被月亮留在原地——他也觉得幸福,鲜血淋漓的幸福,幸福到就连心碎都可以忍受。他什么都可以不要,他什么都愿意做。他可以放手的,他只能放手,他当然会放手。
因为他从来都、从来都只想要他的月亮幸福。
最后,五条悟像个孩子一样哭了。
他大概是午休的时候在办公桌上睡着了。不知为何,梦到有人送给年幼的五条悟一份礼物,礼物包装得很漂亮,他难得感兴趣地拽掉丝绸带,草率地撕开花花绿绿的包装纸,剥出一只紧闭的长方形箱子——箱子的黑色表面按仿佛五角星的图案涂了漂亮的金漆,虽然笔触很稚拙,箱子的形状也有点奇怪,但他没有过多在意。
五条悟打开了箱子。
真奇怪,箱子里面还是箱子,外形完全一样,只不过小了一圈。
这是在干什么?就算五条悟是小孩,也会觉得可疑。不过,他还是打开了第二个箱子,箱子里面果然也还是箱子。
谁在用“中国盒子”(Chinese box)[10]捉弄五条家的少爷?他觉得有点不安,是不是被骗了?但怀着一种执着,五条悟一直拆下去,总共拆了九层箱子。空间仿佛在箱子里不断折叠、回旋,层层退让,直到最后那只轻得近乎不存在的小箱落在他面前,他才意识到自己正屏住呼吸。
盖子掀起的瞬间,五条悟看到在最小的箱子里,摆着一朵小小的蓝花。[11]
蓝花安静地躺在那里。然后,仿佛因呼吸到空气而活过来一样,它重重叠叠的花瓣缓慢舒展,在漆制箱子浮夜的黑色衬托下,仿佛深海中上浮的光,正变得越来越亮。花瓣本身蓝得近乎透明,脉络里流动着星辰般的冷焰。蓝花轻轻地震颤,仿佛从沉睡中被唤醒,花心涌起柔和的旋涡,不断地向高空上升、不断地上升,空气随之变得稀薄而澄澈。
不知不觉间,幼小的五条悟眼里只剩下那朵蓝花,看着那朵蓝花,他感到无法用言语描述的震撼,心里顿时兴起难以言说的万般柔情,他用那种不可言喻的温柔不停地凝视着花儿。由于他执着地凝望这朵愈加明亮的蓝花,花朵的亮度超过了人目力的极限,像直视偏食的太阳,他的双眼于是变得昏花。
年幼的五条悟因失去视力而暂时变得疑惧不置。就在那时,灿烂的蓝花向他倾出一张美丽的脸,虽然模糊,但毫无疑问,那是像菩萨一样让人安心的脸。接着,一个美丽的成年女性形体从那蓝色的中心显现出来,不能说是被花朵生出的,而只能说是像景观一样被世界展现出来的。她从高处向他伸出手来,掌心朝上,好似一朵盛放之莲,她用那清凉温柔的、哪怕千里之外都能得见的光芒消除了他双目中不知为何出现的鳞屑。因此,他变得比以前任何时候看得都还要清楚。
当他终于用全新的眼睛见到她的面容时,一种甜蜜的惊诧随着她的存在从他心中涌起,他是多么喜悦啊!他喜悦得超过了人在尘世里所能体验的一切极乐。她的面容散发着凯旋的光芒,周身闪耀着神圣的晕圈,驱赶开周围混杂的一切,像能把他从地上点醒,引领他一直上升到最高的苍穹。他不愿再将眼光离开她的面容,因为她用缱绻的眼睛看着他,而他几乎要在那种目光里溺沉;他看到她微笑起来,仿佛时间本身都停滞了;是爱迫使他一直凝视她,而她轻轻地颔首,仿佛在确认事实一般地无声说:“是我,是我,就是我啊!”
年幼的五条悟从没见过她,但他认出来了,那就是他命中注定的爱。就在那一刻,他明白过来,毫无疑问,自己此后一生所有的绕行、等待与误认,都是为了抵达这朵蓝花的中心——为了让这个人从不可见中被看见。蓝花的色彩在无声中弥漫,仿佛述说着自己的渴望;而她缓慢地伸出手,像要牵引他的全部历史。他感到自己融化了,融化在了一种崇高的至福之中,除了那种不朽的幸福本身,他什么都不再感知。世界像匣子关盖一样在他们之间轻轻合拢,严丝合缝得如同天地初始的形状。而在那令人目眩的光芒里,整个宇宙都好似在微笑中歌唱,在光辉与美那如同圆形剧场的环绕里,他就这样在神圣的、震颤的空气里到达了荣福之至,以至于心灵被永恒的活光照亮而热泪盈眶。
他已经全然明白,原来所谓命运并非生命之书上预先写就的线条,而是当爱被认出时,宇宙为之改变的形状。是为了她对他的爱,她从那朵蓝花重重叠叠的花瓣里现身,移步到他的面前,使他得以看见她,使他得以看见自己此生的挚爱。
他看到蓝花的第一眼,就知道,自己已经用了一辈子来痴痴地追寻她了。
然后他回忆起了她的名字,夏油杰。
想起夏油杰姓名的刹那,五条悟好像也脱离了那孩子的形态。他伸手——是自己熟悉的、成年人的手——把夏油杰揽入怀中,生硬得像拗进自己的骨头。然后他抚摸夏油杰的脸,夏油杰的嘴唇,夏油杰的头发。
那种脉脉温情让夏油杰似乎露出幸福得要落泪的神情,他们在宇宙之中悬浮着互相拥抱,恒久安宁,如同一切永不止息。
但顷刻间,她的神色却转变为无与伦比的痛苦,夏油杰眉头紧蹙、流着泪喃喃说:“好痛苦、好痛苦,一直都好痛苦。你在哪里呢?你往哪里去了呢?因为爱你而受的这一切苦痛啊,悟,你都看到了吗?”
夏油杰的眼泪为他流出一条河流。
五条悟张口想要说些什么,但发现夏油杰的脸色已经由白变青,死亡蒙上她昏黄的、带翳的眼睛,说不清是妖魔还是怪异的存在突然围绕在夏油杰身边,像亟待争食她血肉的秃鹫。五条悟有心挥手驱赶它们,但却惊恐地发现自己手里牵着绳索——绳索那端连着夏油杰脖颈上的环圈。事到如此,他突然发现自己隐隐意识到、但一直主观忽略的事实……原来那九个长方形箱子都是棺材的形制。
啊,原来杀死杰的就是他自己。五条悟后知后觉地想,他的双手开始流出鲜血,很快,浓稠的红色铺天盖地填满了世界,那朵蓝花像被洪水淹没一般被摧折了,而他感到自己在沉沦中窒息。
五条悟从一片血色中惊醒。
头顶的风扇缓慢地转着,五条悟为这不熟悉的装饰愣神。有人在叫他,仿佛问他是否感到不适,因为他好像在睡梦里哭了。片刻之后,他意识到原来刚刚那一切断裂的回忆和过往,月亮上彼方的人,套娃箱子里的小小蓝花,夏油杰流泪的脸,沾满鲜血的双手,全都是梦。他还在那个外景地的崖边洋馆,早上他们所有人刚刚一起发现夏油杰的尸体,警方已经赶到,下午正一个个单独讯问洋馆里的所有关系者,他只是在等待的过程中短暂地睡着了。
现在是轮到五条悟去做调查口供。
[1] 添水(鹿威し)是一种日式庭院里常见的竹制装置,利用流水与重力不断做循环运动。主体是一根中空的竹筒,一端不断注入细流,水满后,竹筒因重量前倾,把水倒出;竹筒随即失重回弹,敲击石头或木座发出响声;之后进入下一个循环。
[2] 其实我不知道五到底会不会,感觉应该是会的吧?但平时肯定绝对不说。
[3] 此处化用德国浪漫主义作家Theodor Storm名篇《茵梦湖》(Immensee)金句,作者不否认水中捞月部分存在对《茵梦湖》男主挣扎着向睡莲游去情节的仿拟。查了一下、《茵梦湖》此句通行译本似乎翻的是:“从前我跟睡莲认识,”莱因哈德说,“不过,这已经是好久之前的事了。”但无所谓了,我当时看的是德语原文,太喜欢了所以甚至到现在都能背诵原句:» Ich habe sie früher einmal gekannt«, sagte Reinhard; »es ist aber schon lange her.«
魅力乱解时刻:„Ich habe sie früher einmal gekannt“的sie从原书前文看无疑是指睡莲(die Wasserlilie),但sie作为人称又指向“她”——“从前我跟睡莲认识”,其实也就是“我从前认识她”。(哎……)
[4] 改自《雅歌》1:1.
[5] 《雅歌》2:2.
[6] 改自《雅歌》3:6; 2:10; 2:14.
[7] 《雅歌》5:2.
[8] 《雅歌》5:4-5.
[9] 《雅歌》2:7.
[10] 西方在中国风(Chinoiserie)流行时期幻想出来的东方主义产物,即一个盒子里装着另一个盒子,里面又有更小的盒子,如此层层递进、无穷嵌套的盒中盒。
[11] 蓝花意象来自德国浪漫派诗人诺瓦利斯(Novalis),他也被人们称为“蓝花诗人”。在他未完成的遗作《海因里希·冯·奥夫特丁根》(Heinrich von Ofterdingen)中,主人公海因里希年轻时在仲夏夜梦中看见了一朵奇异的蓝花(blaue Blume),他被蓝花吸引,无法移开目光;当他靠近时,花的中心逐渐显现出一张少女的面孔。可以说此后一生,海因里希都在追寻这朵蓝花;在第一部结尾,海因里希终于发现变形的蓝花里出现的那张“娇柔的面孔”,其实正是爱人玛蒂尔德天使般的脸庞。
蓝花和少女的意象起源于诺瓦利斯早逝的未婚妻索菲·冯·库恩(Sophie von Kühn),她的死亡对诺瓦利斯造成了决定性的精神断裂、并变形为一种哲学终极层面的特殊情感(因为索菲之名意思是“智慧”,“爱索菲”就是“爱智慧”Philosophie,也即哲学)。虽然只出现在诺瓦利斯《奥夫特丁根》书中短短两三句,蓝花却在德意志浪漫主义文学里广泛盛行,并隐约构成了这个世界上最高的终极存在,一切精神之光都由小小的蓝花照射出来。
Notes:
又把自己写得哭了好几个小时,我一想到五在这里说我什么都愿意做、要是我的爱让你很疼那我愿意放手,我只要你幸福就好的时候,夏已经下海
在做慢性谋杀自己灵魂的工作,就感觉自己要晕过去了……我真是太坏了、太坏了,我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啊???😭😭
本来想推一下进度但实在太伤心了,抱歉……
我发誓以后再也不写这种了,为了弥补受伤的心灵(们?),之后应该会写早恋小情侣一般通过HE的if线。五夏酱请走《听到传闻》剧情线好吗好的🥹🥹(虽然这么说了、但我好像不会写小情侣怎么跟封建大家族战斗?)。
Chapter Text
“让我们来整理一下迄今为止的情况吧。”临时充作办公室的小房间里,松本警部补这样说。没有警署会议室的白板,大家姑且就这样看着按时间线摊在桌上的照片。
松本的搭档有栖真是调入搜查一课不久的新人,刚从巡查升任巡查部长,平时似乎一向有阅读推理小说的兴趣。闻言,年轻人摊开警察手帐,用手指卷了卷刘海,说:
“今日上午七点十七分地域课接到报警,说在〇〇〇地海滩附近的〇〇洋馆发生一起命案,并称死亡现场令人难以理解。发现者系暂住洋馆的拍摄剧组成员,在场关系者已经封锁现场,迫切等待警视厅派刑警到来。地域课确定情况属实后,由管辖所属联系刑事部,警视厅接着出动搜查一课,也就是我们,到达现场。”
“被害人夏油杰,为二十五岁的女性,职业是成人影片演员,作为演员的艺名是盘星爱,身份系剧组内的女主演。该剧组一天前到达案发地的〇〇洋馆,当日进行了拍摄工作;今天清晨预备继续工作时,发现女主演久久不曾出现,全体剧组人员遂开始找寻,最后在洋馆的密闭仓库发现异样,用蛮力破开仓库大门后,剧组一起发现了被害人已经被分割的尸体。由于在暴力破开前的仓库处于密封状态,加之被害人的尸块似乎特意被人摆出了造型,详情可见这张照片——”有栖真以目光示意,照片上正是仓库现场尸体分块散落的画面,“令人在意的主要是两点,其一是尸块排布的整体造型,包括尸体身着戏服这一事实;其二则是,尸块群正中的头颅口腔内有被害人房间的钥匙。总而言之,场面令人极度不安。意识到状况后,剧组立刻报警,没有进入仓库内部。之后所有人滞留洋馆大厅,确保无人离开或混入。”
有栖真顿了顿,接着说:“具体的尸检情况和死亡时间判定,暂时还需要等待法医家入小姐的检验结果,这边姑且先讨论我们的现场勘验情况。”
于是,有栖真继续汇报案发现场信息:“经判断,尸体发现现场的仓库即是案发现场,发现时大门处于封闭状况,是被案件关系者用蛮力打开;仓库近山崖侧开着狭长的气窗,窗户内边缘有人为活动过的涂抹痕迹,但窗户的大小排除了人通过的可能,而且窗外是临接大海的悬崖,初步判断不具备攀岩速降的可能性;仓库内部仅剩的、和洋馆内其他地方连接的地方仅剩一个通风口,通风口大小可容纳儿童攀爬通过,但被从内部用器材箱堵死,似乎也不存在凶手从通风口离开的可能性。也就是说,案发现场的状况类似传统意义上的密室。”
“死者的直接死因暂时无法确认,需要等待法医的结论。根据仓库里物品的缺少情况,可以初步推测凶手分尸采用的工具是仓库内原来就堆着的消防斧。按理来说,无论是生前肢解还是死后分尸,凶手的衣服都应当会溅到大量血液,但从现场关系者的情况来看,并没有人目击谁的衣服明显沾到血迹,因此,凶手作案时应当是穿着雨衣类外套。凶器和雨衣都暂时下落不明,推测是,凶手很可能在行凶后将雨衣和凶器当场统一丢弃,这或许是气窗边沿人为活动痕迹的原因。”
“〇〇〇地海滩是较为封闭的场所,如我们搜查一课来时所见,仅有一条马路通往〇〇洋馆,基本排除外部犯的可能性。易言之,嫌疑人与关系者全都集中在来到〇〇〇地海滩的拍摄剧组内部。从问讯得出的时间线判断,昨日剧组大概于19:00结束海滩外景拍摄,19:30—21:00进行了洋馆的内景拍摄,解散时被害人与加茂宪伦发生了冲突,这是剧组其余人等几乎一起看到的,也是很多人最后一次生前目击被害人,可知被害人的死亡时间肯定在昨夜21:30至今日凌晨07:00间。除被害人外,剧组共有六人,包括导演泽尻九郎,临时受人所托接替了工作的制片五条悟,男主演加茂宪伦,演员、同时也是导演妹妹的泽尻奈奈,负责司机妆造道具的山本彩,以及场记兼搬运道具等各种打杂工作的高桥直树。”
“因为拍摄工作繁重,几乎所有人都在任务完成后感到非常疲惫,故而拍摄完成后就地解散,各自回房间休息,准备明天一早继续工作。又因为房间很富余,所以都是单人单间,可以说就昨晚可能的案发时间段,全员都没有称得上靠谱的不在场证明。高桥场记称自己曾在案发当晚22:03和23:27的时候,分别两次听到较重的房间门开关的声音,因为他当时正处于半梦不醒,被噪声吵醒后非常恼怒,大叫了一声‘不要那么响关门’,在第二次响动时又喊了一次‘都说过了不要那么大声关门!’据高桥本人所述,他喊叫时下意识把头钻出被子看了床头的手表时间,所以对时间的确切度很有自信。高桥的房间在走廊尽头,就房间的布局而言,同层的另外三名男性似乎都有出门的可能。当然,另外三名男性,并没有任何一人承认自己曾离开房间。”
“又根据刚才的基本问讯,剧组里的人员关系似乎并不太复杂。剧组组织的历程大概如下:导演首先写出剧本,之后广泛拉人、试图组织出一套班子;男主演加茂宪伦首先注意到这个剧本,表示愿意投资——顺带一提,这里的加茂宪伦似乎就是那个加茂家里离经叛道的加茂宪伦,他在该行业的工作似乎只是兴趣使然,别人也不太理解背后的原因;女主演夏油杰,即被害人,是在所属事务所收到剧本邀约后加入;泽尻奈奈则是导演的妹妹,因为擅长潜水被导演以节约经费为目的拉来凑数;企划的制片人原本并非五条悟,他本人称是被原来的制片临时转手委托了工作,看起来是误入片场的路人角色;剩下的道具组山本和场记高桥都是导演泽尻九郎找的临时工,是他大学时认识的后辈。”
“总体而言,目前嫌疑较为明显的应当是剧组的男主演加茂宪伦,有相当多的证词表明,他们亲眼见到加茂宪伦与被害人在案发当晚发生争执,有过直接冲突。据冲突发生时离现场最近的演员泽尻奈奈供述,当时的被害人似乎突然发现了什么,因此认定加茂宪伦是一直以来骚扰她的跟踪狂(ストーカー),于是发生冲突。”
“另一方面,如果考虑经济动机,那么导演也有一定嫌疑。泽尻九郎是刚毕业进入该行业的新人导演,大学期间有拿过一些新人奖,但同行的风评似乎是以营销取胜居多。翻阅此次企划资料、联系制片厂了解更多资讯后,不难发现……泽尻导演和这个项目签了对赌协议,该说是年轻气盛、对自己很有自信吗?条款还挺恐怖的,所以大概是为了激励演员,主演都有销售额分红,而不单单是一笔买断制佣金。毫无疑问,如果影片在拍摄间发生这样猎奇的命案,新闻一定能闹出很大的动静吧?”
“但是……”有栖真一副犹疑不定的神色,在搭档前辈松本鼓励的眼神里,有栖真思虑片刻,还是吐露了心中的疑惑:“但是无论如何,很难想象,有人仅仅因为一次冲突或一些经济利益,就以分尸这样残忍的手段对待自己的同事;遑论,勘探结果还表明,死者右手无名指的指头不见了。”
“此前,我们对凶手的推断是内部犯。而依据一般的犯罪心理学,熟人作案往往会用布或类似的东西将尸体脸部遮盖起来。因为一般人终究难以接受自己杀死了熟悉的人,内疚也好、恐惧也好,人往往无法接受这样的后果,因为杀人是将一个活人彻底的、完全的、在字面意义上去人化、物化的行为,人会想法设法让自己迅速逃离这种完全无法理解的恐怖。与之相反,这次案件的凶手应该属于变态杀人狂,这和现场令人不安的状况相符,也解释了死者尸体的手指缺失问题,因为变态杀人狂的典型特征就是收藏受害者的遗体碎片。”
“若以凶手是变态杀人狂的预期来看待问题,或许能和目前的嫌疑人对上。假设加茂宪伦是跟踪狂的事属实,那他的心理状况恐怕明显与常人不同,对自己跟踪的对象做出极端残忍的行为,这似乎不足为奇。而泽尻九郎是个看似对自己的艺术很有追求的导演,问讯时,他常常突然离题、一副犯起文青病的样子,夸夸其谈自己的艺术品味;如果以艺术家的定位来判断,他似乎也偏离了一般认知里的正常。”
“目前已知的情况大致如此,有很多谜团没有解开。我个人整理,最主要的是以下几个:
其一,最大的问题,也即案发现场仓库的密室状态。
其二,死者被分尸。
其三,发现死者时尸块散落、中间放置死者头颅的摆设场面。
其四,死者尸体上缺失了右手无名指尖。
其五,死者头颅中含着自己房间的钥匙。”
“第一点,关于密室问题。通常,看见锁在密室中的尸体,大家毫无疑问会认为死者是自杀。虽然也会有行凶者试图将被害者伪装成自杀来脱罪,但这种情况发生的可能性很小。这也是一般情况下,凶手将案发现场伪装成密室的原因,即用于逃罪。但在本案中,毫无疑问,密室不可能被用来做这种解释。那么,凶手制造密室的动机是什么?”
“第二点,为什么分尸尸体?这也是令人难以理解的。杀死一个活生生的人已经是极端无比的行径了。而大费周章的进行分尸,背后的缘由是什么?怨恨、偏执、或者是现实所迫?有什么不得不进行分尸的原因?处理尸体和杀人的痕迹比杀人还更加困难,一般的凶手进行分尸,往往是为处理尸体,将尸体分割后变成尸块,就可以方便运输,进而或许分开埋葬到野外。但在这次的案件中,这也一样解释不通。”
“第三、四、五点,统一来看似乎是凶手的精心设计,可能背后存在凶手个人认为的美学追求或宗教含义,意义不明。而论及第四点,同样不能排除另一种可能性,即被害人死前挣扎的过程中在指甲里留下了凶手的皮屑或组织,凶手注意到这点后,为保险起见带走了指节。但这又存在一个问题。众所周知,无名指在所有手指中是天然纤弱的手指,肌腱和神经分配导致无名指很难独立活动。很难想象,到底是怎样挣扎的姿势会导致唯独是无名指抓挠到凶手,一般而言更有可能是大拇指、食指或中指吧?但被害人的剩余手指并没有异常情况。而如果不以处理凶手痕迹的角度解释,无名指的含义又是什么呢?一般而言当然会想到婚姻和忠贞,看起来凶手应该是和被害人存在情感纠纷的对象,但另一方面,带走的并非左手无名指,这就又使意象偏离了。”
“关于第五点,或许应当结合被害人头颅的表情来讨论。因为咬着钥匙,被害人的面部表情……保持在微笑的状态。如果忽视头颅从躯干断掉的事实,被害人的表情其实相当柔和,似乎只是普通地睁眼微笑。这也相当费解,很难想象被害人面对凶手的最后表情是这样柔美的笑容。或许存在被害人生前被注射笑气等麻醉剂的可能性?这尚需留待法医家入小姐的结论。假设钥匙是凶手为保持被害人死时微笑状态的道具,那么凶手恐怕是对被害人有特殊情感,抑或是将整个仓库的行凶场面作为整体装置,进行了特意的设计。”
“关于案件的情况说明大致如此。我还想补充一点,面对扑朔迷离的案情,二轮或三轮的问讯调查是有必要的。很明显,在一轮问讯时,很多人没有说出完全的信息。最奇怪的应当就是泽尻兄妹,泽尻导演慌里慌张,在问答时多次答非所问,三番五次扯到自己的高雅品味和艺术追求上;泽尻奈奈则欲言又止,似乎挣扎在说出一些什么和干脆不说之间。过去我们审讯时,也曾遇到表情异样的案件关系人,但那种心虚的奇怪表情其实往往不代表什么特殊含义——现在的东京,街上任何一个人都难保有一两个不想被警察知道的小秘密,这种第一次面对警察审讯表现出的动摇完全不足为奇。但泽尻兄妹的状态不一样,尤其是泽尻奈奈,她脸上那种……怎么说呢,暧昧的困惑,让人觉得摇摆在努力再追问一下就能打开蚌壳得出结论,和无论怎么努力也不会说出更多线索之间。”
会议后半程就进入房间的家入硝子在此时出声了,“抱歉插入话题,但有栖君,我好像、大概、也许知道泽尻兄妹在试图隐瞒什么。”
“家入小姐的意思是?”大家严肃的表情都不约而同地转向了惊诧。
“只是简单的网页搜索。”家入硝子接着说,“泽尻九郎高中时期就读的是美术学校,画过一副得奖作品,那幅油画的内容……猩红遍布、满地断臂残肢、画面中央是少女的头颅。这个描述,难道不让人眼熟吗?乍看之下只能说,泽尻的画和本案的现场差不多啊。”
很快有人检索到泽尻的画,将屏幕推到会议桌的中央。于是众目睽睽之下,网页缓慢加载出画作的细节:
微微发暗的底色中央,浮着一颗少女的头颅。少女的面庞洁白而柔和,仿佛尚未沾染尘世的风霜。唇角则微微扬起,是一种难以言说的笑意——既非欢喜,也非悲苦,倒像是梦里才会出现的、无端的、像菩萨一样的温柔。那笑容安宁得近乎残酷,使人疑心她早已知晓某种人间不可知的秘密。少女乌黑的发丝如水藻般散开,在画布上缓缓铺陈,宛如魔性生长的活物,让人想起章鱼的腕足。
而头颅的下方,并没有身体。少女其他的部分——她零落的肢体——像屠宰摊铺上被快刀宰割好的肉块一样,堆砌在画面剩余的空间里,粗暴又无比残酷。
画中的平面流出一片湿润而沉静的红色。那红色并不张扬,也不狂暴,倒像晚春时节从山涧缓缓漫出的花汁,静静地在面上铺展、流淌,光泽柔软,几乎带着一点诱人的温度。若不细看,人或许会把它当作某种绮丽的地毯;可看得久了,却又分明觉出其中潜伏着难以名状的寒意。因为,毫无疑问,那是在表达满地鲜血的意思。
奇异的是,在那样的红色之上,画中少女的头颅仍然迷样地微笑着,显得无限的漂亮。
仿佛这一切不过是一场静谧而精心布置的梦。
即使隔着电子荧幕,在场的所有人依旧被这幅画的魔力所感染,好半晌,大家只是出惊地望着画面中央的少女,和她那幽女精怪般魔性的微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松本警部补咳嗽一声,示意大家回神。有人嘟囔着:“确实太像了。”也有人露出冥思苦想的情貌,最后又用言语简单地概括:“那看来泽尻九郎的嫌疑很大了。”
家入硝子靠在窗边的位置,对这些讨论都全然毫不在意的冷淡。她对着半开的窗户吸了一口烟,捻了捻指尖不小心碰到的烟灰,又呼吸了几口湿润到黏糊的厚重空气。家入硝子凝视着窗外从四方聚拢、仿佛要沉压到山崖之上的乌黑云团,以及那些穿过云层的光线——它们都像被布笼罩似的、扭曲成偏灰暗黄的色彩。
家入硝子熄灭略有些受潮的烟头,阖上了窗子。她淡淡地、又仿佛自言自语地说:“暴风雨要来了。”
Notes:
事情太多了很难解释,但bref,我终于又回来了。(土下座.jpg)
在警探二人组的名字上玩了除我以外零人在意的梗,读者大人们可以无奖竞猜👋~
Chapter 20: 解答篇3上:凶手就是你,加茂宪伦!
Summary:
“真是相当失败的侦探时刻。”
Chapter Text
“家入小姐在说什么?”有同事大概听到了家入硝子的话,随口问道。
家入硝子看着会议桌上的照片,摇摇头表示没什么。警察们稍微收拾了心情,为家入硝子腾出空——接下来是法医的发表时间。
于是家入硝子走近桌边,点了点尸体的几张照片,深吸一口气,开始了自己的阐述:
“通常而言,人在死后一到二小时内,尸体余温还在,尸斑尸僵也尚未出现;两到三个小时后,下颌关节与耳后颈部开始僵硬,出现轻微尸斑;四、五小时后,尸斑指压可以消退,如果尸体发生体位变化,尸斑可发生转移;八到十小时,全身关节几乎都完全僵硬,指、趾关节强度较轻。十二小时左右,连指、趾关节都可见相当程度的尸僵。十二至十五小时,尸体角膜微混浊;十五小时至二十小时,尸体完全冷却,尸僵会达到全身最强的状态。”[1]
“本案被害人的尸斑极淡且分布紊乱。由于尸斑是血液在人体死亡后重力沉降形成,兼考察伤口的生活反应[2],就本案目前的情况,可推测凶手是在杀人后的较短时间内实施分尸,并非生前肢解。死后尸体大量出血,导致仅有部分毛细血管内残留血液沉降,形成尸斑。”
“受分尸这一特殊的尸体状况影响,由尸僵状态反推的死亡时间,可能与实际时间并不完全匹配,但大体上可以推断,被害人的死亡时间大约是昨日晚间22:00至今日01:00。另,因被害人躯干较为完整,检查被害人胃容物,见多数食物变成食糜,胃部尚残留少量鸡蛋和鱼丸残块,可知死亡时间在被害人生前最后进食2—3小时后。参考被害人生前约晚上19:00所发社媒图片记录,可知她当时在吃关东煮,这也与尸检结果相符。再结合尸体温度等因素,多重比对之下,推测被害人的死亡时间大约在昨日晚间22:00—23:00。”
“尸体眼结膜有出血点,面部轻微淤血,可推断被害人的直接死亡原因是勒颈导致的窒息,虽然因头颅被单独切断导致颈部吉川线[3]遭破坏,但仍可观察到较为明显的防御性抓痕[4];这也可印证勒死的判断。”
“因为分尸的干扰,凶手勒杀时所用具体的索带材质暂且不明,推测可能是腰带或具有一定宽度的弹力带,之后回总部进一步检测应该能后续确定。分尸所用的直接工具毫无疑问是锐器,考虑到案发地是有壁炉的洋馆,凶器可能是消防斧、一般的伐木斧或柴刀,而如果凶手是提前预谋,那么凶器也可能是其他自带的刀具。根据有栖君刚才所说鉴证科的判断……大概分尸用的就是消防斧无疑。”
有栖真在此时进行了补充,“如果首先是勒杀致死,那么可能用的是橡胶绳。现场勘探的时候,仓库内剧组用来捆道具箱的绳子貌似少了一部分。”
“因为斩首造成的痕迹破坏,这不好判断,还是需要等待本部的检验结果;但橡胶绳的材质……它能留下的痕迹……和伤口大致并不矛盾,如果能对上现场的物品情况,是很有可能的。”家入硝子沉思了一会,又比对了照片,最终这样判断,“那么基本可以确定,死者首先被现场的橡胶绳勒杀,之后凶手再用仓库里的消防斧分尸。凶器几乎都是就地取材,似乎有一定激情犯罪的可能。但考虑到这个现场的状态和凶手在剧组内的情况,不能排除内部犯提前布置的可能性……”
“除分尸造成的尸体损害,如前所述,现场还缺失了被害人的右手无名指。尸体体表未见其他明显外伤,外阴及阴道可见近期器具进入痕迹,与死者当日拍摄工作相符;但未见暴力性侵相关损伤或抵抗痕迹。此外,搜查一课人员先前提出麻醉剂注射的可能性,就目前已知情况来看,被害人体表未见注射针孔或皮下药物注射痕迹,因此或可排除。”
“关于分尸情况。尸块断口不一,有些部分像是干脆地一次性切断,有些横断面则费了更多力、留下了反复的切割痕迹;而其他地方,比如右肢的前臂和上臂之间,又没有完全切断,仿佛是用蛮力强行扭断。从分尸手法考量,很难判断凶手到底是随着重复工作熟练度上升,导致了这种局面;还是为混淆调查而有意为之,想要通过深浅不一的伤口,使警方无法判断凶手的体格和力气。也就是说,仅从分尸状态来看,凶手可能是曾经做过屠宰工作之类的熟手,也可能是纯粹的生手;甚至男女性别和体格都不易判断。”
“又,根据尸体的状况,估计分尸至少需要半小时的时间。结合之前的判断,案发的大致情况是:凶手昨晚与被害人在仓库会面,于晚22:00—23:00前后先用绳索勒杀被害人,之后花费大约30分钟分尸。”
“法医的观察大致如此,以上です。”家入硝子长叹一口气,表示自己陈述完毕。
“辛苦了。刚听说……家入小姐和被害人从前认识吗?”松本警部补揉了揉头,“虽然验尸是身为警察的职责,但之后休假还是去看看心理咨询吧。”
家入硝子重新靠到窗边,摆摆手,没再说什么。
警察们大致收拾了警察手账,纷纷离席,大概是要做下一轮问讯的准备。而有栖真凑到家入硝子身边,以寒暄天气的口吻说:“似乎是受到台风气旋的影响,晚上大概会有暴风雨,家入小姐不觉得稍微有点恐怖吗?”
“嗯?”家入硝子懒洋洋地哼了一声,“恐怖……再怎么恐怖,也不会比在这种地方遇到以前的同期……不、熟人更恐怖了吧。(恐怖、ねえ……いくら恐ろしくても、こんな場所で昔の同期た……いや、知り合いに会うほうが、よっぽど怖いだろ。)有栖君想说什么?”
“跟外界只有一条通道的孤立洋馆,暴风雨,道路被毁坏,接下来就是暴风雪山庄模式启动了啊!”有栖真摆出苦恼的神色,“而且,刚才我就有点在意……如果可以的话,家入小姐能别称呼我为‘有栖君’吗?那个、怎么说呢、实在是有点别扭。家入小姐可以直接叫我‘有栖’的。”
“因为‘爱丽丝君’[5]这种称呼很古怪吗?”家入硝子扫了一眼同事温良的表情,从善如流地敷衍道,“那就按你说的,‘有栖’。”
短暂的沉默后,有栖真似乎为缓解尴尬而开口:“家入小姐想去旁听二轮问讯吗?”
“まぁあ、这种事没问题吗?”家入硝子不置可否。
“之后回本部的话就没机会参与了吧?”有栖真以一种玩笑的语气说。
“说的也是。”家入硝子没发表更多意见,两人于是一同动身。
走到临时改为审讯室的房间后,几人坐定位子;桌子对面的就是第一位接受二轮问讯的关系者——目前疑似嫌疑最重的导演泽尻九郎。
起初,泽尻九郎仍然不愿意承认自己和事件有任何关系,并试图顾左右而言他;但在警方指出他高中的得奖画作与本案现场高度相似后,他一瞬间脸色煞白,垂着头仿佛陷入了内心的深渊。
泽尻九郎再度抬起脸的时候,大概是下定了将军的决心。他的眼神转变为自信而轻蔑,似乎是一种对自我的笃定,又像是对警方隐隐的嘲笑。
“是的,盘星爱的死亡现场和我的油画很像,这我承认。”泽尻九郎平静地说,“但这毫无疑问是真凶的嫁祸。道理很明显,你们能通过网页搜索查到我以前的作品——我最出名的画作——那么凶手也能。如果我是凶手,那为什么要这样大张旗鼓地自投罗网?我是有着光明未来的导演,是你们这些庸众无法理解的天才,我没必要做这种事,杀人不是我的艺术。”
“你有经济上的动机,你签了对赌协议,必须在这个项目上成功。”有栖真沉静地指出。
“这我知道,所以我和他们签了分红的合同,这还不够吗?”泽尻九郎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当然、当然,空口无凭的话,你们想怎么挑刺都总有办法……但是、但是……”泽尻九郎的颊部肌肉好似因为紧张而不自然地抽搐起来,“如果我说,我有不在场证明呢?”
“不在场证明?”
“是的,其实昨天整晚我都和彩——和山本在她的房间。”说出口之后,泽尻九郎舒了口气,“你们可以之后找她确认。总之,我百分百没有作案时间。”
“为什么之前没有说?”
“嗯、怎么说呢……?因为我好歹也有女朋友,而且是为了讨她欢心才在这样努力地工作赚钱,所以并不希望过多宣扬这件事,彩也是同意的,所以之前配合了我的要求,没有说出当晚的实情。当然现在情况有变,既然警方真的怀疑到了我头上,我改变心意,她应该也能理解。”泽尻九郎满脸无所谓的神情,“排除我的嫌疑之后,也拜托警方请不要过多发散、到处宣扬。毕竟与案情无关的话,这个只能算是一般国民的个人隐私吧。”
警方表示会找山本彩确认情况后,泽尻九郎就这样离开了房间。
下一个进入房间的是泽尻导演的妹妹泽尻奈奈。虽然泽尻九郎似乎已经排除了嫌疑,但秉持着几重确认的原则,警方还是首先以泽尻九郎的画作开场:
“你知道你兄长高中时期的绘画和案发现场高度相似吗?”
泽尻奈奈目光游移了一会,但在警察视线的压力下,最终点头讷讷称是。
“关于这件事,你是怎么想的?是有人特意嫁祸给泽尻九郎?还是说你兄长确实有怪异的癖好?泽尻九郎画了很多血腥诡异的画吧?得奖的只是其中一幅,他的作品集整个系列都是这种题材,虽然被人们夸赞是天才艺术家,但这种审美……已经算得上一般人眼里的心理异常者了吧?”
泽尻奈奈只是沉默着,直到不得不开口的时候,才告解一般弱弱地道白:“不是九郎干的。”
“虽然不知道凶手到底是谁……但不是九郎干的。”泽尻奈奈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渐渐坚定起来,“肯定不是九郎干的。”
“从小到大……九郎都是个很胆小的没用家伙。今天早上刚发现尸体的时候,九郎不是吐了吗?他就是那种胆小如鼠的人。”
“更重要的是……虽然很丢脸,但我还是要承认,其实九郎并不是什么天才艺术家。那幅画,甚至说,九郎的整个作品集,从本质来说,都不是他的原创——我们的姑母是个有幻听幻视的精神病人,她还在家里时留下好几个本子的速写和笔记,记录了那些她看到的奇异造物。精神问题痊愈后她离开了泽尻家,什么都没带走,那些东西也就留下来了——小时候,九郎和我一起在家里捉迷藏游戏的时候,发现了那些手记。从那时起,九郎就被姑母那些画的魔力迷住了,完全是心醉神迷,甚至不禁兴起了要以自己的名字占有这些画作的欲望。”
“越是缺什么、越喜欢假装炫耀什么,九郎老爱说自己是光辉灿烂的天才、不世出的一番星艺术家吧?但其实、归根到底,九郎就是那种没有才能的人。所以要他自己开始创作,九郎就什么都做不出来了,或许也不是做不出来,但那种魔性的美……你们也看到那幅画了吧?那种魔性的美……九郎自己完全创造不出这种纤细的、异质性的东西。很快,他在绘画一途被嘲笑江郎才尽;九郎转投影视,但结果也不理想,只是靠着以前天才少年的名头啃老本,找几个记者配合炒作而已。这次的剧本是九郎参考姑母留下的手稿修改的,大概是因为这样,所以才有人看得上吧。”
警方也没料到泽尻奈奈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几人相顾环视、面面相觑。有栖真则以镇定自若的派头接着提问:“那位泽尻女士……你们的姑母,泽尻九郎或你还与她有联系吗?”
“没有。”泽尻奈奈快速摇了摇头,“事实上,我们从来都没见过她。因为姑母的精神问题,她离家当时似乎闹得很不愉快,泽尻家连一张姑母的照片都没有留。姑母的那些手稿没被清理掉,也只是单纯的意外吧?毕竟我们小时候是在壁橱深处的犄角旮旯里找到的。”
“泽尻九郎声称自己案发当晚一直和道具师山本彩在她的房间,两人似乎是情人关系,对于此事,你之前是否知情呢?你的房间似乎和山本彩毗邻,有听到什么能验证这一说法的动静吗?”
闻言,泽尻奈奈的表情交杂着闪过震惊、释然和疑虑,她一边思考一边回答说:“我不知道。但也许是可能的……山本小姐是九郎同一个社团的学妹吧?我不是很了解九郎的情感状况,我以为他女朋友还是那个大小姐呢?他之前好像说要为了和女朋友家里证明自己,所以急需做一笔能赚大钱的项目。”
“至于动静……或许是太累了吧?我回房间之后感觉特别困,一头晕过去了,所以什么也没听到。”
泽尻奈奈似乎为兄长免于嫌疑感到轻松,表情缓和了许多。警察们却为这背后的人际关系沉默了,只好接着提问:“以你来看,死者是个怎样的人?如果考虑内部犯的情况,谁是最有可能作案的人?”
泽尻奈奈沉吟了一阵,“那还是……加茂宪伦吧。”
“盘星小姐是个很温柔的好人,是比我年长的缘故吗?会有那种姐姐的感觉……因为我和她妹妹名字相似,[6]又听说我是第一次做这种工作,所以一直非常照顾我,简直像是光辉到没有暗面和缺点那样的人……美丽的人。说实话,我是第一次在现实里看到这样美丽的人。和盘星小姐初次见面的时候,我害羞到话都说不清楚,只知道像小女孩一样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你好美呀、你好美呀!’大概一激动就说出口了这种失礼的话,盘星小姐也是第一次见到我这样笨拙的家伙吧,笑得特别可爱,她撑着头侧过脸时,眼睛因为微眯而显得狭长,更有风情了。直到现在我还记得盘星小姐那动人的模样,觉得这样的人世上哪里会有呢?简直是梦里才能出现的天人风姿啊……难以置信、难以置信!怎么有人会对这样美丽的她动手呢,还是以那种残忍的方式……”
“我想,只可能是加茂宪伦了吧。就像上次说过的一样,当天晚上我亲眼看到他被指控为跟踪狂后虚伪的样子,盘星小姐的愤怒……不会错的,那种义愤不是能够演出来的,必然是从内心深处迸发的真实的火焰。而且早上发现尸体的时候,他的表现也很奇怪,似乎毫不意外、反而满有兴趣的样子。所以,一定是加茂宪伦的错,他大概是被戳穿之后恼羞成怒了吧,于是才会对自己痴迷着魔的对象痛下杀手。”
接下来是审问加茂宪伦。警方援引高桥的证词,并结合一些诈供技巧,声称高桥表明自己在昨晚听到了房门开关的震动声。而剧组是按走廊进行房间分配,东侧走廊是男性的房间,西侧走廊是女性的房间;两侧走廊中间隔着会客大厅、餐厅厨房等等,以这个距离,高桥听到的只可能是某个男性离开或进入房间的声音。
“而事实上,当晚泽尻九郎和山本彩待在一起;五条悟给出了同高桥类似的证词,同样说明了房门震动的事情。既然只有你没有交代这种情况,那说明当晚离开房间的唯一人选就是你。”在警方做出这样的论断后,出人意料的是,加茂宪伦没怎么再多考虑似乎就放弃了抵抗,他坦然地说:“我知道自己听起来嫌疑很大,但就直接说了吧,我昨晚确实出门了,确切的时间点不知道,但大概是十点钟的事吧。出门的地点也如你们所想……正是案发的仓库。”
“但实际上,是夏油杰主动约我见面。在我们晚间的那场冲突之后,夏油杰不知道什么时候塞了一张便签到我门下,是不是提前写好的我不知道,总之是希望我大概22:00和她在仓库见面的意思,她希望和我聊一聊。所以我才动身的,从洋馆到仓库路程很短,我很快到达仓库,没和她说两句又分开了。谈话时间……不会超过半小时吧?我离开的时候夏油杰还活着,这是肯定的。她什么时候离开的仓库,我就不知道了,搞不好根本没离开就被杀了吧。”
“至于你们所说的房门声,我回房间休息后倒确实似乎听到过一次,但那似乎已经隔了很久,这是高桥听到的、所谓第二次房门声吗?不管怎样,那不可能是我发出的,因为22:00出门的时候,我听到了高桥在隔壁生气房门声音太响了的话,从仓库回来的时候,我可是相当礼貌地把门轻轻带上,绝对不可能有噪音。”
“那张便签,你还留着吗?”警方这样问。
“在发现命案之后就撕碎丢掉了,那堆碎纸屑现在可能在大海里漂着吧。谁还会留着这种东西啊?”
“对于死者指控你是她的跟踪狂这件事,你是怎么理解的?你们在仓库是聊了这件事吗?”
“不知道她为什么这样胡乱攀咬我,但那个只是幌子吧。夏油杰的真实目的是要找机会跟我见面谈谈,原因?大概是认出了我……虽然不知道她具体怎么做到的。”加茂宪伦撇着嘴说,“你们应该能查到,她以前应该参加过一个教团组织,我是那个组织的法人。”
“也就是教祖?”
加茂宪伦露出了有点奇异的微笑,他点头称是。“是的,也就是教祖。”
“可能是对教团生活仍然非常留恋吧,她的艺名里也有教团的别称——盘星教,盘星,大概是这个意思。”加茂宪伦的口气里带着虚假的同情,“我也真是一个不负责任的教祖啊。”
“最后一个问题,你们当时聊了什么?半个小时,不能一直是在回忆教团生活吧?”
“聊天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突然要我回忆一次闲谈的具体内容……这有些困难吧。”加茂宪伦耸耸肩,“不过大概是关于教团里供奉的御神体的事,夏油杰想知道那个御神体在教团解散之后的去向,我告诉她我也不清楚,她怎么也不愿相信,我反复解释——说到这里我大概明白了,她应该是通过她养母知道了我。在法律上,她养母差不多算是我的前妻呢。我们还聊了一会她养母,那真是一个很神秘的女人。”
加茂宪伦出去之后,警察们面面相觑,怎么说呢……按照没有公布的尸检时间线来看,案件似乎已经告破了。
但按照流程,工作还要继续,于是又传呼山本彩,主要是确认泽尻九郎的不在场证明。山本彩没什么犹豫就承认了,对这种事不甚在意的模样。反而让试图说点什么的警察们有些悻悻。
之后的高桥直树只是再次重复了自己的证言:“因为我一向有些神经衰弱,平时都靠安眠药入睡,这次工作太过疲惫所以难得能好好睡觉,被连着吵醒两次、那真是……当时一想到明天还要早起工作,就不由非常生气,所以印象深刻。”作为社畜的警察们在纸上做着记录,不由在心里默默赞同。
最后对五条悟的问讯就更简单了,因为基本已经锁定凶手,所以警察们没怎么为难这位看上去最像误入凶案片场的路人,只是简单问了问他对案件或凶手有什么看法。
“想必是相当怨恨她……那个场面……是想诅咒夏油小姐的意思吧,大概。”(ずいぶん恨んでいたんでしょうね……あの様子じゃ……す、さあ、夏油さんを呪うつもりだったんじゃないですか。たぶん。)桌子对面沉默寡言的人这样说。
等关系者纷纷离场,警察们的表情都不再那样凝重。松本警部补伸了伸懒腰,“看起来很快可以收工了,不用加班真好啊!”
有栖真却仍然眉头紧锁,非常在意的样子。“但是密室的问题还没有解决,包括我之前提的那几个谜团……”
松本警部补拍了拍有栖真的肩,“毕竟现实也不是推理小说嘛,或者说按照逻辑判断,能够找到真凶就足够了,现实里的侦探也不需要解决所有谜团吧?等逮捕令下来之后,把加茂抓回去让他慢慢交代就好了。无论是怎样奇怪的作案手法,交代清楚之后也就不足为奇。”
有栖真用手指卷着自己额前那绺偏长的卷发,沉默地点了点头。
[1] 参见[日]京都府警察本部刑事部尸检业务研究会:《法医尸检手册》孙言文译,北京:人民大学出版社,1988年,第8—9页。
[2] 生活反应是暴力作用于生活机体时,在损伤局部及全身出现的生理反应;法医学通过生活反应判断伤口是否生前造成。
[3] 吉川线即绳索压迫颈部形成的线状索沟。
[4] 勒杀的被害人死前因窒息的痛苦往往会不断抓挠喉咙,进而留下伤痕。
[5] 因为有栖就念成ありす(arisu),和Alice听上去很像。(只是为了玩梗,目移.jpg)
[6] 是在说菜々子(ななこ),奈奈(なな)比菜々子的名字只少一个音节。(其实NPC的名字也就是这样取出来的,无用小巧思X)
Notes:
感觉应该还是,一口气放送所有解答读起来比较爽快,所以我可能要闭关消失写一会去了(。。)
Chapter 21: 解答篇3中:凶手就是你,加茂宪伦!
Summary:
“真是相当失败的侦探时刻。”
Notes:
Warning:大量NPC对话,无聊谜语,一切都是为了后面的推理。(隐忍.jpg)
Chapter Text
家入硝子也没想到,有栖真的那番半真半假的玩笑话居然成真了。
此时天色昏暗。受突如其来的台风影响,暴风雨席卷了这片海岸。进而,在暴雨的影响下,从山崖出去的那条马路被水淹没了一部分。松本警部补早早收工回本部的计划大概是泡汤了,字面意义上。家入硝子冷幽默地想。
“看来只能在这里暂留一晚了。”警部补这样宣布。索性这里的房间数量足够,案情似乎已经基本明了,加上情况如此,大家也就放松心情,并没有提出什么异议。
有栖真叫住了家入硝子,以闲谈的语气拜托家入硝子,再一起去夏油杰的房间和现场仓库检查一遍,“姑且再确认一下,比如加茂宪伦提到的那张便签条,看看被害人的物品里有没有留下便签本,或者笔记印痕之类的情况。”
想到刚才有栖真好心带她看了二轮问讯,家入硝子倒没有什么意见,而且她也不想被派去厨房做饭,不知怎么,就连警视厅——或者说,就因为正是警视厅,所以才对性别分工有那种默认的、理所当然的态度吗?家入硝子又瞥了眼有栖真,没再多嘴。
两个人行走的途中,有栖真突然若无其事地问:“家入小姐其实认识五条先生吧?或者说,你们三个人以前是同期?”
“哇。”家入硝子扁了扁嘴,接着饶有兴趣地反问:“怎么看出来的?”
“首先是家入小姐。还记得吗?在你发表完法医鉴定结果,我们一起谈天时,我提到暴风雪山庄的孤岛连环杀人模式。那时候你说‘再怎么恐怖,也不会比在这种地方遇到以前的熟人更恐怖了吧。(いくら恐ろしくても、こんな場所で昔の知り合いに会うほうが、よっぽど怖いだろ。)’似乎是口误了,你先说出了‘昔の同期’(以前的同期);不、准确地说是‘昔の同期た’,你是想说‘昔の同期たち’(以前的同期们)吧?所以这里除了死去的夏油小姐,还有别人也曾经是你的同学。”
“所以才临时起意要我旁听二轮问话吗?看我突然出现在现场,会不会导致那个同学出现什么动摇?”家入硝子歪了歪脑袋,也没有太多不爽的表情,“或者干脆是直接认出了我,验证一下*名侦探有栖君*的判断?那五条看上去也没什么反应吧,不如说他从头到尾一直在沉默,看到我连招呼都没打。那家伙、相当冷淡啊。”
“虽然五条先生在看到家入小姐的时候,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但如果是不熟悉的同学,很多年不见的话,突然认不出来,也是有可能的吧?或者说是情有可原的。五条先生的破绽出在称谓上,他把被害者称为‘夏油小姐’。”警探对“名侦探有栖君”一词皱了皱眉,但还是平静地论述着,“这不是很奇怪吗?整个审讯期间,我们好像从没严格意义上提到死者的真名吧。就连号称被害人像姐姐一样疼爱她的泽尻奈奈,对被害人的称谓也是‘盘星小姐’,说明她其实连被害人的真名都不知道呢。说起来、这个场面相当荒诞吧?当然,我不是在说被害人不够真诚,有些人可能就是把工作和生活区分得特别清楚,这样的行业大概更是如此,特意掩盖真名并不奇怪。”
“加茂先生知道被害人的真名,最初也让我感到惊诧,我还想了一下他是不是那个家入小姐口中的另一个‘同期’。加茂先生是不是长得特别显老,或者留级了十年八年呢?我可是有在认真思考这种问题哦。但加茂先生之后自己给出了答案,因为他曾经在法律上是夏油小姐的养父?这是他本人的意思吧,那知道夏油小姐的真名就不奇怪了。虽然加茂先生这种家庭的人居然会跑来参与成人电影拍摄,还是和自己法律上的前养女搭戏,这实在让人感到恶寒。”
“回到‘猜猜另一个同期到底是谁’的话题,所以这时候,排除法已经把答案差不多解出来了。”
“等等、年纪最小肯定对不上的泽尻小姐姑且不算,泽尻先生、高桥先生和山本小姐就这样跳过了吗?”家入硝子挑挑眉头。
“那几个人吗?”有栖真没有多加思考,“家入小姐不是美术高中毕业,这是肯定的吧?然后大学是医学院毕业,跟他们几个人就算同校,也不太可能有机会认识?而且因为我知道家入小姐的大学,所以可以否定大学同校的可能性。如果家入小姐的‘同期’指的是高中或者中学校时期,那么该怎样排除高桥先生和山本小姐的可能性呢?我猜他们大概和泽尻先生情况相仿,也是美术高中出身;当然,更主要的是口音问题,那两个人看上去不像中学时期在东京读过很久书,像九州、中国地区的人吧。”
“凭口音判断不靠谱吧?虽然听不太出来,但五条是关西人,”家入硝子没什么情绪波动地说,虽然内容听上去有点讥诮,“正经的京都名门少爷,上高中前貌似家门都没出过。”
“当然,口音只是佐证,称谓才是判断依据的大头,但毕竟其实也不能排除五条先生在哪里听到被害人真名的可能性,万一有同事闲聊的时候暴露了什么呢?”有栖真点点头,接着沉思说:“不过居然是名门少爷吗?完全意想不到。但也对……五条这个姓氏并不常见,原来就是那个五条啊。”
在家入硝子打开夏油杰房间门的那刻,有栖真在家入硝子背后幽幽地说:“我还没说完呢……”
“五条先生和被害人,不仅仅是认识的同班同学这种关系吧?”
“是初恋吗?”有栖真抵住门,家入硝子为这种被窥视的不适感略微僵硬片刻,转过身来与面前西装革履的人对视。在平视的高度深深看向不那么熟悉的同事,哪怕是家入硝子,也不禁稍微感到他人的视线有些可怕。
“难得看到家入小姐这样惊讶的表情。”有栖真微笑起来,“看来我猜对了。”
有栖真跟着家入硝子走进房间,家入硝子看着有栖真四处翻找,烦躁地想找口袋里的香烟,却没有找到,只好啧一声,靠在墙边罢工。
“你猜错了。那两个人渣的关系是什么呢?”家入硝子面无表情地回应,“夏油自己当时跟我说不是恋人,只是挚友(親友)来着。哈哈,搞不懂呢。”
“家入小姐也差不多意识到了吧?”有栖真手上的动作没停,“你称呼夏油小姐用的是‘夏油’,但五条先生说了什么呢?——‘想必是相当怨恨她……那个场面……是想诅咒夏油小姐的意思吧,大概。’(ずいぶん恨んでいたんでしょうね……あの様子じゃ……す、さあ、夏油さんを呪うつもりだったんじゃないですか。たぶん。)家入小姐没有意识到其中不自然的地方吗?在中间有一瞬间,五条先生本来是想说‘杰(すぐる)’吧?但很快由す(su)改口为语气词さあ(sā),接着是‘夏油小姐’。”
“一般来说,按照惯例,学校每学年开始都会重新分班,人员会重新打乱,对人际关系来说也是非常巨大的变动。[1]虽然不知道家入小姐你们的高中是不是这样,但即使是不重新分班的那种学校,也只有特别好的同性朋友会用如此亲近的称谓吧?——毕竟那可是将近十年前,千禧年刚出头的时候,我相信在那时、异性直呼彼此名字是非常罕见的情况,能想到适配这种情况的关系只能是恋人吧?我就没打算让任何人直接叫我‘真’(まこ)或者“小真”(まーちゃん),太恶心了。”
家入硝子想说些什么反驳,但感觉有心无力。而有栖真似乎已经找到了那个便签本,专心地开始观察起来。
“家入小姐,请过来看,”有栖真看起来又很想用手指卷头发——这似乎是某种警探思考时的定型动作——但碍于此刻带着手套不便如此做,遂住手了,只用手指着便签本的装订处,“夏油小姐大概是随手用了房间里的新便签本。说起来、这个洋馆虽然设施陈旧,但东西却很齐全……?便签本看起来撕掉了不止一页,家入小姐觉得是什么原因?”
家入硝子凝视了一会便签本装订区留下的撕扯痕迹,“夏油试图写好这张便条,于是扯了一张纸预演措辞,写坏了所以废弃了第一张?或者为了防止字体痕迹太重留下痕迹,夏油特意抽掉了下方的纸张。”
“或许吧。”有栖真不置可否地说,“但垃圾桶里也没看到丢弃的纸张,这不奇怪吗?”
警探也没真指望家入硝子给出什么答复,只是将便签本装进证物袋,“我们去仓库。”
“话说回来,你不觉得五条有些可疑吗?”家入硝子反而迷惑地看向有栖真,“我以为你是在怀疑五条才说那么多。毕竟隐瞒自己和被害人真正的关系,这听上去很奇怪。虽然就我个人所知……他们高中分开后已经有十年没有见面。五条出国之后,夏油就从学校里单方面消失了,五条还来找我打听过夏油的事,但确实,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我再见到夏油……就是十年后的现在,我看到她的尸体。我不该妄加揣测,但纵使他们当年是相当般配的、唯独彼此能互相理解的怪物,可既然已经十年过去,我猜五条也早就放下了吧。毕竟那可是整整十年啊?事到如今,五条也不需要一个人再当怪物了吧。”
“我倒也没有质疑警部补判断的意思,如果真凶是加茂宪伦,看上去也有合理性;我相信夏油小姐和加茂先生见面当晚的情形,绝不会像是加茂先生供述里所说的那样平静。”
“考虑一个简单的问题,如果加茂先生是因为兴趣来做这样常人看来奇怪的工作,那夏油小姐又是为什么呢?解答这个问题对搜查一课来说不难,原因甚至很普通:夏油小姐的双胞胎妹妹身患重病。得出结论的同时让人不禁想要追问:夏油小姐的父母呢?怎么忍心让女儿靠拍成人影片来挽救妹妹们的性命?查询夏油家的户籍,很奇怪,结果似乎是已消籍,夏油杰的户籍挂在不知道什么地方——但结合加茂宪伦的说法,大概是双亲去世导致发生的收养,亲子关系变更后户籍迁移到地方。由于户籍记录路径改变,夏油小姐现在的户籍信息需要到变更后新的本籍地申请调取,才能知道结果。”警探语气严肃。
“而从夏油小姐与双胞胎共同生活的情况来看,她们应该是一并被养母收养了。但那位养母现在又在哪里呢?”有栖真沉吟着,“那位养母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既然是加茂先生的前妻……很有野心的邪教徒?很难想象一个邪教徒收养好几个孩子的动机,一瞬间只能想到ISIS或者什么奥姆真理教之类洗脑小孩的恐怖组织。加茂先生绝对有很多东西没说,他没讲的那些部分太关键了。”
“不过,倒不是说我就不怀疑五条先生了。松本前辈说得没错,可以等逮捕令下来之后,回本部再对加茂先生做精细提问,我相信那肯定是有帮助的,目前只能说不排除所有这些可能性,”警探面上不动声色,却紧接着开了个玩笑,“况且,不在全体大集合的最后一幕前乱剧透可是名侦探的美德。倒是家入小姐又给我透露了很多信息哦?果然,看到过去同期凄惨的尸体,还是影响了家入小姐一贯的镇定吧。”
家入硝子知道自己先前的神色确实还是动摇了,于是不再说什么。
两人动身,便从夏油杰的房间移动到案发现场的仓库。
进入仓库后,有栖真首先观察起空间结构。封闭、因靠近海边而湿度偏高——一个不利于气味扩散,却足以减缓变化的环境。警探仔细查看了为配合两人行动,而暂时被鉴证科装袋放在一旁保管的每项证物:剧组用来捆道具箱的橡胶绳、仓库里本来藏着的雨衣、那把本来放在尸体嘴里的钥匙……在装着仓库大门的木质插销袋前,有栖真格外凝视了很久,甚至拿起来反复观察。
家入硝子不怎么关心同事的活动,她只觉得凶案现场的鲜血气夹杂着剧组的化工液体道具,味道实在难闻,于是早早走到了气窗边。家入硝子正想转动执手,就立刻意识到自己没有手套不该乱碰,而且执手似乎早就年久失修,窗户本就保持开着的状态,外面的雨水已经有些斜进来了。
“真麻烦。”家入硝子往窗外张望了一阵,喃喃着说。
有栖真正蹲在地上,面对着挪开尸体后剩余的血迹,一副若有所思的姿态。闻言,抬起头看向同事,“怎么了吗?”似乎已经看完地面的痕迹,警探走到窗边,过来观察这扇疑似被凶手用来抛弃凶器的窗户。
“这扇窗一直都是坏的吗?”有栖真困惑地碰了碰执手,它像被什么蛮力扯坏过一样,构件已经松松垮垮,在手指的触碰下转了几圈,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有栖真没有过多纠结,而是凝视起窗户边沿那似乎什么东西蹭过的痕迹,“斧头的刀背磕到过这里几次?但好像又没那么深。”
警探又探出头去向外面看了看,“外墙面的表层有几块大概被什么东西蹭掉了,是凶器掉落时导致的吗?”家入硝子旁观同事的活动,看着有栖真关掉窗户,不拘小节地用西服袖子擦了擦被雨淋湿的头发。
“暴风雨会导致很多证据被破坏得彻底吧,至少凶器可能漂走或沉入海底。”家入硝子思考了一会,“对犯人来说也许很有利。”
“乐观一点,也可能涨潮会导致凶器被冲上岸呢?”有栖真笑了一声,又突然提问:“家入小姐,你觉得密室是什么?”
[1] 日本的高中一般每学年开始(4月)会重新分班,甚至连班主任都会更换。
Chapter 22: 解答篇3下:凶手就是你,加茂宪伦!
Summary:
“真是相当失败的侦探时刻。”
Notes:
Warning:大量NPC对话,还有无意义的密室哲学讨论,一切都是为了后面的推理。(隐忍.jpg)
(See the end of the chapter for more notes.)
Chapter Text
“密室是什么?”闻言,家入硝子笑了下。
她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打量着仓库的大门,没什么回答的兴致,“推理小说里的谜题?但说到底,根本不存在真正的密室。所有的密室最后都能被解开,都能有个答案。无论是凶手从密道逃走,还是凶手用诡计开门;从本质上说,密室之谜被解开的那一刻,密室同时也就一并消亡。所以你说的密室是什么?完全搞不懂。”
有栖真对家入硝子消极的回答态度没有在意,只是自顾自地在一张离窗不远的椅子上坐下,接着说:“从哲学或历史背景考虑,密室是一种进入近代才有可能出现的构造。密室是一种‘上锁的房间’,这在前现代,是完全无法想象的东西。前现代不存在明确的公共与私人区分,私人领域的出现,是启蒙后‘私人理性’进入公共批判领域的产物。”[1]
“听上去似乎很奇怪,但推想一下,古罗马的元老没有自己专门的办公大楼,除了在元老院开会和演讲,他们平时的生活和工作都在彼此的住宅或宴会间进行;拉丁语的‘家’(domus)与现代人所谓的家庭可不一样,是包括主人、直系血亲、奴隶和地产的复杂概念,既承担公共角色、也有今天看来私人的部分,易言之,公私混为一谈。中世纪的欧洲发生过很多村民接待旅人后起纠纷的案件,通常情况是旅人与村民夫妇共眠,睡觉中途旅人欲对妻子行不轨之事,最后旅人被丈夫杀害。[2]让陌生人睡在自己和妻子的身边,这是现代人难以理解的案件前提,但在中世纪却是理所当然的、不会有人质疑的平乏背景;这背后无疑反应了前现代关于内外公私截然不同的划分。日本亦然,平安朝时讲究所谓的殿上人[3],朝臣重视与天皇的私人关系,在天皇的居所议事。中世的权门[4]更是如此,幕府朝廷、各地庄园领主、大小寺院并立,武士、僧兵被豢养在理论上可被他们称为家(いえ/か)的庄园和寺庙,公私混在、公私未分,说的就是那样紊乱的权力结构。”
“近代性,这是密室诞生之初就有的特点。密室里的死亡,也随之具有近代人的特点。近代人的特点是什么?是某种个人主体意识,某个我自己感知到的主体*我*,过去的神灵、诸圣相通(Communio Sanctorum)[5]、家庭共同体和村社熟人社群的伦理道德……一切普世的价值观在现代化中都已经失落。过去的人总是群体或共同体里的一部分,但近代的人类面对的,是一个一切神圣都俨然烟消云散的世界,*我*是被抛入(geworfen)这个世界的,唯一能感知到的真实即*我*自己。这样*小写的我*和一间上锁的房间在精神和逻辑上是互通的,正如前文所述,只有在近代的环境里才能出现这样有主体意识的独立我,也只有在近代的环境里,才会出现单独个体普遍拥有上锁房间——也即密室——的可能性。”
“借用某位我所尊敬老师[6]的说法,密室之死的哲学——现象学——本质,是一种死亡的同义反复。因为看到密室里尸体的第一眼,人们都会认为这是自杀。哲学家一向说,只有自杀是唯一真正严肃的哲学问题。[7]”
“而如果套入海德格尔的死亡哲学理解,自杀到底是什么?自杀是死亡的一种形式。那死亡又是什么?死亡是一种绝对的超越性存在。唯有在无法经验的死亡面前,人类才有可能去思考真正严肃的、终极的问题。某个人一直浑浑噩噩地活着,纠结在几个选项之中,不知道自己到底要什么;但假设明天就是世界末日,那这个人也不得不思考起来,究竟对他来说什么才是最重要的,人生的最后一天他究竟想做什么,想和谁一起度过。死亡的严肃性就在这里。而面对无法言说,没有任何其他人的经验可以参考借鉴的死亡,绝对是个谜团的、超越性的死亡,这一切又全部只有*我*自己一个人能体会。也就是说,所谓的‘殒命之时,皆为孤身’。”
“死亡完全约束、限定了生命的全部可能性……毕竟死亡随时可能降临,夺走一个活人的一切未来和所有可能性。死亡是一种极端恐怖的轮廓,潜伏在每个人生命的阴影里,并且有其必然的终端——凡人终有一死(memento mori),死亡的降临是一种确然。自杀的僭越就在于,自杀规定了死期,自杀能确定杀死的人是自己。换句话说,自杀的意图在于规定死亡,凭借个人自我的力量,试图用意志力去超越死亡那种本来彻底无法超越的可能性。自杀就是这样一种蛮横的尝试,一种特权式的死亡。”
“但人类终究又无法克服死亡。选择了自杀,难道就能说获得了对死亡的胜利吗?很遗憾,这是不可能的;我想,即使是自杀者也潜意识知道这点。为了隐藏这种失败的可能性,自杀者将自己封闭在上锁的房间里,将自己的死亡封存,希冀自己的死亡不被人发现,自己挑战的失败被封锁抹去……密室之死的本质,就在于对自己特权之死的人为封存。这就是密室中自杀者的情形。”
“而如果讨论他杀的情况呢?回到我们的案件,想想在这个仓库里的场面,毫无疑问,这是精心布置,背后必然存在着杀人者巨大的情感能量——无论是爱还是恨。某种意义上,本案被害人身上的死也是一种庞大的特权之死。因为必须承认,现代人每天都在平庸地死去——交通意外、自然灾害、老死、病死,这样的死亡我们所有人都司空见惯;或许听上去不够尊重、过于冷漠,但相较之下,被谋杀是一种很稀少的死,被杀死是非常沉重的死;被如此费力地杀死并装饰……更是一种特别的、超越凡俗的死。一种特权之死。无论如何,杀人者也渴望着保留这种特权之死,因此制造出这样一个箱子——这样一个棺材——试图封存这种特权之死,就像艺术家最终制造出自己得意的绝世箱庭景观或壁龛盒子,面对这种好不容易显示的绝境,他必须把作品封存起来。”
“所以你说了那么一长串,最终结论就是凶手对死者抱有巨大的情感。”家入硝子长长叹了口气,表情非常无奈,“这个不需要借助你的哲学分析,也能看出来吧。”
“还不止呢,所以我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有栖真露出非常自信的表情,“正是齐格弗里德!”
听到“齐格弗里德”这种做梦样的答案,家入硝子大脑一片空白,半晌,只能露出一副想赶紧出门抽烟的表情。自顾自陷入推理狂热的警探已经全然忘记了案情进展,在家入硝子有些扭曲的面孔前呆愣几秒钟,有栖真才仿佛终于突然间回想起加茂宪伦的事,不禁握拳,悲愤道:“所以肯定有哪里不对,那家伙怎么也不像齐格弗里德啊!”
家入硝子没再管“齐格弗里德”是在说什么,只是看着警探,示意人赶紧从椅子上起身回洋馆主楼。两人并肩走出仓库前,家入硝子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有栖真刚坐过的椅子,某种异样感缠绕在她的心头,但一时半会却想不到是什么。最终,家入硝子暂时抛却了这份疑惑。
晚饭是泽尻奈奈主要负责,在回去的路上,两人刚好同她打了个照面。有栖真闲聊样问起吃的是否还足够,泽尻奈奈回答说:“幸好剧组带了多余的罐头和零食,面对人数突然增多的状况,虽然有些棘手,但也能凑合出差不多够分的份量。饭呢?饭在后面,用了比较大的铸铁珐琅锅,我力气不够,所以是请松本先生端了……”泽尻奈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松本先生似乎不太会烹饪,但好像对围观厨房倒是兴趣很大,于是就拜托他帮忙。”
有栖真随意地点点头,“松本前辈是这样的,他只关心吃吃喝喝、钓鱼休闲这种事。今晚是吃咖喱吗?已经闻到香味了呢。”
说到这里,泽尻奈奈的神色不禁有些黯然,“其实今天的晚饭跟昨天一样,也主要是用盘星小姐带来的那罐咖喱粉做的,她说是她平时做饭的秘方,特意让我加了很多进去调味……”
三人都沉默了。走回大厅,几人发现此刻的场面却已一片混乱。
闹剧最中央正在发疯的男人是场记高桥直树,旁边围着剧组几人和一个落单的警察,支支吾吾不知道能做什么的无助,泽尻导演似乎脸上有伤,神色不愉。见到几人过来,大家都松了口气,招手要他们快来支援,并快速咬耳朵解释了现场——
高桥场记的神经衰弱大概确有其事,在得知所有人被困此地无法离开后,他第一个跳起来闹腾,坚持自己要离开。警察反复说明现在天气状况过于危险,当说完道路已经被淹没,一般汽车都难以通过的一番话后,高桥场记开始崩溃地大喊大叫:
“那这里不就是完全的孤岛了?当我没看过推理小说吗,接下去的剧情就是暴风雪山庄、我们一个接一个送命了啊!还吃饭、吃饭、吃什么啊!?你们究竟搞不搞得清状况!现在在场的人里,可是有一个敢杀人敢分尸的怪物(異常者)啊!”
然后是对着警察和警视厅疯狂输出:“本来以为下午盘问后就能破案,结果居然还得留在这种凶案现场?果然,你们这些警察一个个的都是废物!国民每年交那么多税收养着你们这群吃白饭的!我做错什么了要遭受这种事,能不能保护好我们这种普通国民的生命安全啊!”
“赶紧把凶手抓起来啊!”高桥场记开始环视点名,“哈,导演,我看凶手就是你吧!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凶案现场分明和你那幅画一模一样……”
“乱说什么!”
“那你怎么解释啊?一看就跟你有关系吧!”
两个人情绪激动地迅速动起手来,打翻了矮凳又推歪了桌几,被旁边的人们好不容易拉开。这大概就是几人到达大厅前的状况。
松本警部补端着炖锅出现时,面对混乱场面也呆了呆。放下铸铁锅厘清现状后,他首先试图安抚高桥直树,“高桥先生,如果你很担心的话,不如一个人回到房间锁上门,备用钥匙由我们警方统一保管确认安全;明天能离开洋馆的话,我们再马上叫你,如何?”
“完蛋了。”家入硝子听到有栖真在一边小声嘀咕。
“啊啊啊啊——”高桥场记果然又开始扭曲尖叫,“那下一个被杀的不就是我了吗?这种落单角色最危险了啊!”
“那、那,”松本警部补似乎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奇妙回答,“那我们让一个警察陪着你待在房间里,这样可以吗?”
“哈?我——才——不——要——!”高桥场记已经在地上开始打滚,家入硝子还是第一次知道活人的四肢能以如此奇怪的角度扭动,“万一对方和犯人早已暗地熟悉,会互相串联,是共犯呢?总之我坚决不要!”
“那所有人一起待在大厅?”松本警部补无奈道。
“这样不还是和杀人犯待在一起吗?”高桥场记看起来要哭了,“太恐怖了啊!”
“这也不要,那也不要,你到底想怎样?”松本警部补皱眉。
“把犯人单独锁在某个房间,剩下我们所有人待大厅。”高桥场记立刻不闹腾了,开始认真说话,“犯人没找到的话,嫌疑人也可以。把嫌疑人都锁起来,剩下的人待在一块就安全了啊!”
看到松本警部补沉思起来,高桥场记不禁大喜过望,开始添油加醋,“之前审讯的时候我忘记说了,我看凶手……导演就很有可能啊!他有幅画跟凶案现场完全一模一样,艺术家,邪典艺术家,做出什么都不奇怪。”
泽尻导演满脸阴沉,但因为不想与警方以外的人解释不在场证明,于是摆出一脸“你们又懂什么了”的表情,说:“我是有艺术追求的人,死亡虽然是艺术的一种……但跟我的艺术并不相融。赫尔曼·尼奇(Hermann Nitsch)[8]那样拿内脏、血液来实践的艺术,我虽然理解,却嗤之以鼻。我的作品,究其本质是要追求我国自有的独特美学,这次我要拍的甚至不是一部严格意义上的成人影片,只能说是粉红电影[9],外界对我这种选择恐怕不能理解吧。但这种对界限的严格划分、恰恰是庸众才有的可笑心理,会有人把《感官世界》[10]当作AV用来手冲吗?”
“但我支持高桥的想法,把嫌疑人和我们正常人分开比较好。几位警官知道谁是嫌疑人吧?当然也知道我是无辜的。”
松本警部补环顾四周,虽然其他人不怎么说话,但显而易见,他们其实都赞成高桥直树的观点,因此才默认他这样不讲体面地大吵大闹。在与高桥场记发生冲突的泽尻导演都表示支持的态度后,似乎大多数人都已经只待一声令下,就迫不及待要把异常者从人群里排除出去了。
“其实,警方已经基本确定了凶手。”松本警部补斟酌着说,一边继续看在场所有人的表情。
大家都满脸惊讶的样子,坐在角落沙发上一直旁观看戏的加茂宪伦挑了挑眉,“这么说,密室之谜也解决了吗?”
松本警部补虚空按了按手,示意此事暂且不表。
“那凶手又是谁呢?”加茂宪伦吟味道,表情仍然耐人寻味。松本警部补心下微微吃惊,但面上还是维持警官的威严,手摸向配枪的位置。
“凶手就是你,加茂宪伦!”松本警部补严厉地说。
四下寂静,所有人都不由看向角落里的加茂宪伦。他却仍然表情如常,怡然自得的模样。
在这时,家入硝子听到有栖真几不可闻地啧了一声,“真是相当失败的侦探时刻。”
[1] 参见Jürgen Habermas, The Structural Transformation of the Public Sphere: An Inquiry into a category of Bourgeois Society, tran. Thomas Burger and Frederick Lawrence, Cambridge: Polity Press, 1992. 该说现在已有许多不同视角的批判。
[2] 参见Natalie Zemon Davis, Fictions in the Archives: Pardon Tales and Their Tellers in Sixteenth-Century France, Redwood City: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1987. 娜塔莉·泽蒙·戴维斯在该书中分析了一系列此类案情的法国王室赦免书(letters of remission)。
[3] 殿上人是平安朝能够进入天皇内廷的高阶贵族,象征政治地位和亲近皇权的身份。
[4] 权门是中世日本掌握公权力又兼顾私人利益的家族或机构,是政治、经济与军事权力交织的单位。
[5] 诸圣相通是基督教(天主教)里的一个信仰概念,指所有基督教世界里的人都在灵性上彼此相通,同属于一个身体(corpus)。这个灵性的身体跨越“生者—死者—圣人”,因此在他们看来,世界上的所有人其实都并非孤立,哪怕死亡也不会切断联系,活人能和死人发生互动,因为所有人同处于一个巨大的共同体网络中。
[6] 指的是笠井潔先生(老师),此段“密室的近代性”及“密室的现象学本质”全然inspired by Maître Kasai。参见[日]笠井洁:《哲学家的密室》,杜星宇译,北京:台海出版社,2022年。及[日]笠井潔:『大量死と探偵小説』,東京:星海社,2024年。
[7] [法]阿尔贝·加缪:《西西弗神话》,沈志明译,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13年。
[8] 赫尔曼·尼奇(Hermann Nitsch),奥地利画家,维也纳行动派代表人物,会在行为艺术作品现场使用鲜血和动物。Achtung:谨慎搜索、谨慎搜索!这哥们作品的场面真得很恐怖……我在看展第一次见到此人大作的时候、完全被惊骇了(泣)。
[9] 粉红电影(ピンク映画,Pink Film),是指日本在20世纪中后期发展出的一类低成本、带有情色内容的成人电影类型;以性描写为卖点,但不等同于纯粹的色情片。
[10] 指1976年大岛渚导演的『愛のコリーダ』。《感官世界》改编自昭和年代的真实事件,即阿部定杀死情人并割下其生殖器的“阿部定事件”。片中内容包含大量直白的性交和性虐待场面;大岛渚为追求真实感、要求演员进行真实的性行为;这部作品在日本国内引发审查和争议,但在欧洲赢得了巨大反响和高度评价。
Notes:
我写不动了决定还是先放上来,如果理想的话周末能进入解答(。。)
Chapter 23: 解答篇4上:五条悟的告白
Summary:
“你又不是夏油杰,你怎么能知道别人的心呢?”
“杰对我的心怎么会是别人的心?”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chapter for notes.)
Chapter Text
“证据是什么呢?”加茂宪伦不紧不慢地问,甚至在微笑,“警方断案,总需要证据吧?”
被指控为犯人的加茂宪伦没有突然暴起,他手头附近看来也没什么凶器,松本警部补握紧配枪,但心里长松一口气,于是说:“我不知道你为何敢如此放松地就将时间线交代出来,只能猜想是……你过度自信,误以为分尸能干扰具体死亡时间的判断。但毫无疑问,法医学和司法解剖的精细程度远远超乎你想象;除了尸僵和尸斑,胃容物消化状态、尸体内腔温度等要素都能辅助判断情况。你确认自己昨晚去往仓库的时间,与法医鉴定意见中的死亡时间段重合。而其他人要么有不在场证明,要么就是并无更多可疑之处。”
“22:03和23:27这两个时间点相当关键,这是高桥听到并确认的、男性房间走廊一侧有人开关门的声音。在得知这个消息后,你辩解自己也在之后听到了相同的噪音,却说不出声音可能的时间段来,所以事实上,那两次声音都是你发出的吧!大约80—90分钟的时间,足够一个成年男子完成谋杀和分尸的一系列活动。”
“你声称自己收到了被害人约你在仓库见面的便签,于是晚上十点左右,从房间出发前往仓库,之后按你所说,你和被害人聊了半小时天就返回房间。但实际上,你是在与被害人见面后兴起了杀人之意;凭你的体格,制服被害人并不困难,仓库里东西很多,于是你直接就地取材,先用捆器材箱后剩下的橡胶绳勒死了被害人,又穿上雨衣、拿起消防斧进行了分尸,至于为什么选择分尸这样残忍的手段……必然是为自己奇异的动机……不、理由……或许是为混淆尸体死亡时间,以防有目击者证言;或许是为自己特殊的目的,毕竟你曾经是邪教组织的头目,谁也不敢断定这是不是某种邪祀仪式。最后,你从窗口丢弃行凶道具,再制造出密室以求脱罪。毕竟如果不解开密室的问题,凭你的家世,拿‘密室没破等于所有人都有不在场证明’这种话术搪塞法院、摆脱检方,应该都不是很难。”
加茂宪伦一副快被逗乐的表情,“真是谢谢你,松本先生。我好久没这么开心过了。”
看起来加茂宪伦完全不打算认罪。众人的表情皆是一沉,加茂宪伦则继续满不在乎地开口:“首先,我要澄清,夏油杰当时原话用的不是‘跟踪狂’这个语汇。哪怕是我,也不喜欢被人看成这样奇怪的变态。‘跟踪狂’这个词,大概出自泽尻小姐之口?你们警方办事不清啊。那么、泽尻小姐,请再仔细回忆一下,死者当时到底说的是什么呢?”
“夏油小姐……?”泽尻奈奈面露迟疑之色。
“夏油杰是被害人的真名。”松本警部补适时补充。
泽尻奈奈微微惊讶,但还是点头,仔细回忆,“是什么呢……当时、加茂宪伦你似乎从口袋里拿出眼镜布开始擦镜片,那时、就在那时,盘星……夏油小姐说:‘那个标志……ああ、不会错的,原来一直都是你!’很生气的模样,甚至举起攥紧了的拳头,像申告无门而凄苦的人。你却依旧一脸无所谓的可恶表情,装作听不懂自顾自离开去了餐厅。”
“但我没有说错!”看到周围人疑虑的目光,泽尻奈奈焦急地补充,“因为很担心夏油小姐,我送她到房间的路上问了问,她说有人一直在定期往她的住宅发奇怪的、令人不安的信件;有时候甚至连工作室的传真机都会收到诡异的传真,那些讯息都统一留下过一个记号。虽然没有仔细描述内容是什么,但这种事、发生在美丽的女演员身上的这种事、不就是跟踪狂吗?”
“所以我说你完全搞不明白啊,”加茂宪伦满脸“小孩不懂事真讨厌”的厌倦,一边摇头,“哪怕用常理思考一下都知道夏油杰那番话是表演。如果怀疑我是跟踪狂,夏油杰怎么会叫我一个人晚上单独去仓库和她见面呢?或者按你们的理解,是我把她叫过去要聊聊——那不就更不可能了吗?女演员会主动赴她自己跟踪狂的约吗?”
“夏油杰既然是演员,演技也挺好的吧,骗得过你并不奇怪。”加茂宪伦愉悦地笑起来,似乎为少女单纯仰慕之心被自己破灭而老怀甚慰,“往好里想,她可能确实没恶意啊,只是不想告诉你她的秘密而已。”
“夏油杰的秘密是什么呢?嗯……秘密就是,她是个对‘星之子之家’满心怀恋的教徒。”加茂宪伦神秘微笑,他的两撇小胡子一起跟着上翘。
“而我曾经是那个教团的教祖。看,盘星,她的艺名里就有我们教会的指称!”加茂宪伦恶意地看向脸色逐渐苍白的泽尻奈奈,“这个名字、不会是没意义的吧?不过我早就对教团不感兴趣了,所以虽然之前看到‘盘星’这个名字觉得很巧,却没想做什么,但她估计一直很想做些什么吧。”
“这里需要解释一下。我在教团长期覆面活动,和信众也保持着距离,所以一般信众不可能知道我的长相和真名。夏油杰是我前妻的养女——虽然我此前也不知道香织居然有养女——因此夏油杰知道教祖的真名,但无法靠长相确定我到底是不是教祖,甚至连我和星之子之家到底有没有关系都无法判断。泽尻小姐提到眼镜布这个细节,我现在大概懂了。不过那其实不是眼镜布而是不大的手帕。你们也能理解吧?教团有时候会发一些周边、手信给来客,手帕就是当时统一制作的小东西之一,当然会有教团的花纹标志。”
加茂宪伦不紧不慢地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小布,上面确实有形似不同星等连缀起来的纹样,除此之外还有一点手绣缝补的痕迹。
“香织……?”泽尻奈奈看着手帕喃喃,还没有跟上进度似的,重复了一遍加茂宪伦的话,神情依然很迷惑,甚至扭头去瞥自己隔壁的泽尻九郎。泽尻导演从刚才自己被排除嫌疑起、就一直保持神游天外的摆烂样;道具师山田彩在另一侧专心致志地看着他。剩余的众人倒是都目光聚焦在隔了段距离对话的加茂宪伦和泽尻奈奈两人身上,全神贯注地听着。
加茂宪伦自然回应了泽尻奈奈对那点手工痕迹的推测,很赞赏地点头,“泽尻小姐猜对了,是我前妻缝的。慈悲之罥、救济之索,‘羂索’,这是我作为教祖的名字和标志。”
泽尻奈奈回过神来,继而愤愤道:“就算你说的这些是真的,也全都是废话。你根本没法解释杀人的事!还是以……那种方式……不可饶恕……!”
“所以你还没听懂吗?”加茂宪伦不耐烦了,“是夏油杰自己为了找机会和我单独聊聊闹出了‘跟踪狂’这样的误会,我根本没动机杀她。根本不是你们想的什么跟踪狂暴露在正主面前,出于过狂热的爱或被揭发的恐惧干脆杀了跟踪对象。都说了,在教团时期我根本不认识夏油杰——那时候她只是普通信徒吧?这种人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我可没空一个个去关心。甚至直到在仓库会面,我才知道香织还有个养女。我们根本没那么多纠纷。”
“你之前从来没见过自己的养女?”有栖真插话了,手指卷着头发,“这可能吗?”
“我说过了、那是香织的养女,不是我的养女。我没见过也很正常吧?”加茂宪伦难得语塞,“香织是……谁知道那家伙跟我分开以后又在干什么。”
松本警部补清清喉咙,“那种理由想找多少都可以,因为死亡时间问题,你没法否定作案的可能性。目前来看,加茂宪伦,你就是最大的嫌疑人。”
“不、恰恰相反。”加茂宪伦恢复冷静,笑容再次浮现嘴角,是捕食者看待猎物那样的玩味,“现在的我才是最没可能作案的人。”
加茂宪伦环视四周人躁动不安的神色,最终满意地高声宣布:
“我、乳胶过敏。”
周围人迷茫地对视,似乎暂且还不知道这怎么就成了决定性证据。家入硝子“啊”了一声,理解之后开始观察四周:旁边的有栖真眼睛发亮、手指动作也停了,一副“所有事都串起来说通了”、非常高兴的样子;人群还在困惑;而另一个角落里的五条悟则瘪了瘪嘴。似乎注意到家入硝子的目光,五条悟首次相当热情地眨眨眼睛,小小地挥手,大致意思应该是“嗨,硝子!”
家入硝子觉着头开始痛了。
而加茂宪伦已经进入友情解说环节:“松本先生刚才说,凶手首先是用橡胶绳勒杀了死者,再拿消防斧进行了分尸,对吧。”
松本警部补点头确认。
“所以我不可能是凶手。”加茂宪伦伸出自己完好的手展示,“以防有人不清楚,乳胶是橡胶的一种状态,或者粗略地说,乳胶就是橡胶的一种。橡胶过敏的我,连摸一下橡胶绳都会即发荨麻疹,并在几分钟后迅速因支气管痉挛倒地不起。这样的我,怎么可能选择橡胶绳这样的凶器?又怎么可能是杀死夏油杰的真凶?”
“这只是你的一面之词……”松本警部补迅速反驳,但自己也知道这种严重的过敏反应去医院一查便知,撒谎被拆穿的可能性是百分百;于是转头看向其他同事,“能排除橡胶绳外直接凶器的其他可能吗?”
“除非是凶手自己带了其他的绳索,否则现场应该没有其他适配工具。” 鉴证科人员用遗憾的眼光给予回应,又看向在场唯一的法医家入硝子。
家入硝子想了想,说:“具体情况需要等待仪器检测伤口采样。不过就本人经验来看,无论是痕迹还是弹力的材质,橡胶绳的可能性确实最大。”
也就是说,加茂宪伦的作案可能性确实能够排除了。加茂宪伦……不是凶手。
“什么意思?”“凶手不是加茂吗?”“那怎么办?”“真凶到底是谁?”疑问迅速激起了在场所有人的恐慌。此前,因松本警部补宣布嫌疑人确凿而短暂平息的气氛,也重新焦灼起来。松本警部补一时不知是否该拿出配枪强令大家安静,他既担心在场人的情绪继续不稳定该如何收场,又忧虑枪的出现会导致场面陷入更大的紊乱。
正在这时,有栖真登场了。
这样说或许有些奇怪,但总之,有栖真得意洋洋地走到了大厅中央,如同演员走上剧院戏台的正中央。兴高采烈的警探挽了一个夸张的礼,长发都顺着弯腰的姿势滑落,宛如光滑的绸缎波浪。有栖真抬起头时,似乎好不容易才绷出张严肃的脸,“一切谜团都已经解开了。”
“一切谜团?”加茂宪伦没管躁动的人群,只是单纯好奇地追问,“也就是说,真凶的身份和密室之谜的破解,你都知道了?”
“我都知道了。”有栖真扬起笑容,自信点头,“接下来就为大家解明。”
加茂宪伦配合表演,“这种时候确实该轮到名侦探角色出场。”
“不止呢,加茂先生,”警探继续微笑,“我知道你隐藏了信息没说,之后回到一课本部,还是需要上交的。嗯……是录音吧?”
加茂宪伦整个人顿了顿。
有栖真神情自若地侃侃而谈:“虽然是确认加茂先生并非凶手之后的事后推理,不过这样才说得通。在松本前辈说出案发过程以前,加茂先生当然不可能知道凶器是橡胶绳。那到底为什么、加茂先生竟敢于把自己和夏油小姐见过面的事说出来呢?虽然有高桥先生提到的开关门声为辅证,但只要坚称是高桥先生听错了,也比自己变成死者生前最后相见之人这种情况要好。”
“那么、缘由就很清楚了。”警探右手握拳,轻轻敲了敲自己张开的左掌心,“加茂先生一定有东西能证明自己和夏油小姐分开时,夏油小姐还活着;夏油小姐是在和加茂先生分开之后遇害的。这么一想逻辑也更通顺,既然夏油小姐在白天指控过加茂先生,想必加茂先生迫于一些理由去仓库和夏油小姐会面,也不会是毫无防备的。”
“跟你说的差不多,”加茂宪伦耸耸肩,“夏油杰突然朝我举起拳头的时候,我可是真的没搞明白她在做什么;从餐厅回到房间后我发现了房门下的便签,虽然吃惊、不过觉得跟她谈谈也无妨,于是晚上就按时出发了;但以防万一,见面时我全程都在用手机录音,回到房间才关掉。录音……这是相当硬性的、能表明自己清白的证据吧,所以就算说出自己和夏油杰曾经会面的事,多给你们警方一些线索也无所谓了。”
“有栖你……”松本警部补起初为后辈突然跳出来扮演侦探而吃惊地张口,但在听了加茂宪伦和有栖真的对话后,他选择先逼问加茂宪伦,“那你先前为什么不说录音的事?”
“很显然因为谈话内容涉及他当教祖的那个邪教和他前妻,主要是他前妻。为了这个他浑身刺挠不自在,根本不希望别人知道谈话内容。”有栖真随意地揭穿,“这种无聊的事不用在意。你们到底有没有人关心密室杀人案件的真相啊?”
Notes:
伪解答一施工完毕。
顺便提醒读者大人们注意,故事里的所有人都是从自己角度出发的、某种意义上的不可靠叙述者。
Chapter 24: 解答篇4中:五条悟的告白
Summary:
“你又不是夏油杰,你怎么能知道别人的心呢?”
“杰对我的心怎么会是别人的心?”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chapter for notes.)
Chapter Text
在后辈坚定到炽热的目光下,松本警部补慑于某种压力,只好说:“那……那请你继续发表自己的推理。”
大厅所有人的注意力被聚集到有栖真身上,于是警探开口了:
“在一课关于本案案情的会议,我总结过案子的几个主要疑点:其一,仓库的密室状态,其二,死者被分尸;其三,发现死者时尸块四散的造型;其四,现场缺失死者的右手无名指尖;其五,死者单独摆放的头颅口中含着自己房间的钥匙。”
“首先,我们来讨论第一个问题。”有栖真收回了第一根手指,再次以“你们觉得密室是什么?”零帧起手,面对困惑的人群,开始洋洋洒洒地复述自己的密室哲学论:
“密室之死的本质,就在于对特权之死的人为封存。杀人者怀揣对死者的巨大情感,所以渴望着保留这种特权之死,因此密室的目的,本身就在于制造保存死者美丽的箱庭。”
“家入小姐或许还记得,当我和你说完这些之后,曾提到凶手是齐格弗里德?”
家入硝子就算这种时候被点名也没什么特殊反应,只是在众人的视线下默默点头。
得到回应的有栖真满意继续:“在密室的类型学(予型論)里,密室又可以分为两种,一种是齐格弗里德的密室,一种是龙的密室。此处的齐格弗里德和龙都出自《尼伯龙根的指环》,齐格弗里德是传说中的英雄,杀死恶龙后全身沐浴龙血刀枪不入,本来超脱凡俗、抛却了死亡的可能性;但沐浴龙血时,齐格弗里德的后背落下了唯一的弱点,这也是他此后的死因,齐格弗里德之死不是庸常的死亡,而是因为独一的可能性而死,是命定的、在超越死亡不可能的过程里中道崩殂的死。齐格弗里德的死亡是毋庸置疑的特权之死。”
“而《尼伯龙根的指环》里的龙又是什么?法夫纳(Fafner)本属于巨人族,和弟弟法索尔特一起为众神建立了瓦尔哈拉的宫殿。但是当法夫纳遇到尼伯龙根的指环后,他被贪欲吞噬,杀害了兄弟,然后利用变形头盔(Tarnhelm)把自己变成一条龙,从此几乎不动弹,只是守着自己的财宝;最终被英雄齐格弗里德杀死。法夫纳的死是什么?法夫纳的死只是一种苟延残喘的、生死之间模糊(limbo)的状态,是庸俗的、丑恶的死。换句话说,也就是普通人的死。”[1]
“两种死亡,对应两种密室。简单理解,齐格弗里德的密室是人为制造的密室,齐格弗里德的密室是凶手特意制作,用以封存特权之死的箱庭。而龙的密室只是偶然形成,在机缘巧合下捕捉到丑陋死亡的那种情况。举个例子就是我国社会里愈发常见的‘无缘死’[2]——一个人孤独地死在家中,死后往往很久才被人发现,所以场面通常相当难看。”
“很明显,本案属于齐格弗里德的密室。加茂先生肯定不是齐格弗里德——或者说,加茂先生怎么看也不像有齐格弗里德精神的样,所以说,我当时就已经知道真凶不可能是加茂先生了。唯一的问题只在寻找谁是‘齐格弗里德’。”
“这一点,正是现象学里所谓‘本质直观’在侦探学的应用。当遇到常规的案件时,普通的方法能够很好起效,正如传统的推理小说执着于追逐几个不同类型的问题:谁是凶手(Whodunit)?杀人动机是什么(Whydunit)?杀人手法是什么(Howdunit)?侦探总能根据现场遗留的证据和线索,通过问询和排查,最终给出正确的推理和解答,这也是我们对侦探的期待。但,事情一直如此吗?”
“必须考虑后期奎因问题。也即,假设案件出现了假线索,侦探怎么确认自己找到的线索不是凶手的特意布置,又该怎么避免在假线索的基础上推出假解答;或者现场留下的证据能够通过不同的两条逻辑链,表明两个不同的人都是合乎逻辑的凶手。后期奎因问题指向案件中‘伪物’在逻辑上的不可知性。如何分辨伪物和真物?这是传统推理小说难以逃避的问题,除非推理小说的作者自高维强加硬性设定,否则后期奎因问题其实既无法规避也无法解决。而面对本案这样奇怪复杂的状态也是一样,常规的警视厅办案法已经不管用了,该是现象学方法出场的时候。”
“回到先前的提问:如何判断伪物(偽物)和真物(本物)?我想,只有灵魂能给出答案。[3]依靠灵魂层面的直观做判断,这在常人看来是先验的、不足以为证据的,但也因此反而是绝对正确的。现象学直观的侦探方法不考虑那些案件发生以后才出现的后置证据,因而不会落入后期奎因问题。现象学方法选择从事件的本质出发,找到案件的支点,由支点推出的答案即是符合生活世界(Lebenswelt)的解答,因此适合常规警方办案方法难以处理的异常者案件。”
有栖真合拢手掌,用手比出“五”的数字,“那么本案的支点是什么?我认为关键在疑点其五,即夏油小姐嘴里的钥匙,更准确地说,是钥匙卡在齿间导致她嘴角出现的微笑表情。夏油小姐脖颈上留下生前挣扎的痕迹,与她死后的微笑表情极其不相称。”
“凶手想要让夏油小姐微笑着面对死亡,这代表什么?我只能猜测,凶手认为,死亡对夏油小姐来说意味着幸福。”有栖真下了这样一个在旁人看来有点奇怪的论断。
泽尻奈奈首先表示不可置信,提出反论道:“什么?可是、可是夏油小姐的尸体都变成了那样……!这难道不应该是恨吗?不是无与伦比的厌恨,怎么会这样对待一个人类的尸体?”其他人也作沉思状,微不可察地点头赞同。家入硝子瞥五条悟,他倒是没露出异样,只是感觉有趣地用手撑着脸。
有栖真微微一笑,“这就涉及到疑点一和疑点二、三了,准确地说,这几个谜题其实是三位一体的。既然泽尻小姐有疑问,那我就首先解明密室之谜吧。”
“或许大多数人没有注意到,在密室的发现现场,地上除了尸体,还有一样东西。”
“还有什么?”加茂宪伦配合地追问。
“仓库内部大门附近掉落着库房的木质门闩,那木棍断裂成两半、上面沾满了血迹。”
“这又怎么了?”众人露出疑问的表情,就连一直没怎么在听的道具师山本彩都忍不住说话:“所以才说这是密室啊!”
有栖真故作耐人寻味之态,不管不顾地继续发言:“那么问题就来了。为什么门闩的断面上会有血迹?”说到这里,警探停顿住,环视众人,似乎鼓励他们一同思考。
“案发现场的血液来自被害人的尸体,根据法医推断,案发时间大约是昨晚22:00—23:00间,一个晚上过去,到了早上发现尸体时,按理来说血迹早已干透。既然如此,刚刚被折断的门闩断面,又为什么能沾上血迹呢?”因为无人响应,有栖真无奈地继续发言,“所以只能证明,昨晚仓库里还满地鲜血的时候,门闩就已经折断在地面了。”
“这不可能啊?”用身体撞开库房大门,直面了案发现场惨烈场面的泽尻导演忍不住插话,“仓库一定是锁上的,我们费了很大的劲才打开。如果只是普普通通闭合着的门,就算有生锈的问题,或者门因为材质导致自身沉重,都不可能这样费力。”
“是的,早上你们撞门的时候,门确实是锁着的。”有栖真沉静地点头,“所以有什么别的东西充当了门闩。”
“别的……东西……?”似乎已经有人意识到了答案,血色从脸上因惊骇而完全褪去。
“没错。就是夏油小姐的右手。”
警探用冷酷的、不带任何情感的语气接着解释:“简而言之,凶手利用了人死之后的尸僵。”
“凶手刚进行分尸时,被害人的肢体还很柔软,右手的肘关节也就还能够弯曲。仓库大门是向内开启,所以凶手只需要把被害人的手肘内部朝向大门,将断肢塞进门锁的卡扣。由于那时肘关节还能活动,所以仓库的大门是可以开出夹角供人出入的。凶手就是以此离开了犯罪现场。而随着尸僵现象的发生,充当门闩的断肢会越来越硬,等到关节再也无法活动的时候,门也就彻底锁上了。凶手极有可能还往肘关节内部又切割了一些,方便自己离开仓库,也方便大家破开大门发现凶案现场时,被害人的断肢能够被这股外力顺利折断。”
“但这个手法也带来了问题。那就是、如果只斩断右手,尸体的缺失就太明显;凶手为了模糊这一点,所以对尸体的其他部分也进行了肢解。不,或者说,这本来也就是凶手追求的效果。正如我上述所言,这三个谜团是三位一体的,密室的手法和分尸的情况互相黏连,而分尸的情况又和凶案现场散落的布置相互关联,满地断肢的布景呼应着密室这个外在的箱庭,三个问题互相缠绕,如同三兔共耳[4],共耳的兔子们无限奔跑永不停息,没有起源也没有终结。是先想要分尸来制作密室,还是先想到密室来利用分尸?恐怕连凶手自己都不知道吧。”
“想一想、是密室在先吗?凶手在完成杀戮后的一瞬间,陷入了留住夏油小姐身上特权之死的执念,所以立刻想要制作一个密室。”有栖真念诵禅宗公案那样开始摇头晃脑,一边用手指画圈。“不,让我们再仔细考虑一下吧。本案还有一个问题没有解决。”
“那就是疑点四,夏油小姐消失的右手无名指尖去哪里了?”
现场的人们还停留在利用尸僵制作密室的震撼之中,脸色惨白,无一人回应。
五条悟这时候突然出声,对戏般给出了漫才组合里下手(しもて)的捧哏[5],“诶、是去哪里了呢、她(彼女)的手指头?”家入硝子为这个可能的谐音梗[6]一阵恶寒,一边想五条到底什么时候从房间角落潜行到这个靠近中央的位置。是电波吗?五条悟给家入硝子回了个不知所以的表情,一定要解读的话可能是“我也差不多该出现一下了”的意思。
有栖真完全没理五条悟,俨然“我已进入我自己的节奏”。警探接着说:“先前一课的会议也讨论过,无名指先天孱弱,因为无名指里留下了抵抗痕迹、所以凶手特意斩下这根手指……这种可能性几乎不存在。况且,如果怀疑被害人在抵抗和挣扎中留下了凶手的皮屑之类证据,谨慎的凶手应该直接切断所有手指,全部丢出窗外毁尸灭迹,这样才更合理吧。那么、手指头消失的谜团……唯一的可能性……只能是被凶手特意带走了。换句话说,切割被害人的尸体,这也是凶手完成杀人后,第一瞬间就想要做的事。”
“夏油小姐从生到死那一瞬的突进(précipitation),带给凶手巨大的冲击,以至于凶手的大脑在霎时涌现了过多信息。”有栖真淡淡地说,“那一刻,凶手既想从夏油小姐的死亡、从她的尸体那里留下些什么,又想保存夏油小姐身上逸散出来的特权之死。因此,分尸和密室、这个诡异的手法,一切都自然地在同一时刻、从凶手心中产生。最后展现在我们面前的,就是那三个扭曲缠绕、难以分割的谜团。”
“杀人手法是什么(Howdunit),以上都已解明。”有栖真微微颔首,“现在该处理另外两个问题,即谁是凶手(Whodunit),以及,杀人动机是什么(Whydunit)。”
“回到我之前的论断,凶手想要让夏油小姐微笑着面对死亡。这意味着什么?而又有谁会这样想?谁有可能这样想?乍看之下,剧组里的人,似乎都是和夏油小姐初次见面;但实则,这个剧组、围绕着夏油小姐的人际关系……盘算起来可是相当暗流涌动。过分仰慕夏油小姐的泽尻小姐,法律上是夏油小姐养母前夫、刚被排除嫌疑的加茂先生,以及、一位并未交代清楚自己和夏油小姐曾经关系的男子。”
在场众人的面色僵硬起来,已经有人开始不着痕迹地互相观察,视线扫过大厅里剩下的男性,试图找出谁在心虚。松本警部补则一副想怒斥在场所有人到底为什么一个个都在藏信息的抓狂样,但想到隐藏信息是犯罪者的本能,他也就偃旗息鼓了。
“五条先生,”就在气氛焦灼的此刻,有栖真突然点名,“作为夏油小姐的初恋,你没什么想说的吗?”
全程视线一下聚焦到五条悟身上,混杂着不安与畏惧,人群又开始悄然挪动,轻轻远离了一些风暴中心。
“哇。”五条悟稍微感叹起来,“虽然这是真的……但何出此言呢?硝子说的吗?”他微微歪斜着头,似乎认真地感到好奇。
有栖真简单复述了自己之前对家入硝子所说的推理,五条悟看起来仍然很纯良,他因苦恼挠了挠头,公式般辩解说:“可是我们已经快十年没见过了,你会对自己很久不见的初恋有那么大感情吗?”
“一般而言似乎是这样,”有栖真点头,“五条先生毕竟是名门家的大少爷,按理来说不缺合适的交往对象。哪怕是中学时代的初恋,既然分手很久不见,也应该早早释然了吧。”
面对五条悟的凝视,有栖真侧过了脸,“名门少爷,这点确实是家入小姐告知的。不过这种资料,搜索一下谷歌就知道了吧?五条这个姓还蛮少见的。”
“总之、既然是名门少爷,问题就来了,”有栖真重新抬起头,直视五条悟的眼睛:“五条先生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片场呢?这种奇怪的AV剧组,肯定是有什么吸引了你,你才待在这里不走吧?”
“这不能算AV,我有艺术追求的。这个是粉红电影、粉红电影啊!”泽尻导演唐突插入,又开始为自己的艺术正名。
“成人电影本质上都差不多。AV什么的不要紧吧,”有栖真奇怪地看向泽尻九郎,“园子温导演也拍过AV啊,这不影响他在国际电影节拿奖。导演过往的作品类型、作品成就,艺术自己的本真性、原创性,以及导演本人的人渣程度,这些事往往是毫无关系的。”[7]
泽尻九郎被有栖真意有所指的话呛住了,他看向妹妹泽尻奈奈,似乎想确认什么,最终还是选择讪讪闭嘴不再说话。
“制片应该只要负责拉投资这种工作吧,或许还有可能的监工任务,”有栖真卷起了头发,看向加茂宪伦,“我翻看了这个拍摄项目的企划书,原来的制片人姓加茂,大概是加茂宪伦先生找来的人?”
加茂宪伦点头确认。“是家里的年轻人,如果和五条少爷认识,也不奇怪。但他们的私交是否好到五条少爷愿意来这种奇怪的地方工作,我就不知道了。”
五条悟沉默了一会,接着随意地开口:“怎么说呢?处于熟和不熟之间,御三家的老橘子小橘子都差不多一个样。不过、加茂你原来辈分这么大吗?那种皮肤都已经皱巴巴干成树皮的家伙也能称为年轻人……呵……不过想想看,如果那种老头还跑到摄影棚监督工作的场面是挺搞笑的,他大概也觉得如果真去了实在丢脸吧。”五条悟懒洋洋地从头发里抽出手挥了挥,解释道,“就是说、哪怕是我啊,在美国也会遇到推不开的宴会,在国内也一样会碰见奇怪的难缠事。这回算是稍微有点难办的诡异委托,虽然心想你们竟然觉着可以劳烦到我头上吗?但因为本职工作也很无聊,所以干脆就到这里来看看了。毕竟我从来也没见过成人电影拍摄,稍微有点好奇心……这说得通吧。”
“那么、按企划书写的日程,已经在摄影棚开会见过一次不够,”有栖真不依不饶,“还要接着待在剧组看外景摄制?”
五条悟游刃有余,“不要觉得我不靠谱呀,我看起来很像那种吊儿郎当的角色吗?我可是工作起来超级认真的类型。”
“好吧,哪怕很多剧组的制片实际上,甚至根本都不会出现在摄制现场,”有栖真面容平静地接受了这则解释,不咸不淡地说,“但五条先生对临时派来的制片监督工作相当认真,认真过头;五条先生认真工作和在工作现场遇到初恋夏油小姐这件事没关系,全然、绝对、百分百没关系。”
家入硝子已经有点快绷不住了,五条悟居然还能接着演,他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警探对我评价这么高,真让人受宠若惊啊。谢谢谢谢,没错,这就是正解。”
“那么、我想问最后一个问题,”有栖真吐出一口气,深沉地凝视五条悟。众人也都意识到,这将会是警探的绝杀时刻。
“五条先生,为什么你的右手无名指上会有戒指呢?”
[1] 分类继续来自Maître Kasai,参见[日]笠井洁:《哲学家的密室》,杜星宇译,北京:台海出版社,2022年。
[2] 可参见[日]日本NHK特别节目录制组:《无缘社会》,高培明译,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14年。
[3] 是的没看错这里只是为了neta独眼猫原作而写…!
[4] “三兔共耳”就是那个共享耳朵的三只兔子围成圆圈奔跑,形成永动循环之感的视觉悖论。
[5] 祓本组里的五确实是下手aka捧哏位。
[6] 彼女(かのじょ)指第三人称“她”还是指女朋友,会随语境上下文浮动。
[7] 园子温真拍过AV,真拿过国际电影节的奖(e.g.《爱的曝光》aka『愛のむきだし』在柏林国际电影节成绩不错),也真是个人渣(指园子温作为导演对女演员要求潜规则的性骚扰事件)。(我的神秘双关又神秘出现了X)
Notes:
必须解释,这个利用尸体建构密室的诡计来自犬飼ねこそぎ先生的『密室は御手の中』,并非原创。就像少年包青天和侦探金田一使用岛田庄司《占星术杀人魔法》的核心分尸手法一样,我无耻抄袭了前人的诡计,非常抱歉!><
(
但各种密室老梗已经全都被用烂了所以好像只要致敬前人翻炒出新意、现在也就没人在乎老梗新用了。你看我说的对吗凭借『夜と霧の誘拐』在2025年各大推理榜单全都取得好成绩但故事里某个枪击密室其实套用John Dickson Carr 1944 年老梗的笠井洁老师?哇我又说出了因为太长导致肯定有语病但我懒得改了的句子呢。)解答当然还没完,但我真的写不动了……
Chapter 25: 解答篇4下:五条悟的告白
Summary:
“你又不是夏油杰,你怎么能知道别人的心呢?”
“杰对我的心怎么会是别人的心?”
No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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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Text
“啊。”五条悟眨眨眼睛,发出一声短促的,类似于礼节性的感叹。
他低下头,仿佛沉思着,然后缓缓举起右手,转了几圈,最后定住,开始抬头凝视那个无名指上的素圈戒指。
时间已经很晚了,窗外是狂风暴雨的呼啸,在夜色间,云雨发出宛如黑色丝绸被翻卷撕裂的声音,雨水砸在大厅墙面的高窗上,碎成细小的银屑,像有人在无形中不间断地投掷闪冷光的碎钻。远处雷声低低滚过,如同沉睡巨兽胸腔里的回响,使整个厅堂里的空气都跟着微微颤动。
室内是截然相反的静谧。
大厅正中高高吊起的水晶灯垂落如凝固的瀑布,一颗颗切割精细的棱面将光拆解编织,令空气本身都仿佛泛起层层华美的涟漪。水晶灯的光斑落在众人的面庞上,勾勒出畏惧、迟疑与些许难以遮掩的好奇;所有人的目光像被庞大恒星的引力牵动,最终都汇聚到同一个地方——五条悟那只微微抬起的手,准确地说,是他正在展示给大家看的那枚戒指。
金色的指环在五条悟的指节间安静地发着亮。
五条悟很快收回手,顺势用手指梳理了头发。他脸上的表情变得沉静,那种一直浮于表面的戏谑感也消失了。
“你很厉害。”五条悟简洁地说,用目光朝有栖真致意。
“谢……谢谢?”有栖真被五条悟突如其来打断节奏的一句话说蒙了,下意识犹疑着给出了礼貌的回复,表情也随之轻微地放松下来,“我还以为五条先生会继续反驳,说这只是装饰性饰品,毕竟右手这个意象看上去就和情感问题无关。如果那样的话,就要进入我不怎么喜欢的实证反驳环节了。”
“那种事骗不了人吧。”五条悟淡淡地说,回忆起那个他试图用指环框住水里月亮的夜晚,“好几年前它就很难摘下来了,因为戴上的时间太早,变成了卡在肉里取不出来的咒物……那样的东西。你说的实证反驳又是什么呢?”
“其实也是依靠加茂先生给出的事后推理。”有栖真为对方配合自己继续发表推理感到心满意足,“还记得吗?场记高桥先生提到两次开关门的声音,一次在22:03,一次是23:27。22:03时的声音已经确定是加茂先生的缘故,那么、23:27这一时刻的声音,又是谁的动静呢?”
“男性房间一侧本该有4人。泽尻先生晚上前往了山本小姐的房间,拥有不在场证明;高桥先生是给出这则信息的人;先前,加茂先生没有排除嫌疑的时候,他也说自己回到房间后、听到过房门开关的声音,但因为说不出具体时间,没有被松本前辈取信。现在既然已经证实加茂先生不是犯人,那么也就是说,他和高桥先生都听到了23:27时的房门声。根据消去法,唯一能制造这次声音的人,只可能是你了啊,五条先生。”
“此外,为了验证加茂先生关于便签条的说法,我和家入小姐去夏油小姐的房间里进行了搜证。因为那是全新的便签本,所以可以很清楚地从痕迹发现,夏油小姐使用了两张便签纸;垃圾桶里没有废纸或空白便签的痕迹,这排除了她写错字或担心字迹过重、印到下张纸的可能。那么、合理的推断就是,夏油小姐昨天给两个人分别写了两张便签。”有栖真顺理成章地得出结论,“一张是给加茂先生的,另一张,就只能是给了五条先生。五条先生愿意拿出来给大家看看吗?我相信你一定还完好保存着。”
“想也不可能吧。”五条悟攲斜脑袋,眼神里的意思差不多是“你疯了吗?”,他的声音里透着漠然,“那是杰留给我一个人的东西。”
“五条先生是什么时候出门的?哪怕23:27之前没实际回过房间都不奇怪。如果夏油小姐采用一样的手法,是把便签从门缝下塞进去,考虑便签的大小,其实从门外也能看到。那么案件的时间线应当是……昨晚,工作结束后大家纷纷散伙,五条先生也在用餐后回到房间。在开门前,他看到夏油小姐的便签,抽出来迅速读了,上面写了什么不得而知,有可能是约定去仓库见面吧。”
“到底是怎样复杂的心绪呢?五条先生开始等待见面时刻的到来……在哪里等待?不、让我收回前言,即使五条先生只是呆在房间里等也能成立,去见初恋那样轻盈的心情,会让人小心翼翼起来吧。”
“总之,在夜晚某个时刻,其他人都因为困倦而早早入睡,五条先生悄悄出门。我猜,你应该到的比约定时分更早,还可能听到了加茂先生与夏油小姐的谈话内容。加茂先生没见到你也很正常,因为五条先生对待夏油小姐,大概就是有那种奇怪的体贴,不希望夏油小姐觉得自己让人白白等待浪费掉了时间;而且偷听别人的谈话总是不太妙的事。”
“加茂先生离开仓库的时间大概是22:30,五条先生回到房间的时间是23:27。根据法医家入小姐的说法,分尸大概需要半个小时,那么你们两个人大概还是聊了一些什么,这促使你最终决定给予夏油小姐死亡的幸福。你希望夏油小姐是微笑的,为此,你把她带着的钥匙卡进了她嘴里,然后勒死了她。在死亡决定性的冲击力面前,一刹那,你的心头同时产生了要保存夏油小姐身上特权之死的念头,和想要带走她手指的执念。仓库里工具齐全,于是自然的,你完成了那个箱庭。”
“但杀人终究是杀人,更何况被杀死的是对于你来说、非常特别的夏油小姐。因为心神陷入了重大恍惚,你走回房间时已经无暇顾及其他——门被重重关上,发出震动的巨响。那声音被高桥先生和加茂先生分别捕捉,最终确定了凶案结束的时间线。”
“至此,五个谜团都已经全部解开。”有栖真满意地长舒一口气,“唯一稍微还有些许疑虑的地方,是象征为什么会集中到右手无名指。但看到五条先生你在右手无名指佩戴的戒指,用你自己的话说,从很多年前就戴着的戒指……我只能推测这是你和夏油小姐之间某种私人的意象。虽然不知道你们的过往经历究竟如何,但我想,这对你们来说一定很重要。”
最后,仿佛突然想加上神来之笔,有栖真超展开一般说起了做梦之语,“而且,五条先生的经历其实很像齐格弗里德吧?”
“据说五条先生从小是在家里养着,直到高中才去外面读书,也是在那时遇到了夏油小姐。从家入小姐的只言片语,也可以轻易看出,当时五条先生是个相当异质的存在——‘怪物’,没有什么恶意,但或许可以这样说。逻辑其实很简单,随便捋捋都很通顺:毕竟五条先生当时的社会化应该相当失败,以我国青少年普遍的合群心理,在普罗大众看来,五条先生的个性当然是很怪异,但因为家世如此,大家也只是敬而远之、不会敢说些什么。但现在的五条先生看上去……完全不像家入小姐描述里的那个人渣?”
“五条先生的同期里有夏油小姐……夏油小姐是五条先生的初恋……”有栖真卷着头发,摆出思考的姿势,“因为寥寥几次会面,以及在拍摄企划进行过程中这短期的相处,泽尻小姐就迷上了像姐姐一样亲切、会照顾人的夏油小姐;不难想象,夏油小姐一直以来都是温柔的人,哪怕在做这样的工作,她的本性从没有改变。所以那时,五条先生一定被夏油小姐认真地爱过,那种爱直到今天都没有褪色、没有黯淡,也正是这种爱使五条先生发生了转变,如同齐格弗里德遇见锁链与火焰之中的布伦希尔德。看见布伦希尔德的那一刻,齐格弗里德心中燃起明爱的温柔。因为爱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事物,从前森林里不知恐惧的、高贵的野蛮人被教化了,被某种人类的正论、道德……被爱人的爱驯服了。”
“然而、正因为齐格弗里德拥有了凡人之心,所以他悲剧的结局已然注定。如果齐格弗里德从未遇到布伦希尔德,他当然还会是过去那个屠龙英雄,所向披靡、无所畏惧;但因为布伦希尔德永远改变了他,导致他虽然看起来和往常一样刚强,心却实际上变得柔弱。在一些版本中,齐格弗里德的刀枪不入是女武神的祝福所致。因为布伦希尔德相信,恋人在战场上绝不会以后背示人——也就是转身逃跑,所以她没给齐格弗里德的后背施加魔法。在另一些版本里,齐格弗里德的刀枪不入来自沐浴龙血,而布伦希尔德出于被恋人背叛的义愤,选择将他的弱点告知敌人。不管怎么说,都可以算是布伦希尔德造就了齐格弗里德的‘阿喀琉斯之踵’;或者说,是齐格弗里德自己给自己造出了布伦希尔德这个‘阿喀琉斯之踵’。”
“这就是爱的恐怖啊,”有栖真用咏叹的语气真挚地说,“五条先生不也是吗?如果从来没遇见过夏油小姐的话,如果五条悟没有爱上夏油杰的话……虽然可能被诟病为‘怪物’,但估计就依然会是他人眼里高高在上的五条家主,怎么也不可能落入眼下这样、要被关进监牢的困境吧。”[1]
“因而,本案是确凿无疑的、齐格弗里德的密室。此乃我从现象学支点观察所得推出的先验性结论,因为案件支点的本质来自犯罪当时凶手的某种心理特征,故而,在时间线上,从案件进行时刻产生的支点出发,其推论必然完美符合现实世界里的一切后发性证据,能够排除假证据假犯人这样的后期奎因问题。在本案中,我的现象学推理也确实得到了现实证据的支撑;综上所述,现象学方法是当之无愧、卓有成效的侦探学手段,Q.E.D.(证毕。)”有栖真最后欣慰地如此作结。
所有人安静地听着,等警探终于发言完毕,开始吨吨吨喝水时,他们一个个都忍不住转去看有栖真对面的五条悟,猜他是否还要有什么回应。人群的视线聚焦在五条悟身上,他却置若罔闻,仿佛对此熟视无睹。
“你的话太多了。”五条悟只是这样说,语气依然很冷淡,“不过……其他的能推出来也不奇怪,但齐格弗里德……杰确实这样说过……我是她的齐格弗里德。”陷入仿佛沉思又仿佛回忆的表情,五条悟脸色浮现出怀念之色。
“你怨恨夏油小姐吗?”在五条悟几乎等同默认的表态后,泽尻奈奈就开始持续对他怒目而视,“你们说的什么所谓‘希望死者幸福’云云,我完全不相信。夺走一个人的性命,却还要自以为是给予对方幸福。是你的话……是你的话……夏油小姐的初恋……你一定是因为男人的自尊心那种无聊的东西,因为受不了初恋下海当AV女优,所以就决定亲手杀掉她!为了抹去自己人生里的污点……”
“你搞错了。”五条悟没什么情绪波动,还沉浸在自己怀念过往的迟缓氛围里,但能听出来他心思很坚定。在那坚定的存在面前,泽尻奈奈生气的劲头如霜打一样弱了下去。
“我怎么可能会恨杰呢?我是这个世界上最爱杰的人。同样的,杰也是这个世界上最爱我的人。”银白色头发的男子简单地说,“一轮问讯前,有人好像问我是不是在哭。其实我那时在做梦来着,我梦到杰了。从我们分开以来,我好久没梦到杰了。”
“从很久、很久以前,我就梦想着要让杰幸福。”五条悟用低沉的声音很轻很轻地说,“我一直渴望着杰能够幸福,一直、一直。”
“如果我说,长久以来,我唯一的梦想就是让杰幸福,你们会不相信我吗?”五条悟几乎是疲倦地微笑了一下,神情里有种殉道者自知他人难以理解自己的沉痛。他身上那种深重的、接近世界性的悲伤不像作伪,大家一时都说不出话来,就连泽尻奈奈都被那种膨胀出来的细腻情愫完全压倒,只能保持缄默、闭口不言。
“我想要杰幸福,”五条悟抚摸无名指上的指环,低垂眼眸,着魔一般重复喃喃自己的执念,“我想要杰幸福,我想要杰永远幸福。”
“这个世界哪里都糟透了,无聊、庸俗、腐败、疯狂,我什么也不喜欢、全部都讨厌,除了杰。杰漂亮、有趣、干净,杰美丽得不像活生生的人类……那时我就知道。我知道的、我全都知道,杰的美甚至在夜晚都辉映出光芒、散发出香气来,就像神话里的竹取姬。”五条悟的语气甚至有些纯真,听觉上难免给人一种诡异之感,“毫无疑问,如此绮丽的杰就是天人,没有任何别的解释。我一直相信这一点,从以前我们还在一起的时候,她身上就环绕着灵晕(Aura),也正是所谓天人身上的照临。”
“杰太美了、太圣洁了,而这个世界又这么丑陋……美丽的杰该怎么在这样肮脏的世界里活下去呢?”五条悟低垂着头继续说,“她怎么能够忍受这个污浊的世界呢?这个残暴的世界配不上美丽到神圣的、像菩萨一样的杰。”
“天人……?”有人疑问道,五条悟于是抬起头来,对着人群微微一笑。
“你们都听说过‘天人五衰’的事吧?天人居住在天界,寿命很长且有大能,一动念则万般华衣美食随处涌出。但就是这样完美的天人,也终究不能长久,会有迎来衰弱的一天。首先是小五衰,即‘乐声不起、身光微暗、浴水黏身、溺妙不舍、身虚眼瞬’;[2]这时候如果不赶紧做出改变,就会落入更坏的大五衰,以至‘头上华萎、不乐本座、天衣污垢、身体污臭、腋下生汗’[3]。一旦进入大五衰,就连天人也彻底无能为力,必定会堕入六道轮回,再也不复从前的光辉。”
“我一直以为……和我分开之后的杰已经拥有了幸福。杰如果能够幸福的话,我什么都能忍受,什么都愿意负轭。但再看到她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一切都完了。现在的杰非但不幸福,反而非常痛苦。搞错了,原来一直以来是我搞错了!一直以来……我都自顾自任性地以为,与人类蜉蝣一般短暂的生命相比,天人之美是永不止息的;但果然,美丽的杰在这样泥泞的世界里根本活不下去。是啊、是啊、天人怎么能活在人间呢?”五条悟的语调变得激动了,他站起身来接着说话,用手比划,“人间就连空气都是有毒的,活在人间的天人,只会进入天人五衰。”
“如无意外,杰就已经进入天人的小五衰了,表现就是浴水黏身、身虚眼瞬。拍摄时,杰的身体沾上了那种奇怪的黑色粘液;而散场后、杰在和加茂争执的时候眼神暗淡无光,这都能对应上……当然更明显的是‘身光微暗’,杰从前身上的那种灵晕在消散,这是我亲眼看见的……所有这一切都是杰在向我求救。杰那么努力、那么努力地拼了命对我说:‘救救我,请救救我啊!’……我怎么能熟视无睹呢?”说到这里时,五条悟终于顿了顿。
“所以我要把杰送还到天上去,就像沟口要把金阁送还到天上去一样。”[4]
“还会再见的,准会再见的。我是这样相信的啊!你们会哀叹杰在人世的短寿吧?但唯独我却对杰灵魂的拯救充满信心……那些被命运如此洞见灵魂的得救是多么伟大的奇迹,以至于那种光明与荣耀在她的灵魂之中,竟然不受一丝遮蔽。正因为上天以这种热忱对待她,所以世俗的肮脏无法拥抱她,总是反对她、与她战斗,长久地大大做她的对头——杰在污浊的尘世里,仿佛一朵美丽端明的百合盛开在漆黑的淤泥之中。”
“杰就是这样,是我眼睛里的月亮,我心里的希望,我身上生命的香气。是光彩夺目到胜过太阳千道光芒的、闪闪发光如同宇宙里独一无二宝石灯的,仿若乌云释放的明亮闪电一般的、白日流星一样从天而降的、只属于我自己的天女,只为拯救我一个人而来的菩萨,我一个人的神明。因此,就如任何膜拜神明的凡人,我向杰奉献我所有的信仰——这就是我的慷慨,我的忠诚,我的爱,我破碎的心脏的声音。哪怕颠倒了整个世界,游离了一切梦想,我还是想要爱杰……我还是不能不爱杰。正因为我爱杰胜过这世上一切,所以虽然不舍得杰,但无论如何,我不能把我的挚友留给这片无情的大地。我要把杰送还到天上去。”
“现在的杰一定已经往生净土,和诸善人托生于同一莲花之中了。”[5]五条悟以一种痴人的目光斜视着虚空,似乎已经陷入妄诞,但语气坚定,感动到近乎流泪,“我多么希望杰能幸福啊!”
“你所说的我大概能理解,是佛家所谓的‘一莲托生’吧,”松本警部补这时插入了对话,“但是,如果按本觉论的说法……”
松本警部补皱起眉头努力回忆,最终还是准确地复述出了原文,“经曰:于恒伽河,众生惑见不同。鱼观恒河之水为宫殿;饿鬼观之为火焰;人观之为水;天观之为露珠也。……六道众生,生于本觉寂光之宫,然不见寂光土,观之寂光宫与婆娑,谓之秽土。众生之己乃妄想之咎,未有婆娑世界之咎。”[6]
“净土其实就在现实的婆娑世界里,往他界寻求净土,这本就是不可为之事。同样的一条河流,畜生看到以为是宫殿,恶鬼见到以为是火焰,人类视之为河水,天人观看却以为是琉璃露珠。现实是秽土还是寂光土,本就没有差别,若有差别,也只是由观者的主观意识所造成。”松本警部补沉吟道,“易言之,你只是以你的观点来看待夏油小姐,只是你单方面观察到她在……用你的话,‘天人五衰’,其实更大的可能是……你自己的眼睛不对吧,你用阿修罗的目光看待世界,自然以为世界充满丑恶、哀痛不止。不过阿修罗本就和天人永恒争斗,若以阿修罗之眼视觉,会有这种结果,也是无可奈何。”
“总之,不管你说了什么,杀人就是杀人。”松本警部吞咽了一下口水,唤回一些理性的思绪,试着冷静地说,“死亡是无法撤销、无法弥补的过错。即使夏油小姐现在境况不好,或者感觉很痛苦,你把她杀了,只是让她完全丧失了变好的希望,而没有给她带来拯救……更何谈是幸福呢?你只是自私地单方面做出了决定,自顾自取消了她幸福的可能性。你又不是夏油杰,你怎么能知道别人的心呢?”
五条悟反而奇怪地看向松本警部补,理所当然地即答道:
“杰对我的心怎么会是别人的心?”
这个回答让所有人哽住了。
五条悟于是微笑起来,因他此刻看上去神志清醒、思维敏捷,所以这是一个全然渗人的微笑。他吟诵了一首和歌:「瀬をはやみ、岩にせかるる、滝川のわれても末に、逢はむとぞ思ふ。」(急流岩上碎,无奈两离分。早晚终相会,忧思情愈深。)[7]
是崇德院被选入百人一首的作品,一首描述苦涩恋情、并祈盼重逢的和歌。
“我一直在想,这就是我们两个人的命运,在分开的那天就已经决定。”五条悟静静地补充道,面容非常平和,甚至透出一种智者对愚人的怜悯,“你们又搞错了。”
“杰是我的命运之人,我也是杰的命运之人。命运是一条河流,只是中间分了叉……从杰流向我,又从我流向杰。在某种意义上,我和杰是一起的。我们的命运是一样的,我们是命定一绪的人。”
在众人的沉默中,五条悟似乎由于激动而踱步转了几圈,接着停下脚步,继续滔滔不绝:
“杰的美丽,杰的悲哀,杰的痛苦……这一切是从生命怎样的凄楚里奔涌出来的,除了我,除了曾经用丝线把灵魂和杰紧紧缠绕的我,这世上又有谁能够理解呢?一想到我们分开之后,再也不可能有人能理解夏油杰的灵魂,再也不可能有人能像我一样认出杰的灵魂本身……我就感到深深的、被命运撕裂开来的苦痛,甚至不禁想落下泪水……”他好像越来越深地陷入了沉思,完全沉浸到自己头脑中的幻象里去了,然而那清透的苍蓝色眼珠里,泛出的光芒却越来越亮。
“杰是我的半身,我双生的伴侣,我们是那样天造地设……我们是被命运对称创造出来的人啊!除此之外的一切,全都不用相信,全都不能相信。”五条悟这样说,下了定论,“杰就是我自己。是的,是的,正是如此!我们的名字是有意义的,五条悟(Gojo Satoru)和夏油杰(Getou Suguru)……这种对称不是单纯的巧合——夏油杰就是五条悟,五条悟就是夏油杰!”
五条悟凝望着大厅里的所有人,他看过每一个人脸上震惊的、复杂的神色,似乎到底感到满意了。最后,五条悟用令人毛骨悚然的、满足的表情望着窗外的天空。
正在那时,一阵闪电划过天际,雷鸣随之轰轰而至,在震颤的空气里,五条悟嘴角勾出一个安静的微笑——那微笑让人不禁想起夏油杰被斩断头颅上露出的神秘笑容。他平淡地说:
“所以我决定要杀死夏油杰。所以我可以杀死夏油杰。我可以。我当然可以!谁能够指摘一个人故意斩断自己的右手呢?我杀死了夏油杰,等于是杀死了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也就是说,这只是我的自杀。论意图来说,是我企图杀害我自己。只是这样而已。”
他摊开双手、神色激动,而随着五条悟的话语落毕,那种巨大的情感如同飓风、如同洪流,以不可抗衡的伟力冲击得所有人全身无力,在场众人仿佛纷纷被咒术定在原地,身体僵直到不能动弹。
半晌,人群里传来“怪物……疯子……”、“完全听不明白……?”、“痴人之爱……”这样的嗡鸣。良久的静默之后,松本警部补才试图平息这阵交头接耳。虽然真凶已经找到,而且从现状来看,五条悟不太可能对其他路人抱有什么杀意。但松本警部补还是示意警员们按之前说的,将犯人单独带去房间看管处理。
[1] 我终于完成了对原作五夏关系性以及五被关狱门疆的巨大贴膜!(喜)
[2] 乐声不起,指天人的喉咙变得沙哑,突然唱不出美妙的歌声,也不会演奏乐器了;身光微暗,即天人身上的光圈和头周围的照临都变暗;浴水黏身是说沐浴的时候,水会像浓稠的流体一样黏在身上,污垢也不能被洗掉;溺妙不舍即对妙欲之境不能舍离,产生原本不存在的执著;身虚眼瞬是指身体变得虚弱,眼睛中失去灵动的光芒。
[3] 头上华萎:头上华丽的发髻或佩戴的鲜花开始凋零枯萎;不乐本座:厌倦了自己居住的地方,本来安于平稳快乐的生活,但现在开始追求危险和刺激;天衣污垢:神衣莫名的变脏,并且会把周围的污垢都吸收过来;身体污臭:原本自然发出淡淡清香的身体出现难闻的汗臭,并且天人还不觉得这种臭味难闻,甚至喜欢闻;腋下生汗:两个腋下原本白嫩干净并且无毛,在此时突然流出肉眼可见的巨大汗珠,甚至从腋肉中长出粗大的黑毛。
[4] 用了三岛文学作品里的版本。主人公沟口是一个严重口齿、相貌丑陋的僧侣,由于难以忍受金阁的美和金阁被烧毁的可能,最终决定自己纵火焚烧金阁寺,将金阁送还到天上。参见[日]三岛由纪夫:《金阁寺》,唐月梅译,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09年。
[5] 指一莲托生,阿弥陀经所谓诸上善人俱会一处是也。
[6] [日]仏書刊行会編:『大日本仏教全書·十四』,東京:仏書刊行会,1922年,第399頁。
[7] 手写信那章里的同一首和歌。
Notes:
今天是个好日子,所以更新一下。
标题可以理解为中日双语含义,既是五条悟爱(?)的告白,也是*犯罪者*的坦白。
伪解答二施工完毕,以上。
Chapter 26: 解答篇5:名侦探的哀歌
Summary:
“人心的执念……人之爱……宛如夏虫燃火。”
“虽我行于死荫之幽谷,却不怕罹祸,因祢与我同在。”
Chapter Text
在大家反复推演来回拉扯的过程中,咖喱乱炖早已彻底凉透了。
松本警部补重新端着沉重的精铁珐琅锅去厨房复热,剩下的人三三两两零散坐着,间或聊上几句,心思都还沉浸在刚才的闹剧之中。
“哎……夏油小姐是还有妹妹吗?如果是未成年的话……也不知道这之后该怎么办。”道具师山本彩面露担忧,若有所思地说。
“一般人都会有投保生命险吧。而且……”泽尻导演撇撇嘴,本来还想说看这架势此次拍摄企划必定大获成功,按合同给女主演遗属的成片分红也肯定很多。但在泽尻奈奈愤怒的目光下,他最后没说什么。
“死者是有几份额度不算低的保险,”家入硝子听到鉴证科的同事这样八卦,“似乎是随着年龄增长,在行业里遭遇了转型问题,所以打算尝试一些更激进的、可能永久损坏身体器质的拍摄方案,因此有从半年前开始陆续投保一些意外伤害险。”
“不过,五条先生的这种感情……真不可思议啊,平成年代居然还能看到这种爱吗?”显然几个人都对刚才的种种很有讨论兴趣,有人起头话题之后,遂都开始津津乐道,“因为过度的爱而杀死爱人,然后以如此猎奇的手段处置初恋的尸体,简直是阿部定那样的决心。”
“应该说是失足的吉原游女和疯癫的华族少爷……那种感觉?”
“五条先生……之后会去做精神鉴定吧,看起来似乎是偏执或幻觉的类型。”
“不,我不太相信是过度的爱,”有人提出反对意见,“五条先生果然还是因为自己曾经爱过的女人——而且是初恋——居然堕落成这样,所以气不过吧。换做是我也会受不了,更何况一个心高气傲的大少爷?是爱的话也太荒谬了。爱这种人……不过五条先生运气也真差啊……”
“家入小姐和他们以前是同学对吗,来说说吧?……家入小姐觉得是怎样呢?”
泽尻奈奈听不下去了,于是一个人离开了这个团块,走向窗边,有栖真正独自一人站在那里,身影藏在几株茂密的花草间。似乎从一切结束后,警探就躲在那处摆放了盆栽的高几附近看雨,紧盯着漆黑的窗外。泽尻奈奈有种错觉,有栖真似乎只顾着注视窗外的黑暗,太专心了,以至于已经化为某颗行星中央凝固的岩石。泽尻奈奈仔细观察,才意识到警探从玻璃里倒映出的神情虽然显得有些呆滞——眼睛里简直泛着无机质的光,但其实嘴里还念着什么,像醉酒的人那样,并不是完全一动不动。
“您、您还好吗?”泽尻奈奈吓了一跳,依稀听到有栖真的最后一句呢喃像是“……直到永远。”
“哦,什么?”有栖真回过神,嘴唇不再开合,接着又安抚意味地笑了笑,“我没事,只是饿——大概动脑消耗了太多糖原?所以刚才在发呆。”
看着泽尻奈奈欲言又止的表情,有栖真很大方地说:“泽尻小姐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只是想问……”泽尻奈奈犹豫再三,还是恨恨道,“您不觉得这不对吗?”
“他们的眼里只看得见那个人……那个凶手。明明是做了那么残忍的事,包装成爱……伪装成爱之后,他们就一副全都明白全都释然了的样子。一个个都在自顾自地替夏油小姐谅解、替被害人原谅凶手。吉原游女、吉原的游女……甚至说那样的话。简直就是在说,像那样卖身给人家看的女人,能被这样家世高贵的少爷看上,最后脏掉自己的手杀掉,还不该知足吗?好像就因为被这么热烈地爱了所以没办法,总之必须原谅。一个女人、一个以身体为职业的人,一辈子有像这样被爱过一次就该知足了……已经是给了你如此荒诞的爱了!已经是这样的程度了……还不满足吗?该满足了,就算被杀掉也没办法……”泽尻奈奈难掩自己的愤怒,忍不住开始剧烈地喘气。
“他们根本没人在意夏油小姐的想法,他们把这一切当做戏剧围观!那家伙说出什么‘杰的心就是我的心’,就骗到了一堆人。但抛开那一切文学性的修饰,抛开一切词藻和堆砌,赤裸的现实是什么呢?不就是他杀掉了夏油小姐吗!夺走一个人的性命,无论如何是不对的。”说到最后,泽尻奈奈气喘不止,痛苦得几乎抽搐出眼泪来,“那是、那是不对的啊……”
“泽尻小姐……”有栖真迟疑了一下,还是把手搭上她的肩膀,抚慰道,“您是个孩子一样纯真的人啊。”
收回手沉吟片刻,有栖真对泽尻奈奈眨眨眼睛,“泽尻小姐想听听我(私)刚才没说出来的……推理剩下的部分吗?”
“诶……?”泽尻奈奈呆呆地抬头看向有栖真,像看到空气里突然飘出一阵七彩泡泡。
“五条先生是个……”有栖真斟酌用词,“佯狂之人。”
“他们大概真得相信了吧,五条先生所说那一大堆关于天人五衰的、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怪话。”有栖真侧过脸去,继续平静地看向窗外,“我想五条家的人接下来大概也会去竭力证明……五条先生是个神志不清的精神病人。”
“但五条先生对自己所说的这一切……他自己相信吗?”泽尻奈奈发现,有栖真似乎其实是在用眼睛追踪室内水晶灯映射在玻璃里、那镜面反射远处的光点。
警探整个人呈现安静矗立的姿态,像是沉浸在永恒冥想中,一棵与星辰对话的笔直树木,“最厉害的谎言里面都掺杂着真实。五条先生……真心地爱着夏油小姐。在他们见面那20分钟里,两个人到底聊了什么呢?我想,大概是夏油小姐拜托他杀掉自己。‘这种地狱一样的生活,已经不想再继续了,拜托你杀掉我吧。’虽然是这样过分的要求,但因为是那样奇异又纯洁的爱,所以纵使心中不舍,五条先生选择了听从夏油小姐的心愿……他动手了。”
“虽然自己做了这一切,但无论如何,五条先生还是希望……在大家心里,夏油小姐依旧是一个纯然的受害者。为了这个,五条先生表演出那样诡异的姿态。”有栖真继续说着,用手摸着玻璃,好像想触到灯光的幻觉里那远处已经沦落了的星星,“或许,五条先生不希望别人意识到这是他们两人的合意,又或许,是因为死亡所带来的震撼,他最终在潜意识的驱动下做了之后的极端行为。”
“也就是说,这并非单方面的谋杀,而是凶手与被害人之间的合谋?可即使、即使如此……这样就对吗?”泽尻奈奈仍然没被说服的样子,但一时也不知道能说些什么反论,最后她灵机一动说:“况且,又能有什么证据证明吗?”
看到泽尻奈奈讷讷又不甘的神情,有栖真温柔地笑了,提问道:“泽尻小姐,如果是你的话……见到爱人处于无与伦比的痛苦之中,而且这种痛苦,凭你自己又无法停止,是永恒的回环……那么,到底是应该让对方继续悲伤地在泥水里苟延残喘;还是选择给痛苦的爱人死亡,让死亡彻底终结永恒的哀愁呢?如果疼痛到已经连死亡都是温柔的地步……人,到底该怎么办呢?到底该选择怎么办呢?这是一个存在主义式的危机,因为你不知道选择哪一个更好,但既然被抛入这个处境,你必须做出思考和选择。人不能被困成布里丹的驴子[1]。”
泽尻奈奈一时语塞。有栖真于是继续说:“五条先生选了后者。这样,至少在日出前,他们都不会再哀伤了。”警探像孩子似的,用手点出玻璃里特别明亮的那几个光斑,它们恰好组成一个十字,“泽尻小姐,你刚才问我合意论的证据。大概便签条上写的内容是能证明些什么的。但我只能说,我相信那些证物……无论是便签条,还是夏油小姐消失的手指,应该都永远找不到了。那是爱人留给世界的最后一点东西,五条先生怎么都不可能会愿意上交;估计会说埋进不知哪的土里,已然不记得藏在何处,所以永远不可能找到了吧。”
“那您又是怎么断定的呢?”泽尻奈奈丧气地说,“如果是合谋会比较好,如果是合谋、夏油小姐就看上去没那么悲惨,对吗?我们只能这样想,我们必须这样安慰自己,但到头来被安慰的只是我们的心,死者的心呢?……其实没人能知道死者的心。我们只能和逝者的照片相顾无言。”
“依靠……现象学方法?”警探罕见地犹豫不决,好似对接下来要倾吐的内容,连自己都存着某种胆怯和不自信,“可能是靠经验吧。”
有栖真静默地沉思着,仿佛回想起什么过往,好一会才继续说话:
“在索邦我的论文答辩题目是关于艾迪特·施泰因(Edith Stein)[2],施泰因的博士论文……探讨了历史发展和现象学中的人类移情问题。她曾试图说明,不仅人类的个体是在我们自己被感知的体验中显现的,而且陌生个体也是在被移情的体验中显现的。一个人如果完全生活在移情之中,完全投入对客体的考察,并且丝毫不表现出与‘被迫接受的’体验相反的东西,那么就不存在*我自己的我*和*陌生的我*之间的区别,两者合而为一了。”[3]
随着对施泰因复述的完成,如同回想起什么重要的信念,有栖真的口吻重新被笃定和坚信盈满,“换句话说,是我相信我所经历的体验。泽尻小姐,你认为现象学是什么?”
“呃,一种、现代哲学方法?”泽尻奈奈略有些尴尬地挠头,“德国的一个哲学流派?”
“哲学的通俗分类包括形而上学、认识论和价值观。历史上的哲学家总是从根本性的讨论出发,研究一些非常深奥的问题。形而上学研究‘什么是终极实在?我们该如何解释这个世界的构成?这个世界最根本的问题是什么?’之类指向终端的谜团;认识论讨论思维和存在的同一性,‘我们的世界是一个实在,还是众多实在所形成的某种统一?’‘我们能认识这个世界吗?’伦理学家和美学家则追问:‘什么是美?美是主观的吗?还是因为世上存在某种世界秩序与万物内在的和谐或对应,因此存在真正确凿的美?’”有栖真感到有趣似的微笑着,眼睛闪发出光亮,“这些事听上去都很难吧?”
“而现象学(phenomenology)……顾名思义,现象学是研究现象——事物——的学问。现象学最有名的口号,无疑是胡塞尔提出的‘回到事物本身!(auf die Sachen Selbst zurückgehen!)’易言之,现象学抛却过去这一切繁杂的问题,专注于研究眼前的、当下的事物。我们所处的世界本身充满了事物,或者说,这至少是一个充满事物外观,也即现象(phenomena)[4]的世界。我们首先要做的,就是从*我*出发,去观察、描述、和研究面前的东西。现象学不承认过去哲学认知论里划分的内在性或超越性,不重视语言分析,也不奉逻辑为思考方法的圭臬,和英美的分析哲学、语言学转向(linguistic turn)完全背道而驰。现象学里的*我*是绝对的。对*我*来说,前世、来生、六道轮回都没有意义,我的生命只有一次;对*我*来说,唯有*我*当下的、此刻的生活才是真实的,我必须思考我自己的存在(sein)本身,思考我面前的事物。”
“唯有我当下的生活才是真实的,这是一个相当有力的表达。那些现象是什么?那些现象对我而言,不是什么物自体(noumenon)[5],不是什么客观存在本身,而只是事物被经验到的形状、只是对意识而言所呈现的东西。”
“由*现象学上的我*出发,从我个人的体验出发,我能依靠感觉判断出五条先生的爱是真实的。那么、他的话语、他的心应当也是真实的。这当然非常悖论常识,但像我之前说的,现象学本来就不在意常识,现象学重视人心。”
“人心的执念……人之爱……宛如夏虫燃火。”[6]有栖真停止凝视外面的黑暗,转头再看向泽尻奈奈,“很痛很痛的、被火舌舔吻过周身的爱,烈焰灼烧的爱。泽尻小姐,你曾经见过吗?如果没有见过,那确实难以相信这种感情的存在;但我、恰恰因为我亲眼见过这样的爱,所以我看见(witness)[7]而相信。”
不待泽尻奈奈回答,警探便不紧不慢地接着发问:“泽尻小姐,你听说过炽天使(Seraph)吗?”
“炽天使是九阶天使里最接近神的存在,全身各有六个翅膀,两个用于遮脸,两个用于遮脚,剩下两个用于飞翔。古人曾把炽天使比为疯狂飞向火焰的蛾子,因为太过爱神,所以炽天使全身上下都着火了,但祂们不是被其他东西点燃的,祂们本来的存在形态就是燃烧。”有栖真严肃认真地娓娓道来,“因为对神的热情和爱,不知道有多少人像炽天使这样……在绝顶的狂喜之中兴高采烈地燃烧了自己。他们是幸福的呢?还是不幸的呢?……这是旁人无从假说的。总之,在一般人看来,他们只是为那光明着魔了。”
“或许在五条先生眼里,夏油小姐也是那样的火光。……见到夏油小姐的第一眼,人们都能潜意识察觉到她身上那种若有似无的悲哀,一种令人震撼的、融合了永恒与死亡的异常之美。虽然在夏油小姐生前未曾得见,但从她的相片和遗骸来看,我总觉得那蒙难的面孔自始至终笼罩着一股自然的忧郁,好似她脸上时时刻刻带着不可视的眼泪——一种生命到达极苦之处才可能分泌出的、异形珍珠样的泪水。”
“泽尻小姐也说过夏油小姐像天女和菩萨的话,我私心想,不妨说更像圣母玛利亚。七苦圣母(Mater Dolorosa)那样啜泣的、满月无缺的面容。晖暗之间散发光辉的美好的面容。不过、或许也是通的,我国历史上也有玛利亚观音(マリア観音)[8]这种崇拜形式。夏油小姐就像满被圣光的玛利亚一样,是一团火光,凡人如果被那样纯然美丽满溢恩宠的辉耀迷住……最后自己把自己完全燃烧殆尽……也是理固宜然。”像幽居自然间的沉着隐士那样,有栖真平淡地说。
“您的意思是……?”泽尻奈奈全身一震,瞪大了眼睛。
“我说过,最厉害的谎言里面往往掺杂着真实。”有栖真静静颔首,肯定泽尻奈奈尚未诉诸于口的猜测,“松本前辈这种老人家熟悉佛典,所以反而忘掉了‘一莲托生’在现代语境里最明显、最直接的意思。”
“……生死与共。”泽尻奈奈恍惚着一字字念出来。
“生死与共,我们将同生共死。大致就是这个意思。”有栖真复述以表确认。
“‘这个世界哪里都糟透了,无聊、庸俗、腐败、疯狂,我什么也不喜欢、全部都讨厌,除了杰。’那时,五条先生是这样说的。为了躲避世界这样惹人厌恶的东西,唯一的办法是逃离。躲开这个世界,离开这里,从生的这边逃去死的彼岸……到能和爱人重逢的境地去。”有栖真露出稍显苦恼的、像兔子被捉弄的不快神情,轻微地自嘲般咕哝,“虽然我其实不觉得死后还能有机会重逢。”
“但想必不久之后,我们就会收到五条先生过世的消息。”有栖真平静心情,再次望向远方,之前发表推理时的洋溢的神采完全沉寂了,“还真像《曾根崎心中》啊,双双情死的恋人们。”
“所以您没有把这部分解释出来吗?为了尊重五条先生……也为了尊重夏油小姐……或者说,为了尊重五条先生爱夏油小姐的那片心意?”泽尻奈奈也顺着有栖真视线的方向,一起看往黑暗的窗外,忽然感到无比空虚。
“不解释的理由……理由……一定需要那种东西吗?我可是很温柔的。”有栖真用手指卷了卷头发,歪着脑袋说,“但如果一定要选的话,还是第二个选项吧。泽尻小姐,其实我赞成你所说的,杀人是无论如何无法被谅解的过错……杀人的罪恶会沾染到灵魂上,因为这个,罪人的灵魂会被拖累着直坠地狱。”
“您好像和之前在发表推理的时候不太一样了。”泽尻奈奈欲言又止,还是谨慎地开口挑了一个最表面的点说,“……最明显的就是自称从‘僕’变成了‘私’。”
“噢,这个嘛……”警探狡黠地微笑起来,“因为那是工作时间。和同事在一起的话,我得切换到工作模式。只有维持自己的怪人形象,他们才会觉得我不好惹。也就是说、工作时候的形态是我的假面(persona)。”
“能冒昧地问一下吗?如果您觉得困扰的话也可以不回答,”泽尻奈奈最终下定了决心,“您是不是……?”
有栖真意识到了她想问什么,于是沉吟着点头承认,“是的,就是你想的那样。”警探转了转眼珠,微微眯缝眼睛,“岛原[9]之后,虽然幕府到处搜捕、强令踏绘(踏み絵)[10],对切支丹[11]施加穴吊(穴吊し)[12]、火刑(焚刑)、十字架磔,他们……切支丹还是继续这样信了300多年[13]。”
“可笑的是,当我在法国念书的时候,我遇到的人却都对我国曾有那么多殉道者的事迹一无所知。少数几个研究传教士和耶稣会的同学则对我说:‘因为翻译问题……切支丹当时很可能信的只是某种大日如来的变体’[14]、‘我知道你们,你们对圣母的爱甚至超过了圣子’[15]……都是些诸如此类的废话。”有栖真冷冷地笑了笑,沉下嘴角,“在国内……我也遇到过那样的人,说岛原之战和法华一揆、净土真宗的一向一揆[16]没有任何的本质区别。”
然后,有栖真旁若无人地突然开始小声呓语,手在西服外套口袋里不住地动着,仿佛拨动什么珠串。像被强拉上岸的鱼在案板无助地试图呼吸,警探的嘴唇不断张开闭合、上下翻动……有栖真这样念诵了:
“上主是我的牧者,我必不致缺乏。祂使我躺卧在青草地上,领我在可安歇的水边。祂使我的灵魂苏醒,为自己的名引导我走义路。虽我行于死荫之幽谷,却不怕罹祸,因祢与我同在;祢的杖,祢的竿,都安慰我。在我敌人面前,祢为我摆设筵席;祢用油膏了我的头,祢使我的福杯满溢。我一生一世必有恩惠慈爱随着我;我且要住在上主的殿中,直到永远。”[17]
“虽我行于死荫之幽谷,却不怕罹祸,因祢与我同在。”泽尻奈奈听着,被这句子里的淡定和坦然所折服,不由自主地跟着念了一遍。
远远的大厅中央那头,讨论声不知何时逐渐沉寂,大概是炖煮的咖喱已经加热完毕,传来招呼两人的声音。于是,有栖真和泽尻奈奈移步往餐厅的方向。
[1] 经院哲学家让·布里丹(Jean Buridan)的哲学小故事。假设有一头绝对理性的驴子,站在两堆完全相同的干草之间;由于两堆草的数量、质量、新鲜程度等性质完全一样,绝对理性的驴子无法选择先吃哪一堆,最终就这样饿死了。
[2] 艾迪特·施泰因(Edith Stein,1891—1942),犹太人,是德国著名现象学家胡塞尔生前最得意的女学生,也是第一个在弗莱堡大学获得博士学位的“胡塞尔学派”成员。1922年,艾迪特·施泰因皈依天主教成为本笃会修女,1942年死于奥斯维辛集中营的毒气室。1998年由时任教宗约翰·保罗二世(Sanctus Ioannes Paulus PP. II,或译若望保禄二世)封圣。艾迪特·施泰因人称现象学圣女(bushi)。
[3] [德]艾迪特·施泰因:《论移情问题》,张浩军译,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4年,第64页、第169页。移情(Einfühlung)可以粗略简单地理解为一般意义上的“共情”、“同感”,虽然实际要更复杂……
[4] 现象(phenomena),来自希腊语里的φαινόμενον,“显现出来的事物”、“呈现于眼前的东西”之意。
[5] 指康德定义中,不依赖于我们经验、绝对存在着的“自身之物”。
[6] 意指:「夏虫の身をいたづらになすこともひとつ思ひによりてなりけり。」此歌见于『古今和歌集』,歌人为凡河内躬恒,有翻译作“人言夏虫愚,以身伺火亦不惧,痴心枉付与。”参见[日]纪贯之等编:《古今和歌集》,王向远、郭尔雅译,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18年。但其实此和歌直译过来的大致意思是:让夏虫之身白白毁掉的,原来也只是因为一心之思啊。
[7] 谨慎地说明,witness指的是*亲眼见证*那种看见。
[8] 日本幕府禁教时期,地下天主教徒供奉观音塑像,用以作为圣母玛利亚像的替代伪装。
[9] 指1637—1638年的岛原之乱(島原の乱),这是日本在幕末前的最后一场内战,起因大致是农民不堪重税,以及人数众多的切支丹被强迫改信。
[10] 即幕府禁教时期分辨嫌疑人的主要手段,令所有人踩踏基督或圣母像以证明自己没有信奉天主教。
[11] 幕府时期对天主教徒的称呼,来自葡萄牙语cristão(基督徒)的音译。
[12] 穴吊(穴吊し)是江户禁教时期针对切支丹的代表性拷问刑,即将人倒吊在坑穴中,额头或耳后切开一点,让血慢慢流出,直至死亡。
[13] 指隐匿切支丹(隐れキリシタン),在幕府迫害下转为地下活动的天主教徒;这些人一直存在,直到1865年的“长崎发现”。即日本开国后,法国传教士在长崎建立大浦天主堂,竟意外发现当地还有居民在幕府官方禁教后的几百年内仍然坚守信仰。这件事又被称为“信徒发现”(信徒発見),时任教宗庇护九世(Beatus Pius PP. IX)将其称为“东洋的奇迹”(東洋の奇跡)。
[14] 一个沙勿略·方济各(Xavier Francis)传教进入日本时的翻译问题,由于不通日语,沙勿略·方济各当时依赖当地人寻求了“对应概念”来翻译,结果选用了“大日”这个词。此外,拉丁语的“神”(Deus)听上去和日语里的“大日”(だいにち)有相似之处(相似在哪里??),所以后来沙勿略·方济各发现,日本人似乎把传教士所宣讲的Deus理解成了佛教里的对象,觉得基督教是某种佛教变种。
[15] 背后成因比较复杂,但切支丹确实被这样指责。
[16] 法华一揆是日莲宗信徒以《法华经》为信仰核心,激进、排他的宗教武装运动,在京都的法华一揆甚至曾一度控制首都的部分区域,在当时的城市里形成宗教自治状态。净土真宗一向一揆情况类似。
[17] 改自《诗篇》23:1-6,这是天主教徒在守灵、安慰逝者家属时常引用的段落。理论上应该引用天主教会直译自拉丁语的思高本圣经:“上主是我的牧者,我实在一无所缺。祂使我卧在青绿的草场,又领我走近幽静的水旁,还使我的心灵得到舒畅。祂为了自己名号的原由,领我踏上了正义的坦途。纵使我应走过阴森的幽谷,我不怕凶险,因祢与我同在。祢的牧杖和短棒,是我的安慰舒畅。在我对头面前,祢为我摆设了筵席;在我的头上傅油,使我的杯爵满溢。在我一生岁月里,幸福与慈爱常随不离;我将住在上主的殿里,直至悠远的时日。”(咏23:1-6)不该用新教的和合本翻译版本,但我都篡改翻译了就随便吧(。)
Notes:
感到一阵疲倦。
Chapter 27: 解答篇6上:家入硝子的推理
Summary:
“所以我颠倒了杰的梦想。”
Chapter Text
餐桌上有同事不在,应该是被派去给暂时关在房间的五条悟送饭了。家入硝子尝了几口咖喱,或许是冷掉又复热的缘故,她第一口就觉得咖喱的味道很奇怪。重新进行仔细的思考,家入硝子决定还是不吃为妙。
其他人看上去似乎没有意识到咖喱有什么不对,在家入硝子提问的时候,剧组里的人只是嘟囔着说了几句,“是吗?咖喱的味道不会变吧?跟昨天吃起来差不多。”
家入硝子沉默了,只能归结于自己味觉敏感,打个哈哈就岔开了话题。
经过一天的审讯、推理、犯人坦白,夜幕已经悄然笼罩人间。大家都困倦得点起额头,于是各自准备休息。纵然凶手已经抓到,理论上可以各自回房间休息;但还是有胆小的人(比如、神经衰弱的场记高桥直树)坚持要和其他人一起在大厅睡觉,于是竟也有不少的人跟着搬来布团铺盖,准备开始杂鱼寝。家入硝子意思意思地随大流活动,也团好了被褥。
辛劳的一天彻底结束了。在大厅的一片黑暗中,逐渐传来有人熟睡的呼吸声。家入硝子睁着眼睛安静等待,确定所有人都陷入婴儿般的沉眠后,她从被团里轻手轻脚地爬出去。
家入硝子猫一样安静地经过间断发出鼾声的松本警部补,轻易从他枕边顺走了客房的钥匙和备用钥匙。然后,家入硝子按路线逐渐行往目的地——当然是五条悟的房间。
家入硝子短暂思考了要不要敲敲门以示礼貌,但既然钥匙都拿了,还是直接就这样解锁开门吧。想来被反锁关在房间的五条悟此时应该也还醒着。不、不能尝试去假设五条悟在干什么,因为这几天发生的各种事,现在他的脑回路应该已经进化到某种常人难以理解的程度——倒不是说以前就看懂过他的思维方式了。
家入硝子蹑手蹑脚地象征性敲了敲门,耐心地等待着。决定三秒之后五条悟再不出声回应,自己就直接拿钥匙开门解锁。
静默之中,门后传来了仿佛回应的、对称的敲门声。
家入硝子拿手机调试几下,打开手电筒,把钥匙对准锁眼,轻轻转动。用手安静地拧把手,门开了。
“晚上好啊,硝子。”虽然很暗,但门后的五条悟应该是在试图对家入硝子眨眼微笑,“这么晚了,硝子来找我做什么?担心犯罪小哥我死掉吗?”
家入硝子没有理会。她如入无人之境地走进房间,找到书桌后,捣鼓开了台灯。然后就在书桌上四处寻找,因为找不到什么东西、家入硝子的表情逐渐变得不耐烦。
“钢笔?签字笔?”家入硝子简洁地抛出名词和指令,“快给我。”
“什么笔?硝子想借笔的话,便签本上不就夹着一支铅笔……”五条悟咕哝着,移开了目光。但在家入硝子一脸“你还要接着演?”的生动表情下,五条悟挠了挠头,还是停止装傻充愣,从外套内袋里取出了自己的万宝龙签字笔。
家入硝子没有多加废话,接过笔后就直接拧开了笔杆。果然不知所料,家入硝子叹了口气,迅速把弯卷的便签条取出,展开来迅速读了一遍。
果然不出所料,家入硝子皱着眉头,这样又想了一次。
家入硝子把那张来自夏油杰的便签展平,摊在桌子上;然后看向五条悟——五条悟正垂眸凝视着那张便签,在台灯昏暗的暖光里,他的神色看上去很遥远。于是家入硝子也一起低头去看纸面上夏油杰清隽的字迹。
“悟,明天早上开工前能来仓库见面吗,有特别重要的事。”
“仍然是你的,夏油杰。” 这是字条的落款。
他们两个人盯着这张夏油杰在人间的绝笔书,一起陷入了静默。
“所以我就说……”终于难以忍受那种令人绝望的安静和压抑,家入硝子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夏油是自杀的吧?”
五条悟不置可否地抬抬眉毛,戏谑地笑了一下,又淡淡地说:“硝子是打算包庇犯罪小哥我吗?”
“不,唯有这样才解释得通。”家入硝子摸索口袋,掏出香烟给自己点上。
“首先,你演得太夸张了。因为我认识你,我知道你不是会这样说话的人;虽然你跟夏油分开之后个性似乎确实变了一些,但不至于这么夸张。你能骗过那些人,一大原因是他们对你根本不熟。估计他们觉得名门大少爷见到初恋下海,于是就突然发疯也很正常,而且还是颇具观赏性的戏剧场景。当然,这不算什么有力的证据,你也可以辩驳说自己在国外经历了很多事,所以个人风格发生了变化。”
“但这个问题你就回答不出来了吧——如果五条你是凶手的话,为什么会用到橡胶绳?以你的体格和臂力,完全可以直接用手掐死夏油,那么橡胶绳的作用是什么?这无论如何说不通。”
五条悟眨了眨眼睛,似乎想说什么。
“如果你是要说现实作案不需要逻辑这种之类的话,那就免了。”家入硝子不耐烦地挥挥手,一瞬间那种高中酷姐烟酒都沾的气质又冒了出来。五条悟于是保持了沉默。
“很自然的想法是,某种实际情况导致必须要用到绳子才能完成作案。这意味着什么?为什么一定要有绳子才可以?为什么没有绳子就不行?能想到的一种最简单明了的解释是,人不能把自己掐死。”
“从案件其实是自杀的角度出发,一切逻辑都通顺了。”
“警方的时间线是这样,”家入硝子抽出铅笔和便签本开始速写,“夏油昨晚19:00吃了关东煮,21:00剧组结束工作,大约22:00—22:30夏油和加茂发生谈话;之后和五条你见面,然后你杀掉夏油,死亡时间大约在22:30—23:00,你完成密室的制作,在23:27回到房间。”
“但事实上,警方的时间线有重大问题。”家入硝子用铅笔点了点时间线的第一条。
“夏油晚上19:00左右,在社媒上确实发布了吃关东煮的照片,但她其实并没有按社媒记录的时间吃下食物。”
“五条你当时应该没有亲眼目睹她吃下关东煮吧?夏油只需要趁你走掉之后把关东煮的水倒掉,留食材在杯中然后藏进包里,再拖延一些时间,晚上拍摄的时候找落单的机会——比如借口去洗手间或去休息,就能趁机快速进食。不、就算你亲眼目睹夏油吃下关东煮也不一定可靠。从食道反酸的侵蚀程度来看,夏油有常年的胃病或呕吐问题。夏油可以把少量的食物吃掉,和你分开之后再催吐……”
“就假设是第一种情况吧,硝子你说得太恶心了。”五条悟打断了家入硝子的话,以免她继续说出更多恐怖的假想。
“从胃容物的消化状态判断,就会造成死亡时间的推断错误。夏油其实是想利用自己的尸体制造时间诡计吧?而夏油伪造时间线的根本目的,正是要嫁祸加茂宪伦。”
“为此,夏油在昨晚工作结束之后,有意和加茂发生了冲突,铺垫了两人的冲突作为可能的杀人动机。”家入硝子深深吸入一口烟,“夏油这一系列行为的动机是什么呢?”
“其一,虽然不知道夏油和她那个奇怪的同事加茂具体有什么恩怨,但应该与加茂组织的邪教有关。因此,将自杀伪装成他杀,把凶案嫁祸给加茂宪伦,是夏油复仇的一环。哪怕是利用自己的死亡,也要向仇人发起冲锋……这就是弱者的决意啊。”
“其二,从半年前,夏油购入了几份保险,如果是自杀的话……半年时间根本不可能到达一般保险公司的等待期,自杀会导致保险无法理赔,而被杀却属于意外死,情况当然就逆转为可以赔付。”
“其三,夏油跟这个企划签的是奖励金制合同,也就是以销售额百分比来分红。虽然初出茅庐,但泽尻导演看起来是个狠角色,签了额度很高的对赌协议,这次他是背水一战。因此,即使演员死了,泽尻九郎也只会立刻就开始用杀人案炒作吧?女优死在拍摄现场,凶手疑似搭档演员……我想普罗大众对这种新闻一定很感兴趣,这样就又是一大笔钱……”
“简单调查一下,夏油那对双胞胎妹妹的情况也不是秘密。毕竟是生那种大病,不是能轻松就用打工赚钱解决的,当初也是直到走投无路才会下海吧?夏油就是那种人啊……已经出卖过身体了,连肉体都舍弃出去了,舍弃生命就也变得无所谓。而且这么多年,夏油大概也是忍到极限了,一切能够结束也是一种安宁。”
当然,另一个很有可能的诱因是和五条悟的重逢。被最喜欢的、最纯洁的初恋发现自己在做这种工作,夏油杰表面看着很镇定,但内心大概已经崩溃了吧?家入硝子不会怀疑夏油杰对五条悟的心意是否有过变易,因为她曾旁观过那两个人的少年时代,所以知道他们是如何相爱,如何像两只青春妩媚的小动物那样头靠着头、手臂贴着手臂、眼睛盯着眼睛,一起做光芒万丈的白日梦。
然后,家入硝子回想起记忆里合宿的那天。
月色下夏油杰幸福到像琉璃般的脆弱在她脑海中缓缓浮现。家入硝子不由有些恍惚——因为那时候她就隐约地感觉到了,夏油杰的心其实非常纤细,所以会被很轻易地划伤。夏油杰身上一直残留着某种过长的、理想主义的孩子气,那种理想主义的东西如美玉般刚硬,与之相对,世界就显得太粗暴了。兰摧玉折……这样不合时宜的稚气,几乎是必然招致某种悲剧的结局。
出于某种不忍,家入硝子没有把这条最后的推断说出口。她翻了一页便签本,用铅笔继续勾勒。
“因此,实际上的时间线是这样的:或许是20:30左右,夏油吃下关东煮。21:00剧组结束工作,大约22:00—22:30夏油和加茂发生谈话;加茂离开之后,夏油开始布置自杀装置。我和有栖一起观察过仓库情况,简单来说,现场有几个值得注意的细节:第一,窗户的执手像被蛮力扯坏了;第二,窗户边沿有什么东西蹭过的痕迹;第三,从窗户看出去,外墙面的表层有刮蹭痕迹;第四,离窗不远的地方放了一张椅子。”
“夏油设计的自杀装置并不复杂。绳子一端绑上重物,通过窗户的执手吊在墙外,另一端则是卡位结或半活结加绳索绕圈,系在她自己的脖颈,她自己坐在椅子上背对窗户。起初,橡胶绳被强力拉伸,靠一些位置控制的操作和夏油自己主动施加的力,是能够勒死人的;但换句话说,这样的装置,只要夏油有所动摇,扯散半活结或者放松自己施加的力……摆脱起来也并不难。但夏油没有这么做。”
“相反,为了更像被勒杀,夏油使劲抓挠自己的脖子,试图留下挣扎的痕迹。等到夏油自缢身死后,人主动给出的、绷住绳结的力就消散了;橡胶绳本身的弹性性质会导致绳索本身张力逐渐减弱,也即物理上的应力松弛现象。等到力削弱到完全不足以维持这个延时脱扣装置,橡胶绳就会自然地随窗外的重物一起滑走消失。”
“也就是说,窗户的执手不是年久失修,而是被夏油的自杀装置扯松的。窗户边沿的痕迹是橡胶绳摩擦导致,而墙外的痕迹则来自重物悬吊时和墙面的碰撞。这样才合理……当然不会是消防斧之类的凶器蹭到的。分尸者丢作案工具时,东西的运动轨迹应该是抛物线,应当不容易和墙面有接触。悬吊在外的重物则不然,和墙面靠得很近,留下什么剐蹭也不奇怪。”
“夏油……费了很大力。半年前开始更新一日三餐,好让自己的伪时间线证据出现得不奇怪;同时买好保险……已经研究很久了吧?所以知道自缢和勒杀的主要区分就在吉川线形状和死者的挣扎痕迹……为了能安静自杀不被干扰,夏油还特意喂大家吃了安眠药。”
“安眠药?”五条悟配合追问,表情却没那么多疑惑。
“是啊,把药片磨碎了混在交给泽尻小姐的那罐咖喱粉里。”家入硝子露出似笑非笑、有些扭曲的表情,“昨晚和今晚……大家根本不是因为太累所以睡着的,再怎么累也很难睡到像猪一样沉吧?这只是安眠药的效果。那个神经衰弱的场记平时也有吃安眠药吧?他在审讯的时候说这次没带药过来本来很烦恼,但发现自己太累了所以能好好地自然入眠,难免高兴的时候却被开关门的声音吵醒了两回,非常生气。呵,彻底搞错了啊,那家伙。”
“夏油的计划是什么?大概是让所有人都沉沉入睡,她一个人在黑暗中完成所有事。只是夏油没想到,加茂居然真的出现在仓库,还和她见面了;我猜,加茂应该有过什么药物滥用史,所以对夏油投放的安眠药也像高桥一样有耐药性,但总之,站在夏油的角度,这点意外当然不影响她继续推行自己的计划。于是她就那么做了。橡胶绳也好,和加茂见面也好,本来都是夏油嫁祸计划里没问题、甚至有利的一方面——虽然橡胶的表面通常较为柔软、能够留下指纹,但橡胶绳却不同,橡胶绳表面弯曲、有纹理,拉伸后会导致沾染的指纹痕迹变形或被破坏。这样,即使绕圈的橡胶绳没有顺利随重物一并消失,也不会影响夏油的安排。而在22:00—22:30这个夏油计划的诡计时间里,和加茂见面,本来就是加重对方嫌疑的有利情况。”
“努力了这么久,最后结果却是这样。”家入硝子垂下眼睑,盯着香烟燃尽末端的点点星火,“夏油的运气真是不好。”
“不,夏油的运气也可能没那么不好。”想了想,家入硝子有些没心没肺地、讥诮地说,“毕竟五条你这时候登场了。”
“场记高桥在23:27听到的声响,其实是你出门的声音。不知为何你在那个时间点出门了,大概你也是睡眠障碍者吧,睡眠障碍就跟现代社会的感冒一样泛滥。总而言之,出门后的你在某个时刻看到了仓库里夏油的尸体。”
“现场到底如何,我不清楚,可能是橡胶绳没有顺利滑脱,或是什么其他状况。你想起夏油和加茂发生的冲突,大致上明白了她的计划。但也正因如此,你很快意识到夏油计划的漏洞,也就是那根橡胶绳。你不知道从哪里得知加茂对橡胶过敏,不可能以健全的状态出现在那个场景里。”
“这样的话、这样的话……夏油苦心安排的一切都会付之东流。换句话说,就是完全白死了、白死了……”
“你立刻想试着清除痕迹,所以把橡胶绳从气窗丢了出去,但这样就能解决问题了吗?不,你不敢保证警视厅对凶器材料的调查能详细到什么程度。总之,你迅速理解了状况:当务之急是找到一个新的凶手。那么、这下剩下在场的人里,还有谁能担此大任呢?”
五条悟只是凝视着家入硝子,家入硝子毫不客气地看回来:“只有你,只有你最适合这个角色。夏油杰的初恋,她的共犯,她的凶手。”
家入硝子满不在乎地继续说下去:“那个满地断肢的情景,最初制造的动机非常简单,并非是为了密室,而只是想把自杀掩饰成他杀而已——尸体都被分尸成这样了,一定得有个凶手吧?”
“场景的灵感来自泽尻导演的油画吗?接下企划之后搜索导演,确实立刻就能查到泽尻导演曾经的获奖信息。在那种情况下迅速回想起来,顺势想到做出诱导,让人可以解释为利用尸体的尸僵构建密室……然后马上动手布置一切。真不愧是你啊,五条。”家入硝子吐出一个白灰色的烟圈,“搞不好你是什么天生的犯罪天才呢?”
“还是被看透了啊。”五条悟松了一口气似的,耸耸肩。“不过硝子是不会说出去的吧?”
家入硝子把烟头拧灭在便签本自己的字迹上,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再次开口时,家入硝子的声音几乎是颤抖的:
“所以说真是糟透了啊!你们所有人!松本也好,有栖也好,你也好,你们所有人都太糟糕了!”
“一个两个都这样、都是这样!松本只想着不用加班,只想着早早收案回家,所以根本不愿思考案件的谜团,抓到加茂就非常高兴,发现加茂不是真凶就惊慌失措。有栖呢?有栖只是个痴迷于推理小说的变态!只追逐字面的意思,只想着完成自己惊世的名侦探发表。明明也看到了松掉的拆手、看到了墙外的痕迹,凭那个人的头脑,怎么会想不到真相呢?只是为了自己脑海里自顾自遐想的故事效果,有栖完全不管不顾。一定是这样想的吧?名侦探一定要有对应的名犯人,没有名犯人的案件就失去了对决的价值。”
“对于在场这些人之间可能存在的、他们不知道的背后的联系也好;死者的心意,死者的想法,死者心里遭受的痛苦也好,他们完全无视这一切、好像全都不能理解。大家全都装作没有看到,只满足于一个合理的答案就好,只满足于一个凑合得过去的答案就好。这就是警察吗?这就是正义吗?”
“就因为说到底,法医、刑警、侦探,都是这样没用的职业,从来只能在人死之后姗姗来迟,是只有人死了之后才能发挥作用的废物职业,所以就能够麻痹自己的心,把这一切全都无视吗?”
“可正义就算已经到来,对死者来说、又有什么用呢?”
“啊呀,其实我猜得到有栖小姐推理失败的原因……”五条悟玩笑语气地开口,试图缓和一下焦躁的氛围,却被家入硝子抬起来的脸庞惊到停滞了动作。
那个家入硝子,从来看似没心没肺置身事外的家入硝子,哭了。
“可最糟糕的是,就连我也是这样。”家入硝子说,伤心的泪水从她脸颊一颗颗滑落,像数着她千百种痛苦的珍珠念珠串,“只是因为死的是夏油,所以我才会说这种话。”
Notes:
有人来无奖竞猜本作名侦探役aka有栖真小姐,她推理失败的真正原因吗(。)
……是的没错是女侦探,这里有个nbcs的叙诡。叙述性诡计的成立点大概在、“君”有时候也可以用于称呼女性吧。
虽然在日语环境里我的叙诡可能还没失败,毕竟有栖さん翻译成先生/小姐其实都可以,但实在懒得搞了于是就这样揭秘了(。)
Chapter 28: 解答篇6下:家入硝子的推理
Summary:
“所以我颠倒了杰的梦想。”
Chapter Text
平息了一会情绪,家入硝子用手擦掉脸上的眼泪。
“这点同期默契我还是有的,不过我不敢保证其他人能不能看出来。”家入硝子又深深吸入一口气,“你们这两个人渣,不要做出让人给同期验尸、还把另一个同期送进监狱这种事啊?”
“但是就这么爱吗?五条少爷、大少爷!想点办法、想点办法!……还是很容易的吧?在一切发生前……难道不能好好谈谈吗?一定要让你们两个的名字……以这种方式永远连在一起——哪怕是杀人凶手和被害人的关系?”
“不是为了那个原因哦?但硝子的说法也很不错,硝子你原来是浪漫主义者吗?”五条悟微笑起来,一副晨间剧里少年人才有的、清水般澄澈的微笑。
“因为这是我唯一能做到的事情了。只是因为这样而已,除此之外别无他物。”五条悟轻轻地说。
“不后悔吗?”是家入硝子轻飘飘的声音。
五条悟又一次沉默了,在硝子安静的目光里,他回想起改变一切的那个晚上。
在门下发现那张便条时,五条悟首先认出了那不曾改变的字迹。看到落款的瞬间,他下意识闻了闻纸张的气味。一想到夏油杰的手曾经贴在这张纸上,一想到这张小小的纸片沾染过夏油杰的气息,某种难以言喻的幸福就细微地生长出来,五条悟自己的心脏已经完全被狂喜盈满。
该怎么说呢?是那样幸福到摇曳的、柔弱的、近乎摇摇欲坠的心情。五条悟躺在床上,一边想着七海建人提供的调查信息,一边想自己之后该做什么。
当然,首要的事、最重要的事,就是去和杰结婚。这次说什么也不会被杰骗了,一定要好好地抓住杰的手。另一只戒指他一直好好地藏着,尺寸对不上的话——杰比那时想来的还要瘦了——那就熔掉重铸。如果家里有人反对的话就让他们全都闭嘴,本来向来也只是在无视他们。杰会开心吗?如果杰在日本都不会开心的话,那就一起离开。去哪里呢……哪里比较好呢……好想和杰一起去月亮上面。就两个人,我们两个人一起到月球上去。
但月亮上人类不能生活,所以还是去地球的另一端吧。地球的另一端……南美?那里有很多日裔,或许不错。不、杰的妹妹好像在生病,那还是去瑞士吧……不健康的话,瑞士的空气对她们会有好处。
在这样繁杂的思绪里,五条悟越来越困顿,最终陷入了梦境。
他又梦到夏油杰了。
梦里的夏油杰走在五条悟前面,倏尔回头冲他微笑,喊他,“悟!”
夏油杰招弄摆动自己的手,大概是要五条悟去捉的意思。久等不待后,她无奈地笑了笑,主动用自己柔嫩的手去握五条悟的手,于是他们就这样牵着手,一前一后地在黑暗里走。夜色很深,风迟疑着不肯在动,路边只有一盏盏烛台晃动着幽微的光。路的尽头传来水声,并不喧哗的、却也是无止尽流动的水声。
他们很快走到了。河流水上有桥,桥影横在暗处,隐约可辨。若是白日,从那桥上过去,大约也不过是寻常一渡;而此刻,桥的影子却在黑暗间显得冰凉又可怖,像隔开了什么。
“对不起啊,看来我们只能一起走到这里为止。”夏油杰微笑起来,温柔又浅淡得像是水面上刚起又散的波纹,“我要一个人渡河去了。”
五条悟只潜意识知道自己不能放开手,一但放手的话……就会有不好的事发生。
“我不能去吗?我不能跟杰一起去吗?”五条悟摇晃夏油杰的手,急切地追问,“跟杰在一起,去哪里我都愿意。你往哪里去,我就往哪里去。不可以吗?这样不可以吗?”
“不可以呀,悟得留在这边才行。”夏油杰伸出纤长的手指,抹去五条悟脸庞上不知何时滚落的泪珠,“否则我会伤心啊。悟不舍得我伤心吧?”
“而且我啊,好歹也是有自尊心的哦?”夏油杰自嘲般说着。
五条悟怔怔地看夏油杰,用手指描摹出夏油杰说这话时候的神色,是那种强装的倔强和不在意,但眼角殷红,实际上已经快哭了。夏油杰濡湿的眼睛要比平常还熠然生辉的漂亮,“那些事早就不痛了,本来也不会再痛苦了啊?毕竟已经这么多年了,不习惯是没法继续下去的吧?……悟。是你啊,是你,是你的目光让我好痛。”
“但是喔,跟悟不一样,我可是很温柔的。我已经想好了解决方案,这样做就好,这样所有人都会获得幸福。”夏油杰背过身去,如同莲花受光线牵动而绽放着面向太阳,如同海潮在引力的作用下涌向月亮,她这样背过身去,一根一根掰开他们交缠的手指,最后完全撇开了五条悟的手。
“所以悟得好好留在此岸才行,这是我的梦想。悟,你做得到吧?”
这样说完,在那浮舟般的夜色之中,夏油杰一个人渡河往彼岸去了。
五条悟就这样在无与伦比的绝望中惊醒。
他飞快地赤着脚跑出去,忘记了穿鞋子。门重重地撞击在门框,发出沉重的声音。隔壁隐约传来什么人愤怒的咆哮,五条悟却什么都顾不上了。
必须马上感觉到那个人的呼吸,必须看到那个人胸膛的起伏,必须马上听到那个人的心跳才行,否则、否则、否则那种痛苦的心情根本无法停止,否则那种酸涩的感知会传遍全身,而五条悟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五条悟下意识跑到夏油杰约定的见面地点。
在敞开的仓库大门里面,在窗边的椅子上,在月亮皎洁的白色光芒下,低垂着夏油杰悲伤的影子。
五条悟不可置信地、痛苦地踉跄着靠近去看夏油杰。
美丽的、仍然是美丽的夏油杰,穿着新婚妻子蜜月礼服的夏油杰,虽然脖颈缠着丑陋的绳索,面上却仍然保持微笑的夏油杰。
已经变成尸体的夏油杰。
那时、五条悟在想什么呢?五条悟是不是发出了野兽的嚎叫呢?
什么都不记得了,什么都不能再思考了,五条悟完全忘却了一切。
等到意识回笼的时候,橡胶绳已经被丢到窗外。他怀里紧紧抱着爱人的尸体。
在鲜血淋漓的爱情里,五条悟俯下身亲了亲夏油杰的额头,接着他舔了舔夏油杰还大睁着的眼睛,又用自己带着血色的唇瓣贴上死者仍然柔软的、像揉皱花瓣一样苍白的嘴唇。最后是夏油杰的手指,他一根根吻过去,像从前他们在打闹时做的那样。轮到右手的第四根手指,五条悟忽然感到心脏一阵抽动的剧痛。然后五条悟再一次无可避免地念想起,在那个人生的黄金时刻,夏油杰曾那么用力地咬过五条悟的手指,用力到几乎是疼痛的爱情。那是一轮戒指,是会被所有人轻蔑的戒指,夏油杰送给五条悟的戒指。
五条悟咬下了夏油杰的指头。
皮肤有种被汗浸过的咸腥,软骨因为遭遇外力发出咔擦被粉碎的声音,血缓慢流进五条悟嘴里。铁锈味让五条悟短暂清醒片刻,他自虐式地开始反刍所有这一切,他回想起他们两人终于重逢那天,回想起那天发生的一切。
原来只是这样而已。
倏忽之间,五条悟在那一刻明白了所有。
夏油杰问的那句“明天的拍摄,悟能不来吗?”不是出于在AV片场见到旧时初恋的羞涩,尴尬或难堪,而只是怀着最后的善意,希望五条悟不要牵涉进夏油杰的死亡而已。
原来只是这样而已。
原来就连死亡,夏油杰都希望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五条悟没由来地、愤恨地这样想。
五条悟觉得又恨、又怨,又好想哭。但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被夏油杰溺爱着想哭就哭的高中生了,于是五条悟只好恼夏油杰早亡的父母,怨夏油杰病弱的妹妹,还恨在幕后拨弄风波的五条家。在很少很少的一两个瞬间,五条悟居然也想怪夏油杰。怪夏油杰不够坚定,不够相信他。只要夏油杰呼唤五条悟,他难道不会抛下一切跟她走吗?就像那天,夏油杰因为自己在窗下看她一眼,就从二楼一跃而出跳进河里一样。
但更多的时候,五条悟在清醒里责怪自己,他知道这一切都是他的罪过。夏油杰没做错什么,只是因为爱五条悟,夏油杰毁坏了自己的全部人生。
五条悟自己也不能理解,这么多年了,为什么一听到夏油杰这个名字就还是会痛,一看到夏油杰出现在眼前就还是会想要爱她,爱到像难以抑制的呼吸。五条悟已经见过很多人、很多事,但还是在夏油杰面前像卸掉甲胄的骑士,被长枪轻易划穿柔软的心脏。夏油杰十六岁玩笑般施过的爱情魔法像附骨之蛆,永永远远缠在经年之后的五条悟身上。
那就让我来帮你好了。杰想死的话,就让我来帮你好了。如果是我的话,一定做得到的,毕竟我能为你做的也只有这种事而已了。五条悟强迫自己的心坚硬,冷酷地想。
这是个颠倒的世界,金钱能够买来枪支、买来性,甚至买来爱;人们用肉体和灵魂交换权势,为一些荒诞无道的事物流血、忧患恐怖甚而颠倒梦想。但五条悟知道,仍然有东西是无法用金钱或权势换易的,仍然有什么东西是只能靠人的心才能拯救的。自己想要拯救的,仅仅是那一个人而已,不是为了世界上的其他任何人,而唯独是那一个人——只要那个人能够得到幸福,他大概就会满足了吧。
“有些事,就是即使知道自己将来会后悔,即使知道自己会为此而毁灭,也一定要去做的。”五条悟平静地说,“然而太晚了,太晚了,我再见到杰的时候……为时已晚。”
五条悟垂下眼睑,他不擅长袒露心迹。夏油杰曾夸过他,说:“悟有一双好眼睛。”所以重逢那天,他理所当然地知道夏油杰还爱着他,那封邮件当然是骗人的,从来就没有过别人,从来就没有爱过别人。一直以来,夏油杰爱着他,只爱五条悟一个人。因为五条悟的眼睛就是这么告诉他自己的——爱过,还爱着,看到他的那刻,夏油杰浑身没有一滴血不在颤抖,唯独五条悟使夏油杰心神动摇,撼动了她那本就不稳的灵魂。他们都知道那是两人旧日火焰的征象。[1]因为爱就是这样不讲道理的东西,是突如其来的山火,是暴力的洪水,是天灾一样人力无法阻挡的灾难;人能用现实和理智阻止嘴唇与舌头吐出话语,却无法阻挡爱从自己的眼里涌出。因为爱的眼神是无法掩饰的,不爱的也是。
爱是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东西,因为爱是杰送给我的、最珍贵的礼物。五条悟慢慢地、慢慢地这样想。那节被五条悟珍而重之藏在胸前内袋里、贴在最接近心口地方的指骨随着他的呼吸一起起伏,五条悟觉得这简直就像夏油杰的亡魂在轻轻诉说——是的、是的,正是如此!
一切都是因为十年前一个人真心的微笑。因为那个人的笑颜,因为那个人淘气的孩子般的笑脸,恶作剧逗弄人成功后得意的笑脸,被他捉住手时羞涩的难为情的笑脸,他一个人在脑海里,无论怎样都难以忘怀的、非常珍惜的、温柔的、最爱的笑容。因为那个人的笑颜,五条悟决定就这样毁灭自己的全部人生。
只要能接受现实,人生也不是那么不好过;但是,人不是为了退而求其次继续活着:五条悟要给自己最好的,否则他宁可不要。五条悟很早就知道了,对五条悟来说最好的就是夏油杰。
爱是这个颠倒世界里最痛苦的东西,人为爱忍受不得解的苦念、为爱煎熬于折磨之中、为爱生出忧怨憎会怒。其实只要舍弃了就好,舍弃了之后,就再也不会痛苦,能够顺利地放掉执念,超脱于世界之外;非空非有、远离其外才是解脱之道,但就是无论如何做不到,偏偏做不到,所以那么痛苦,甚至宁愿为爱而颠倒梦想。爱是如此痛苦,又是如此幸福,甚至反而因此变得不可思议的强大,这一点,当然也是夏油杰教会五条悟的——
“爱是这个世界上最扭曲的诅咒。”
五条悟对家入硝子露出了有些飘渺的笑容,像做梦那样的笑容,“硝子,你知道杰的梦想是什么吗?”
“在重逢的那一天,杰希望我不要参加第二天的拍摄,希望我和杰的死亡完全撇清关系;拍摄那天的工作结束后,杰给我写了纸条,大概因为她看到了我的戒指,所以难得最后任性了一次。杰希望我第一个看到她的尸体,第一个看到她是如何微笑着死去的。高傲、自由、美丽地死去了,仿佛死亡只是杰久别重逢的朋友。”
“杰一定是这样相信的吧?这世上只有我一个人能承受这份重量……杰的梦想,杰的诅咒,杰的爱。”
“杰的梦想……就是我能带着杰的死亡……释然地、幸福地活下去。”
“所以……”五条悟的脸庞宁静到显得温柔,头发下垂,脸颊是和发色一样的微微苍白,青空般的苍蓝色玻璃眼珠流溢出幸福又凄惶的、绝望到诡异的光来。必须发明一种新的语言,人才能形容出那到底是怎样的一种神态。
总之,五条悟就这样说了,像高天云雾间的神使宣告神的律法一样坚决地说了:
“所以我颠倒了杰的梦想。”
说完这句,五条悟好像又陷入了越来越深的回忆,他呢喃着呓语:“因为哪怕是变成怪物,我也还是……想要爱你。”他对着幻象里的夏油杰说话,不断地说话,不断地对空气说话,像曾经那个他去水里捞月亮的晚上一样说话。
也像他亲吻完爱人的手指,拿起消防斧对准爱人的尸体,说:“杰,要开始了。”的那个晚上一样说话。
家入硝子静静地听着,突然想起几个小时前,剧组和警方一同在等待复热的咖喱。那时,在泽尻奈奈离席之前,人们正碎念着讨论这桩财团公子杀掉下海初恋的八卦。家入硝子听了就厌烦,正想说些什么的时候,他们转头来问家入硝子对这一切都有什么看法。
于是家入硝子斜睨着他们所有人,像尖刀一样插入对话,冷淡地说:“让我们言谈谨慎,须知不是所有的情感都能被理解——你们没有听过吗?一种爱是绝对荒谬的,因此它是绝对可信的。”[2]
人们为法医罕见的激动神情感到诧异,但被她的威严和冷冽所慑,终于讪讪地闭嘴了。
家入硝子将目光投回现在——五条悟还在用痴人的目光凝视桌上那张夏油杰的便条,他拿战栗的手指抚摸过那些字迹,然后把指尖贴在自己的嘴唇上。他那张漂亮面孔和少年时代并没有太多分别,眼睫依旧纤长、瞳孔依然圆亮,出于爱情的缘故,神色里还带着一种让人生气的、不合时宜的纯真。那种纯真缠绕在他心满意足的笑容里,衬得五条悟像个无忧无愁的快乐王子。
在这时,家入硝子忽然觉得一切都很没意思。
于是,家入硝子把写满自己铅笔字迹的便签本和熄灭的烟头一起清理进垃圾桶,她想:是时候该戒烟了。
不知为何,家入硝子总有种确信,这次戒烟一定会成功的。
[1] “solus hic inflexit sensus, animumque labantem impulit. Agnosco veteris vestigia flammae.” Vergil, Aeneid, 4.22-23. 化用了罗马诗人维吉尔的《埃涅阿斯纪》中,狄多女王见到埃涅阿斯时的心理活动:“唯有此人改变了我的心意,并推动了我那摇摆的心。我认出了旧日火焰的痕迹。”
[2] 化用自早期基督教思想家特土良(Tertullian)的一个著名论理:“Credo quia absurdum”,“我相信,因为它荒谬。”在《论基督的肉身》(De Carne Christi)这本护教文学中,特土良的意思大概类似于,如果是人类编造的神话故事,事情一定会更合理、更符合逻辑,正因为发生的事是不合理的,是人类理性看来荒谬的,所以这反而说明事情是真实的,因为人不会编造这样荒谬到没人信的事。
Notes:
解答篇就此施工完毕,之后是番外篇和真结局篇。
Chapter 29: 番外篇1:最后的薄荷香烟
Summary:
“即使我已经爱了你许多年,也不会像现在这样爱得痴狂了。”
Chapter Text
在接下那个企划之前,夏油杰其实已经认真思考了很久。
是某天白班,夏油杰待在吸烟室的时候,经纪人主动把策划案交给她的。经纪人认为,导演兼编剧虽然看上去不太靠谱,但起码合同条款不错。夏油杰的回答是自己会考虑的。但其实她和经纪人彼此心知肚明,以夏油杰的现状,并不存在太多挑剔的底气。经纪人遗憾的目光透露出某种怜悯或同情,夏油杰知道对方的意思是“这次再不行的话,可能就该严肃考虑那些更极端的拍摄了。”夏油杰没多说什么,只是跟经纪人告别后赶去自己的兼职。
夏油杰在新宿边缘的便利店上夜班,一份不要求学历、可以匿名的工作。收入当然不高,但很稳定。对夏油杰来说,便利店打工的优点还在排班灵活——她需要不定期陪菜菜子美美子去医院复诊。起初,夏油杰还试过仓库短工这类劳务派遣工作。但后来,她发现自己的身体完全无法支撑如此高强度的体力劳动,兜兜转转,副职最后还是就固定在了便利店。
便利店的夜班工作主要是收银和补货,算不上复杂。有时工作得太晚,夏油杰估算时间赶不上末班电车了,就会选择留在便利店等早班的同事轮换。和大多数赶不上末班车的东京上班族不同,夏油杰没有多余的钱去住胶囊旅馆,甚至也很难说有余力花钱在漫咖(漫画喫茶)过夜。幸而便利店店长在员工休息室布置了一张躺椅,夏油杰能在那里蜷缩着休息。
那天至少很幸运,夏油杰按时下班了。夏油杰从新宿站坐上京王线,站在电车门边翻看经纪人给自己的资料。晚间的电车仍然塞满了人,像拥挤的沙丁鱼罐头。座位上有人打瞌睡,有人在快速地刷手机,而看起来在市中心玩了一整天的女高中生依偎成团,正叽叽喳喳地聊天,说最近流行的偶像团体和彼此抱有好意的少男少女。
女高中生的声音充满活力,但夏油杰却突然觉得很疲惫,她把文件夹合拢塞回包里。然后她的头垂下去,不断地垂下去,直到抵住电车的玻璃门。保持这个倚靠的姿势,夏油杰歪着脑袋,用右手从口袋掏出手机按亮、确认了一下时间,然后就什么也不做,只是呆呆看着,等待屏幕慢慢地熄灭。夏油杰的气息在电车的玻璃上呼出雾一样的痕迹,远处灯红酒绿的东京夜景在雾里全都变得晦暗不清。
大约半小时,夏油杰在西调布站下车,接着步行经过一台自动贩卖机,路过一家常年夜间打折的小型超市,再拐弯经过第二台自动贩卖机,就会到达安静的老住宅区。
为了节省房租,夏油杰和菜菜子美美子住在23区[1]之外的一间四叠半。楼房整体是一幢木造双层公寓,兴建于夏油杰出生前的昭和年代。夏油杰租的房间在二楼尽头,楼梯很窄,上下行动需要特别小心。夏天有各种扰人的飞虫,围绕楼房狭窄走廊里的冷白色日光灯不断转圈。冬天的室内则必须要靠电暖炉,但因为电费很贵,夏油杰和双胞胎往往互相谦让,到最后谁都不舍得开。
夏油杰轻手轻脚地用钥匙拧开门,怕吵醒已经熟睡的妹妹们。借着窗外的月光,夏油杰看到阳台的晾衣杆已经挂满了她们的便宜衣服。不难料想,定然是双胞胎出门去投币洗衣店清理了最近积存的衣服,然后收拾着晾上的。一种难以自矜的柔情在夏油杰心间泛起,她的嘴角大概也微微上扬了些许。
尽管环境很暗,但夏油杰已经非常熟悉这个逼仄的房间布置,有如盲人不能视物,却能在家中行走自如一般,夏油杰同样顺顺当当摸到了铺在地上的、属于自己的被铺——应该也是双胞胎临睡前摆好的。毕竟这里白天本来是空出的走道(虽然就走道而言,这或许也不够宽敞),只有夜晚时,才会把卷起的被褥从墙角抽出、铺成可供一人勉强入睡的位置。
虽然尽力安静,美美子大概还是被吵醒了。她从被团里坐起身来,眼神迷茫,似乎还在半梦半醒之间,怀里紧紧抱着自己的玩偶。夏油杰用气声抱歉,安抚说是自己。美美子缓慢地爬过来,闻了闻夏油杰的味道,伤心地、期期艾艾地说:“姐姐身上又是烟味。”
那不是一句指责。美美子话说出口之后似乎就完全因出惊而清醒了,满脸欲言又止的挣扎。而夏油杰不知道该怎么谈……该怎么谈这个她们通常一起努力忽视的气味问题,于是只好说:“抱歉,今天夜班工作得太晚了;睡醒之后的白天我们一起去钱汤好吗?明天没排白班。”
美美子的眼神似乎亮堂了一些,她又爬回床铺的方向,草草整理被子形状之后,摆好了那个古怪的人形玩偶,如同小动物钻洞一样挤进了被团的黑洞。
“晚安。”她们彼此轻轻交换了这样最后一句话。
白天到来后,三人去附近的钱汤洗澡,在公共澡堂泡澡,无论对夏油杰、还是对双胞胎来说,都是难能可贵的放松和休闲时光。出了钱汤,她们回房间放好洗浴用品,就重新拎着东西往附近的公园走动。找定一个合适的地点之后,她们就在长凳上一起坐着,一边晒太阳休息,一边做手工——这是双胞胎平时在家里会做的内职(内職)[2]工作。
在路过的外人看来,这大略就只是幸福的一家三姐妹吧。夏油杰没由来地这样想,其实哪怕只是此刻……和家人在一起……和家人一起在阳光下生活,也已经是某种平常的幸福。
虽然这样说,在医院复查时,看着双胞胎那稚嫩的、仍然是少女的脸庞,看着她们因病痛而显得虚弱的身体,夏油杰还是不自觉地心脏绞痛,甚至感觉她那过于敏感的胃又开始想要呕吐。在留观玻璃外,医生叫住夏油杰,表示要跟病人家属详谈。夏油杰其实没太听懂那些专业术语,但能把握的信息……夏油杰反反复复来回确认的信息……近乎确凿无疑的信息是……双胞胎大概活不过一年半了。
夏油杰的眼睛早已被生活抽空干涸了,所以她甚至流不出眼泪。但是在心里,在夏油杰的心里,她流着眼泪对自己说:“这一切……不都是我的责任吗?哪怕、哪怕只有最后这点时间了,我也想要看到菜菜子和美美子能不为病痛所苦的样子。我想看到家人幸福的样子。”
夏油杰假装一切无事,神色如常地和双胞胎回了家。
经过楼下的信箱时,夏油杰把积攒的通知单和信件都取走了。花花绿绿的广告、浅色信封包着的缴费通知单、来自银行的账单邮件在矮桌上散作一团。夏油杰毫不意外地发现,里面又混入了奇怪的信件,似乎是直接投入信箱,没有寄件人信息。打开信纸,内容是支离破碎又意义不明的胡言乱语,看起来像鬼画符又像什么诅咒;当然也没有署名,只留下一个让人有些眼熟的手绘图案。
夏油杰把可能用得上的社区超市优惠券剪下来存好,将账单分门归类,又在笔记本上记录不同款项的截止时间。然后,夏油杰终于有空从包里取出经纪人给的那份企划资料,开始仔细查阅。翻到暂定男主演名字的那一页,夏油杰以为自己看错了。
不可思议、不可思议!夏油杰怀着难以置信的心情,试图用网络查询,加茂宪伦似乎相当出名,是个行事荒诞不经的诡异人物。但仅靠网络的这些信息,还是不能确定这个“加茂宪伦”是否就是她知道的那一个“加茂宪伦”。不、应该……肯定就是吧!加茂宪伦这个名字没有那么常见。不管怎样,如果能见上一面,夏油杰八成就能确认了。
夏油杰捡起之前不经意间落在地上的奇怪信件,怔怔地凝视落款处的标志图案,感觉自己看到了命运的纺线。命运之神用嘲弄的口气给夏油杰用手指路,那不是什么全新的道路。相反,夏油杰所察觉到的,是一条早已存在、却一直未被她知觉的,用命运纺线织就的道路。线从过去伸来,穿过她的身体,指向一个她尚未抵达的地方。
夏油杰之后见到了加茂宪伦,他给她的感觉很熟悉。很难用语言或逻辑给出证明,但夏油杰确信,对方就是自己之前认识的那个加茂宪伦——羂索,他身上一直有那种奇怪的气质,任何见过他的人应该都能认出来。
既然需要决断的事已经很明白了,要做的仅仅是下定决心放手一搏。但说实话也没什么好犹豫的了,没有比这更合适的了,机会错过就不会再来。
夏油杰决心赌上自己的一切。
之后的日子,夏油杰按计划完善自己的布置,她开始记录平时的餐食,购入不同的保险。在外景场地预定下来之后,还抽空去洋馆提前踩点了几回。临到项目启动前一天,夏油杰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去寺庙求签,签文是理所当然的凶,正面用汉诗写着:
“年乖数亦孤,久病未能苏。
岸危舟未发,龙卧失明珠。”[3]
寺里的和尚注意到夏油杰用发抖的手指反复翻那张签文,神情有些惶然,于是凑近睨了一眼,发现她抽到了凶。和尚便安慰夏油杰,可以把签文挂在签结所(おみくじ結び所),去参拜菩萨,三个月之后再来试着抽第二次。而从签文来看,您近期正处于命途多舛、事事受阻的阶段,不宜轻举妄动。但这并非永久之象,乃是时运未至。您最需要做的,是动心忍性、不要冲动,放下执念、守住本心……这样的话,即使此时暂为人生之冬,冬日死寂后的春机或许也很快就会到来。
夏油杰平静以后,为和尚的友善笑了笑,只说最近家里妹妹确实身体欠佳……是在癌症病房住院,就没再过多解释。她绕了些路往签结所的方向走,让和尚以为自己把签文系成小结留下了。实际上,夏油杰只是经过那边,简单地把凶签揉折成一团,塞进烟盒就回了家。
在阳台一人独处的时候,夏油杰关上拉门,摸出烟盒,盯着那根几年前留下的薄荷香烟——那是对一位已经不知所踪女性的纪念,也是夏油杰放手一搏的死之极意。夏油杰冷静地把香烟从盒子里稳当地抽出来,想,或许已经到了这个时刻。
她按下打火机,凝视指尖跳跃的火苗。火焰很小,却灿烂、轻盈,而且那么坚定不移。夏油杰几乎看入迷了,她突然很想用手触摸火焰,并为此感到一种病态的欢喜。
烟盒还在手心里抓着,香烟夹在指尖,没有点燃。这阻止了夏油杰迷狂的念头。她考虑片刻,还是决定把烟盒放回口袋,但霎时间,夏油杰的目光又被烟盒里皱成一团的签文吸引了。
那只是一张纸而已。纸很薄,像一层皮,轻得几乎不该承载命运。
“年乖数亦孤,久病未能苏。岸危舟未发,龙卧失明珠。”
夏油杰回想起签文,不禁放声发出大笑。笑着笑着,夏油杰又想:离工作还早呢,还没到那一步。最后一根薄荷香烟……就等到一个人在海边的夜晚再抽吧。
夏油杰把烟塞回盒子,用手熨平写了凶的签文。
然后她把签纸的边缘送去火里。火先是迟疑了一瞬,然后顺着纸纤维迅速爬开,像是早早静等于此。字迹在燃烧中微微卷曲,黑色的笔画一段一段断裂,仿佛在自行否认。
夏油杰盯着那火,没有眨眼。纸烧得很慢,比她预想的更慢。火舌慢慢卷到指尖的时候,她终于觉着无聊,用手把签文上燃烧的火焰碾灭了。烧了一半的签纸在风中飘摇,看起来有些可怜,夏油杰闻着纸张烧焦的气味,突然间,对被自己主动焚毁的签文产生了一种诡异的怜爱。
于是夏油杰把剩了一半的签文贴在自己烫痛了的掌心,然后打开拉门,将签文从肉上撕下来,放进了漆盒里收起来。收拾收拾,夏油杰决定好好休息,应对明天的任务。
所谓的意外转机居然是在工作场合遇见初恋,东京肉食妻带[4]的和尚还挺神秘啊。在片场看到五条悟,接着和他对上目光的那一刻,夏油杰对自己讽刺地说,为自己不合时宜的、忽如其来的心痛感到惊诧。
接着,夏油杰明白过来——原来是这样啊,悟。夏油杰默默地想,原来即使到了现在,我还是爱你,我还是为自己爱你感到羞愧。原来这么多年了,我还是爱你,即使感到抱歉、感到羞愧,我也一直没有停止爱你。
只是一眼,只是看了你一眼。那些曾经焚烧殆尽的余烬就又被重新点燃,是你从高天使火降入我的骨头[5],是你用落入骨髓的火焰把我唤醒。夏油杰感觉自己终于从很久以前荒芜的梦中醒来,曾经丧失的感触再次萌芽,于是她又重新感受到疼痛,那种她早已遗忘的、难忍的疼痛。夏油杰几乎控制不住嘴角礼貌性的微笑了。因为真的——好痛啊,好痛啊……那是地狱里血浆般粘稠的、泣女如怨如诉的声音。
没再去管片场其他人嗡鸣的声音,夏油杰陷入了安静的沉默。夏油杰以前也偶尔会想,如果当初命运对自己更好一点,是不是一切都会不同?如果父母没有横祸而死,如果没有碰到那个恐怖的女人,如果没有被新高中退学,如果没有“时之器皿会”,如果双胞胎没有因那块石头发病,那么那么多如果……是不是哪怕只要有一个成真,夏油杰的人生就会完全不同?但命运让夏油杰错过了那些如果,此后再也没有机会赶上幸福。
不过,夏油杰没想过如果没遇见五条悟会怎样,她习惯了不去想他。事隔经年,五条悟仍然是夏油杰心上的一道戳记,一道还在淌血的旧疤,她习惯了与难以愈合的灼伤共处。但偶尔又偶尔的午夜梦回,夏油杰还是愿意在梦里承认,即使再来一次,她还是想遇见悟。梦的内容总是故事的开端,不论多少次,还是要和那个人重新邂逅——因为想要看见你,想要认识你,想要爱你。他们在春天相遇,在春夏之间贴近,和五条悟的出逃是夏油杰人生盛大夏天的开始;哪怕这之后紧随其下的就是深秋和隆冬。
但总之,一切都应该结束了。已经来不及了,这是早已决定的事。
夏油杰有时候在想,这一切是不是因为,一个人一生的幸福是有定数的呢?每个人的幸福不多不少,不能贪心地渴望更多——而因为他们当时太幸福了,在那个黄金一样的时刻,因为他们幸福到超越了幸福本身的极限,所以下一刻就只能是坠落,之后也再不可能达到那样黄金的高峰。他们其实早就跟幸福擦着边错过了,结果只能是不断下坠。
带着这样的心情,夏油杰看向五条悟,在心里斟酌称谓——肯定不能再直接叫“悟”了,“五条先生”(さん)、“五条君”是不是又太生疏了?怀着一种自己也不愿承认的别扭,面对僵硬着身子缓缓走近的五条悟,夏油杰这样开口搭了话:
“悟君,好久不见。”
看似漫不经心回答五条悟提问的时候,夏油杰眼前的世界已经在泪水中模糊。
自从父母去世以后,她再也没哭过了。夏油杰以为自己早就沦丧了哭泣的能力,现在才知道,原来夏油杰还会哭,她不哭只是因为之前还没有到苦处。
为了遮掩这一点泪水,夏油杰轻轻地垂下眼睛,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微微攲斜脑袋示意,然后按下了打火机。
“即使我已经爱了你许多年,也不会像现在这样爱得痴狂了。”在那时,夏油杰突如其来地、没头没脑地这样想。
夏油杰点燃了那最后一根薄荷香烟。
[1] “23区”(にじゅうさんく)指的是日本首都东京最核心的一块行政区域,全称是 “东京特别区”。总之是一种东京主城区的感觉吧。
[2] 内職(ないしょく)是指在家做的计件零工,一般由公司或中介把材料发给工作者个人,工作者在家完成,再交回去。工作内容一般是包装小商品(装袋、贴标签),折纸盒、黏信封,串零件、组装简单部件之类的简易劳动。
[3] “年乖數亦孤,久病未能蘇。岸危舟未發,龍卧失明珠。”浅草寺观音百签第十五,凶。
[4] 明治维新后日本政府为削弱佛教、推动社会世俗化,允许僧侣结婚、食肉。肉食妻带至今仍是日本佛教的一大特色,但也有少数派别仍坚持强调戒律。
[5] 改自《耶利米哀歌》1:13.
Chapter 30: 番外篇2上:逆转的法庭
Summary:
“时间不是问题。裁判长,人思想的速度是可以超越时间的。哪怕只有一分钟,我都能在脑子里回想尽我与杰青春的所有岁月。”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chapter for notes.)
Chapter Text
从留置室里被刑警叫出去的时候,五条悟仍然保持着满脸百无聊赖,在他人看来应当是完全不合时宜的表情吧?明明犯下了杀人分尸这样极端恶性的罪行,却因为家庭出身的关系,一副吊儿郎当不以为然的模样。
至少带路的警察肯定是这样想的,五条悟能感觉到身后人那冷漠而隐含愤懑的眼神。他没有在意,只是漫不经心地安静走着,走廊的灯是冷白色,照在五条悟手腕铐环的金属边缘上,反出一点晃眼的光。五条悟的脚步没有任何迟疑,也没有任何抗拒,像只是被通知去换一个房间,而不是被带去能改变自己命运的会面。
由于案件的社会影响恶劣,事情一开始就被定性为高度危险个案处理,亲友接见也被下达接见禁止处分(接見禁止処分)。按理来说,拘留中的嫌疑人本应被送往拘留所,但可能因为拘留所的收容状况堪忧,五条悟又被送回到警察署的留置室。五条家的人通过书面申请提出过抗议,声明这样会导致嫌疑人持续暴露在警察的压力之下,可能发生强行逼供,致使冤案。但因为五条悟本人没什么意见,所以事情最后不了了之。
在接见禁止处分的限制下,五条家的人在少数批准短暂会面的时候来过几次警察署。隔着玻璃板,他们瞪五条悟瞪到目眦尽裂,好像他突然发生了畸变。然后是长长的叹气,对讲装置传递出他们因为延迟或电流而微微变形的声音,每一次都是同样的目的:劝五条悟申请精神鉴定。
在五条家的人看来,这不是认罪与否的问题,而是策略问题。只要进入精神鉴定程序,就有可能从警察署转入医疗机构。即使无法脱罪,至少可以暂时离开拘留环境,进入条件更好的精神医疗设施,等待审理推进。他们说话时语气压得很低,好像这样就能逃开警察的审视,也可能只是单纯在苦口婆心间压制某种情绪的崩裂。
“只要你说一句自己状态不稳定就可以了。”“不需要真的承认什么。”“哪怕只是配合一下程序……家主大人!”“家主大人?”“悟大人!”“悟!……悟!”
不过五条悟始终没有回应。他的态度冷得像一块无法被加热的石头,甚至连目光都没有明显波动。偶尔,五条悟点头,像在听一段与自己无关的新闻播报,在沉默结束时干脆地拒绝所有建议。面对五条家来人焦灼的目光,五条悟坚称自己神智清醒、精神一切正常,他没有再解释,也没有再辩解,只是完全单方面地拒绝交流。
五条家的人最后焦躁起来,有人拍桌,有人压低声音质问,但都没有结果。后来他们不得不承认,哪怕气得跳脚,继续从亲属角度施压已经没有意义,但放弃是不可能的,于是转向更现实的路径——律师。
据说那是位经常接国选[1]案件的刑辩派[2]律师,早年主要在东北地区活动,处理过数个社会舆论很大的边缘群体案件。那些案件往往很难胜诉,但他却总能在程序与证据的缝隙中找到突破口,因此在业内逐渐有了名声。最近几年,那位律师似乎准备扩大业务范围,事务所开始向东京推进,而他本人因为母校是东大,也顺势就带着律所上京、将东京当作新的据点了。
这个时候能见到的只可能是那位律师。五条悟无聊地想,回忆自己在留置室里读的《六法全书》。手机、耳机、任何能够连接外界的通讯设备都被收走,甚至连音乐播放器也不容许存在。留置室的时间被刻意压平,既没有昼夜节律,也没有明确的流动感。仅剩的娱乐活动就只有读书。书架上有文库本和供人打发时间的漫画,理所当然也有《六法全书》。
或许被拘留的人们大多对自己的命运惴惴不安,因而所有书籍中,《六法全书》的损害情况最为严重,被不同人反复翻看后,先前光洁的书页染上褶皱、边缘起毛,有可疑的污渍渗入纸纤维,像是谁把留置室例饭的味噌汤溅到了纸面上。书脊的装订线歪斜着,甚至有轻微塌陷的迹象。《六法全书》的某些页面被人折角标记,像是无数焦虑的手指共同选中的重点,但那些指甲印痕划过纸面留下的重点究竟指向希望还是绝望,没有人能说清。
那本《六法全书》的扉页写了什么呢?五条悟接着回想。啊、没错,“Fiat iustitia, ruat caelum.”(“纵使天塌地陷,亦要伸张正义。”)他当时只是看了一眼,没有停留太久。但此刻坐在警察指示的位置,五条悟却莫名其妙又想了起来。他在心里漫无目的地对自己说:不奇怪,法学院最喜欢这种拉丁语法谚。五条悟甚至能想象法学院里老师讲解这句话时的语气——庄重、坚定,带一种近乎宗教式的信念。没由来的,他在幻象里看到坐在庆应大学法理学课堂上的夏油杰,面对板书托着下巴认真思考的夏油杰。杰当时也读过这行句子吗?她是不是也抄写过这行句子?正义……杰相信过那种话吗?
律师的到来打断了五条悟的沉思。
来人急匆匆地坐下,颔首示意,没有首先说话,而是从公文包里一件件拿出东西摆好。
五条悟用手指转着玩上次由法警转递进来的名片。纸质略硬,边角已经有些磨损。五条悟先垂头看看名片,仿佛看到印刷的汉字才重新确认了眼前人的身份。感觉那句拉丁语法谚也会是眼前这位律师的座右铭,五条悟想。然后,他才慢慢抬起头,露出一个几乎可以称为礼貌的微笑。
“日车大律师,好久不见啊。”
隔着玻璃,日车宽见清点了面前的文件,没有立刻出声回复。
他稍微有些形容狼狈,比起五条悟记忆里的样子。日车宽见西装外套的肩线有细微褶皱,像是被水短暂浸过又草草捋平,没有完全干透。领口并不完全平整,向日葵形状的徽章别在胸前,但其中一角的镀金已经剥落,露出底下略暗的金属色。
这可不像日车宽见素来给人那种井井有条的印象。
五条悟的视线在似乎被什么磕到过的律师徽记停留了一瞬。他感到有意思地开口问道:“你路上被人攻击了吗?因为替我这种凶残的杀人犯辩护?”
“确实是有人向我投掷了一瓶开口的饮料,”日车宽见没有被五条悟轻松得近乎随意的语气惹怒,只是微微颔首,又很快摇头否定,“不过请不用在意,跟五条先生没有关系。应该是之前仙台那起非营利组织(NPO)[3]成员案件的后续影响。说实话,他们能一路找到东京来,我也非常吃惊……”
日车宽见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把注意力从外界拉回当前。“所以略微迟到了一点。抱歉,不说废话了,我们直接进入正题,来继续谈您的案件进度吧。”
五条悟可有可不有地点头,示意自己正在听。日车宽见于是整理语气,继续说道:
“案件进度已经推进到检察阶段。警方完成侦查后将材料移送检方,地检[4]的检察官已经决定正式起诉,不久就会去地裁[5]走审判流程。”
日车宽见说这些话时语速稳定,没有多余的情绪,仿佛陈述一份早已写好的报告。
“按照您家人的委托,我目前代理提交了保释申请,虽然保释金所需数额巨大——至少五百万起?——但对五条家来说不构成问题。只要程序通过,五条先生很快可以从警察署离开,之后我们再详细讨论案件细节、证据结构和辩护方案。”
日车宽见停顿片刻,语气微微困惑,“另外,有一位您的朋友联系了我,表示有一些非常重要的事,不能由我代为转达,必须当面和您说清楚。”
“朋友吗……?”五条悟思考着,神情有些犹疑。日车宽见看着自己的当事人陷入繁杂的思绪,察觉到他的思绪像在某个分岔点上轻微偏移了刹那。但五条悟没有立刻追问,也没有再发表什么意见,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像把这条信息暂时存放起来。
“我明白了。” 最后,五条悟这样平静地说。
[1] 日本有称为“国选辩护人”(国選弁護人)的公派律师制度。当被告没钱请私选律师,或经济条件不允许时,法院会通过律师协会系统,从登记的律师名单里按轮值或分配机制为被告指派律师。
[2] 指以刑事辩护为核心、并且带有强烈人权意识的一类律师群体。
[3] Neta原作。日车当时显然遇到了一个陷入“贫困商务”(貧困ビジネス)的被告。“贫困商务”即许多NPO法人利用法律漏洞,名义上收留社会边缘人,实际上只是将他们限制在简易宿泊所,进而利用其名义申请国家生活保护费的操作。被限制在这类NPO中的成员因为诸多原因(比如社会化程度低),往往难以脱身。
[4] 地检即地方检察厅。
[5] 地裁即地方法院。
Notes:
标题俨然剧透但事已至此无所谓了。
Chapter 31: 番外篇2下:逆转的法庭
Summary:
“时间不是问题。裁判长,人思想的速度是可以超越时间的。哪怕只有一分钟,我都能在脑子里回想尽我与杰青春的所有岁月。”
No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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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Text
五条悟与家入硝子一起步行前往癌研有明医院的方向,家入硝子微微和五条悟错开几步,两人保持默默无语。
家入硝子咀嚼着嘴里为戒烟而买来的糖果,直到糖果在嘴里湮灭为粉末。她加快步子、略微侧过头,瞥了一眼五条悟的墨镜、毛线帽,和他手里拎着的慰问品袋子,突然觉得空气很凉。这大概也并非家入硝子的错觉,因为盛夏早已结束,秋天都快过去了,寂寥的冬意已然浸染进稀薄的空气。
“我也应该戴帽子的。”家入硝子嘟囔说,“虽然不像五条你一样担心被拍,但哪怕纯粹为了保暖,帽子在这种天气也很必要。”
“就快到室内了吧。”五条悟淡淡地说,潜台词当然是“硝子你可以忍耐一下”。
“你这家伙真是完全没有负疚感啊?我可是收到了好几个月的停职处分,属于严重警告的情况。”家入硝子咋舌,语气带着戏谑性的不满,“但话说回来……打扮这么诡异、反而看上去更显眼吧?如果是为了躲记者,五条你的行装完全起了反效果哦。”
虽然看不清具体的眼神,但五条悟大概是回过头来奇怪地看了家入硝子一眼,他接着转过头,留下一个因为帽子包裹而形状圆润的后脑勺。他略过家入硝子的后半提问,只慢吞吞地解释说:“还好吧?硝子当时显然考虑过了,你既没隐瞒死因关键点,尸检报告鉴定结果又没问题;出现这种状况……根本算不上证据隐灭罪,连伪造证据都没有。要追踪责任,警视厅一课的问题更大。案件进入审判流程之后,他们就一直为舆论焦头烂额吧?真可怜。”
“话说回来,硝子这不是等于能休假好几个月……打算去哪里玩吗?我可以赞助硝子哦。”五条悟换了拎袋子的手,推了推墨镜,斟酌一阵,用拇指摩挲下巴。
“是吗?你完全不担心你家前段时间的股市震荡?那我可要好好想想了。”家入硝子知道这勉强能算男同期在委婉地表达歉意,于是抬起单侧的眉毛。医院玻璃门映衬出了她此刻有些滑稽的表情,不过还是五条悟全副武装的模样更古怪——看着玻璃门里五条悟奇怪的打扮,虽然有些不合时宜,但家入硝子难免忍俊不禁。
五条悟在家入硝子之前穿过自动门,暂时站定在大厅的立柱边。“股市?现在也已经涨回来了吧。”五条悟不置可否地默认,把墨镜推到额头,单手滑动手机,看起来在确定后续路线。于是在这时,家入硝子漫不经心地提问:“所以、五条你为什么突然翻供了?”
家入硝子回忆起那场轰动一时的审判。
海滩山崖洋馆的密室杀人、堪称惨烈的分尸现场、AV摄制项目,凶手是俊美的财团公子,死者是AV女优、同时也疑似凶手下海的初恋女友,一听就是恨海情天的劲爆畸恋。所以开庭当天,法庭外早早就有各色市民排队领取旁听券,等待抽签进场。由于庭审过程禁止摄录,记者们纷纷趁开庭前的几分钟进入法庭前排,对着被告、律师和检察官按下快门,密集的快门声像压低的夏日午后暴雨,很快就停息了。
等到法官鱼贯而入,刑事部法庭正式开庭审理,后排的木质长椅上早已坐满旁听者。有些一看就是一早抽签进来的普通市民,外套还搭在膝上。记者区的人们则纷纷打开笔记本,光标在空白文档里闪烁。法庭前排的审判席端坐着法官和裁判员,穿着法袍的几位法官看上去非常冷静,仿佛对猎奇的杀人案件习以为常,但轻轻抽搐的手指透露出他们内心的涟漪。从普通市民中抽选的裁判员则身着西服,明显都有些紧张,坐姿僵硬。有的在翻看卷宗,似乎因资料内容的冲击而感到不适。有的在不断彼此交换眼神,难免带着不可言说的兴奋。
高台之上的裁判长宣布开庭,要求全体起立,完成被告方人身确认。检察官朗读起诉状,阐述案件的犯罪时间、地点、犯罪行为过程,然后就到了被告认否,也即法官提问的第一个环节。
当裁判长以威严的声音向五条悟发问,道:“起诉内容是否存在谬误?”后,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五条悟先是微笑,那是一种描水彩画样浅淡的神秘微笑,然后他很干脆地说:“否认,全部否认。”
短暂的寂静,接着是全场哗然。
不止是掀起轩然大波的后排旁听席,就连审判席上的裁判员和陪席裁判官都不由瞪大双目、脸色大变。因为此前所有人收到的消息都是犯人对案件事实供认不讳,人们的心理预期将这场审判视为某种流程,只是形式上的程序。之所以还有如此热情,只是大家期待庭审能披露更多案件可能的细节。
没人能料到五条悟会做出这样的答复,法庭登时一片嗡鸣。但五条悟没受到丝毫影响,只是用冷静的声音重复:“我否认检方提出的一切指控。”
检察官非常震惊,但还是缓缓站起,首先整理了西装下摆,然后开口,按材料说完了案件时间线和证据结构,推测了被告方可能的行为动机。检察官年龄不大,但冷静且自信。陈述时,检察官将一只手背在身后,双脚分得很开,正视人们的眼睛——他偶尔看向高台上的审判席,时而盯着偏后被告席上的五条悟,目光严厉,有如一位拿着皮鞭走进装有猛兽牢笼的驯兽师。
五条悟被检方长时间用略带嘲讽的目光凝视,却也没什么反应,只是时不时用手指轻叩桌面,说不上什么具体的节奏。他表情不算阴郁,但大概是在被告席待久了,看起来满脸“怎么总有事不得不应付”的疲倦。
检察官发言完毕,右侧辩方席的日车宽见收拾了笔记,将资料翻到对应的页码,随后发言。也正是在这一冒头陈述的回应环节,辩方提出了爆炸性的死者自杀论。随着日车宽见的叙述,后侧旁听席不断传来狂风暴雨般的骚乱,使严肃的法庭转瞬间滑坡为喧闹的博览会市场。正中的裁判长不得不大力敲击法槌,要求全场尊重法庭、保持肃静。
检察官让人感觉是个想象力丰富又情感细腻的家伙,在这阵短暂的肃静时段,他仿佛因饱受煎熬而难以自矜,结果是突然对五条悟提出疑问:“如果不是有计划的预谋杀人,被告又怎么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完成这种程度的复杂密室诡计?”
完全是预料之外的提问——检察官一般不会直接与被告对话,此时也根本没到流程上要求被告人发言的被告讯问环节。辩方律师日车宽见闻言,立刻准备起身提出抗议,但五条悟用手势虚空压了压,示意日车宽见暂时保持缄默。
虽然对唐突的提问抱持某种疑惑,五条悟却仿佛因此心情转晴,他用手轻轻发力,扯松了似乎抽得过紧的领带,微微动了动宽阔的肩膀,不紧不慢地活动了身体,主动按法庭礼仪对审判席的法官回话:
“裁判长,关于检察官的主张……我愿意给出解释。”
“时间不是问题。裁判长,人思想的速度是可以超越时间的。哪怕只有一分钟,我都能在脑子里回想尽我与杰青春的所有岁月。”[1]
五条悟这样说着,抬头仿佛看向虚空里的什么人,他那张端正的脸庞上舒展出一个全然美丽的笑容来。如果忽略他那过于遥远的神色,这个笑容简直如洒在金莳绘上的晨光般动人。
法庭被这相当无厘头的回复震慑得静默几刻。裁判长轻轻咳嗽示意,朗声宣布接下去是证据调查环节。
证据调查阶段显然会是庭审双方交锋的重头戏,法庭的空气也随着庭审流程的推进不断膨胀,将不可见的压力越来越大地叠加到在场的每个人身上。
“那么、辩方是否有任何证据的申请要求?”裁判长翻过一页案卷,声音平直。
日车宽见起身应是,没有立刻说下去,而是从文件夹的标号资料部分取出一枚薄薄的光盘,缓步上前,走近到裁判长面前的证据传递区,将物证袋递给书记官。
在几乎所有人的凝视下,日车宽见如是说:“辩方要求审查新的录音资料。”
检察官坐在检方席位,来不及起身发言,闻声脱口而出就是一句:“异议!”
但裁判长没有立刻理会,而是将目光停在那枚光盘上,继续询问辩方律师,“是与本案密切相关的录音资料?”
“是的。是与本案死者死因认定相关的重要内容。”日车宽见态度恭谨地答复。
“检察官的意见呢?”裁判长将视线游移到检方一侧。
检察官顿了顿笔,坚定站起,语气又恢复了一贯的谨慎和冷静:“目前我们尚未审阅相关内容,因此暂时不便发表意见。但是,根据迄今为止的专家证词和陈述……”
日车宽见不容置疑地打断了检方的发言:“这段录音包含与第三方的对话,并非被告单方的证词。”
话音落下,日车宽见自信地踱步回到辩护人席,不待法官回应,便重新落座。后排的旁听席随日车宽见的行动,传来椅子轻微挪动的声音。
检察官站起身,似乎有些迟疑该继续说什么,但裁判长已经点头,“请播放录音。”
法警调整音响设备,啸叫出不少电流杂音,但终于调试完毕。光盘被塞入机器,似乎空转了一段,才出现人类呼吸的声音,压抑的、贴得很近的呼吸声。
几秒之后,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出现了:
“晚上好啊,硝子。……这么晚了,硝子来找我做什么?担心犯罪小哥我死掉吗?”
旁听席的人群像被按下了无形的静音键。录音却不管不顾外界的反应,只是径自继续播放着。在关于签字笔意义不明的讨论之后,音响里传来女性略微沙哑的声音:“所以我就说……夏油是自杀的吧?”
检察官的笔停住了。裁判长没有抬头,但手里的笔也没有再勾画,审判席上的裁判员也一个个神情动摇。在录音播放的过程中,人群惊惧交加的目光一直凝聚在五条悟身上。
录音结束在纸张被什么东西烧焦的细小声音里。
法庭仍然保持着静谧,仿佛空气也随着录音里火焰的燃烧被消耗殆尽,场内陷入了仿若真空的寂静。
“啪——”打破沉默的是笔记本合上的声音,虽然分贝不大,却显得异常清晰。检察官站起身来,对裁判长发言:“裁判长,检方需要考虑这段录音的真实性和作为证据的可采性。此外,检方认为也需要重新评估其与专家关于死因鉴定结果的一致性。”
裁判长垂头沉思片刻,这才抬起头,裁判长看向辩护律师,又看向检察官,最后看向被告席——五条悟仍然一动不动地立着,像望着什么虚无的落空之处,微笑已经消逝了,神色显得有点落寞的哀愁。
裁判长开口,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本庭承认,案件的死因需要进一步调查。”
裁判长停了一下,“今天的庭审到此结束。下次庭审时,我们将审查更多证据,并进行必要的程序。”
在书记官迅速记录的同时,裁判长敲下木槌,“闭庭。”
旁听席的空气因法官的断言开始流动,人群里传出低低吸气的声音,也有人迅速低头在手机上敲字,人们窃窃私语着:“怎么就闭庭了?”“是诉因更改。”“诉因更改,所以不是杀人案?”而记者早已站起身来,像海里的沙丁鱼群一样摆动着尾鳍朝门口移动。
此前一直待在证人等候室的家入硝子虽然隔离在庭审现场之外,但毕竟对法庭场面的发展情况有所估计(事后通过在现场旁观庭审的庵歌姬补充,家入硝子大概肯定剧情走势确乎和她事先构想的非常相似),所以对提前闭庭、证人各自解散离开的要求并无疑议。走着走着,家入硝子甚至和五条悟、还有他身边的律师日车宽见在走廊上被人流裹挟着汇合了,但他们没说上话,只是随波逐流地跟着人群蠕动。
法庭大门打开的一瞬间,外面嘈杂的人群声音如同潮水般涌入。闪光灯白炽的亮光猛烈地席卷而来,家入硝子下意识将手举到额前,试图遮挡突如其来的强烈光线。她眯缝起自己稍感刺痛的眼睛,余光注意到五条悟好似完全不受那灼眼的强光影响——又或者是已经连脑髓都被那过于强烈的白光烧灼殆尽,所以才能够完全无动于衷。
对记者的话筒和相机视若无物,五条悟以一派冷硬的侧脸走出了法院大门。
[1] Neta原作狱门疆一眼三年。思想的速度可以超越时间啊!这个就是、大脑里的时间相对论!(什么)
Notes:
一阵强劲的音乐响起!~大律师登场~!!
逆転の法廷、衝撃の真相に…!所以我说,我一直是个伏线流写作者啊^^(欣然.jp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