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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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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12-21
Completed:
2025-12-21
Words:
54,068
Chapters:
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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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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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

归谒

Summary:

姜维死后在武侯祠需要面对什么,玄亮在chapter3,姜钟在chapter4,5

Chapter Text

今日的武侯祠格外安静。
诸葛亮站在正殿檐下,羽扇悬在腰间未执,只是反复整理着那身紫色官袍的袖口。这动作他生前极少做,不管是作为军师还是丞相,还是现在的天枢上相兼雷部副神,他一向是从容的,可此刻,他的手指在微颤。
“什么时辰了?”他再次问起,目光望着祠外那条通向幽冥的小径。
赵云从殿内走出,银甲在昏光下泛着冷泽。他手中握着那杆陪伴一生的龙胆亮银枪,枪尖朝地,不自觉地画着圈,这是他心神不宁时的习惯动作。
“快了。”赵云的声音低沉,“伯约的命灯…要尽了。”
殿内并非只有他们二人。刘备坐在主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几边缘,欲言又止了几次,终于还是开口:“孔明,子龙,当真不用我们都去?伯约那孩子,若是见到…”
“陛下,”赵云转过身,对刘备抱拳,语气恭敬却坚定,明显是早就准备好了说辞,“黄泉路口阴气重,魂魄初至时最为脆弱惊惶,更何况伯约他…我与丞相去接,便好。”
关羽微合的丹凤眼睁开一线,沉声道:“大哥,子龙所言有理。让军师他们先去,人接回来了,有多少话说不完?”
张飞在旁边抓了抓胡子,想说什么,看了看诸葛亮沉寂的侧影和赵云紧握的枪杆,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重重叹气。
诸葛亮对刘备微微颔首,算是谢过这份心意。他最后整理了一下袖口,仿佛要借此稳住什么。
“走吧,子龙。”

黄泉路口没有指引,只有一片永恒的灰雾。这里是生魂入地府的必经之地,雾中偶尔浮现出模糊的面孔,魂灵茫然地被鬼差引向各自该去的方向。
诸葛亮和赵云已经在这里站了七天。
“他会从这里过来。”诸葛亮的声音在雾中很轻,“我特地问了。”
这是违规的,神界有神界的规矩。为了精准定位一个尚未完全进入幽冥的特定魂魄,诸葛亮用了点“特权”——天枢上相的面子,加上雷部的人情,硬是在无数条黄泉岔路中,得知了正确的那条路。
只是为了能第一时间接住他。
为了接那个孩子回家。
“雾浓了。”赵云说。他今日褪去了银甲,换了一身云水蓝的素面直裾,这正是北伐年间他在汉中大营常穿的便服。但依然保持着年轻挺拔的身姿,他想让那孩子第一眼看见的,是自己最富神采、最值得托付与信赖的模样。
诸葛亮看向雾的深处。他身上那套象征天枢上相权柄的繁复紫袍官服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袭广袖墨色鹤氅,衣袂在幽冥的微风与湿气中微微拂动,鹤氅的下摆已被黄泉畔永恒的露水润湿,颜色更深了一层,但他浑然不觉。羽扇握在手中,没有摇,只是紧紧攥着,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的面容,也悄然幻化了时光的痕迹,与赵云相反,他并未维持死后常示于人的清朗青年的样貌,而是刻意让时光的痕迹落在眉宇与轮廓,正是初遇那位陇西青年时的模样。
他们都在以自己认为最合适、也最能让那个孩子感到安心的模样,等待着他的到来,仿佛这样,能稍稍宽慰后来数十载的沧桑与苦难。
他们在等姜维。
等那个二十七岁归汉、四十五岁扛起大局、六十三岁被乱刀分尸的将军。等那个他们看着从青涩到沉稳、从满怀理想到独撑危局的孩子。
来接那个走失了太久、受了太多委屈的晚辈回家。
雾中开始有光点浮现。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像是夏夜将熄的萤火,微弱、暗淡,在永恒的灰雾中飘忽不定。赵云下意识地上前半步,龙胆枪的枪尖微微抬起一个警觉的弧度,又生生顿住,那不是完整的魂光,没有魂魄应有的凝聚与温度,反而透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涣散。
光点越来越密,自雾的深处无声涌来。不是流淌,是飘散;不是汇聚,是崩解。像一场逆向的、沾着血色的灰雪,从人间惨烈的终点,纷纷扬扬落向这幽冥的起点。
诸葛亮的身子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已知晓姜维的结局——乱刀分尸,酷烈至极。地下幽冥与人间虽有界限,但依旧能够有所感应,他们知晓他的死法,知晓他的不甘,甚至能感知到那最后时刻的痛楚与壮烈。他们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准备迎接一个伤痕累累、或许怨气深重的魂魄归来。
可眼前…
那不是魂魄。
是被暴力彻底撕扯、剁碎、再碾磨成齑粉的魂魄残屑。有的碎片稍大些,还凝固着生命最后一瞬的画面:挥剑欲劈却骤然僵直的手,回望北方那目眦欲裂的眼,紧咬到渗血的唇,最后一口气咽下时喉头的颤动…而更多的,是细小的、仅存一抹暗红或一缕执念颤音的粉末,它们无声地哀嚎着,每一寸都浸透了未完成的誓言与断断续续的呐喊。
“臣等正欲死战,陛下…何故先降?”
“但当击之耳!”
“丞…相…”
碎片掠过他们身畔,对这两位曾对他寄予厚望、倾心相授的尊长毫无反应,只是茫然、痛苦、无目的地飘荡,带着被酷刑与绝望彻底击碎的麻木。
一片较大的碎片飘至赵云眼前,那上面只剩半只眼睛的轮廓,瞳孔深处,竟还死死映照着剑阁的悬崖与烽烟。赵云如遭雷击,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尚未触及,那片残像便已穿指而过,继续它无根的漂泊。长坂坡七进七出,血染征袍未尝变色;汉水畔独对大军,枪挑千军亦未手软。可此刻,这位铁骨铮铮的将军,握枪的掌心沁出冰冷的汗,臂膀难以抑制地传来一丝颤抖。他知道结局惨烈,却从未敢想,竟是连魂魄…都不得全尸!
“伯约——!”
这一声低吼,赵云的声音不再温和,而是混杂了惊骇、痛心与滔天怒意的嘶哑。他猛地看向诸葛亮,眼中尽是难以置信的征询,仿佛希望从丞相那里得到否定的答案,证明这只是黄泉迷雾的幻象。
然而,他看到的,是诸葛亮刹那间褪尽血色的脸。
那位算无遗策、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武侯,此刻竟在微微战栗。羽扇的竹骨,在他无意识的骤然的紧握下,发出一声清晰而刺耳的脆响,竟生生裂开一道细纹。他知晓姜维会受苦,会蒙难,会带着满腔遗恨而来。他以为最大的痛苦,莫过于见到一个心志摧折、愧疚深重的弟子。他早已准备好了所有的宽慰、开解与担当。
可他万万算不到,来的竟是…碎魂!
这已超出了死亡的范畴,这是连存在本身都被恶意地、彻底地否灭!是比形神俱灭更残忍的凌迟!需要何等刻骨的恨意与暴虐,才会连死后魂魄安宁的权利都要剥夺殆尽?
巨大的震惊如同冰水浇头,旋即化作焚心的剧痛与滔天的怒火。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近乎碎裂的震骇,以及在那震骇之下,汹涌而起、几乎要吞噬一切的深寒与痛惜。
不再有丝毫犹豫。
“定!”
一声清叱,挟着全部修为与无边怒意,震得周遭灰雾都为之一荡。羽扇脱手而出,并非平日从容挥洒,而是化作一道炽烈如朝阳、温柔如春水的金光,迅疾无比又小心翼翼地向那漫天飘散的灵魂碎屑笼罩而去。与此同时,他左手掐诀如飞,口中诵念起咒文。每一个音节吐出,他自身的魂光便肉眼可见地黯淡一分——他在以消耗本源魂力为代价,强行收拢、安抚那些即将彻底消散的痛苦印记。
碎魂之痛,远超其生前所受的千百倍。而此刻诸葛亮与赵云心中之痛与惊,亦远超他们这数十年幽冥岁月所曾经历的。
碎片被拢到一起,勉强聚成一团模糊的光晕。光晕表面不断凸起、凹陷,像有什么在里面挣扎,却找不到出口。
诸葛亮走到光晕前,伸出手,指尖轻触。
一瞬间,他看到了。
不是连贯的画面,是破碎的瞬间:沓中的秋雨、段谷的血、侯和的火、剑阁的雪。最后是成都的降旗,和一句反复回荡的“陛下何故先降”。然后刀光、缠斗、撕裂、剧痛,和最后的念头——“对不起,丞相,维尽力了…”
每一片碎片都承载着一部分痛苦,加起来,是六十三年人生的总和。
诸葛亮闭上眼,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再睁眼时,眼中只剩决绝。
“子龙,帮我。”
赵云已在他身侧。两人一左一右,同时将手按在那团破碎的光晕上。
修补开始了。
这不是简单的拼图。碎魂没有形状,没有边界,甚至没有“应该在哪里”的概念。诸葛亮以魂为线,一针一针地缝合;赵云以功德为火,一片一片地温养。
他们先从最大的碎片开始——那是姜维的“识”,承载着记忆与认知。碎片抗拒着被拼合,因为每一片记忆都连着痛。诸葛亮的手稳如磐石,哪怕他自己的魂体因为过度消耗而开始透明。
“这一片是…北伐。”赵云轻声说,他正温养着一片闪着冷光的碎片,“他在哭。”
碎片上映着祁山的月,月下一个孤独的背影。那是第九次北伐失败后,姜维独自在帐中,没有点灯,只是坐着,直到天明。
诸葛亮沉默地将这片碎片拼到“识”的核心位置。
“这一片是丞相。”赵云的声音更轻了。
这片碎片很温暖,闪着淡金色的光。上面有诸葛亮笑盈盈地扶起跪地归降的青年小将,道:“今得伯约,我愿偿矣!”;有诸葛亮深夜与他讨论军阵,倾囊相授的场景;也有五丈原的秋风,诸葛亮将《二十四篇》交到中年将军手中的画面。碎片边缘有细细的裂纹——那是后来每一次艰难时刻,姜维想起这份嘱托时增加的裂痕。
诸葛亮的手顿了顿,将这片碎片小心地放在“识”的正中央,像护住一颗心。
最难的是那些承载痛苦的碎片。它们又小又暗,躲藏在光晕的最深处,散发着绝望的气息。有一片只有指甲盖大小,黑得像深渊——那是姜维得知刘禅投降时的瞬间。诸葛亮碰到它时,整个人晃了晃,赵云立刻扶住他。
“给我。”赵云说。
“不行,”诸葛亮摇头,“这种极阴的痛很难抵挡,我来。”
他接过那片黑色碎片,直接按入自己的心口——以己身承载这份绝望,再以雷神的神格慢慢化解。鹤氅下的魂体骤然暗淡三分,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一片,两片,三片…
黄泉路口没有昼夜,只有永恒的灰。偶尔有鬼差引魂经过,看见这一幕都远远绕开——他们认出了二人,天枢上相和南宫辅佐真君‌,知道那是武侯祠的两位主事,在做一个违规但没人敢阻止的事。
就在这漫长而艰难的修补过程中,赵云看着诸葛亮越来越透明的魂体,终于忍不住低声道:“丞相,我们这般强行聚合碎魂,乃是严重干涉魂归秩序,地府律令…”
诸葛亮手中安魂咒的光芒未停,目光专注地梳理着一缕即将逸散的魂丝,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我知道。”
诸葛亮指尖的金色魂线没有停下,他抬起眼,看向赵云,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算计的狡黠光芒,但很快被深切的疲惫与坚决覆盖。他缓缓开口,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力量:“律令是死的。伯约的魂,不能散。”
他略作停顿,似乎权衡了一下,继续道:“况且…休昭如今在祠内司掌文簿,他为人刚正,却也极重情义。其父董公生前便是清俭公直之士,位列阎罗后虽以法度严明著称,但绝非不通情理之辈。”
赵云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诸葛亮此刻会提到董和董允父子。
“若真到了那一步,”诸葛亮低下头,继续手中的缝合,语气恢复了那种日常安排事务般的从容,“便让休昭去一趟泰山殿。或许都不需休昭求情,只需将他所知——伯约魂碎之惨状,我等拼凑之艰难,以及…”他声音低沉下去,“以及伯约魂中那些至死未熄的汉家薪火、护民执念,如实禀报其父。董公生前亦曾为益州安定殚精竭虑,他会明白的。”
他抬起头,看向那团在两人努力下渐渐显出脆弱人形的光晕,目光柔和了一瞬,随即又变得锐利而坚定:“至于违规之责…我诸葛孔明一人承担便是,大不了就是这天枢上相的职司被剥,我也早已倦了。”他轻轻摇头,唇边掠过一丝极淡的苦笑,“生前为丞相,是报先帝知遇,为辅佐我认定的明主鞠躬尽瘁,虽死无悔。可这死后…子牙公、留侯在,乃至后来者,皆可为之,让予更有德者便是。”
“但今日,谁也不能拦我带伯约回家。”
赵云闻言,胸中块垒顿消,大不了那个时候他也把南宫辅佐真君的职位辞去就是,他不再多言,只是将更多精纯的功德之火渡入姜维魂中,沉声道:“好,那便做了再说。真要问责,子龙陪丞相一起承担。”
不知过了多久,碎片勉强有了人形轮廓。依旧透明,布满裂痕,像一尊随时会碎裂的琉璃像。但至少,是个完整的魂了。
轮廓躺在诸葛亮和赵云之间,微微起伏,像是在呼吸。
诸葛亮几乎支撑不稳身体了,赵云扶着他坐下,两人都消耗到了极限。但他们没有停,同时将最后的本源魂力渡入那个脆弱的轮廓。
“伯约。”诸葛亮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我们在这里。”
赵云的手覆在轮廓的额上,温暖的金色功德缓缓流入:“回家了,孩子。”

没有回应。

“丞相…”赵云忽然开口,又顿住了。
诸葛亮抬眼看他。在昏黄的光线下,他眼角的细纹比生前更深,但眼中的智慧与温柔却丝毫未减,反而因为这份静默的守护而愈发沉静。
“你说,他还能听见我们吗?”赵云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能。”诸葛亮笃定道,指尖轻点其中一片较大的碎光,“我感觉得到。”
他的手指在碎片上游移,像是在阅读一本只有他懂的书:“这片是记忆…这片是执念…这片是…”
他忽然停住了,手指悬在半空。
“是什么?”赵云问。
诸葛亮的嘴唇微微颤抖:“是痛。”
不是肉体的痛,是那种深入骨髓、浸透灵魂的痛——国土沦丧、壮志未酬、万民流离、夙愿成空的痛。是看着自己用一生守护的东西一寸寸崩塌,却无力回天的痛。
赵云的手掌完全覆盖了那团碎光。
“不怕了,伯约。”他低声道,声音沙哑,“再也不必一个人扛了。”
轮廓开始逐渐有了清晰的形状。
那是一个蜷缩着的人形,透明如琉璃,脆弱如朝露。魂魄显化出的,正是他生命最后时刻的模样——一身洗得发白的蓝灰色棉麻垂胡袖旧衣,沾着早已干涸黯淡的血迹与尘土;头上裹着那方熟悉的靛蓝头巾,边缘也已磨损。模样是六十三岁时的苍老与憔悴,即便在无意识的魂体状态,仍透着深入骨髓的痛苦与不甘。
诸葛亮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个虚影的眉头,试图抚平那里的褶皱。
“足够了,伯约。”他轻声说,“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虚影没有回应,只是微微颤动。
“第一次见到你时,你才二十七岁。”赵云忽然说,声音里带着回忆的温暖,“那么年轻,枪法那么好,眼神却那么坚定。你还对我说,老将军,可知天水姜伯约?”
诸葛亮捧着姜维透明的手,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一朵即将绽放的花。
“子龙记得的是初见,是弓马武略。”诸葛亮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沉淀后的清晰,“而我先想起的,是在军务繁冗的间隙,在一封封发往成都的书信里。”
他的指尖仿佛能感受到当年笔墨的温度,声音里泛起一丝久远的、属于谋划与发现的微光:“我得你不久,便曾与留府长史张裔、参军蒋琬去信言道:‘姜伯约忠勤时事,思虑精密,考其所有,永南、季常诸人不如也。’ 我告诉他们,你是‘凉州上士’。”
他顿了顿,目光深深看进眼前破碎的魂影,仿佛要透过这残破的轮廓,再次确认当年那个令他惊喜的发现:“后来,在你随我学习时,我又写信言明:‘须先教中虎步兵五六千人。姜伯约甚敏於军事,既有胆义,深解兵意。’”
诸葛亮的语气变得更加柔和,却也更加郑重,每一个字都像是在重温那份最初的信念与抉择:“而那封信里,最要紧的一句是:‘此人心存汉室,而才兼於人,毕教军事,当遣诣宫,觐见主上。’”
“我明白你,伯约,我从未怪过你。”他说,声音终于泄露出一丝压抑已久的痛苦,“无论是诈降钟会,还是最后的孤注一掷…我明白,我都明白。”
诸葛亮的手颤抖了,他猛地闭上眼睛,下颌紧绷。
“丞相…”赵云伸手扶住他的肩。
诸葛亮摇了摇头,睁开眼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只有微微泛红的眼角泄露了他的情绪。他再将更多的本源小心地引入虚影体内,动作虔诚如同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快了,”他喃喃道,“就快能和我们说话了。”
他依然透明,却已有了清晰的轮廓。他蜷缩如婴孩,赵云的手掌贴在他的背心,诸葛亮的手指搭在他的腕间,两人的气息通过这接触缓缓流入他的魂体,维持着他的存在。
他静静看着姜维的脸——那张脸比记忆中苍老许多,眉头紧锁,嘴角下沉,即便在昏迷中也不得安宁。这是他选定的继承人,他寄予厚望的后来者,独自扛起一个时代重担的将军。
一滴泪毫无预兆地滑落,砸在姜维虚幻的手背上,溅起细碎的光点。
赵云看见了,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用拇指拭去诸葛亮颊边的泪痕。他自己的眼眶也红了,但他忍住了——总得有人撑住。
“伯约…”诸葛亮的声音破碎了,他俯下身,手轻扶姜维的脸,“回来吧,孩子。”
他的泪水滴在姜维的脸上,与姜维魂体中渗出的光点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轮廓动了。
先是手指轻轻一颤,然后眼睑开始抖动。透明的嘴唇张开,像是要说什么,却只逸出一缕轻烟般的气息。
就在这时,姜维的眼睛睁开了。
那是一双空洞的眼睛,没有任何神采,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与痛苦。他眨了眨眼,目光缓缓聚焦,落在诸葛亮的脸上。
他的嘴唇再次动了动,没有声音。
诸葛亮握住他的手:“不急,慢慢来。”
姜维的目光转向赵云,又转回诸葛亮。他的眼睛渐渐有了神采,那是认出是谁了发出的光芒。他的嘴唇再次嚅动,这次,微弱的声音逸出:
“丞…相,赵…将军…”
声音嘶哑,如同破旧的风箱。
赵云和诸葛亮同时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在,伯约,我在这里。”诸葛亮握紧了他的手。
赵云俯身,用额头抵着姜维的额,这个亲密的动作让姜维怔了一下。
“我们都在这儿。”赵云说,声音里有压抑的哽咽,“一直都在。”
姜维的眼睛眨了眨,两行泪毫无预兆地涌出。那不是魂识的凝露,是真真正正的泪水,滚烫的,咸涩的,属于活人的泪水。
他的嘴唇颤抖着,终于说出了完整的话:
“姜维无能…误国…误民…”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撕扯出来的,带着血与痛。
“不——”诸葛亮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低,“不,伯约,不是你的错。”
“不!”赵云的声音第一次失控,他几乎是将那个轮廓搂进怀里——尽管搂住的只是一团虚影,“不许这么说!听见没有?伯约,看着我!”
“你守着大汉三十年,”诸葛亮一字一句,每个字都用尽力气,“比我坚持得还久。你以一人之身,扛着将倾之厦,直到最后一刻。伯约,你做得…足够好了。”
“是时势,”赵云接道,他的声音坚定如铁,“是命数,是太多无法掌控的变数。唯独不是你的错。”
姜维摇头,泪水涟涟:“我答应了丞相…我答应了要守住…可是我…”
“你守住了。”诸葛亮打断他,双手捧住他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你守住了大汉的脊梁,守住了最后的尊严。伯约,你守住的比失去的更重要。”
姜维怔怔地看着他,眼中的痛苦慢慢溶解,露出底下深藏的委屈与脆弱——那是他一生从未在人前展露的情绪。
“丞相…”他哽咽道,“我好累…”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封闭已久的心防。他不再是那个扛着整个国家前行的将军,不再是那个在绝境中孤注一掷的赌徒,他只是姜维,一个疲惫的、伤痕累累的灵魂。
“我知道,”诸葛亮将他搂入怀中,动作轻柔得像在拥抱一件易碎的瓷器,“我知道,伯约,我知道。”
赵云从背后抱住他们两人,宽厚的胸膛贴着姜维的背,手臂环住他和诸葛亮。三个人的魂体在这一刻紧紧相拥,光芒交织,分不清彼此。
姜维终于放声大哭。
那哭声嘶哑破碎,积压了数十年的痛苦、愧疚、不甘与委屈在这一刻倾泻而出。他哭得浑身颤抖,几乎要再次散开,但赵云和诸葛亮牢牢地抱着他,用他们的魂识包裹着他,稳固着他。
“哭吧,”赵云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温暖而坚实,“把所有的都哭出来。”
“我们在这里,”诸葛亮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在安抚受惊的孩子,“以后都在。”
不知哭了多久,姜维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泣。他靠在诸葛亮肩上,背后是赵云坚实的怀抱,第一次感到真正的安全——那种不需要警惕、不需要谋划、不需要硬撑的安全。
“对不起…”他喃喃道,声音里还有哭过的沙哑。
“不要说对不起。”诸葛亮轻声却坚定地说,“从今往后,都不必说对不起了。”
他们就这样拥抱着,任凭时间流逝。直到姜维的哭声渐弱,变成断续的抽泣;直到他的轮廓在两人的魂力温养下稍稍凝实;直到他终于能说出完整的话:
“丞相的…《二十四篇》…维一直在学习…运用,直到最后…”
诸葛亮闭上眼睛,泪水滑落,只是将头轻轻靠在姜维肩上。这个动作让他显出一种罕有的疲惫与依赖,温热的泪水无声地浸入姜维单薄的衣衫:“我知道。我都知道。”
“将军的枪法…维也在用…”
赵云的手从背后环过来,宽大的掌心带着长年握枪的薄茧,极轻地落在姜维发顶,揉了揉,他的声音压在喉底,滚烫而坚实:“好孩子。以后,我每天陪你练。”
雾开始淡了。不是黄泉的雾,是姜维魂体里那些痛苦和执念化成的阴霾,在两人持续不断的温养下,终于慢慢消散。
远处,武侯祠的方向亮起温暖的光——那是祠中众人点的引魂灯,在为他们指引归途。
诸葛亮和赵云搀扶起姜维,现在他已经能勉强站立,虽然每一步都需要支撑。
“我们回家。”赵云说。
三人缓慢地,一步一步,朝那光亮走去。姜维的魂体依旧透明,布满蛛网般的裂痕,但裂痕深处开始渗出极淡的、温暖的金白色光晕,那是本源魂力被唤醒、缓慢自愈的迹象。他无力再多言语,大部分意识仍沉浸在深沉的修复与安宁中,只能依凭着两侧的扶持,本能地移动着虚浮的脚步。
诸葛亮侧头看着他低垂的、苍白的侧脸,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是说给姜维听,也像是说给这漫长的归途听:
“我在雷部缺一位护法,专司巡查蜀地雷霆之事,护佑风调雨顺。此职需熟知蜀地山川地理、民情旧事,更需一颗持正护生之心。伯约,”他的话平静而自然,仿佛不是在给予一份神职,而是在继续一场中断了太久的授课,“我一直想着,要等你来。这天地间的风雨调度、生灵庇佑的学问,更深更广,正好…接着教给你。”
另一侧,赵云听着,也开了口,语气却轻松许多,带着些家常的絮叨:
“对了,伯约,你给我议的那个谥号——‘顺平侯’,我知道。”他顿了顿,似乎在回想,“柔贤慈惠曰顺,执事有班曰平,克定祸乱曰平…是好谥,就是这‘柔贤慈惠’…” 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种又好气又好笑的神色,“可被三哥抓着笑了好久,说我跟‘柔贤’二字哪里沾边?非要让我摆出个‘慈惠’的样子给他看,烦得很。”
他说话时,扶着姜维手臂的力道稳稳的,声音里的笑意冲淡了黄泉路的凄冷,仿佛他们不是走在魂归的路上,只是饭后伴着晚辈散步闲谈。
姜维的睫毛似乎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依旧没有回应。但那透明魂体上渗出的光,稍稍明亮、稳定了那么一点。
诸葛亮与赵云交换了一个眼神,不再多言,只是更稳地托住他,朝着武侯祠那愈发明亮、愈发温暖的灯火光晕,一步步走去。武侯祠的轮廓渐渐清晰。祠前广场上站满了人,沉默地让出一条路。
诸葛亮和赵云搀着姜维走过。每一步,姜维的魂体就凝实一分;每一步,裂痕就愈合一道。
走到正殿门前时,他已经基本有了完整的人形,苍白,虚弱,但是完整的魂。
诸葛亮松开手,赵云也跟着松开了。
“进去吧,”诸葛亮轻声说,“你的位置,在我旁边。”
姜维抬头,望着殿内。武臣一侧有个空位,牌位上写着“汉大将军姜维”,没有灰尘。
他一步一步走进去,走到空位前,缓缓跪下。跪了很久。
然后他起身,转向门外所有人,深深一揖。
再抬头时,仿佛有清风吹过腐朽的枯木,那身染血沾尘的旧衣、那饱经风霜的苍老容颜,如同褪色的画卷般无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青年挺拔的身影,约莫二十七八岁,身着整洁的戎装,剑眉星目,眼神澄澈,那是理想未黯、赤忱滚烫时的模样,只是脸上有泪,嘴角有极淡的笑意。
“维…回家了。”
“伯约,来。”
诸葛亮牵着姜维冰凉的手,赵云上前几步在另一侧扶着。
“这位是先帝,你未曾谋面的先帝。”
刘备上前,握住姜维的手。这位蜀汉开国之君眼圈通红:“伯约,丞相都与我说了…辛苦了。”
“关将军。”
关羽睁开微合的丹凤眼,颔首。他没说话,但目光在姜维脸上停留许久。
“张将军。”
张飞想说什么,却先红了眼眶,最后重重拍了拍姜维的肩,手劲放得极轻:“好小子!”
诸葛亮一个个介绍过去。每说一个名字,姜维就深深一揖。那些曾经只能在传闻中知晓的人物,那些熟悉的故人,此刻真实地站在他面前,用各种复杂的目光看着他——有关切,有痛惜,有钦佩,也有难以言说的愧疚。
介绍到张翼时,诸葛亮的声音格外温和:“张伯恭。”
张翼沉默上前,看着姜维,许久,深深一揖:“大将军。翼当年…多有冒犯。”
张翼常因反对北伐与他廷争,姜维非但不听,甚至特地带上张翼一起去北伐,然后在半道上吵架。
姜维还礼,声音很轻:“是维当年太急躁,未多听伯恭之言。”
两人的手交握在一起,握了一下,便松开了。但有些东西,在这一握之间化开了。
这时,年轻的声音迟疑地响起:“父亲…姜大将军?”
诸葛瞻从蒋琬身后走出。他比姜维记忆中年轻许多,但依旧是战死绵竹时的模样,一身戎装染血,表情却有些复杂。
姜维怔住了。他想起绵竹失守的消息传来时,那种锥心之痛——不仅是为国土,更是为眼前这个年轻人,为丞相唯一的骨血。
“思远…”
诸葛瞻走到他面前,忽然单膝跪地:“瞻无能,未能守住绵竹,也…未能与大将军并肩战至最后。”
“快起来。”姜维连忙扶他,“是我…未能及时回援。”
诸葛亮的手同时按在两人肩上:“都过去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按在儿子肩上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这时,又有两个年轻身影也从人群中走出——是赵统和赵广。赵云的两个儿子。
赵广胸口有一道明显的伤痕,还在渗着淡淡的魂光——那是沓中之战留下的。他看见姜维,眼睛猛地亮了:“大将军!不…姜护法!”
这个称呼让姜维喉头一哽。沓中那场惨败,赵广是为了掩护他撤退战死的。最后时刻,赵广对他说:“大将军快走!告诉父亲…广没有丢赵家的脸!”
而现在,赵广站在他面前,胸口那道伤仿佛还在渗血。
“赵小将军…”
“称字就好!”赵广笑得爽朗,仿佛胸口的伤不存在,“在这里没那么多规矩!”
赵统稳重些,行礼后才道:“听说姜护法归来,特来拜见。”
赵云看着三个后辈——姜维、赵统、赵广,眼中情绪翻涌。他生前常年征战,与儿子们聚少离多;死后重逢,也不知该如何相处。此刻,他只能轻轻拍了拍赵广的肩:“伤还没好全,别太激动。”
“没事!”赵广拍拍胸口,“父亲每日用香火功德温养,好多了!”
气氛终于松动了一些。
刘备适时开口:“都别站着了。伯约魂体未稳,先让他休息。”
东厢早已备好的静室里,安魂香静静燃烧。陈设简洁,却处处透着用心的痕迹。窗明几净,被褥蓬松,案头笔墨是熟悉的蜀中样式。
姜维站在门边,望着这方小小的天地。
赵云在他身后道:“以后就住这儿。我住西头,丞相在隔壁院。”
诸葛亮已将枕褥抚平,转身看他:“今日耗神太过,需以养魂阵固本。你且安卧。”
他并未离开,而是以指为笔,以自身魂力为墨,在榻前虚空勾勒。金色的流光从指尖溢出,落地成形,一个繁复而精妙的养魂阵法在姜维身下缓缓浮现,光华流转,与窗边安魂香的青烟交织在一起,将整个静室笼罩在宁神安魄的温暖力场中。
姜维躺在养魂阵中,魂体依然透明,但裂痕已不再扩大。诸葛亮坐在阵边,手中羽扇轻摇,扇出的不是风,是精纯的魂力,一丝丝渗入姜维的魂魄。
赵云持枪守在殿门,背影挺拔如松。他没有回头,只是低声对诸葛亮说:“刚才在祠前,伯约的手一直在抖。”
“他害怕。”诸葛亮的声音很轻,“怕见到先帝,怕见到所有人,怕他们问‘为何没能守住’。”
“没有人会问的。”
“他知道。”诸葛亮停下摇扇的手,“正因为他知道,所以才更怕。”
殿内陷入沉默,只有安魂香燃烧的细微声响。
许久,姜维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梦呓:“丞相…当年将《二十四篇》交给维时…可曾想过…维会败得这样惨?”
诸葛亮的手顿了顿。
“想过。”他如实说,“北伐之事,本就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我交给你的不是必胜之法,是托付薪火与道路。”
“你接过去,走了下去,这就足够了。”
“维…尽力了…”
“我知道。”诸葛亮的声音温柔下来,“所以不要再说‘无能’。伯约,你已做得比任何人能期望的更好。”
姜维没有再说话,只是闭上眼睛。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没入鬓发。
赵云转过身,看着养魂阵中那个苍白的身影,想起很多年前,姜维第一次到汉中大营时的模样——那么年轻,眼神那么亮,像一团燃烧的火。
现在那团火几乎熄灭了,但没关系。他们会让它重新燃起来。
安顿好姜维后,诸葛亮回到书房。他没有点灯,坐在黑暗里,回想起姜维魂体中一片小小的灵魂碎片——关于诸葛瞻的记忆碎片。
碎片里有绵竹城破的最后时刻。年轻的诸葛瞻站在城头,望着北方,轻声说:“父亲,儿子无能…但儿子,没有辱没诸葛氏的门楣。”
然后横剑自刎。
诸葛亮闭上眼睛。他想起很多年前,在给兄长诸葛瑾的信中,他这样谈及年仅八岁的儿子:“瞻今已八岁,聪慧可爱,嫌其早成,恐不为重器耳。”
早成,恐不为重器。
他看到了儿子的聪慧,也看到了那份聪慧背后的浮躁。他本想着,好好教导,总能成器。可是五丈原的秋风带走了他,留下那个八岁的孩子,顶着“丞相之子”的光环,在错综复杂的朝堂中艰难成长。
后来他在地下看见,诸葛瞻官居显要,却未能制衡黄皓;看见他在朝中反对姜维北伐,看见绵竹城破,他拔剑自刎,听见那句“我诸葛氏子孙三代,世受国恩,今日一死,以报先帝!”…
每一桩,每一件,都像针扎在他心上。
不是愤怒,是深切的悲哀。悲哀自己走得太早,没能教会儿子如何在乱世中既保持气节又懂得变通;悲哀那个曾经聪慧的孩子,最终被光环和压力压垮。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赵云走进来。
“伯约睡下了。”赵云坐在案侧,给诸葛亮空了的茶杯添上了热茶,“思远守在外面,说等姜维醒了,要…道歉。”
诸葛亮拿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捧着暖手。
“子龙,”他忽然问,“若我多活几年,思远会不会不一样?”
赵云沉默片刻:“会。但丞相,世间没有‘若’。思远已经尽力了,你也尽力了。”
“我知道。”诸葛亮的声音很轻,“只是…看见他那样子,心里难受。”
他不是失望,是心疼。心疼儿子一生活在他的阴影下,心疼那个本可以成器的孩子,最终走向那样的结局。
深夜,姜维醒来,发现诸葛亮不在阵旁,赵云也不在门外。
他起身,走出殿外,看见柏树下有两个身影。
诸葛亮和赵云对坐在石桌边,桌上没有棋,没有茶,只有两杯酒。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坐着,偶尔抬头看看武侯祠的夜空。
姜维站在原地,没有上前。
他看见诸葛亮端起酒杯,将一半倒进了面前的土地,再轻轻碰了碰赵云的杯子,然后一饮而尽。赵云也喝了,喝得很慢。
他们在祭奠吗?祭奠什么?是在祭奠那个未能守住的国家,祭奠那些战死的将士,还是祭奠他们自己未能完成的夙愿?
姜维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一刻,柏树下的两个身影,看起来那么孤独,又那么紧密。
他悄悄退回殿内,重新躺下。安魂香的烟气缭绕上升,在殿顶聚成淡淡的云。
许久,殿门被轻轻推开。诸葛亮和赵云走进来,一左一右坐在养魂阵两侧。
“吵醒你了?”赵云低声问。
“没有。”姜维闭着眼睛,“丞相,将军,你们…恨我吗?”
殿内安静了一瞬。
“恨你什么?”诸葛亮的声音很平静。
“恨我…没能守住你们托付的一切。”
这次安静更久了。
“伯约,”赵云先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你听着。我赵云一生,最骄傲的事有三件:一是追随先帝,二是辅佐丞相,三是…看中了你。”他看着姜维,目光如初见时那般明亮而笃定,“与你第一次交战,我便知道,这小子是块真金,该跟着我们。”
姜维的睫毛颤了颤。
诸葛亮接下去,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将《二十四篇》交给你时,说的是‘愿公继吾之志’。志不是必成,是尽力。伯约,你尽力了,这就足够了。”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痛惜,还有一种…难以启齿的犹豫。
这沉默比言语更磨人。
许久,赵云忽然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却沉得像是压了千年。
“伯约,”他先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什么,“我与军师…这些年偶尔会想…”
他顿了顿,看向诸葛亮,似乎希望这位更明晰善辩的丞相能开启这个话题,可诸葛亮垂着眼,能够舌战群儒的唇此刻紧抿着,羽扇在掌心轻转,没有说话。
赵云转头,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我们设计让你降汉,教你兵法,予你重任,将那副将倾的重担压在你肩上…是不是…害了你?”
这话问得小心翼翼,每个字都斟酌过,却还是掩不住话里那份深藏的愧疚。
姜维怔住了。
诸葛亮终于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脸上,声音同样很轻:“建兴六年,我用计逼你归降——遣文长佯攻冀县,散播谣言让马遵疑你,最后带你母亲出现劝降。这些手段…并不磊落。”
他顿了顿,羽扇停住了:“后来你到我面前跪下,说‘姜维愿随丞相’。那时我看着你,心中既欣慰,又…”
他又停住了,像是在斟酌词句。
“又害怕。”赵云替他接下去,声音艰涩,“怕那条路太难走,怕我们给你的担子太重,怕你…会后悔选了归汉,而不是留在魏国安稳一生。”
姜维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看着眼前两人——诸葛亮向来沉静的面容上,此刻竟有一丝罕见的忐忑;赵云握紧拳头,指节泛白,目光移至一侧。
他们在害怕。
害怕听到一个“悔”字。
“丞相…将军…”姜维的声音有些发颤,“你们…为何这样问?”
诸葛亮看着他,许久,才缓缓道:“因为今夜,我想起那些战死的将士,忽然想起你父亲姜冏战死时,你才十二岁。曹魏念你父功,荫封你为中郎,参天水郡军事。若你安分守己,此生当可平稳。”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虽无大富贵,却也…不必经历后来的种种。”
不必经历朝廷的斗争,不必经历沓中的风雪,不必经历段谷的惨败,不必经历剑阁的孤守,不必经历最后的身死家灭。
姜维明白了。
他缓缓起身坐直,魂体显得格外单薄,却又格外坚定。
“丞相,将军,”他开口,每个字都说得极慢,极重,“你们可知,在魏国,维此生顶天是什么模样?”
诸葛亮和赵云都看着他。
“顶天,”姜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淡淡的嘲讽,“就是靠着父亲的殉国之名,挂着这个‘中郎参军事’的虚衔,在天水郡衙里做个处理文书、迎来送往的佐吏。运气好些,或许能被哪位上官记住名字,在郡守更迭时,被随手提为郡都尉——那便是到头了。”
他的声音平静,却像钝刀切割着听者的心:“关西子弟,在洛阳人眼中终究是边鄙武人。九品中正,哪里会有我这种既无显赫郡望、又无中原姻亲之辈的上升之路?我的枪法,或许能在剿灭羌乱时多杀几个敌人,博得几句‘勇毅’的考语;我的兵法,那些关于边防的见解,或许会成为某位颍川或汝南来的太守酒宴后,向旁人夸耀自己‘善用边地人才’的佐证,然后随着他的离去,被永远遗忘在陇右的尘土里。我的抱负…我的才华…”
他顿了顿,眼中燃起一簇冷冽而清醒的火:“我会被困在那身永远无法转为真正清要实职的官袍里,困在那些永无止境的、为了应付中枢考核而作的虚假文书里,困在看着士族子弟平步青云、而边防空虚民生凋敝却无人真正在意的失望里。直到白发苍苍,直到死去,都不会有人知道——天水姜伯约,本可以是什么样的姜维,又能做成什么样的事。”
殿内死寂。
安魂香的青烟笔直上升,在殿顶聚了又散。
“所以,”姜维抬起头,看着两人,眼中映着香火的光,亮得惊人,“当丞相用计逼我归降时,当我母亲出现在阵前、说丞相‘对百姓秋毫无犯’时,当我跪下说‘姜维愿降丞相’时——”
他深吸一口气:“我心里想的,不是被逼无奈,不是走投无路。”
“而是…”他的声音哽了一下,随即更坚定,“而是终于…终于有机会,让我成为姜伯约,让我被看见了。”
赵云扭头闭上了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
诸葛亮拿羽扇掩面,手颤抖得几乎快握不住羽扇。
“至于后来的苦,后来的败,后来的死…”姜维摇头,笑容里有了释然,“那是维自己选的路。是我选了那条最难的路,是我要证明——天水姜伯约,对得起丞相的信任,配得上将军的欣赏,值得…‘汉大将军’这个名号。”
他看向诸葛亮,又看向赵云:“这样的机会,这样的信任,这样的…知遇之恩——”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重若千钧:
“维感激还来不及,何来怨恨?何来后悔?”
话音落下,姜维就着跪坐的姿势,向前深深俯首,以额触地,向面前的诸葛亮与赵云,行了一个端端正正、郑重无比的拜礼。无比谦卑,又无比坚定。
诸葛亮手中的羽扇终于脱手,落在地上,发出轻轻的声响。
他快步上前,在姜维身旁蹲下,伸出手,却不是扶他起来,而是同样俯身,伸出双臂,将这个跪拜在地的魂灵紧紧拥入怀中。动作很用力,像是要将愧疚都揉进这个拥抱里。
“是亮…错了。”他闭上眼,声音哽咽,“不该那样问你…不该…”
赵云也走过来,宽厚的手掌按在姜维肩上,将跪着的姜维和俯身的诸葛亮一道,紧紧裹进了自己怀中,很用力,声音沙哑:“好孩子…是我们…多虑了…”
姜维任他们抱着,许久,才轻声道:“丞相,将军,你们可知…维最庆幸的是什么?”
两人松开他,看着姜维。
他声音很轻,却带着穿透时光的清晰。
“是当年走投无路之时,遇见的是汉军。”
他看向赵云,又望回诸葛亮,眼中浮起遥远的光。
“我本已存死志,欲自刎,以免受辱……却得知汉军入城,秋毫无犯,竟分粮与百姓。”他声音微颤,像触碰某种不敢置信的温暖,“赵将军阵前见我,不念交锋,但重其材。丞相您见我时,不问降否,却问志向。”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所有力气:
“从求死之俘,到被托付‘大业’之人——这天地之别,只因遇见的是您,是大汉。最庆幸的……是你们给了我选择。”
他笑了,那笑容干净而坦然:“让我能跪在你们面前,说一句——‘维愿随丞相,兴复汉室’。”
诸葛亮重新拾起羽扇,手指摩挲着扇骨,许久,才缓缓道:“明日教你‘九霄雷动’之法。”
“是。”姜维躬身,眼中却有笑意。
赵云拍了拍他的肩:“以后好一点了,午时来校场比试,三哥他们等不及要与你切磋呢。”
三人相视而笑。
那笑容里,有时间的风霜,有卸下的重担,有释然的愧疚,也有从未熄灭的光。
殿外,武侯祠的朔夜渐渐褪去。
柏树下空无一人。
因为该问的已经问了,该答的已经答了,该放下的…终于可以放下了。
武侯祠的灯火,彻夜不灭。
照亮幽冥,也照亮那些终于可以坦然相对的魂灵。
姜维一直知道——
因为季汉,他才成了姜伯约。
成了接过《二十四篇》的传人,成了独撑危局三十年的将军,成了…即便魂碎黄泉,也依然被师长辈挂念的孩子。
这条路,他选得对。
永远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