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李箱震惊地——也许没办法看出来,但瞳孔的露出面确实比往日多了一些,总之震惊地看着面前笑靥如花的人,目光颤抖地顺着她依旧挂着笑容的脸下移,颈部,戴着一看就价值不菲的项链,今天她穿了一件风衣,衣襟是敞开的,内搭是一件浅棕色的羊绒毛衣,很适合她。
再顺着脖子下移,李箱看到了自己的手,以及鸿璐的手,鸿璐正握着他的手,在此之前他们甚至没有过任何的肢体接触,或许换一个场合他会感到欢欣,但此刻他却没时间为了这件微不足道的事感到高兴了。
因为鸿璐正抓着他的手按在她自己的胸前。
“抱歉~因为我也喜欢李箱先生,所以不想隐瞒下去了。”
李箱现在连抽回手都做不到,首先,鸿璐抓着他的力气不小,其次,他仍然震惊于这惊人的事实。
手掌接触到的部分一片平坦,如果是女性的话,即使是发育状况的不同,也不该应该是这种甚至有点硬的触感吧?李箱闭了闭眼,鸿璐也没有催他,依旧笑着看他重新睁眼,目光在自己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像是在面对一个醒不过来的梦。至于是好是坏,谁知道呢。
李箱保持着一副快要吐出言语的状态,嘴巴始终是张着的,嘴唇开合的样子好像也是有话要说,鸿璐把脸凑近了些,像是认真的准备听他的发言。
李箱的目光先是落在鸿璐脸上,玉色的异瞳,瞳孔的颜色极浅,和瞳仁在一起,除非靠得很近,否则很难看清,所以正常社交距离很难判断他在看着什么,但现在的距离足够能让李箱看清,她确实在看着自己。
鸿璐的嘴角依旧保持着与平常无异的弧度,她从不化妆,但皮肤状态很好,靠得很近也看不出什么瑕疵,睫毛并不卷翘,但却足够密实,仿佛一切都是为了与玉眼相配,脸上也没有什么冗余的肉感,骨骼的轮廓清楚地撑起皮相。
平常也只会觉得她长相偏清秀,说不上甜美,但性格又完全称得上可爱和温柔,却从没想过是因为是因为性别的缘故?李箱的目光又下移,迅速的看了一眼鸿璐的裙子,很普通的过膝裙,很得体,随后像被烫到一样收回视线,不管怎么说,盯着...别人的裙摆都很不礼貌。
所有的话在嘴里滚了好几圈,李箱想问,为什么?但是要问什么为什么呢,仅仅一个为什么是什么意思,问鸿璐为什么和自己是同性吗,可鸿璐也从没说过自己是女性啊;那问为什么要骗自己吗,可鸿璐从没说过谎,一直是自己在叫“鸿璐小姐”,只是没被纠正而已;还是问,你为什么要扮成女孩,可这感觉很冒犯。
“很纠结吗?虽然感觉很抱歉,但我是男性就不可以吗,李箱先生?”
鸿璐伸出另一只手,双手抓着李箱的手,更凑近地看着李箱的眼睛,几乎要鼻尖相触,额发堪堪擦过他眼前。
“要拒绝我吗?可是我们都在这里了。”
李箱与之对视,忽然发现自己真的什么也问不出口,无论是男是女,只要“鸿璐”这样看着他,他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拒绝也好,质问也好,逃避也好,什么反应都做不出来。
于是他慢慢地吐出一口气,垂下眼喃喃自语道:
“这真是...太不理想了...”
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一切都要从李箱平静的、宛如死水一般的生活被打碎的那一天说起。
在过去的人生中,李箱频繁地得到人才、佼佼者这样的评价,但却很少得到与之相衬的光辉,一是因为他沉默,寡言,二是因为身边的人几乎零落的只剩下自己了。
城市的早晚高峰非常严重,在正常时间段开车的话可以预计在两小时内将会寸步难移。因此上下班选择公共交通会更好,而地铁又是最便利的。
即便如此,也不代表会有多大的舒适度,没有位置并且像沙丁鱼一样被挤来挤去是常有的事。更何况李箱算得上是体质糟糕的类型,睡眠浅且稀少,自离开学校后一直有比较严重的失眠,体力也不怎么样,是那种站一会就会觉得累的人,但仅仅是站着也还好,但车厢内浑浊的空气,推搡的人流,夏天过冷的冷气,都会让他在下车之后还得花一段时间缓解不适。
时至今日,李箱仍然想不明白鸿璐那样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地铁上。
“诶~可李箱先生明明是○公司的研究人员,算得上是白领阶层了哦,也会坐地铁呀。”
认识之后,鸿璐这样回答他。但把薪水可观的研究人员当做是白领入门的鸿璐,果然还是和一般人不一样。
总之,在死气沉沉、充满上班族怨气的周一的地铁上,换乘点的人流中的每一个人都不想错过打卡时间,把地铁内每一个角落都填满了。李箱时常会在这样与陌生人不得不前胸贴后背的情况下思考人生,因为不放空思绪大概真的会被挤到吐出来。当然,偶尔也会有挤到无论怎样发散思维也无法忽略不适的程度。
比如这一天。
李箱感觉胃里翻江倒海,他不喜欢人多嘈杂的地方,至少工作后就不喜欢了,更别说和这么多人贴在一起,虽然这么说很过分,但确实让他感觉很恶心,很想吐,胃液仿佛有生命一样顺着食管在向上爬,明明什么都没吃,却有种能吐出很多东西来的错觉。
李箱感觉自己两眼发黑,神情恍惚间艰难地扭头向指示灯看去,希望能赶紧到下一站,让一些人下去。
好消息,几乎在他视线落在地铁门上的一瞬间,就到站了,坏消息是,大家都紧紧抓着能抓到的扶手或者其他什么,没有多少人有要下去的意思,而车窗外有更多准备上车的上班族。
这下他确实是要两眼一黑了,无论如何都要先下车,不管到不到站了,也不管能不能按时打卡了,公司对研究人员的考勤并不严格,只是李箱自己倾向在有秩序的生活中寻求一些慰藉。
李箱试图开口和身边死死挤着自己的人说话,试图解释自己要离开,能否让一让,但他们似乎都没听到,因为李箱声音低沉,或者是广播声音太大,再或者是他们戴着耳机,又或者是根本不关心陌生人的请求…不管怎样都有可能,因为都市确实就是这样的地方。
很好,他动弹不得,并且车门打开,有更多的人想要挤进这个罐头,现在这不再是沙丁鱼罐头了,而是装着压缩食物的罐头。
想吐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了,即使没吃早餐也已经觉得胃部在一抽一抽的,像心脏那样跳动。胃是情绪器官,因此在李箱颇为忧愁平淡的日子里也没有什么胃口大开的时刻,像这样因为恶心和难受而反馈负面情绪的时候倒是不少,似乎要把胃酸倒出来,即使在此过程中会灼伤食道也在所不惜。
就在这时,李箱感觉有人扶住了他的肩膀,从背后搭上了他的双肩,虽然不扶他也不会摔倒就是了,周围都是人,一个人在这里就行一滴水滴入大海一样融为一体。
“你好~能麻烦让一下吗?这位先生看起来脸色很差。”
李箱听到身后的人这样说道。
她的声音是要比自己的声音明亮一些,但也不至于让所有人就这样乖乖听话吧,李箱看着面前逐渐艰难让出一条缝隙的人群,他们似乎都从手机上收回了注意力,目光越过自己落在了身后的那位小姐身上。
“嗯嗯?你还好吗,我们挤出去吧。”
李箱听到她对自己说,看不到她的脸,她估计也听不清自己说话,只能点点头。
几乎是被那位小姐推着从车厢深处走出了车门,在走出来的一瞬间,李箱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踉跄着走过去扶着玻璃隔离墙,低下头,慢慢地吐气,把那种反胃的感觉,像吞咽食物一样吞下去。
“哇…您的脸色好差,最好是休息一下吧?”
李箱刚想感谢她的好意,但直起腰的一瞬间就感到一阵剧烈的天旋地转,如果不是因为还扶着玻璃,恐怕就要摔倒了吧。但为了对自己施以援手的人表示感谢和尊重,他还是艰难地把视线聚焦在对方的脸上。
模糊的视线落在她脸上,一点点清晰的样子像透过手机的微观镜头聚焦一样,第一次看到鸿璐的脸时,李箱作何感想呢,事到如今已经完全不清楚了,只有当时看到那双神奇的异瞳留下的震颤余韵,顺着时间一直持续到了现在。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李箱因为非自身原因的延迟毕业,以及之后毫无自我想法的工作而彻底陷入泥沼的生活,在那一天微妙的改变了。
后面的事情他就记得很清楚了,毕竟称得上是一见钟情这样戏剧性的时刻,即使每天活的毫无差距的社畜也会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短暂的清醒一阵吧。
他口齿不清地向鸿璐小姐询问,能否得到她的联系方式,那种状态到底算是口齿不清还是哆哆嗦嗦,李箱也说不上来,反正不是平常那样吐字清晰的说话方式。但鸿璐小姐是一位善良的人啊,从她愿意这样笑着听完自己前言不搭后语,宛如电车变态恩将仇报般的陈述这一点来看,她绝对是一位善良的小姐,拥有着那样的眼睛的,美丽又好心的小姐。
但对于李箱而言,还有一点需要强调,他最初被鸿璐小姐的眼睛所吸引,并非仅仅是那只玉眼的缘故,毕竟大多数人看到这样的眼睛第一反应都会是义眼,而非想到异瞳,仅仅喜欢一只义眼的话听起来很像慕残癖,但李箱可以很平静的说,鸿璐小姐另一只眼睛所蕴含的东西也同样令人陶醉。
就结果而论,李箱和鸿璐最终还是交换了联系方式,大概从这一刻开始也算是认识了。
之后的事情就很常规了,作为一个沉默寡言,既没有身材,对形象管理也趋近原生态,甚至连唯一称得上可以的身高,也因为对象是鸿璐而显得不值一提了的人,李箱用了这辈子最大的行动力去和鸿璐主动交谈。
鸿璐小姐身材高挑,是一位像模特一样气质不凡的女性;她也很温柔,对任何话题都不会不耐烦,李箱想到这里时又下了定义,他像在完善维基百科的词条,不断默默的给鸿璐加上定义和形容词。
认识这样一位漂亮又性格好的小姐,并且让自己不由自主地调动很久很久不使用的社交功能,对李箱而言确实是足以改变生活的事情了,但显然他当时还不知道鸿璐引领他走向的另一条路到底是什么样的,也算不上引领,至少最初不是,他只是被对方吸引,不由自主地靠近。
李箱也同样不清楚这位鸿璐小姐与普通人的不同到底有多大,毕竟他自己也不是普通人。
当然,以上两个问题,没有说李箱现在就清楚了的意思。
李箱仍然记得自己得知鸿璐在读与自己曾经的专业多少有点联系的研究生时,克制着表达“好巧”的意思,事实上,他很高兴。
“嗯…那李箱先生很厉害呢,我的话,经常在想是不是不应该选这个方向呢。”
“鸿璐小姐…你不喜欢你的专业吗?”
李箱这一刻真实的感到了困惑,毕竟即使在学校进行研究的那段时间遭受了很多事情,对他而言,至少在进行研究的时候是为了自己感兴趣的东西而耗费精力的。
鸿璐当时坐在他的对面,拿着一只细细的长柄勺搅拌挤了雪顶的奶茶,鸿璐眯起眼睛,但微笑的样子却没有改变。
“没关系的,毕竟是家里长辈们的期望嘛。”
李箱这下子却是连品味面前奶酪土豆泥的心情都没有了,即使它热气腾腾,撒着碧绿的欧芹碎,还散发着令人饥肠辘辘的牛奶的香气,以及蓝纹奶酪特有的坚果与焦糖混合的气息……
他只是忧心忡忡地看着鸿璐,一开始那点约到心仪对象的愉悦已经完全消失了。即使他自己也没能从理想破碎带来的伤痛中恢复,但此时此刻,放任自己随波逐流已久的人却忽然有了莫名其妙的骑士情结,他忽然开口说道,完全没经过思考,仿佛只是在自言自语一句从前从没机会说出的话:
“你不该这样…事关自身的理想,即使胆怯,也应当睁开眼睛、看清前路…”
后来如何了呢?记忆也不甚清晰了,只记得鸿璐小姐忽然抬眼,那双特别的眼睛那样温柔地、直直地看着他,加深了笑意。他第一次这样与鸿璐对视,看见她黑色的长发垂在脸颊旁,她的右眼和李箱一样是黑色的,皮肤又是偏白的类型,在这张黑与白交织的面孔上,那枚“玉”就如此显眼,熠熠生辉,不似眼珠,像是一块真正的矿物。
那一瞬间大概也是第一次触摸到了她笑容的本质,是一幅面具,但并不完全虚假,即使没有笑容本该蕴含的本意,但却真的发自内心,是用统一的笑意隐去了更多的东西。
后来他忽然回过神来,向鸿璐道歉,自己也没想到自己居然能说出这么多话来,断断续续的表达了歉意以及自己不该对他的选择高下立判,鸿璐小姐却还是那样笑眯眯地看着他,直到他终于极尽了词语停下了说话,鸿璐才开口,看起来心情真的很好:
“那也不算是我的选择啦,不过还是谢谢你的关心,李箱先生真是个有趣的人呀。”
……
“李箱先生~你在想什么呢?”
李箱的意识终于从迷乱的回忆中抽离了一些,鸿璐的脸离他太近了,近到他只能够思考目所能及的事。但论脸而言,鸿璐确实是难辨男女,而李箱平时从没让鸿璐小姐的话落在地上过,于是他下意识地回答:
“鸿璐小姐、我在想你现在的笑容…想表达的,是否是微笑所代表的真意…”
“是哦。”
鸿璐的手不知何时碰到了他的肩膀,李箱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外套已经不见了,背后是床头的靠枕。
鸿璐的呼吸混着一股花果的甜香扑面而来,李箱的意识就是会在这样紧急的时刻强制转移而保护其宕机的大脑:他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到了鸿璐的嘴唇上,有湿润的亮色,也许是抹了口脂的缘故,好像昂贵的胭脂之类的,就是用花果和蜂蜜制成的吧?
“李箱先生还是喜欢叫我鸿璐小姐吗?倒也不是不喜欢啦,想怎么叫都可以哦,只是我稍微有点惊讶~”
李箱不知该如何回答,因为他发现,虽然之前自己喜欢的是“鸿璐小姐”,但也不讨厌同性的鸿璐先生,尤其是在鸿璐态度自始至终从未改变的情况下。
他抿了抿唇,回以沉默,鸿璐仍然穿着那件风衣,羊绒衫的袖子要比外套长些,能够覆盖到手掌,所以当他捧起李箱的脸时,对方只能感受到毛茸茸的触感,像是玩偶的怀抱。
当鸿璐的手指贴上他的脸颊时,冰凉的触感让李箱颤抖了一下,随机像是终于打开了语音系统一样迅速地开口:
“等等鸿璐小姐,不…鸿璐先生,我没有因此和您断绝关系的意思,但我们应该——”
鸿璐依旧保持着那样的微笑,看起来很礼貌,很温柔,很善解人意,像是一位会好好听人说话的小姐,不,先生。
但他这次没有像之前那样,发出“嗯嗯”或者“哇”这样毫无意义但能让人心情愉悦的附和词,而是就着动作凑上去亲吻。
李箱的心理活动大概分为三个阶段,被打断的疑惑,反应过来在接吻的震惊,以及想侧开脸却因为想不到有什么应该拒绝的理由而茫然的僵硬。
看似他能完成如此迅速的阶段转变,应该是过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吧,实则并不是,鸿璐只是凑上去,像孩子亲吻最喜欢的玩具那样,献上了一个一触即分的吻,能短时间经历这么多,纯属是因为作为人才中佼佼者的李箱思维能力很强而已。
“李箱先生既然不在意我的性别,也一直喜欢我,那我想不明白为什么要停下来呀。”
鸿璐笑眯眯地说道。
“所以我在想,是不是因为担心我在开玩笑什么的?并没有哦,我很喜欢李箱先生,然后很苦恼该如何表达感情呢,忽然想到,就算是我家的弟弟妹妹们,也都知道亲吻是表达好感的重要方式呢!”
原来,真的是,像孩子们亲吻喜欢的玩具那样,最纯粹的表达喜爱的方式。
李箱在混乱中这样想。
……
“H公司…是指那个H公司吗?”
李箱这样问道。
“诶~李箱先生你真会开玩笑,怎么可能会有其他公司用‘H公司’作为代称呢,一定会被起诉到倒闭,之类的?”
鸿璐小姐撑着下巴回答他,看起来心情愉悦,笑容明媚,仿佛刚刚说出身于鸿园生命科技公司这样石破天惊的话的人不是她一样。
“…那鸿璐小姐选择生物制药方向,也不奇怪了…或许您的家族,对您寄予厚望…”
“嗯…虽然我是觉得兄弟姐妹们比我更优秀,但如果长辈们非要我去学习的话,也没关系的。”
“…即使是在世界之翼中,H公司对于晚辈,也说得上是比较重视的…”
“是呀,大家在新生命顺利诞生之后总是考虑着如何让它更加优秀,如何触及到管理层,而不是好好庆祝一下,有时候我也会觉得很遗憾。”
鸿璐转过头,她似乎越来越喜欢这样直白地和李箱四目相对地说话了,总是歪着头或者侧过脸或者回过头来与他对视:
“说起来…李箱先生是就职于○公司的吧?即使李箱先生从前的研究领域和我不太相同,但我也听说过从前您获得的各种奖项,李箱先生真是个优秀的人呀。”
“说不上……多么优秀。”
李箱从嘴里僵硬地吐出这句话,他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定义那段过去的时光了。
“是吗?”鸿璐露出了李箱所不熟悉的不带笑容的困惑表情,但很快又眯起眼睛露出微笑:“上次听李箱先生那么说,我以为您会是清楚自己的选择,从而对自己的未来感到满足和自信的人呢。”
李箱这下稍微理解了为何之前自己和鸿璐在一起时偶遇她的同门都露出那样一副不耐烦且避之不及的样子了,鸿璐小姐可能是有这方面的天赋:能够轻而易举地找到普通人的脆弱之处,用轻飘飘的、像是玩笑一样轻柔的语调带出,大部分人确实会恼羞成怒,觉得她不知分寸吧。
如果是几个月前,李箱也会被刺痛,然后觉得自己已经完全被看穿,回忆起曾经因独自一人的软弱而无力阻止的一切,实在是羞愧难当,然后再也无法和她见面吧。
但现在的李箱,已经在和鸿璐的相处中多少摸清了一些她的性格,首先,鸿璐小姐是不会讥讽人的,她大概只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吧,其次,鸿璐小姐并不会主动去挖掘别人的内在,因此完全不用觉得被看穿、被分析了,完全就是因为自己已经跟鸿璐小姐相处太久,差不多都快把一切全盘托出了吧?鸿璐小姐了解自己,这是好事也说不定呢。
“…我不清楚,”李箱最终这样平静地回答,但内心是否真的平静,无从得知:“我曾经…以为会作为学者,永远留在学校,实验室这样的地方。”
“嗯嗯,李箱先生在校期间得到的那些奖项和赞誉…哇,光是想一下就觉得很夸张,留校任教或者成为完全的学者这样的未来,完全能想象呢。”
鸿璐应和着,和她轻快温柔、仿佛聊八卦的语气不同,她正专注地盯着李箱微笑,像是为了鼓励他继续说下去,而循循善诱一样。
“但是,现在…”李箱停下了,他确实很难对自己的现状作出精准的概括,他似乎是对替世界之翼工作感到无趣,因此每天都过得一模一样,不太难过也没有很高兴。但另一方面来说,他也很安于现状,毕竟,还能够进行他无论是曾经还是现在都醉心于的技术,没什么不满足的。
“但是现在,李箱先生也还是在进行研究吧?公司的研究人员也算是研究者吧。”
“…我不清楚,”李箱又一次说出了这四个字,这段对话明明是在讨论他的事,但几乎都是由鸿璐主导推进的,但这次他没有直接沉默:“或许那不能称之为研究…我只是在为他人想要的技术,付出劳动,从而得到报酬…”
“啊…这么说,李箱先生,你不喜欢你的工作吗?”
鸿璐小姐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她直起背合起双手,依旧那样看着李箱的眼睛,这次他移开了视线。
李箱无言以对,自己不久前才对鸿璐提出了类似的疑问,这下算是明白自己当时真的算得上冒犯了。
“很难回答吗?抱歉~我并没有责怪李箱先生的意思,只是上次听了您说的那些话,稍微思考了一下…”
鸿璐小姐的语调慢慢低下去,直到李箱重新把目光抬起与自己对视时,她才欢快地说出了下半句:“我觉得,那些话或许对您自己也同样重要呢。”
……
真的吗,真的。
毫无疑问,两人在这段莫名其妙的关系里都得到了很大的改变,但李箱是较为明显的那个。
但现在已经没时间想那些了,鸿璐小姐——他果然还是无法瞬间改口,鸿璐正在亲吻他,他黑色的长发落在李箱脸上,额头上,脖子旁,甚至他自己的头发上,两个人的头发都是黑色,虽然可能是不一样的黑,但确实混在一起就很难分辨了。
在头发交缠而遮蔽光的空间里,近到不可思议的距离,他们都只能看到对方贴近的眼睛,李箱闻到比刚刚那个一触即分的吻更浓烈的香味,像是什么馥郁的花香,或许是鸿璐头发上残余的味道。
“我想,或许是因为李箱先生,我才能做出这样的选择。”鸿璐在唇齿相依的过程中呢喃道,他的语调依旧柔和,像在读一个好故事的结尾。
李箱略微有些疑惑地想看清鸿璐的表情,却发现这样的距离无论如何也看不清了,但隐隐地觉得,此时此刻的鸿璐,应当是没有继续带着那样以假乱真的笑容的。
……
那大概是在交往不久后。
李箱仍然记得请友人代自己向董事请假时,对方那样难以捉摸的眼神,也许他是想象不到这个已经对人生随波逐流都放任已久的人居然会打破宛如安乐窝一样按部就班的生活,但他并没有阻止,或许是觉得即便如此,也不会改变什么。
“...你的假期无须审批,但出于我们之间的交情,我想问一问你的理由。”
李箱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是很奇怪,他入职后的几年内从未休过假,因为一旦停下被人安排好任务的工作,他也没有别的可做的事。和同事们并不熟悉,除了工作没有别的交谈,回到家里也仅仅是望着四处玻璃制品中倒影的自己,或许他应该试着和镜中的自己说话。
“…与友人有约。”
他最终这么说道。
“是吗。”
对方似乎是笑了一下,也许是觉得这句话很可笑,因此也没有多在意,随即转身离去。
“啊,李箱先生~”鸿璐站在离前台不远的地方,朝着刚下班的李箱露出一个微笑,是在打招呼。
事实上,李箱已经盯着她的侧脸看了几秒,只是一时间难以相信鸿璐会出现在这里。
“鸿璐小姐…?约定的时间应当是…”
“嗯——我知道,是明天吧。”鸿璐打断他,笑着回答,“但是我很想念李箱先生…而且今晚可以一起去吃晚饭,或者看电影什么的吧?”她说这话时一直盯着李箱,如此坦然。
“但是…”
“因为我有一位哥哥也在这里工作呢,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见面了,但安保人员都知道这件事,所以并没有阻拦…”鸿璐说话的时候露出一副像是在思考的表情,随即又笑着转向李箱,“我和那位哥哥关系算不上特别熟悉,这样会不会不太好?以后可以借李箱先生的名义来这里吗?”
有哪位同事是鸿璐小姐的亲属吗?李箱沉默地回想着,但因为他和同事们实在不甚熟稔,记得住脸的几乎只有曾经的友人和要求自己进行研究的董事们。
“抱歉...是我让李箱先生感到困扰了吗?”
当然不会,李箱下意识想如此否定,但在回神的瞬间才发现鸿璐小姐已经站到了离自己很近的地方,几乎是凑在面前,他仿佛处在不应期一样没有作出任何反应。
“你来这里做什么?贾宝玉。”一道声音在李箱回答前出现,两个人都把视线投向那个方向,是一位比鸿璐小姐还要高挑的男性,他也带着一种笑容,但那与鸿璐那样意义不明但让人看了心生愉悦的笑容不同,他似乎是在讥笑,即使没有发出真正的笑音。
“好久不见,贾环哥哥。”鸿璐像是注意不到他的恶意,自然地向后退了一步,恢复到了正常距离,然后笑吟吟地开口,“抱歉擅自借用了哥哥的名字,但我是来看望李箱先生的。”
“这可不是你随便能来的地方,你在学校里做出什么值得称赞的成就了吗?”鸿璐的哥哥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眼神把她从头到脚都看了一遍,李箱对这眼神还算比较熟悉,那和董事见到他时那样估量的眼神无异。
“…这个问题也是多余的,不论怎么样,你依旧能继续恬不知耻地过着那样的生活,靠着讨好那些长辈…哈,真不愧是贾家的骄傲。”
这个人似乎对鸿璐有着别样的厌恶,和鸿璐提起那位哥哥时平静的神态完全不同。他说完这些讥讽的话之后,才似笑非笑地把目光落到李箱的身上。
“啊,我倒是知道你的存在,本以为能令仇甫如此看重的人……”贾环停顿了一下,露出一个混合着轻蔑与厌恶的表情,“却和贾宝玉待在一起,真是令人唏嘘。看在身为同僚的份上,一个忠告,贾家的宝玉并没有什么值得你浪费时间的,如果渴求什么无法触及之物,最好把这些精力花在董事感兴趣的研究上。”
李箱不甚在意他人的看法,他本就无力去在乎这些了,但却隐隐能感受到,他对自己所表露的厌恶不过是对鸿璐的恶意的溢出。
“…我并无渴求之物,也无意向鸿璐小姐索取。”
贾环显然没料到看起来沉默且走神的李箱会迅速回答他的话,并且是以否定的形式。他露出了相当厌烦的表情,“我早该知道,毕竟你和贾宝玉相谈甚欢,相似的东西才能发出一样令人作呕的臭味吧。”
相似,可能是吧。李箱之前并没有意识到鸿璐与自己有共同之处,毕竟在他看来,鸿璐小姐温和,善解人意,而自己在遇到她之前,几乎从不主动和人说话,沉默,寡言,同事有的觉得他畏缩,有的觉得他傲慢…几乎完全不同。
……
“我想、我和鸿璐小姐…应当是相似的。”
李箱感觉到鸿璐的手从脸颊下移,碰到脖子,即使在温暖的室内,他的手却依旧像快冰一样凉。
他听到鸿璐发出了一串明媚的笑音,像是平常他们约会时自己说了什么让他感兴趣的话时会发出的笑声,然后感觉摩挲着他脖颈的手指刮擦过耳后,鸿璐直起身,他今天的头发全然是散开的,刚刚落在李箱的脸旁,现在又披散在他自己的肩膀上。
他看着鸿璐把一绺遮挡视线的鬓发别到耳后,随即笑盈盈地看着自己,“是吗?李箱先生现在才这么想吗。”
“我从前觉得,是因为非常不相似,才会被鸿璐小姐所吸引…”
“嗯嗯,现在呢?”
“…也许是因为想要宽慰与我相似的你。”
到底哪里相似呢,总是笑着的和总是不笑的人,健谈的人和寡言的人。很早的时候就互相看穿了本质,那笑容实为泪水,而寡言也不过是埋葬了过去后的结果,那些曾经散发着温馨气息的回忆,早就已经模糊得如同一碰就散的雾气了,但他却忽然恍然地想起,曾经自己并非是如此沉默的人。
“你的笑容…实为泪水,可一直以笑容作为面具,该怎么替你拭去呢。”
鸿璐握住他堪堪伸出的手,笑容似乎淡去了一些,显得陌生而真实,李箱几乎没有见过不在微笑的鸿璐。
“其实第一次见到李箱先生,我就有相似的想法呢。”
“李箱先生看起来很特别,不像是会出现在那种地方的人,”鸿璐的语调依旧轻快,“李箱先生话很少,但不像是天生沉默,更像是呼救许久无人应答而精疲力尽。”
“但是,仅仅有那种想法也是不够的,我并没有作出选择的能力,”他继续说道,那只玉色的眼睛在昏黄的光的照耀下显得柔和,俯下身,头发从肩颈处滑落,又一次垂落在李箱的眼前:“所以我觉得,是因为李箱先生,我才能作出这样的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