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东京的雨带着一股合成材料烧焦的味道。
那不是英国那种混合着泥土与青草气的、令人昏昏欲睡的灰雨。这里的雨水似乎溶解了新宿过量的霓虹灯光和汽车尾气，变得粘稠而具有腐蚀性。它们无声地撞击在新宿王子饭店三十六层的落地窗上，把窗外歌舞伎町红蓝交错的夜景晕染成一块过载发烫的电路板。
房间里的静默比噪音更刺耳。
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发出低频的嗡嗡声，像某种被压抑在喉咙底部的耳鸣，持续不断地钻进鼓膜里。
Lewis Hamilton 坐在床沿。
他赤着脚，脚趾无意识地陷进洁白的长绒地毯里，却感受不到一丝柔软。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地板上那团被撕开的透明塑料包装袋，以及那个刚刚被倒出来的、黑色的尼龙团块上。
“你在开玩笑。”
Lewis 的声音干涩，像是喉咙里卡了一颗沙砾。他没有抬头，依然盯着那个东西，仿佛那是某种具有放射性的危险废料。
“便利店里能买到的最大号。L-LL，身高 165 到 175。”
Jenson Button 靠在对面的写字台边，身影被台灯拉得细长。他手里把玩着一只印着酒店 Logo 的一次性打火机，拇指机械地摩挲着砂轮。
擦、擦。
那细碎的打火石摩擦声，在死寂的空气里像是在给某种炸弹倒计时。
“你知道我不是在说尺寸。” Lewis 终于抬起头。
那张年轻的脸庞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攻击性。那是属于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年轻狮子的眼神——眉心紧锁，下颚线紧绷，瞳孔里燃烧着被侵犯领地的怒火。
但他此刻看起来有些不一样。
为了配合今早那个该死的剃须刀广告拍摄，他不得不刮掉了留了许久的胡须。失去了那些胡茬的遮挡，他的下半张脸暴露在灯光下，显得异常光洁、年轻，甚至带着一种与他在赛场上的凶狠截然不同的稚气。
他伸出脚尖，厌恶地踢了踢那包丝袜：“我不会穿这个。绝对不。这是给商店橱窗里的塑料模特穿的。”
“这是为了掩盖你的腿毛，Lewis。还有你那些甚至在放松状态下都硬得像石头的肌肉线条。”
Jenson 停下手中的动作。他没有笑，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宣读一份不可更改的体检报告，而不是在讨论一件荒唐的女装。
“如果你想就这样光着腿走出去，我保证，还没走到电梯口，推特上就会铺满你的照片。标题我都想好了：‘迈凯伦车手涉谷街头精神崩溃？’”
Jenson 看着他，眼角的细纹里藏着一种从容的压迫感，“除非你想明天早上被 Ron Dennis 在越洋电话里吼聋耳朵，否则，这是唯一的伪装方案。”
Lewis 张了张嘴，却发现找不到任何反驳的词。
他讨厌 Jenson 这种永远游刃有余的态度。从赛季开始到现在，无论是在积分榜上的追赶，还是在媒体面前的太极推手，Jenson 总是能用一种温吞的、英式的幽默感化解所有的锋芒，让 Lewis 觉得自己像个挥拳打在棉花上的傻瓜。
如果是以前，他早就把东西摔在地上，摔门而出。
但今晚不行。这是一场赌注，是他自己点头答应的游戏。而在 Lewis Hamilton 的字典里，逃避比穿女装更接近耻辱。认输？绝不。
“转过去。” Lewis 猛地站起来，一把抓起那个塑料袋。
“需要帮忙吗？那个面料可能有点——”
“转、过、去。”
Jenson 耸耸肩，转过身去面对着窗外的雨夜。但他并没有走远，依然站在那个能透过玻璃倒影看到房间全貌的位置，背影挺拔得像一堵墙。
身后传来了包装袋被彻底撕裂的声音。
接着是布料摩擦皮肤的细微声响。
Lewis 坐在床上，手里抓着那团该死的尼龙制品。那触感滑腻、冰凉，像某种冷血动物的皮。他深吸一口气，把脚伸进袜筒里。
阻力瞬间袭来。
这东西根本不是给运动员设计的。当布料卡在他肌肉发达的小腿肚时，一种令人窒息的收束感顺着神经爬上来。这不像是在穿衣服，更像是在把自己塞进一个已经固化了的模具里。
他不得不绷紧腹肌，手指用力拉扯着那层薄薄的黑色织物。
滋——
指甲刮过尼龙的细微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
该死。太紧了。
这种束缚感是物理层面的暴力。每一寸肌肉都在抗议，每一根汗毛都在与布料发生逆向摩擦。这双不透肉的厚丝袜像第二层皮肤一样吸附在他腿上，强行将那些充满爆发力的肌肉线条收束得平滑、流畅。
当他终于把它提到大腿根部时，他已经出了一层薄汗。那种将下半身完全由外部力量强行掌控的感觉，让他觉得自己的双腿不再属于自己，而是变成了某种被包裹好的、等待展示的商品。
这种被丝袜勒紧的触感让他感到一种近乎赤裸的恐慌。他必须找点东西把自己藏起来。
他抓起了自己那件灰色的连帽卫衣。
这件衣服是加大码的。
当他近乎急切地套上它时，宽大的棉质面料堆叠在他的肩膀上，带来了一丝久违的安全感。下摆自然垂落，直接盖过了臀部，垂到了大腿中部。
那是他熟悉的衣物，带着他常用的洗衣液味道。
但这唯一的安全感，此刻却因为下半身的凉意而变得摇摇欲坠。
卫衣下面什么都没有。
没有裤子，没有短裙。空荡荡的下摆下面，只有两条裹着黑色丝袜的长腿露在外面。
这种“下衣失踪”的穿法在视觉上具有极强的欺骗性——看起来像是他在慌乱中忘了穿裤子，又像是某种漫不经心的、带着颓废气息的街头时尚。但他很清楚，只要稍微一动，冰冷的空气就会顺着下摆钻进去，舔舐着大腿根部那层薄薄的尼龙。
“好了没？” Jenson 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喑哑。
“别催。” Lewis 抓起桌上那顶黑色的针织冷帽。那上面连着几片深棕色的假发片。
他把冷帽扣在脑袋上，遮住了他的寸头，几缕卷曲的、栗色的碎发顺着帽檐垂下来，落在他的脸颊边。
他抬起头，看向镜子。
“妆呢？” Lewis 看着镜子里素面朝天的自己，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脸，“不需要画点什么挡一下吗？”
“不需要。”
Jenson 不知何时已经转过了身，走到了他身后。
“别动。” Jenson 的声音就在耳边，近得能感觉到气息喷洒在后颈上。
Lewis 本能地想要躲开，但 Jenson 的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把他钉在原地。另一只手伸过来，抬起了 Lewis 的下巴。
Jenson 的目光落在 Lewis 的脸上。
因为刚刮过胡子，那里的皮肤泛着一层淡淡的青色，却异常光滑。失去了胡须的修饰，Lewis 的嘴唇显得更饱满，那双平日里总是眯起来审视对手的眼睛，此刻在冷帽的衬托下大得惊人。
路灯的余光打在他脸上，两扇浓密的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
太干净了。
干净得近乎赤裸。
Jenson 的拇指指腹滑过 Lewis 光洁的下巴，粗糙的茧子蹭过那片从未如此暴露过的细腻皮肤。
“加上眼线反而会显得刻意。” Jenson 的声音低沉，拇指在 Lewis 的嘴角轻轻摩挲了一下，“相信我，Lewis。现在的你……这种干净的、毫无防备的样子，比任何妆容都更容易让人误会。”
误会什么？
误会他是一个被保护得很好的、不谙世事的年轻女孩？还是误会他属于这个正在抚摸他的男人？
Lewis 在那种赤裸裸的注视下，感觉脸颊开始发烫。这种“素颜”带来的羞耻感，竟然比穿丝袜还要强烈——仿佛他的一层防御壳被 Jenson 亲手剥掉了。
“头发乱了。”
Jenson 的手顺着脸颊上移，指尖勾起一缕垂在 Lewis 脸侧的人造发丝，慢条斯理地将它别到 Lewis 的耳后。
那是一个再自然不过的动作，但他的指关节却故意蹭过了 Lewis 的耳垂。
那里没有头盔的保护，没有通讯耳机的遮挡，甚至没有任何金属饰品的点缀。那只是一块在这个充满攻击性的男人身上、少有的柔软且温热的肉。
Lewis 像被静电打到一样猛地缩了一下脖子。
“放松点，” Jenson 低声警告，语气里却没有丝毫要放手的意思，“你的耳朵红透了，像是充血了一样。这会暴露你的。”
“那是因你离得太近了。” Lewis 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他想推开 Jenson，但身体却因为这种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而变得僵硬。一种奇怪的错觉击中了他——仿佛那只捏着他耳垂的手，正捏着他最原本的、毫无防备的命门。
Jenson 轻笑了一声，终于松开了手。他后退半步，上下打量着 Lewis。
镜子里的人回望着他们。
黑色的冷帽压得很低，几缕碎发修饰了脸型。宽大的灰色卫衣遮住了一切男性特征，只露出一双被黑色丝袜包裹得极具线条感的长腿。脚上那双高帮板鞋让整个人看起来有一种颓废的街头感。
这不像是一个滑稽的变装秀。
这看起来……像个麻烦。
一个在涩谷街头随处可见的、玩乐队的、眼神厌世的酷女孩。那种你会忍不住回头看第二眼，但又不敢轻易搭讪的类型。
Jenson 的目光很沉。
他没有说话。没有预想中的嘲笑，也没有夸张的赞美。他只是站在那里，视线从 Lewis 的冷帽开始，顺着卫衣空荡荡的下摆，滑到那被丝袜紧紧裹住的大腿内侧，最后停在脚踝上。
那目光像是有重量一样，压在 Lewis 的皮肤上。Lewis 甚至能感觉到那视线扫过的地方在发烫。
“说话，Button。” Lewis 终于忍受不了这种注视，粗声粗气地打破了沉默，试图用声音找回一点控制权，“如果不合格，我就脱了它去叫客房服务。”
Jenson 像是突然从某种深沉的思绪中惊醒。他掀起眼帘，那种极具侵略性的审视瞬间消散，变回了平时那个温和的队友模式。
“不，” Jenson 走到他面前，帮他把卫衣的帽子拉起来，盖在冷帽外面，遮住了大半张侧脸，“……很安全。”
他没有说“好看”，也没有说“性感”。他说的是“安全”。
Jenson 凑近了一些，声音压低，带着一丝沙哑的笑意：“这样没人能认出你是谁。没人知道你是我的队友，也没人知道你是世界冠军。你现在只是一个属于我的秘密。”
属于我的。
Lewis 的心脏漏了一拍。这句话比任何恭维都更让他心慌。他把头扭向一边，试图掩饰脸上那点不自在的热度，“少废话。走吧。我都快饿死了。”
走出电梯的那一刻，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虽然已是深夜，但新宿王子饭店的大堂依然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高档香氛的味道，那是混合了柑橘和皮革的冷气味，与外面的世界截然不同。几个穿着西装的上班族正聚在前台办理入住，而就在休息区，两个穿着迈凯伦橘色队服的车迷正低头看着手机，似乎在等待什么。
Lewis 感觉自己像是赤身裸体被扔进了聚光灯下。
哪怕他在面对几百个镜头时从未眨眼，但此刻，那些扫过来的漫不经心的目光却让他浑身肌肉紧绷。
丝袜太紧了，那种持续的包裹感时刻提醒着他现在的状态；卫衣下摆虽然够长，但他总觉得只要迈步太大，凉风就会灌进来。他觉得自己走路的姿势一定僵硬得像个生锈的机器人，充满了不协调。
他本能地低下头，把下巴缩进卫衣领口里，试图把自己藏起来。
一只手突然伸过来，揽住了他的肩膀。
那只手非常用力，手指扣在他的肩头，几乎是一种钳制的力度，强行纠正了他的姿态。
“别像个做贼的小偷，Lewis。” Jenson 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传来，热气钻进冷帽的缝隙里，“放松点。你现在是我的女伴。如果你表现得太僵硬，别人才会盯着你看。”
“那你就别……捏我的脖子。” Lewis 咬着牙低声抗议。
Jenson 的手顺势上滑，拇指按在了 Lewis 的后颈上。那里是冷帽边缘和真皮皮肤的交界处，也是 Lewis 最脆弱的地方。Jenson 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那块软肉，像是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又像是在确立某种绝对的主导权。
“跟着我的步调，” Jenson 没有理会他的抗议，带着他大步走向旋转门，步伐稳健得让人无法拒绝，“看着前面。别躲。”
他们走出了旋转门。
潮湿的雨气扑面而来，混合着汽车尾气和居酒屋飘出的烧鸟香气。街上的噪音瞬间将他们淹没——柏青哥店疯狂的电子音效、大屏幕上刺眼的广告声、还有醉汉含糊不清的叫喊。
Lewis 被这股声浪冲得眯起了眼睛。
就在这时，一群举着应援扇的年轻女孩从便利店门口经过。她们显然是在蹲守车手，目光犀利地像探照灯一样扫视着每一个从酒店出来的男人。
Lewis 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那些应援扇上印着的正是他和 Jenson 的名字。
如果被认出来……如果有人喊出他的名字……
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他的胃。他下意识地想要停下脚步，或者转身逃回酒店。
但 Jenson 没有给他机会。
Jenson 突然收紧了手臂，将 Lewis 猛地拉向自己。惯性让两人的身体在雨中撞在了一起。Lewis 的侧脸撞上了 Jenson 坚硬的胸膛，鼻尖蹭到了那件昂贵风衣上的雪松味，那是 Jenson 独有的味道。
“低头。” Jenson 低声命令。
在那群女孩经过的一瞬间，Jenson 微微侧身，用宽阔的背部挡住了外面的视线，同时低下头，嘴唇几乎贴到了 Lewis 的冷帽上。
从旁人的角度看，这就像是一对情侣正在雨中亲密耳语，甚至像是在接吻。
那几秒钟漫长得像是一个世纪。
Lewis 能感觉到 Jenson 胸腔的震动，还有扣在他腰侧那只手掌的热度。那热度穿透了厚重的卫衣，穿透了那层该死的丝袜，直接烫到了他的皮肤上。
他整个人被 Jenson 的气息笼罩着。在这个狭小的、由风衣和胸膛构建的避难所里，他闻不到雨水的焦味，只能闻到 Jenson 身上那股干燥、温暖的气息——那是混合了淡淡的须后水与经过精心熨烫的衬衫布料的味道。
女孩们的嬉笑声终于远去了。
Jenson 松开了一点距离，但手依然牢牢地扣在 Lewis 的腰上。他看着惊魂未定的 Lewis，看着那双因为没有妆容遮挡而显得格外清澈、受惊的眼睛，嘴角勾起了一个近乎恶劣的弧度。
“看，” Jenson 凑近他，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诱哄，“没人发现你是谁。在这个城市里，你现在只是属于我的……无名氏。”
Lewis 喘着粗气，在这句话里听出了一丝危险的意味。
属于他的。
他还没来得及反驳，Jenson 就已经拉着他走进了雨幕中。
“走吧，无名氏小姐。拉面店在那边。”
雨下大了。冰冷的雨点打在 Lewis 裹着丝袜的小腿上，但他却觉得那一小块被 Jenson 触碰过的后腰皮肤，正烧得发烫，连带着那个从没人叫过的名字一起，烙进了他的意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