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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深冬残昏,秦淮南北,尽皆白茫茫一片。日头才落不久,一行着黑红色劲装的年轻江湖弟子已踩着雪到了客栈前,仰头望去,门上的牌匾挂着的是“兴欣客栈”几个普普通通的大字,被薄雪盖了半边,寒风一吹,天降的簌簌冷意全部灌入他们领口里去。这是南都近十年来持续最久的一场雪。
“来来,快进来!你们是嘉世过来的?从山上一路赶来累了吧,辛苦你们了,先吃点东西?小唐——”
陈果在客栈里头风风火火地跑过来跑过去,把在门口傻站着的几个年轻人迎进来,随后又扯起嗓子喊店里面的伙计。
“掌柜,掌柜!”在队伍中间的一个年轻弟子赶忙拦住她,“不用麻烦,我们都是习武之人,从嘉世到兴欣客栈都走不了半个时辰,哪里至于就累了?给我们上点茶水就够了。”
“这样啊……”陈果若有所思,仰起头想了一会,又去喊那个姓唐的年轻姑娘,“那小唐去拿点提神的茶叶,再拿几盘热的主菜来。这也到酉时了,就当是这几日给各位来这,驻守看顾兴欣的谢礼!”
“镇上一众客栈、酒楼,和嘉世素有来往,这本来是我们该做的,掌柜的不必如此。”站在最前面领队的一个将头发高高扎起的弟子说道。他长得其实不算严肃或者凶恶,只是着实不太爱笑,眼神也冷冷的,总是两道利剑般射向与话者,看上去就难免有些不近人情。
“师兄!”第一个开口说话的那人在后头疯狂扯他衣袖,“算了算了,哎哟你少说两句吧!”
那姓唐的姑娘端着茶水过来,正听见这把人情世故全然置之度外的一番话,不由得看向陈果:“果果?”
“呃——”陈果挠了挠脸颊,顾左右而言他:“各位是嘉世这几年的新弟子吧。怎么称呼?这是我们新招来的伙计,姓唐,叫唐柔。说起来,今天本来是另一个……”她咕哝了一句。
站最前面的年轻人抓着剑一抱拳:“我是邱非,”又偏头示意后面那个喊他师兄的弟子,“这是我师弟,闻理。我们是外门弟子。”
“哦哦,小邱少侠!”陈果朝唐柔疯狂使眼色,后者无奈地笑笑,耸一耸肩,自去后头拿菜了。
“几位这些天住楼上就是了,二楼安静些,也没太多江湖人士平白闹事。虽然说是霸图过来论武,但到底今年不同往日,估计不会有太多风波。毕竟——”陈果像是想起什么,话语一顿,再没说下去了。
“可说不定呢!”他们后头一个胡子拉碴的中年人呵呵笑着,“谁知道那群霸图的会不会一看叶秋不在了,就趁乱滋事!”
“会不会说话,吃你的酒!”陈果踏踏地走过去,径直把旁边桌上一壶酒“啪”的放他桌上。兴欣客栈的老板娘行事一向大大咧咧,颇有些江湖豪侠之气,她看不惯这些背后嚼舌头的,这客栈里面也没谁无缘无故想触她的霉头,纷纷低下头吃菜的吃菜,喝酒的喝酒去了。
嘉世来的几个弟子均是一阵默然。
“有准备总是好些,”邱非淡淡地说,“几个内门师兄和师叔在其他街巷也有安插人手,前几日霸图来信,他们也会派人管束门派弟子群众,务必维护这一次的论武秩序。”
“那就好。”陈果舒了口气,转头正打算去催菜,就看见唐柔吃力地端着两个盘从后厨走过来了。她仔细一瞧,嚯!这姑娘手中的盘上面起码顶了五六个大海碗,叠罗汉似的堆在上头,摇摇欲坠的,看得陈果汗都冒出来了。
“我还以为不难呢!”唐柔苦笑一声,任凭陈果手忙脚乱地替她把那几个盘卸下来放到桌上,“之前看叶修这样端着可轻松了,我就想着也试试。果然我跟他还是有差距啊!”
陈果发出好像被人打了一拳的声音:“姑奶奶,您消停点吧!你俩再在这客栈里面试拳脚,不等霸图的过来,我这小庙就全被拆光了!”
唐柔眨眨眼:“怎么会!”笑了笑,倒是乖乖退到后面去了。
嘉世这边,邱非从唐柔走过来开口的一刻起就仿佛被人用枪钉在了原地,僵住不动,只有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他坐在原地沉默了一会,直到身边师弟去斟茶,茶盏碰出细碎的声响,才忽然像是反应过来什么一般,猛地抬起头来:“叶修?”
邱非急急开口问道:“你们这里有个叫叶修的?”
“啊?是,是啊,”陈果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往后头退了两步,“是我们客栈前一个月新来的,平时就负责打打杂,跑跑腿……”
她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一下邱非的表情,后者仍然是一副恍恍惚惚的模样。陈果这会终于想起这是嘉世来的弟子,福至心灵地一拍手:“嗐!你是想问,他是不是叶秋吧?”说到后面,她鬼鬼祟祟地坐在了几人面前,压低了声音,凑近他们说道。
邱非动了动嘴唇,没有说话,只有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她。
陈果摆摆手:“实不相瞒,小邱少侠,我呢,一开始还真想过这事。又是这么像的名字,又是在嘉世旁边,谁还不会做点遇到江湖第一人的梦啊!”
“但叶修还真不像,干脆就说不是吧。他来的那天,这里下了好大一场雪,他走到客栈外边的时候撑着把伞,但肩上还是白茫茫一片。你们也知道,厉害的江湖人,那功夫,怎么可能让身上沾着风雪?我也试探过。当天晚上有两个武林人士在这里闹起来,叶修只用了一双筷子,三五招,就帮我解决掉了,事后也没要酬金,只要了一壶最差的陈酒,说用来暖暖手,然后就说想留在这里当伙计。”
“他来的时候,身上冻得像死人,脸也是青白青白的,活似刚从坟里面钻出来的。喝完了一整壶酒,才有了点人气。我也跟我爹学过点拳脚功夫,看得出来,他那手法真是有点意思,就是吧——太平!比那些公子哥学的花拳绣腿还没看头,软绵绵,干巴巴的,解决那两个人纯粹用的外功,没有一丝内力,招式也普普通通,一点刀光剑影的气势都没有,怎么可能是江湖上一挥手就天翻地覆、海倾河倒的叶秋啊!”陈果说到此处,一挥手,仿佛也豪情万丈起来。
邱非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面挤出来:“或许他受了伤……”
“叶修确实受了伤,”陈果叹气,“据说是惹了点小麻烦,才来这边躲清净,平时人多的时候他都不爱出来见人。我估摸着,以前可能是个走镖的,那些人都练外家功夫的多,少有内力臻至化境的。至于叶秋……叶秋应该有比这漂亮一百倍的功夫吧?谁没听说过,叶秋是嘉世剑阁的主人,平常使的却是枪,他自创的那一招‘龙抬头’,据说可以劈开山河,让天地都失色咧!……那应该是很壮观的景色吧,你们见没见过?”
邱非默默地点头。他不仅见过,甚至于,只差一步,他就可以由叶秋亲自教导,摸到那杆“却邪”。
陈果笑了笑,“不过这些都只是推测而已。真正让我笃定的,是第二天,嘉世就传出来了叶秋的死讯。”
没有人在这时候说话,这张小小的桌子死寂得就好像一座坟茔。
她轻轻地说:“要是他真的是叶秋,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不回嘉世?嘉世总不可能——”
“掌柜的,我回来了!”
客栈大门传来吱呀一声响,伴随而来的还有外头风雪窸窸窣窣,以及厚底靴踏在木地板上的声音。一个戴幂篱的瘦高青年从外头脚步轻盈地走进来,抬手先和陈果打了个招呼:“走到一半下雪了,本来昨天就该到了。”
“轰”的一声,仿佛平地一个惊雷在邱非耳边炸响,他再也听不见客栈里面其他任何人熙熙攘攘的说话声,只留下那个年轻男人带着笑意的,漫不经意的声音。那是一个奇怪的男人,这样冷的冬天,他却只穿一件薄衫,一件玄色长外袍;看他进门就收了伞,明明是撑伞走路,却又戴着幂篱。他的声音隔着垂纱传出来,有点闷,但此刻却竟然比任何一样响动都更加清晰。
邱非的手紧紧扣住腰间的那把剑,攥得指骨都发白了,瞳孔紧缩着发颤。有一瞬间他几乎要站起来去确认某个事实,然而甫一起身,对方似乎就感知到他的动作,默然无声地转过头来,隔着幂篱,仿佛无声地与他对视了一秒。
邱非的手指颤了颤,像被人抽掉脊骨,一下脱力,又砰然坐了回去。
“你来了?叶修!”陈果从桌边坐起来,看着叶修在门边抖雪,跟过去一摸他的额头跟脸颊,立马大惊小怪地叫起来:“今年冬天也忒冷了!你还是从京城过来,哎,看这落的一身雪,得了得了,今晚还是让小唐给你顶着,你赶紧去泡泡热水。本来就一身病根……你身后这位?”
叶修听着她絮絮叨叨,也不烦,只是摸摸鼻子笑了笑:“从京城来的一位姓王的朋友。”
邱非也跟着抬头。他这才注意到叶修身后还跟着一个穿青衫的男人,同样戴着幂篱,跟叶修一后一前,一青一黑,看起来竟然很有些悦目的味道。京城来的……他垂下眼想了一下:如果叶修,那么,这位……王杰希。微草堂的堂主。会是他吗?
后者朝陈果微微一欠身:“陈老板。我是叶——嗯,叶修的朋友,和他一同从京城来。”
陈果狐疑地盯着他:“你跟着他,也过来跑堂?”
叶修像是被她噎了一下,猝不及防咳了两声:“哪能啊,老板娘!他是我认识的一家开药房的老板,他们那边,坐镇的大夫今年非说要回老家养鸡,只给我留了个药方人就走了。没办法,我只好让他给我抓药。那药方也不明不白的,他怕给我吃出问题了,才跟着过来的。”
“哦……”陈果似信非信地点点头,又对旁边那男人说:“麻烦你了。”
“不麻烦,”对方语气平静地说:“我本来找他也有事。”
陈果立马瞪大眼看着叶修,眼睛里面分明写着一行字:你欠人家钱了?
叶修眼睛瞪得比她还大:六月飞雪了,我冤枉!
邱非默默地看了一会,终于艰难地把目光撤回来,转头和其他师弟说:“走吧,我们上楼整理一下。明天起要注意起来了。”
知道了,师兄。闻理替其他人回答。邱非于是点点头,不再说话,背上自己的包袱,倦倦的,绕过大堂中央的那帮人,兀自上了楼。走到楼梯一半,他又不自禁地停下来,回应心里面某种期待似的,屏住呼吸侧身往下看。这一看,正望见叶修摘了幂篱,和身边那个男人一起上楼来。这个叫叶修的客栈伙计露出一张年轻的,清瘦的,稍显苍白的脸,缓慢地抬起眼,恰恰好的跟站在阶梯上方的邱非对视。霎时间,曾有过的一切刀刻般的回忆从他肺腑间穿刺而过,决绝地挤出一滩血淋淋的烂肉,一捧淋漓的滚烫的血。邱非疼得弓下腰,冷汗一滴滴地往下淌。
那是一张他绝不会忘记的脸。
邱非在人声熙攘的客栈里面丢失了一切感官,动也不动地注视着那张脸,直到眼睛干涩难当,他颤抖着眼皮,终于眨一眨眼,险些将眼泪也一起眨下来。他发着抖,一时竟然分辨不清是什么滋味。
……叶秋。他在心里面慢慢地念着这个名字。这是一张嘉世宣告过后的,死人的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