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s:
Category:
Fandoms: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Additional Tag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11-25
Words:
4,834
Chapters:
1/1
Kudos:
1
Hits:
28

丰饶之肉_Requiem Aeternam

Summary:

你必须永不恐惧,他听见老蛇皮袋里那些腐烂的肉对他大声喊叫,亲爱的,上帝仍在看着我们。

Notes:

仍然是因为we的一方通行产生的乐队男拉郎产物。如有需要这是崔庠烨&陈勇训左右无差,没有明确恋爱关系但是有很多吃人和血腥内容。

Work Text:

  首先是在服装店定制一身黑袍与一张黑色面罩。崔庠烨并不认识这家服装店老板,万幸对方也从不关心文艺界琐碎新闻。两件定制完成的衣物躺在皮革制旧箱里,外面用拼色绸缎包裹,接着他要穿上这一身不伦不类毫不起眼,甚至像个应该立马去往教堂的灰老鼠神棍的衣服,只身一人回到安宁祥和的故乡。

  定制衣物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初冬早已不知不觉降临在城市,街道上看不到任何一片枯叶。冬向来是个残忍的季节,新生的孩子要被冻死,孤单的老者要被冻死,无依无靠的醉汉也要被冻死。他将外套领口收得更高,将面罩拉得更紧,车要开到下城区了,迂腐的酒气从窗缝扑面而来,墨汁黏臭,呕吐物酸腥,乞讨的人见车群袭来,立马就近趴到窗上讨要钱财。

  停在车前的人久久不离,他也并未强行向前直进,就此打开车门锁让熟悉的面孔坐上副驾驶。那人穿得太薄,衣不蔽体半露在外的侧腹被凛风涂上青紫,崔庠烨把他从上到下看了个遍,问他怎么穿成这样,他只是笑着嘴硬,说是一辆不长眼的车子刮破了他的衣服,不要紧,没有感觉很冷。接着立马打开车载暖风,让呼呼作响猛地一下拂过被漂到枯脆的金发,缠绕过细长病态的腕骨。终于得到安定的人第一件事不是寒暄两句,而是轻车熟路地拉下遮光镜,细心打理被刺骨寒意冻到失去控制的面部表情。

  陈勇训是崔庠烨在音乐学院进修时的旧友,按理来说他们同龄,陈勇训晚两年入学,有时会以“前辈”或“哥”称呼他。在那时作曲学是个几乎毫无前途的研究方向,毕业后可以给大人物们当乐师,去教堂做颂歌导唱为人祈福,或走无人敢行的自由作曲道路。当然,大多数知名乐师的事业行径都从第一或二种可能开始。他隐约记得陈勇训成名很快,那人一段时间内专攻宗教颂歌,或许是天赋也可能只是学东西快,没几天便能和学院里有名的琴师玩得很好,大家都愿意演奏优美的赞曲。

  回忆起来,崔庠烨发现自己总与陈勇训保持着不远不近的关系。那人刚毕业的几年内常自视为需要被敬重的大人物,与一些经验丰富的老乐师发生过相当多口角,好几次对方险些指着他鼻子咒骂,得到嬉皮笑脸的歉意,最后勉强维持双方体面。每次受了大挫的陈勇训就会在下班回家的路上转弯向右去崔庠烨住所找他叙旧。那时他刚在全市最大的教堂找了份每月创写新颂诗的工作,薪资还算稳定,缺点只有常要看领导脸色说话和加不完的班,于是他常天黑了才回家,看见高大的人将自己蜷成一团蹲在门口。

  晚辈每次都会请求留下来多待一阵,他同意了,接着他们开始交谈,从当下文艺界一切八卦,聊到流行在人群中的新兴疾病,再说到今天早上吃了几块奶油甜点,却从未谈起过音乐。一次谈天时,陈勇训偶尔说起来他的故乡,说那是个安宁祥和没有压力没有愁苦的地方,一个最普通的人也能在那里安居乐业。崔庠烨回答,我的家乡也是这样,所以他们自认为是同乡。而现在要回家的崔庠烨在路边像捡垃圾一样捡到陈勇训,后者理所当然地开口索求,崔乐师,你把我也带回家吧。

  让他忧虑的地方正在这里,他明明是千百般愿意带好同乡回家逃离压抑的工作生活,没想到第二天从路边街角面馆吃完午餐出来时,就发现陈勇训团在他车后座死掉了。他也是第一次知道人刚被冻死时是会微笑的,从车上翻来抢走的棉大衣被扔在地上,肢体紫红肿胀。身体还柔软温暖,燃烧着将熄未熄的火温,崔庠烨只好从面馆老板那里借来一个大蛇皮袋,把尸体团成一头冬眠的巨大蜗牛,完完整整收编进袋子里。

  他将车子一路向北开去,找到一块冻得瓷实的冰湖,将尸体放在湖上冻到半硬容易切割的程度。正常成年人身体里共有两百零六块骨头,他把尸体切成365小块带骨头的肉,分别用保鲜膜细细包好,装回蛇皮袋子里。陈勇训的身体没有很多血液和脂肪,流出来的内脏也不多,直到剖开肚子才发现原来是全被冻上了,正好不用清理太多污渍。如果活人温暖的手碰到哪出就会让它化冻淌出组织液,所以他决定从明天开始每天解冻一块肉吃掉,这行路的一年间及时所有食物都吃完了也不会饿死,一年刚好能让他安全回到家乡。

  崔庠烨向来拒绝与陈勇训谈论音乐,这是他强加在两人相处间的隐形规则,陈勇训试了几次仅得到转移话题作结后便无趣地放弃,转而讨论起他有钱还过着如此节俭的生活。对此崔庠烨只是解释,在城市中四通八达出勤最方便的地位好不容易找到个舒适干净的房子就租下来,房租高得可怕,不是谁都有精力像你一样天天从下城区街口坐公共汽车跑来的。话题就这样聊开,他到从不担心两人在音乐见解上的出入会导致关系裂痕,也不是憎恶他人可能以“你怎么跟这种人交往”对他提出质疑,只是在为自己排除一切会让平静的生活出现裂隙的可能性,仅此而已。

  他想起记忆中陈勇训最后一次企图打破这条规则时发问“你会喜欢一些,真情流露的乐曲吗,如果我们不再赞颂生活之美呢?”他没回答,在鸦雀无声与收音机中先人的戏谑曲里拿起面前的乐谱,它写得迅速急切,字迹如蚯蚓攀行纸上,连改动痕迹都不曾存在,带着某种原始性敬畏。会有人愿意演奏难以确保效果的曲子吗,某一瞬间他想起自己毕业后拿着第一份乐谱四处求职的场景,年轻叛逆,为了假装自己经验深连胡子都懒得刮,一身厮混在街头巷尾的气质,老师们却永远愿意说庠烨是停在过往的人,柔顺又幼稚的孩子。

  而他的旧友现在正将一支笔触幼稚的作品放在他眼前,你喜欢它吗,不是恳求也不是问询,是个切切实实的肯定句,我知道你非常喜欢它,你像他们所有人一样,不承认只是因为嫉妒我吧,嫉妒我可以说真话。一些扭曲的意像诗流过他不自觉哼唱歌曲都声响,音符被挂上绞刑架,盛夏的凤仙花,用它捣出花泥敷在衣裙上染出大大小小红橙黄粉的斑点,有两朵一经拔出便缠融在一起,杵臼怎么都分不开它们,共享血管与肌肉,最后土地实在看不下去,在上天面前祈祷了七天七夜,老天感动得流下泪来,显圣附于木头杵上,一抬手便分开了。

  木杵与铁刃都不长眼,天气又太怪令人手抖,他第一天拿出来的肉切得有些大块,也并未想放回去重新拿。打开包装袋将它含在口中咀嚼时,冰冻血水在口中化开,尖锐骨碎反复剐蹭他唇舌,温暖的新血液蒸腾在口腔里,鼻孔散出些多余的腥味,然后涌出来一阵微甜,就咽下去什么也嚼不到了,久久不散的只有他们每次茶余饭后会谈及的事情。他在一个老旧加油站补充资源时竟然与老到耳聋眼瞎的店主开了一些不合时宜的玩笑,有点像陈勇训会说出来企图逗人开心的那种。

  积年累月的工作与节俭度日让崔庠烨攒下一笔不少的钱财,他生活一向克制,房间朴素,行居简单,连洗脸池的水都要攒起多次利用,更没什么要花大钱的爱好,晚上散完步就把自己关进房间,尝试写出些可以真正打动自己的旋律,保持平和,务实且真诚待人待己。然而自那天后只要他稍不注意,脑海中便会出现一个跳跃嬉笑的身影,像一个靶子那样任由所有人将最疯狂的情绪投掷上去,被灼烧殆尽都不会躲开。

  他确实没怎么吃过奢侈的生肉,硬要说的话是大学时期对市场上一些从未见过海鱼很好奇,一位与他关系不错的富有朋友主动带来一大盒,分给宿舍里每个人,说这个鱼就是要生吃才好吃。他吃了一口就放在旁边了,那口感很像略有嚼劲的肥油,不太好吃,油脂与沁人心脾的鲜甜共存带来的好像并不是享受。天越来越冷,袋子里冰冻的肉块越来越难解冻,他不得不拿出一大块覆在自己衣服里。当他吃到第八十七块时,陈勇训一生的事情已如撑开的伞般完完整整事无巨细地在他眼前展开,舌头下有些甜丝丝的味道,他突然想着回到了家要去买西瓜汁喝。

  崔庠烨去定制第一条黑斗篷价格并不昂贵,所幸那家店主同样两耳不闻窗外事,所以他顺手多定做了一张形貌可怖的黑色面具。接下来是选一个行人稀少的夜晚,月色全被黑云压盖,也正巧压下他的行径,出门才发现下大雪了,比往年来得早一些。到陈勇训家的路途并不算近,但他想了想还是决定走过去,前些天听闻那人生了场大病,久日不出门,正巧教堂里有人秘密要求他花钱去买首给某位先生过世的父亲的安魂弥撒曲,他或许是对此毫无头绪,也可能是纯粹好心想把这笔基金送给病中故友,记不清了。

  陈勇训为他开门时比声响更快扑面而来的是药物酸腐味,高烧是粘稠的,裹住骨血肉,能把人的思维也煮成一摊浆糊。他一定是以为自己见到鬼了,双腿一软差点晕过去,壁炉里的火恰时被一股侵进来的寒风熄灭,只剩一点灰白余烬混着粗重的呼吸在昏暗里一起一伏。他本能后退两步,又缓缓凑上前,似乎想确定自己看见的“叩门鬼魂”是否真实存在。他那一瞬好像被切断了一切正常思考能力,然后只是说,您需要我做些什么?

  我要你写一首安魂曲,会有丰厚的报酬。

  陈勇训张着嘴,甚至没想到要多问几句,是写给一位贵人的吗,有多着急需要,最后他强行支撑着门框,轻声问,如果我创作完成,您会再次上门来取吗?

  鬼魂抬起一只从宽大袖口伸出的手,翻转,摊开,一包银币瘫在手心,刺骨的寒意涌上背脊,鬼魂的声音轻轻微微纹丝不动,我将不期来访,作品完成还会有另一半报酬。

  陈勇训留下的东西并不多,小包裹里有长耳钉,眼镜,化妆品,指甲油和半袋子银币,崔庠烨随身携带着那些东西,只要他走下车,小包裹便会打在大腿上叮当作响。当他吃到第一百七十块肉时,夏天快来了,肉的味道似乎发生在细微改变。它们开始变质烂腐了,吃下肉后感到头晕恶心,频繁发烧,全身上下剧烈疼痛,但他还是决定吃下去。每吃下一块肉他便会短暂地梦见陈勇训,他会主动上前拥抱,滔滔不绝地讲自己一路上遇见的人和事情,讲春天的花开了又谢,全黏在他车轮胎底下,把铁轴全染上红。陈勇训总笑着听却一言不发,就像过去崔庠烨被强行揽着胳膊听他长篇大论开不着边际的玩笑那样。

  长期久日的病痛令他神志不清,蛇皮袋里的肉开始融化,腐烂,他还是继续吃着,当吃到第二百块时,保鲜袋里的肉已全部腐坏成一包包粘稠的黑浆水,他每天早上将这散布刺鼻气味的液体倒进杯子里一饮而尽。有人在敲击他的车窗,不是晚风剐蹭门板,也不是枯树枝砸在屋顶,是确凿沉闷的,一下又一下,像钉锤敲在棺材盖上,直接凿进他脑仁里。他几乎是翻滚着从车后座起身,绵软的双腿撑不住重量,踉跄着激起一阵更激烈的咳嗽。他咽下去那口温热的血,记起来有一只黑色鬼魂,给他报酬叫他写一支安魂弥撒。

  为他自己所写。

  初夏,阳光稀薄的清晨,衣摆浸湿鞋底沾满污泥,衣兜里一颗鹅卵石硌磨背脊,一些无从由来的烈火在脑颅里燃烧,闹得他突然想要写作,蠢蠢欲动,难以压抑的狂乱热量足以将自己烧死。不要过度思考,一旦脑子里出现任意一句乐曲,立刻落笔写下来,不在乎写成什么样子,也不再去做修改。你必须永不恐惧,一直写下去,直到它足够被以你的创作自由为名公开发表。他听见老蛇皮袋里那些腐化的肉对他大声喊叫,亲爱的,上帝仍在看着我们。

  忽然间草地上燃起熊熊烈火,火焰瞬间吞食天幕,吞食了即将写下的唱诗班和声与交响乐齐奏,那些回忆迅速闪过去。崔庠烨感觉自己摇摇欲坠的肉体竟不可思议地好转起来,周身痛苦逐渐减轻,可以下车活动了。那剩下的,残余在骨髓关节深处的疼痛是什么?已过而立之年的人是否还有可能感觉到生长痛,他怀疑自己长高了。

  他想象到陈勇训其实与自己并不同乡,思想行走过去的地方有火红色凤仙花,可以将衣服染色,同时能涂在嘴唇与指甲上。于是在第三百块肉被吃下时,他第一次涂了小包裹里的红色指甲油,接着用指甲油还没有干全的手,在车座下面发现了极厚的一沓铺子。拿起来对着光看,有些页码几乎完全空白,只剩下主要几句旋律部分,其他音符全被风儿吹散了,那是一份不写给任何人的安魂曲,看起来如此干净平整,如此虔诚,完全与死亡扯不上任何关系。崔庠烨比以往任何时间都更加平静,从第一行开始读起:请赐予他们永恒的安息。

  然后他问陈勇训,死亡是什么,那人俯下身用一种奇怪无比的眼神紧盯他,轻声反问,庠烨哥,你希望我死掉吗?后来他才开始明白,那双暗沉的眼睛早已诉说着对死亡的渴望,睫毛投下的阴影又像极了永不枯竭的才能,如此抗拒死亡将它休止。崔庠烨远远望着他,在过去,在未来,在他们每一个共进晚餐的桌子上,突然觉得如果回到家第一时间要给母亲写封信,他很想吃故乡的西红柿炖菜,或喝点鸡肉暖汤,冬天又来了。雪接连下了一周,城郊野狗尸体随处可见,人们纷纷搬出家里所有闲置的乐谱书籍,投进笔录用以取暖,教堂里祈祷声与弥撒歌连绵不断行成一片浮动的海洋。

  车再次驾驶回那片有着巨大湖泊冻土的冰原,他现在只记得每天要吃掉半包腐烂发臭、黏糊糊湿答答的肉了,也不知道这样做有何道理,只是继续坚持着,对那形色可怖的粘液没有丝毫抵触。慢慢的,那肉只剩下最后一包,而经年累月辛苦劳作的老车子,也在某个清晨悄无声息倒塌下去,带着一年间他不间断写下的所有乐谱燃烧殆尽。

  他并未感到丝毫悲伤也从无痛苦,只是就近走进一家街角理发店,用半包银币换了一整头被冻得枯脆的金发,至此他已吃下全部三百六十五块肉,然后与几个人一同站在熟悉的下城区街角,开始下跪祈祷。他们祈祷自己的孩子不要因病而亡,祈祷雪灾不要带走他们的房舍,祈祷如果他们注定会死,也要因虔诚而在最终审判里得到赦免。接着车流从街角涌出来,那些人立马停下念祷,冲上去开始乞讨,他也被人流挤着向前去,一辆毫不在乎安危的小轿车用它锋利的前镜掠过他,撕扯破他被冻脆的衣物。

  刹那他感到凛冽的寒风涂满侧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