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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1-15
Updated:
2026-01-23
Words:
12,710
Chapters:
2/?
Kudos:
18
Bookmarks:
3
Hits:
199

【恒刃】十日怪谈

Summary:

-- 原作向,时间线大概在匹诺康尼之后,部分设定参考规则类怪谈《狼患》
-- Summary:他们被困进一个死局,唯一的出路是爱上彼此。

Notes:

预警:有角色死亡,流血,断肢的描述

Chapter 1: I. 月亮 La Lune

Chapter Text

  “请问,你是一个人吗?”
丹恒猛地转身,做好随时应战的准备。夜色渐深,原本只是破败冷清的街道被笼上一层怪异阴森的影子,只靠街边那几盏有气无力的古早灯泡驱不散逐渐浓厚的黑暗。目之所及没有行人,身边每一分动静都能激起他本能的战栗,且说不清这股危机感究竟从哪儿产生的。不过这句话的语气听上去没太大恶意,青年稍作冷静,冲声音来源望去,看见不远处街边一幢房屋的窗户被推开条缝,缝隙中露出同样昏暗的灯光,还有一双悄悄打量他很久的眼睛。
“请问,你是一个人吗?”
那双眼睛的主人又问了一遍,细声细气,是个女人,年纪不大,以丹恒的眼力,能看见她藏在窗后半是警惕半是好心的表情。他准备拔出击云的手慢慢放下,回答道:“对,请问……”
他还没问出口,对方突然紧张起来,眼珠也跟着四下转圈,朝街道尽头瞥了一眼,又回到这个陌生的年轻人脸上,仿佛他身后跟着什么洪水猛兽似的。丹恒忍不住跟着扭过头,什么也没看见,等他转回来时,那扇窗已经砰地关上了。
“等一下!”
青年顾不得许多,快步上前,站在墙根下敲窗户,砰砰声在夜空下尤为刺耳,这番行为通常情况显得冒昧,左邻右舍至少会有好奇的家伙探头,但周围那几扇透着光的窗户都静悄悄的,窗帘拉得严实,仿佛屋子里根本没有人。他不歇气地敲了一会儿,最初这扇冲他打开过的窗后终于再次传来动静,这次开口的是个男人,声音浑厚粗哑,显然上了年纪:“吵吵嚷嚷的做什么?”
“抱歉,”丹恒说,“我只是好奇,为什么非要问我是不是一个人?”
“独行侠不该出现在这里。”
窗户后的人回答得很快:“找你的家人或同伴去吧,快点儿。”
丹恒依旧不理解这句话,但他的疑惑太多,而对方显然没那么多耐心。于是他只能拣要紧的打听:“这里是什么地方,现在还有没有可以出去的港埠?”
“出去?你要去哪?”
“我……”
年轻人一时卡壳,不过那人似乎也不关心他的答案,喉咙里“哈”了一声:
“别想了,这时候哪里会有人出城,况且外面——”他停顿片刻,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重重清了清嗓子,“——况且,不管你怎么来的,难道不会怎么回去吗?”
“我遇上了……一些事情,”丹恒说,“暂时没法回去。”
窗户后沉默了一瞬,似乎传来嘁嘁喳喳的低声交谈。大约最后还是不忍这位外来的年轻人没头苍蝇似地乱转,屋内再次传来那个女性怯生生的声音:“……沿着这条路往前走,拐角那儿有个家庭旅店,现在应该还开着。找个旅伴,一块儿去,他们不愿意接待一个人。”
“为什么——”
“去吧,快去吧,找个庇护所,趁雾还没起,狼还没来。”
不管丹恒怎么问,那人都不再回答,只催他赶紧离去:“走吧,希望明天还能再见,陌生人。”
窗户重新关上,这次任凭怎么敲都不开了。
青年一头雾水,也只得放弃。再次迈步前,他抬头看了看天,夜空像块刻意罩上的厚重帘幕,不见一颗星星,只有一轮惨白的球体挂在高空,形如仙舟洞天中留下的那轮月亮,洒下的光线像被蒙了层纱。他周围似乎始终漂浮着一层雾,越往远看,景物越是朦胧扭曲。他又低头掏出手机,怀着最后一点希望打开通讯软件,但仍然收不到任何回信,发着光的屏幕只能充当手电照亮一小片脚下的石子路。
石子路有两个方向,往前是刚才屋子里的居民所说的旅店,约莫也通向城镇中心,往后则是他来时的路,那边更荒凉,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海,和一座一看就知道很久无人使用,已经坍塌腐烂的码头。青年收起手机,没有向前,径直掉头折返,快步走出建筑密集的区域。视野中再次出现海平面时,他忍不住驻足片刻,借着已经十分明亮的“月光”眺望海天相接处,穷尽自己敏锐的视觉,试图发现一丝一毫熟悉的银轨或列车踪迹。
然而什么都没有,海面漆黑,泛出腥臭的泡沫,不洁净的水域令持明厌恶地皱眉头。直到再度踏进那个废弃港口,他面上的愠色依旧没有消失,眉毛反而因为看清某个一动不动的人影时越拧越紧。那人身形颀长,正倚着一根不亮的灯柱休息,环抱双臂,脸冲海面,丹恒走时他什么姿势,回来时他还是什么姿势,听见逐渐靠近的脚步声也没有回头。
“我打探到了一些消息。”
龙裔青年作了番心理准备才生硬地开口,复述方才的经历:“……差不多就是这样,这地方肯定有古怪,那些居民似乎非常忌讳独自呆在室外。我建议在搞清楚那些‘雾’和‘狼’到底是什么东西之前,我们——我们暂时一块行动。”
对方依旧沉默不语。丹恒咬了咬牙,继续道:“现在我们谁都联系不上,但凡你的魔阴身没发作,就该知道最稳妥的办法是停战联手,摆脱困境。
“至少今晚,我们可以先去那间旅店,捱到天亮再说——你在听吗,刃?”
他提枪在手,一路都没放松,此时叫出这个名字,与之相伴的许多画面和记忆涌上来,攥着击云的手指不自主紧了紧。那人终于动了,扭过头,垂在鬓发边的耳坠晃了晃,一张熟悉的脸跟着出现,和月光一样白惨惨的,仿佛所有血色都凝在了眼里。
“听见了。”
他用这双眼睛凝视浑身紧绷的青年,唇角扭出一个轻蔑的笑:“我拒绝。”

 

--------

 

丹恒觉得自己的运气实在称不上好,倘若抵达这颗星球的不是他,而是穹或三月七,又或者他遇到的不是刃,而是其他任何一位星核猎手,局面或许都不会如此僵持。不过换个角度,年轻的列车护卫又宁可落入困境的是自己,他不愿让同伴遇险,也不想忍受自己站在局外的煎熬。
匹诺康尼的危机解除,不少后续事务处理需要无名客出面,因此开拓的脚步停留久了一些,长辈们去和公司家族扯皮,小辈们则无所事事放起了假,权当大战之后的休养。事情的起因只是三月七对智库中记载的一种毛茸茸的生物起了兴趣,丹恒查阅一番,发现那颗星球虽然位置偏远,但曾被纳入过星际和平公司的金融体系,阿基维利的银轨也曾经过星系边缘,于是动了考察的心思。和姬子报备后,他带着简单的装备跃迁,心想拍几张照片就回来,如果遇见当地文明,还可以再买点纪念品。
结果当地人没遇见,先遇上了意外。穿越大气层时他受到突如其来的能量冲击,短暂失去了意识,再度清醒时已经顺利登陆,毫发无伤,被抛在一个显然废弃多年的港口,身上的信标不见了,手机没有信号,感知不到「开拓」的能量,也找不到任何星际交流的迹象。更糟糕的是,他没走出几步就撞见另一个外来者,看清那张数度出现于噩梦中的脸时,青年甚至苦中作乐地想,自己至少能猜到刚才那股强烈的紊流从何而来。
星核猎手在这里,想必与星核脱不了干系。
刃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遇见丹恒,短暂怔愣后他的剑比嘴先动,两人打了一架,本就破败的港口几乎被推成齑粉。谁也没杀死谁,丹恒胳膊上挂了彩,刃肩膀被刺穿,皮肉飞快愈合,衣服上留下一个沾着血渍的缺口。不分青红皂白地挥霍完战意后,这颗星球的夜晚降临了,他们终于停下来谈判,丹恒扯下一块衣袖草草裹了裹伤口,问刃来这里的目的是不是回收星核。
“是。”刃说。他靠着远处一根幸存的灯柱,眼睛不看另一个人。
“这颗星核产生了多大的影响?”丹恒又问。
“如你所见。”那人冷哼。
青年沿着漆黑的海岸线往远处看,能看见一片城镇,黑色阴影中有灯光亮起,说明有人烟。这个被废弃的港口和难闻的海水大概能说明些问题,不过他知道对方指的是和天外同伴失联的事。星核逸散出的能量孤立了这颗星球,像雅利洛VI那样。
“你也没办法联系上其他人?”丹恒继续问。
刃又哼了一声:“有办法我现在就会走,而不是在这和你废话。”
丹恒知道要让这家伙配合自己无异于痴人说梦,懒得再和他多费唇舌,独自前往城镇收集情报。他首先判断出星球已经被隔绝了很久,城镇规模不小,建筑密集,但透着一股繁华远去的死气,仿佛一个人避无可避滑向暮年。好在公司庇护的余温未完全消失,联觉信标仍能让他与当地人顺利交流,然而镇上居民言行举止处处透着古怪,让这位将谨慎刻在骨子里的无名客越发不安。于是他回到原处,硬着头皮,向那个一直没挪窝的星核猎手发出组队请求。
果不其然,刃拒绝了,他不会顺着丹恒的意做任何事情。青年发现对方没有服软的意思,有点恼火,他冲这人的耐心已经耗尽了。
“随便你,”他说,“你就在这儿接着晒月亮,等着飞船从天上掉下来吧。”
刃的回答是一声哂笑,似乎很高兴丹恒抛下他再度离去。青年能感受到对方的眼睛一直粘着自己的后背,仿佛在期待什么,他握紧长枪,忍住回头质问的冲动,大步沿着年久失修的道路往城镇而去,打算找到那间旅店碰碰运气。
他的脚步在踏入街道时戛然而止。丹恒终于回头,发现感知不到那道如影随形的视线,也看不见码头和海岸了。四周不知何时起了雾,仿佛只是一眨眼,镇上原本就不亮的灯火统统被蒙蔽,头顶月光被搅散,溶化,变成浓郁不祥的灰色,失去照明的作用,周围的建筑都隐在雾里,只剩脚下两尺内的路面还可得一见。丹恒内心突然腾起一股说不出的紧张,某种求生欲在脑中拉响紧报,如同有敌来袭,可他现在什么都看不清,只能握紧手中唯一能带来安全感的武器,随时提防浓雾中袭来的——袭来的什么?他不知道。他宁可刺穿雾气的是一柄支离破碎的长剑,熟悉的东西总比未知要好。
雾气深处传来一声嘶哑的尖叫。
丹恒后颈汗毛都竖了起来,下意识循着声音追去,跑出几步,又停下,彻底失去方向。尖叫声突兀响起又毫无征兆地消失,难以断定究竟是有人在雾中遭遇了袭击,还是什么诱他深入的陷阱。然而他紧接着又听见另一重声响,像很多只脚踏过石板,声音细碎急促,不像人的步伐,就先前的情况而言也不太可能出现镇民突然成群结队行动的场面,再说四周没有门窗打开的声音。
只可能是别的东西,正借着浓雾向他靠近。
丹恒想起窗户后面那人说的话。他不知道这个星球上的狼是何种面目,但既然能让当地人如此惧怕且无计可施,肯定不是普通的野兽。他思索片刻,没冒险去雾中寻觅藏身处,屏住呼吸,严阵以待,认为在已有防备的状态下哪怕与令使级别的敌人遭遇,自己也能挡上一挡全身而退。脚步声越来越响,仿佛有一支兽群擦着他的耳边而过,但眼前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灰蒙浓白。月亮仍在头顶,试图照穿浓雾,给被孤立的旅者一点徒劳的慰藉。
然而月亮也突然熄灭了,原来是青年眼前猛地一黑,脚步踉跄,紧接着胸口传来剧痛。恍惚间他以为自己回到鳞渊境被一剑刺穿的时候,压抑在体内的力量翻涌,本相显露,角尾萌发,凭空而现的水流咆哮着冲进雾中而后消散,没有击中任何物体。丹恒低头看向前胸,那里没有剑刃,也没有其他锐器,却凭空多出来一个洞,肋骨敞开,心脏暴露,像个被戳破的气球,血一泵一泵往外挤,在黯淡的光线下呈现黑色。
「不朽」后人并非不灭的永生者,心脏被捅破也是会死的。
年轻的龙裔尚未接受这个事实,用最后的气力攥紧长枪,试图找出置他于死地的东西,可击云紧接着掉落在地,金石相击的声音也像从很远的雾中传来的。跟着兵刃一起掉落的还有他的手臂,从腕骨和胳膊肘断成三节,如同割开另一根盛满液体的橡皮管;然后是双腿,从膝盖倒下来,让他失去站立的支点,僵直的躯干坠落,发出另一声闷响。重重砸向地面前的最后一刻他知道自己的脖子也被切断了,因为他的头颅飞了出去,划出另一条抛物线,干净利落,仍在工作的大脑甚至还可以用残存的能量处理由视觉神经传入的最后信号,于是他见到比做过的最深的噩梦还要奇诡扭曲的画面:自己的身体散落一地,像被拆成零件的木偶。
他的双眼仍惶然睁着,那片熠熠的青色不甘褪去,死人的瞳孔中没映出凶手面庞,只有经久不散的弥天大雾。

 

---------

 

丹恒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喘气。
他发现自己回到了港口,浓雾消散,那轮月亮依然高悬于夜空,比先前的位置移动了少许,证明时间在流逝。刃也在,换了个姿势,抱着剑站在不远处,脸转过来,瞳孔中兴致盎然。
青年低头看了看自己握住击云的手掌,活动自如的双腿,又检查自己的外套,上面残留着和刃厮杀时沾上的丁点血迹,除此之外只多了一大片可疑的泥污,像失去意识后摔倒在地。那些可怕的画面在脑海中化作蒙了滤镜的怪诞碎片,但肢体被分解时的剧痛还残留在神经里。他明明还活着,心脏完好无损,正在胸腔里砰砰狂跳。
“我一直没走?”他问。
“不,”刃说,“你走了,去镇上。”
“那我……”
丹恒有些困难地吞咽了一下:“……我刚刚死了?”
“你刚刚死了。”
刃重复道,语气透出一种罕见的幸灾乐祸。丹恒喘了好一会,心悸和战栗逐渐平复,慢慢回过神,盯着他看:
“你知道我会死?”
男人没回答,但笑容更明显了些。即使知道这家伙和自己不对付,丹恒心头也升起一股被欺瞒的恼怒:
“你知道这里究竟是怎么回事,但是一个字都不提?”
“我不知道。”
对方一脸无所谓:“我只知道死了就会回到这里。”
丹恒终于从这张尊口里撬出了些信息。刃比他早来一段时间,期间也起了一次这样的浓雾,所以比他多一次被这雾气杀死的经历。无名客出现在这港口前,星核猎手已经沿着海岸线搜寻了一圈试图寻找脱困的契机,未能如愿,对于这怪诞机制如何产生又该如何规避,还没来得及找到更多线索。发现饮月也落进这困局后,对方却突然不急了,丹恒同样能透过那张淡漠阴郁的脸窥见他脑子里在想什么:比起解开谜团或者逃离此处,这人更乐意看见自己去死。
“你觉不觉得你很幼稚?”
丹恒说:“既然不是真的死亡,你跟我在这里耗着有什么意义?”
“于你没有意义,于我意义非凡。”
刃冷笑:“我跟你不一样,饮月君,我经历过很多次这样的死亡,但你没有。”
他摆明了就是要让丹恒尝尝同样的滋味,哪怕人死一次,自己就得陪上一次。这买卖怎么想都不划算,但刃不管,即便是真死,对他而言也是不需要被纳入考量的成本,更何况是这种。龙裔知道这家伙三言两语说不通,抿住唇角,将长枪往地上一拄。刃以为他要跟自己打架,顿时跃跃欲试:“怎么,刚才死一次还不够,这么快就想再来一次?”
“我没你这么无聊。”
丹恒回嘴:“与其挑起无意义的争端,不如趁我们都还活着的时候想想怎么办。”
他不再搭理对方,自己找了块离得不远的残垣席地而坐,不去看人,也不想看那片丑陋的海,默默观察远处闪着微光的黑色城镇——浓雾散去,镇子岿然不动,他刚才的死亡像个过于真实的幻梦。刃终究还是没动手开打,嘴上耍威风,心里也知道逞勇斗狠除了白白耗费体力没有任何用,良久后发出一声冷哼,同样坐下来,两人瞪了一眼对方,又不约而同别过脸。
他们从天黑坐到天亮,谁也没说话。月亮下落,夜色逐渐褪去,这期间浓雾没有再次袭来,但空气仍旧灰蒙蒙的,是一种无法拂去的顽固尘霾。这颗星球的自转比列车上的昼夜调节频率要慢,丹恒再次掏出手机查看时间,发现自己已经被困了接近一天。天边仍旧没传来希冀的闪光,手机也没有信号。他往身边瞥了一眼,发现另一个人也在看手机,显然同样收不到任何信息,眉宇微微沉着。
丹恒站起身,走过去。刃立刻将手机收进口袋,一脸戒备。
“干什么,”他说,“走开点。”
“你们既然有剧本,”无名客问,“难道没说过这件事会怎么解决?”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星核猎手反问。
“我想联系上同伴,我相信你也想顺利完成任务,被动等待不是你我的行事风格。”
丹恒把自己关在智库里修炼出的心态总算没让这番交涉转成更情绪化的冲突,刃的挑衅没有反馈,理智也无法忽略客观存在的困境,沉默一会儿,低声道:“一切异变应该都是由星核引起的,解决掉星核就能解决问题。”
“怎么回收?”
“不知道,剧本只写了星核会被封印,没有那么清晰的执行过程。”
丹恒有种这人拿着一本写着“过程略”的参考答案,就跑来考场上解题的既视感,有点无语。男人看见他的神情,感到被冒犯:“如果真有事事详尽结局注定的预言,那还要人的干涉做什么?”
“怪不得你们行事风格这么乖张,原来只是单纯没有计划。”青年说。
“至少我知道这一趟必定会完成任务。”
刃不屑道:“就算没有你,我照样可以封印星核。”
“那可未必,”丹恒说,“你怎么知道不是因为我的介入所以成功的?”
“……”
参考书只有答案没有过程的劣势体现在这里,剑客无法反驳,抿住嘴唇,看起来又想发火,但年轻人又道:“你就算不想和我联手去处理星核,至少我们可以先进城,找个合适的落脚处吃点东西,而不是一直坐在这个废弃港口吹风,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升起的雾气把我们干掉。”
干掉我,然后给你增加一点虚假的报复性快意,这话丹恒没说出口,尽量心平气和避开话语中的尖锐处。刃又沉默,心知对方说的是实话,他们或许暂时不会真死,但身体仍旧需要进食和休息,他被困的时间更久,现在已经有点饿了,这具被丰饶赐福的躯壳拥有怪物般的恢复力,却没能摒弃人类的生理反应。
男人终于站起身,拍了拍外套蹭上的土,自顾自拔腿走开,朝那座白天看起来依旧黑黢黢的小镇而去。丹恒微微松了口气,抬脚跟在后面,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让对方能用余光看见他的身影,但刃的脖颈突然变得十分僵硬,一直冲着前方。他们之前交谈的时候也是如此,两人都在刻意避免视线接触。
他们就这样紧绷又怪异地走进城镇。白天这地方还有些人气,三三两两,神色如常,看不出昨夜那种闭门不出的紧张,只是要么成双成对,要么大人牵着孩子,仍旧没见到独行的身影。他们两个看上去勉强组成了同行队伍,身上较当地截然不同的服饰风格吸引到一些好奇的目光,丹恒一边走,一边留意四周是否有异状,不过直到抵达旅店,他也只能看出这是个荒凉的镇子,或许曾经繁华过,而后被抛弃了,现在的模样甚至不如雅丽洛VI上被裂界侵蚀的铆钉镇。
旅馆也是如此,墙皮已经剥落,招牌也磨损得看不清字,只能从建筑外形上窥见曾经气派的模样。大厅空荡荡的,无比寒酸,前台却有一对双胞胎姐妹,看见有旅客推门而入,很是惊讶,旋即挂上一模一样的笑容。
“欢迎下榻费舍尔旅店!”
她们异口同声道,眼神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跳动:“请问你们是同伴吗?”
“不是。”刃说。
“是。”丹恒说。
两姐妹见他们口径不一,露出嗔怪神色。
“不好意思,先生们,我们不接待独自出行的游客。”其中一个说。
“为什么?”刃问。
“因为这里是家庭旅馆,”另一个回答,“只欢迎家人们入住。”
“因为独自一人的房间总是很难清洗。”前一个缩了缩脖子,补充道。
这两个理由都十分反直觉,刃一点也不信,他在离开和发难之间迟疑了片刻,刚刚站得稍远的青年却凑近前台,肩膀挨上他的肩膀。男人打了个激灵,强忍着跳到一边的冲动,听对方道:“没关系,我们是一起的,刚才只是有些——有些误会。他在开玩笑。”
“是吗?”
两姐妹眨了眨眼,先点头,又齐齐摇头:“这不好,先生,这里不适合开这样的玩笑。”
“之后不会了。”
丹恒用眼神劝阻另一个人别这么急躁,要求定两间房,好在这星球上仍在流通老旧的纸质信用点,但前台只肯给他们一间房,那是当然,一家人为什么要两个房间。青年只能同意,拿到了钥匙,还有一份城镇旅游地图和一份写着防狼指南的小手册,他这才知道这个镇子叫察盖尔拉,在当地语言里这个词的意思是“豺狼”。
“这个镇子经常闹狼患吗?”
他忍不住问,而刃已经将那本防狼指南抽走,皱眉翻开,看上面简陋的插图。双胞胎姐妹对视一眼,面露难色。
“虽然很难以启齿,但确实是有的,”一位说,“请仔细阅读手册,务必和家人待在一起。”
“和家人呆在一起,”另一位重复,“就是这样,先生,愿我们明天还能再见。”

 

tbc.

 

Chapter 2: II. 战车 La Chariot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chapter for notes.)

Chapter Text

这家旅店设施实在陈旧,能看出费舍尔姐妹尽力打扫过够得着的位置,但无法阻止房梁上灰尘堆积,木头楼梯嘎吱作响,以及霉斑一点一滴地侵蚀墙纸。好在他们的房间是个套房,有客厅和卧室,面积宽敞,能有效避免他们不得不身处同一个狭窄空间中的尴尬场面。卧室里只有一张双人床,丹恒问旅店多要了一套床褥和被子,打算在沙发上搭个临时铺位。

他走进浴室,随意洗了把脸,发现自己身上实在是狼狈,又是血又是泥,于是运起水流简单收拾了一下,衣服破了,没带换洗的,等会还得找些针线缝补,他来这个星球时并未料想到会逗留这么长时间。青年转了转水龙头,发现连热水都不是随时供应的,他倒是无所谓,但另一个人可能需要。

星球的科技水平比他想象中还差,除了电灯之外几乎没有其他电器,手机彻底成了板砖,看着仍然寂静一片的通讯录和无法发出的消息,丹恒心底又是一阵焦躁,深吸一口气,按下关机键,决定等有突破时再设法联系同伴。他回到客厅,看见刃坐在茶几边,仍在读那本小册子,已经翻到最后一页。

丹恒走过去,想拿起桌上另一份地图看看,手刚伸出去对方便有所察觉,迅速丢下手里的册子,抢在他前面拿走地图。青年懒得同他计较这个,翻开手册,顺口问道:“有什么有用的情报吗?”

“你自己看。”刃说。他只随意瞥了几眼地图就放回原处,起身走向浴室,很快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丹恒看下去。这份手册印刷得很粗糙,上面没有介绍狼患的由来,只有寥寥数条为镇民和旅游者提供的规避灾祸的方法。让他心里不太舒服的是,通常这种统一分发的小册子都没什么参考价值,只对某些可能发生的特殊情况提供建议或说明,但这份指南没头没尾,遣词造句却言之凿凿,仿佛读者不按它的指示行动便一定会丧命:

「……该灾患无固定频率,多出现于傍晚,持续时间通常不超过一小时。本镇仍然遵守德卡尔隆-伊尔德西亚检测系统预警,灾患发生前十至三十分钟将鸣笛提醒。如系统失效,未能及时提醒,则需要观测室外能见度是否突然降低。」

「听见警报或发觉上述现象时,所有居民须立刻返回家中。狼群通常伴随能见度极低的浓雾出现,任何人不得在雾气消散前出门,关闭所有门窗,堵死一切墙壁上的缝隙和孔洞,不得向外窥探。尽力无视任何异常声音,不要对雾中的场景作出任何猜测和联想。」

「若无法及时返家,须就近寻找能满足以上条件的封闭空间,并确保与您的家人在一处。如所处空间中有非团体成员,须立即重新分配角色,在灾患发生时确保扮演完整的家庭。」

「牢记家庭成员当有的行为,不可独处,不可发生争议,不可产生任何质疑。不必太过恐慌,坚信你身处暴风雪中温暖的房屋,身边陪伴的是最亲近的人,即可顺利度过危机。」

“……”

丹恒的视线在那几行有关“家人”的字眼上反复逗留,又看附赠的插图:几个小人手牵手围着篝火,站在一个四方格子里,格子外面画着几个狼头,眼睛涂成红色。这时脚步声传来,刃再度出现,拧着自己刚洗干净的,湿淋淋的外套。他额前的头发也湿了,被自己拨开,那双红色眸子无比锋利地露出来。

青年的目光和他相遇一秒,垂下眼,看见册子上最后一句话:「如因未遵守上述条例导致性命危险,本城镇不承担任何责任。」

“你怎么想?”

他见对方还在拧衣服,忍不住抬手帮人吸走多余的水。刃冷眼看着水流消散在空气里,将皱巴巴的衣袖用力抻平。

“我想吃饭。”他说。

“……我说的不是这个。”

刃穿外套:“刚刚看地图了,旅店左转那个路口有餐厅。”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大概觉得多少领了一次丹恒的情,犹豫片刻后回头,硬梆梆地冲人示意。丹恒没办法,抄起地图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餐厅在营业,生意竟然还不错,看来居民们并未因灾祸放弃正常生活。青年环视一圈,发现每张桌子都至少有两个人,他和刃就算想分开坐也会被服务员劝回去,只能挤在一张泛着油光的餐桌两边各自沉默。城镇靠海,食物也以水产为主,大概因为当地很久没和外界贸易了,烹饪手段粗糙又原始,匮乏的调料遮不住浓烈的鱼腥味,配着些叫不出名字的薯块和蔬菜,味道一言难尽。丹恒出于不浪费和补充能量的原则勉强吃完,刃对那些鱼肉一口都没动,正拿着叉子泄愤似地戳盘子里一块刚刚咯到牙的根茎。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丹恒问。

男人觑他一眼,闷声不吭。丹恒继续道:“我打算在镇上走一走,弄清地形,再去行政机构查一下是否记载了这些异象的详细情况,如果这种现象是星核引起的,说不定关于它的下落也有迹可循。你要是没别的安排,咱们最好还是一块行动。”

他点了点手边的地图。刃的目光扫过那个写着管理委员会的标记,终于开了口。

“没有意义,”他说,“管理者既然能将这东西包装成所谓的狼患,要么他们对真相一无所知,要么他们有所了解但选择了隐瞒。无论哪种,外来者都是问不出答案的。”

丹恒看着他:“你觉得这不是狼患?”

“不然呢?”刃反问,“昨天夜里难道你看见了狼?”

“我听见了……声音。”

丹恒没什么底气地回答,知道这不足以作为证据。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潜意识里的确希望有狼存在,哪怕这里的狼并非他想象中的实体,发现自己被杀死的缘由可以追溯总比全然未知的征兆要令人没那么不安。刃看出他的迟疑,嗤了一声。

“不妨想得再复杂一点。”

他有点嫌弃地扫了眼四周那些吃得津津有味的食客,声音很低:“如果这从一开始就是个陷阱呢?”

青年皱眉:“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我没有这么觉得,我只是提出一种可能。”

刃冷冷道:“毕竟我们还没见过谁因为狼患死去。”

他冲服务员挥手示意,然后理所应当地抱着胳膊等丹恒结账,无视对方略显不满的视线。这里的菜很难吃,换成信用点竟然也不便宜。丹恒付钱时试图从服务员嘴里套些话,另一个人却直接起身,他也只能跟着离开。

“你能不能等一会儿?”

他冲着那个留长发的背影问。对方用行动代替回答,挑了一个方向抬脚就走,好消息是至少没回旅店,大概将丹恒刚才的安排听了进去。青年望着这个高挑的背影越来越远,眼看着就要超出结伴同行的范围,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然后加快脚步。

--------

丹恒明白刃说的什么意思。他们初来乍到,无法判定所谓的狼患究竟是自然形成的天灾,还是别有用心之人设计的阴谋。他生来就被囚禁,被故乡放逐,四处漂泊,经历许多尔虞我诈,也上过不少当,但随着列车开拓后见过更多光辉,便不愿将人往最坏的方向想。刃则完全相反,从他一开始登陆星球后宁可围着海岸线转圈也不进城就能看出来,男人在尽可能避免在非战斗场合引起任何人注意,或者是怀疑,方便更好地怀疑任何人。丹恒借着买东西的机会和老板搭话时,他抱着裹好的长剑站在两步开外,不动声色地警惕四周。

像一名合格的护卫,丹恒想,或许他在星核猎手里也承担类似的职责。

“来,你的东西,拿好。”

胖墩墩的杂货铺老板将一个纸袋递过来,里面装着未经过烹饪的薯块和蔬菜,价格比起餐厅便宜一多半。费舍尔旅店应该有厨房,丹恒觉得自己想办法把这些材料弄熟,总比餐厅里那些又难吃又贵的鱼要强。

“鱼要去那边的市场买,”老板指了个方向,“都是摊主自己开小船去远海捕的,近海污染太严重,鱼虾吃不得。”

青年见店里还有手工制作的干粮,看上去和压缩饼干差不多,觉得可以拿来做应急食品,于是全买下来,顺便状似无意地问:“我看镇外的港口废弃了,为什么不用?”

“那边很久以前就没有船了。”

杂货铺老板一边慢条斯理地打包,一边打开话匣子:“好几百年前,有天上的使者到这里,教大家说他们的语言,更改了货币,还修了很多大型设施……然后突然有一天,使者开着船离去,再也没回来过,再然后嘛……”

他语气一顿,脸色沉重起来,摇了摇头:“……再然后镇上的人越来越少,支撑不起那些设备的运作,坏了没人会修,又懒得研究,慢慢的我们又回到原本靠打鱼种地为生的日子——也不差嘛,从前就是这么过的。”

“人越来越少是因为狼患吗?”丹恒又问。

对方听见这个词,宽厚和蔼的脸上露出一点紧张的表情,看看手里这一大包干粮,又看了看这两个无知者无畏的外来旅客,纠结片刻后重重叹了口气。

“唉,那也是很久前的事了,我只听家里的老人说起过。狼刚来的时候,没人相信是真的,所有人都觉得是镇上出现了疫病,或是诅咒,后来有人信誓旦旦地说是那些天外来客故意留下的祸根,他们开采了我们这儿的矿产,毁了我们的森林和海水,还想毁掉我们。

“多数人哪,不是被狼杀害的,而是自己怕得要命,离开这里,跑去内陆别的城市了……说实话,离开又能好到哪儿去,谁知道其他地方有没有狼?那些抛弃家的人最后都没回来,嗨,也没人关心他们回不回来……”

他絮絮叨叨,说了一气,发现自己扯得远了,连忙挤出个笑容,安慰面色凝重的两人:“别担心,狼患没你们想得那么可怕,你们应该也拿到那本手册了吧?照着上面的内容做,就不会出事。你看我们,该怎么过不还是怎么过么。

“只要牢牢记着,呆在家里,千万别出门,尤其是你和你的家人——”

“我们不是——”

刃一开口就被丹恒堵了回去:“我们是。”

“那就好,亲密无间的家人是不会被狼伤害的。”

老板语重心长道。长发男人转过头,望向白天也弥散着薄雾的街道,掩住自己面上不忿的表情。丹恒瞥过那张线条紧绷的侧脸,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你们一直管这个现象叫狼患,到底有没有人真的见过狼?”

刃又扭头回来认真听。而杂货铺老板微微打了个寒噤,将包好的干粮和找得零钱往人怀里一塞。

“哪敢呢?”他说,“手册上都是用血换来的教训,别好奇雾里藏着什么——不听,不看,不想,就能活下来,是狼还是别的,有什么要紧的?”

他似乎失去和年轻人闲聊的兴致,说自己要去后边理货,摇摇摆摆地离开柜台。丹恒捧着两个袋子都沉甸甸的,只得先回旅店一趟。刃抱着剑跟在后面,一点都没有要帮人拿一袋的意思。

“那个老板没有撒谎。”他边走边说。

“没撒谎不代表他说的有价值。”刃说。

“至少我们排除这是针对我们的陷阱。”

丹恒说:“你不用这么绷着,好像整个星球都是你的敌人。”

男人发现自己的防御姿态被看穿,恨恨地瞪了他一眼:“……在发现另一具狼患造成的尸体前,我不会改变我的想法。”

“随便你。”

杂货店老板提供的情报有限,不过丹恒还是能从中梳理出些许往事。他们下午照着着那份很久没更新过的地图,绕着城镇走了一圈,对周边地貌有了个基本判断。这里的科技水平甚至不及冰封之后的雅丽洛VI,青年推测星际和平公司数个琥珀纪前来此处目的是开采资源,顺便将这颗星球纳入金融体系,从城镇中残留的工业痕迹,以及地图上的矿井分布来看,这种资源应该是某种能源矿石,然而不知是否因为产出不够理想,或者遇上了什么突发状况,公司很快放弃了这片市场。

失去天外援助,还没来得及跃进的文明迅速退化,加上不知缘何而起的狼患,人口流失,工业发展停滞不前,仍在依赖当年那套燃烧矿物驱动的电力系统,室外始终弥漫的雾气就是燃料产生的霾。这座镇子虽然占地面积不小,但三分之二的区域已经荒废,房顶塌陷,断墙窗户上钉着的木板仍能说明居民遭遇过的灾难。丹恒和刃试图在废墟中搜寻星核存在的痕迹,但一无所获。

傍晚时分,他们刚回到镇中心,一道长而尖锐的警笛突然划破长空。街上的喧杂仿佛被突然被按下暂停,极短的安静过后,人们整齐划一地行动起来,比演练许多次的军队还要娴熟,纷纷钻进附近的住宅、商铺、任何建筑,一时间街上只有此起彼伏的关门声。

先前还算热闹的街道霎时空无一人。最后还开着门的是费舍尔旅店,那对姐妹探出头来,左右四顾,看见不远处的两人,焦急地冲他们招手。丹恒和刃一进前厅,她们立刻将门关上,挂上厚重的锁头,又娴熟地找来几条毛巾将门缝塞严实。

“回房间吧,客人,”她们说,“只要我们呆在不同的空间,便可以算不同的家庭。记得一定要关紧门窗!”

“你们不害怕吗?”长发男人盯着她们。

两姐妹脸色有些紧张,但没有面临死亡威胁时的六神无主。她们听见这个问题,互相看了看对方,齐齐摇头:“不,不会。”

“或者说,害怕得有限,”一个耸了耸肩,“大概像在躲避台风和雷暴。”

“是灾害,但是伤不到我们,”另一个咧嘴笑了一下,“毕竟我们可是心意相通的双生姐妹,有什么比这更牢不可破的关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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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回到客房,将门反锁,堵住门板上的猫眼。丹恒拉窗帘时看了眼窗外,雾已经遮住了暮色,哪怕隔着一条街的房屋都看不见了,整个城镇像换了个面貌,安静得叫人心慌。他封锁好客厅的窗户又去封卧室的,回来发现刃站在窗边,挑起窗帘一角向外看。

“别看了,”丹恒说,“你没看手册上说的什么?小心又触发禁忌。”

刃没理他,甚至将窗帘拉开一半,几乎化作实体的浓雾隔着一层脆弱的玻璃翻滚,仿佛下一秒就要闯入室内。丹恒将手中的干粮放在桌上,内心无可避免地生出一股烦躁。这人嘴上答应合作,然而从态度到实际行动处处都在对抗,他甚至有点搞不懂对方在出于什么心理给自己使绊子。他知道刃对他厌憎至极,可他们之间的纠葛横贯了过去和未来,这本就是一条极为漫长的路,不会因为一个偶然的分岔、几次肤浅的交锋改变方向,剑客自己也应当明白这点。

“你没必要一而再再而三这样。”他说。

男人扭过头看他:“哪样?”

“故意挑衅规则,就为了看我,”青年抿了抿嘴,“看我被杀死。”

“你觉得我只是为了看你笑话?”

对方仿佛听见什么好笑的事,嘴角勾了勾,转过脸继续看窗外:“你未免把自己想得也太重要了些。”

丹恒又被他哽了一下,忍不住捏紧装干粮的袋子,一块饼干在指间变成粉末。

“……如果你有其他计划,至少应该说出来,”片刻后他说,“况且,我不认为在这种时候贸然行动是什么好主意。把窗帘拉上。”

刃充耳不闻,丹恒索性自己动手,一道水流飞过去,穿过挂绳将两块布拴在一起。这个越俎代庖的动作激怒了对方,男人回头,血红眸子中含着比雾气更浓烈的恶意。

“像你这样瞻前顾后,我们在这逛一辈子都找不到星核。”他嘶声道。

丹恒皱眉:“你在指控我之前,可以把话说明白点。”

“这种现象毫无疑问是星核引起的,当地人将它解释成狼患不过是用自己能理解的概念归纳出一个安抚大家的理由,他们对雾升起的源头一无所知,提供的生存方法也不过是些经验主义教条。”

刃冷哼:“火鸡科学家将食物降临的秘诀传授给你,然后你就信了,傻乎乎成了它们之中的一员。”

“我不认为当地人的经验毫无可取之处,”青年反驳,“你看到警报的准确性了,他们一定程度上已经学会和灾患共存。”

“星核会因为共存的时间够久就自己出现吗?”

男人指着被封死的窗户:“如果这片雾是星核活动的征兆,我们就不该缩在房间里。”

“你已经被‘狼’杀死两次了,为什么还没吸取教训?”丹恒问。

刃面露不屑,显然认为这点代价不值一提。丹恒每次看见他这般丝毫不在乎性命,甚至有些享受其中的模样,内心都会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怜悯有之,但或许更接近愤怒。

“死亡没给你带来有用的情报,只会把你送回原地。”

他忍不住抬高嗓音:“为什么你非得在情况不明的时候贸然行动?星核或许确实藏在雾里,那又怎样?在接近它之前,我们首先得活着吧!”

这番话似乎正中了刃的下怀。长发男人死死盯着丹恒,突然大笑。

“你怕了,饮月君?”

他兴高采烈,眼中掠过火花,很像狂症发作的前兆:“不过只是开玩笑地死了一次,你就怕了!当初犯下那么多杀孽,罔顾生死,何其孤勇,现在倒成了个畏首畏尾的懦夫!”

“事情一码归一码,别混为一谈。”

丹恒站起身,握紧击云,因为怒火而发抖,仍然咬紧牙关试图和他讲道理:“没有伤亡可以用来开玩笑,一次两次可能是假的,谁知道哪一次会不会变成真的?”

“那我更是求之不得!”刃冲他喊。

“如果你的魔阴身犯了,我可不会言灵术,”丹恒说,“只能叫你死一次冷静冷静。”

男人的神色在清醒和癫狂之间徘徊,手中支离破碎的剑刃也在战栗,他喉咙里滚过低低的咆哮,罔顾对方的警告,拔剑刺出。青年挥舞长枪,挡下第一剑,金属相接的铮响在周遭寂静中宛若惊雷。他仍在犹豫是否该反击,然而紧接着发现没有犹豫的必要了——刃的第二剑停滞在半空,执剑的右臂掉了下来。

剑身落地的声音清脆,而躯干砸在地上是令人头皮发麻的钝响。

丹恒向后退了半步,后腰抵上餐桌,差点压碎那袋饼干,眼睁睁看着刚才扑向自己的那个人被无形的锐器斩成数段。一个头颅滚到他脚边,脸庞朝上,最后时刻的神色凝固成奇特扭曲的画面,那双燃烧的眸子一直对着他的眼,仿佛故意叫他看清其间的火焰如何一点点熄灭。

这并非是他第一次见到这双眼中的生气消失,但上一次似乎已经是很久之前了。

刃的尸体在客厅中七零八落,诡异的场面仍在继续,残缺的肢体像被地板逐渐吞噬,一点点下陷消失,只剩血在地上汇成粘稠的一滩。丹恒知道这些尸块最后会在哪里重新出现,他沿着桌边一屁股滑在餐椅上,垂下头,看着那滩血,在想自己为什么会活着。

他逐渐想明白了,“狼”或许并不会杀死房间内的所有人,只会对违反规则的那个人动手,就像一种做给剩下的人看的惩罚,所以只有刃死了。所以那本手册、还有镇上的居民都说只有亲近之人才能平安度过狼患。这是情感上的考验,不容许任何猜忌和争议,对有些人而言这规则如若无物,对另一些人而言这是难以逾越的深壑。

刃的死亡证实了规则的真实性,丹恒的坚持是对的,但内心没有丝毫快慰。他无比想念列车上的同伴。

胸腔中那股令人窒息的下坠感过了很久才消失,年轻人用枪杆撑起身体,缓步走向窗边,用力拉开窗帘。雾气在不知不觉中散去,夜幕下的城镇闪烁着稀稀落落的灯光,冷清而平和。他低下头,发现地板上多了几个黑红色鞋印,原来是血漫进了鞋底。于是血迹亦步亦趋跟着他,如同另一道影子。

丹恒凝视这道影子,拖着脚步去浴室拧开水龙头,替费舍尔姐妹打扫起房间。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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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tes:

仍在过渡,这俩人不熟(?时的脾气真的太难掌控了,一不留神就会变成人五代三和我不是他的复读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