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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2-07
Updated:
2026-06-27
Words:
36,814
Chapters:
7/20
Comments:
40
Kudos:
1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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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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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94

【亮光abo】强制婚前同居

Summary:

佐为消失的第三十六天,进藤光收到了一封来自厚生省·第二性别权益委员会的通知:…根据希斯比亚斯系统的分析结果,您与塔矢亮(Alpha·男·15岁)的匹配率达到95%,因此、基于AO第一特别法的规定,我们心怀祝福地在此宣告,进藤光(Omega·男·15岁)与塔矢亮进入强制婚前同居程序。

Notes:

*原作向的恶俗abo中篇,本来还想起个文艺标题,但想想这碟醋的司马昭之心昭然若揭我也就不装了(仰
*能保证的只有ooc、雷和作者的恶趣味,一切错在我、请勿发表关于角色的任何恶评

Chapter 1: 第一章

Chapter Text

第一章

“小光,我快要消失了!”
“我说小光你根本赢不了我!”
“小光……”
“进藤,现在只有你一个人停留在原地。”
“你不下棋了?别开玩笑了,进藤!”
“你是为什么当职业棋士的?难道不是为了和我对弈吗?!”

 

如惊弓之鸟般惊醒。

氧气通过剧烈地呼吸传遍全身,知觉开始恢复,轻柔的白色纱帘迎着微风与阳光,带来的却是眩晕、窒息、和脱力。似乎有人在他的后颈植入了一颗定时炸弹,进藤光能感受到从那里散发出的高热与阵痛,但过载的感官令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只能再次坠入昏厥。

心电监视图陡峭地震荡,随着数值爆发出尖锐的鸣响,恍惚间手肘处被推入了几支冰凉的液体,如同夏日时从自动贩卖机滚出的冰镇汽水,带来了畅快的凉爽。

“…进藤棋士?进藤棋士?你现在感觉如何?”

他的心下意识地那一个字而震颤,“…不要…那样、…喊我!”进藤光这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是多么有气无力,自然也没有看到白大褂的医生和不远处穿着得体西装的女人对视一眼。

“进藤君。”医生适时地转换称呼,“深呼吸,呼、呼、没错,就是这样,你现在需要保持心情的平静。大喜大怒都是绝对的禁止事项。”他说最后一句话时偏头看向身侧。

女人——南优纪审查官淡然一笑,“川濑学长,我姑且也是医系技官出身,还请您相信我作为一个医生的基本道德和能力。”她的目光转向病床上尚还意识恍惚的男孩,“基于AO第一特别法的隐私权条款,接下来的对话将仅限于我与进藤君,学长,还请理解。”她的手掌指向身后的门扉。

川濑深呼一口气,他这个学妹虽然同为东大医学院出身,但却年纪轻轻跻身性别特别委员会的审查官一职,称得上一句前途无量,他实在想不明白一件普通Omega提前分化事件为什么会要南优纪这个等级的官僚出面。

是因为这个孩子的棋士身份吗?说起来这孩子好像很排斥别人称呼自己为‘棋士’,但听说职业棋手的选拔是非常专业而严苛的,这当中又有什么隐情吗?

川濑思考着退出房间,又重新设置了随身监护的警戒值,南优纪坦然以对,只静静地坐在进藤光病床边,等待着少年的情绪平复。

这是一间“舒适”的房间,从墙纸的选用,装饰的摆设,颜色的搭配,所有细节都经过精心的设计。进藤光的目光虚虚地扫过白色的柔软棉被,花束装饰的窗台,半透明的纱帘……以及窗外不远处医院门口停着的黑色轿车。

他的神经似乎一下被冷硬的色彩蛰了一下,终于从药物的虚幻感中回神。方才呼唤自己‘进藤棋士’的医生已经不见了,但站在门口的女人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了他的身边。

女人见他终于恢复了意识,唇边扬起一抹温和的笑意:

“进藤君,初次见面,我是第二性别委员会的南优纪审查官,恭喜你分化成Omega。”

瞳孔放大、呼吸急促。

眼见进藤光又将陷入情绪波动,南优纪从口袋中拿出一支短瓶药剂,迅雷不及掩耳地托着他的头滴入鼻腔。

肃穆的木质香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力量从鼻尖扩散到神经,似乎将他全身都就此笼罩。按理说进藤光并不喜欢此类浓烈霸道的香气,但此刻,他却觉得自佐为消失后紧绷到极点的精神和身体就此舒缓,他不自觉地渴求那气味。

南优纪满意地捕捉到进藤光神情中对着木质香调的渴求,不动声色道:

“进藤君,我知道这件事对你来说还有点难以接受,确实,15岁完全分化的Omega是非常少见的。通常来说,Omega在16岁才会初步分化,接受希斯比亚斯系统的匹配度分配,在18岁完成分化后进行结合……我们注意到你的提前分化是由于情绪的极端波动引起的,调查后发现你近期都没有参加日本棋院的比赛,我想冒昧请教、是否是因为你在棋院遇到了什么事情、所以才不愿意参加比赛以及突然分化呢。”

混乱颠倒的梦境中反复出现的声音似乎又在耳边回响,他下意识偏头看向身侧,可自己的肩膀后除了刺目的阳光和飞舞的白色纱帘一无所有。

佐为消失了。

他的情绪随着Omega激素的影响反复地走向极端,但先前南优纪令他嗅闻的药剂却令身体保持诡异的平静,以至于此刻进藤光感觉自己仿如一个漂浮的幽灵悬浮在上空,冷静地审视自己和当前的场景。

审查官不动声色地在随身簿记下一笔。

“我们暂时停止了你的棋士身份。”女人淡淡地抛下一枚炸弹。

进藤光猛然抬头,嘴唇颤抖,他应该感觉无所谓、甚至开心的…?——不再下棋,再也不下棋,这难道不就是自己所期望的事情、未来吗?反正已经缺席了那么多的手合和预选赛,棋士身份被停止也没什么关系吧…?

这一刻他只想逃离南优纪的面前,逃离这个‘舒适’得像囚笼一样的病房,可是身体的限制令他只能眼睁睁地接受这个女人所吐出的全部话语。他的情绪再一次波动了。

不知现状的哪点令对方满意了,只见南优纪扬起嘴角,又慢条斯理地拿出那支药瓶,进藤光的神经绷紧,“…这是什么?你给我用了什么药?我不要!”

但女人无视了他的挣扎,以轻柔却不容置疑的力道再次滴入药剂,一瞬不错地观察着进藤光因为木质香味情绪平息的过程。随后她放松地坐回椅子,手指捏着药瓶,用看着珍宝一般的眼神凝视手中的药剂:

“你是一个Omega。”南优纪用陈述的语气道,“能治愈你的只有一个Alpha。”

****
“令公子在15岁就分化成Alpha,真是天资卓越。”女人用礼貌但不失热情的口吻称赞,“俗话说天才与Alpha都是越早越好,塔矢君二者兼备。”

塔矢行洋与塔矢明子夫妇并未答话,只是以微笑应对这句称颂。白天塔矢亮在没有比赛的上学日比平常晚了近一个小时才回家,脸上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即使塔矢明子问他发生了什么,也只是竭力用着一如往常的口吻回答说没什么。

在妻子担心目光的催促下,就在晚饭后准备和儿子手谈一局的塔矢行洋,却意外收到了来自野田议员的‘通风报信’,说第二性别委员会在明日很可能要就塔矢亮的匹配问题登门拜访。

然而还未等名人想好如何回复,和式大宅的门铃已经在空旷的屋内回响,伴随一个女人得体的声音:

“——夜间打扰、塔矢名人夫妇。我是第二性别委员会的审查官南优纪,此次拜访是为了令公子在希斯比亚斯系统的匹配结果。”

…到底是什么样的结果,才令特别委员会的官僚甚至不顾体面,无法等到第二日早晨再登门呢?

塔矢名人深思着,所幸他平日也是这么一幅眉头深刻的肃正模样,所以倒显得不露山不露水。南优纪捧着茶杯呷了一口清茶,便也按下不表,专心等待塔矢亮。

片刻后,墨绿色短发的秀丽少年身着常服,正坐着拉开纸门并问礼。

南优纪亲切地笑着,“久闻大名,塔矢亮二段。”她显然做了充足准备,“接下来的谈话,基于AO第一特别法将仅限于我与塔矢亮棋士之间,还望名人与夫人理解。”

塔矢明子蹙眉,“小亮还没成年,我们作为监护人没有知情权吗?”

审查官笑容不改,“根据特别法规定,公民的第二性别分化后便视作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所以由于隐私权的限制,您与名人不能参与谈话,我深感歉意。”

塔矢明子轻捂嘴唇,本想再说什么,只是塔矢行洋将手掌搭在夫人肩上,“那我们去隔壁等待。”他淡淡道,“你与犬子在这里面谈即可。”

南优纪深深俯身,“对于造成的困扰,我怀抱极大的歉意,感谢名人与夫人的体谅。”

塔矢夫妇颔首回礼,不过一会儿房内便只剩下塔矢亮与南优纪。十五岁的天才棋士不见一丝傲慢,得体地为客人与自己添了茶盏,随后正襟危坐,充分展示了名人之子的风度。

女人在心中暗自称赞,决定在开场用最直白的话语来试探:

“塔矢亮棋士、我之所以深夜前来,冒昧打扰,是出于两个原因:您与您的Omega伴侣在希斯比亚斯匹配系统中达到了前所未有的95%;以及,您的伴侣由于突然完全分化,正陷入由分化导致的机能崩溃之中。”

她观察着塔矢亮的眉头越蹙越紧,骤然抛下底牌:

“这位Omega名叫进藤光,据我所知,你们是朋友。”

“…进藤?!”

塔矢亮仿若被人挥了一记重拳。如果说听到性别委员会官僚前面的话语时,他尚还对那位Omega怀抱了一些同情、以及自己人生被擅自决定的不满,在听到女人口中吐出‘进藤光’三个字时一切都忘了一干二净。他甚至忘了先反驳自己和进藤不是朋友。

白天他与进藤在图书馆的争吵还历历在目,那个少年回避着说出‘我不再下棋’的话语还深深烙印在心间,光是回想便带来了无与伦比的愤怒——唯有进藤,令他不像‘塔矢亮’。

原来是Omega分化。难怪下午见到进藤他蔫蔫地趴在书桌上,难怪最近的手合他也不参加,难怪会说出‘再也不下棋’这样奇怪的话……塔矢亮自己前段Alpha分化期尚且休息了一段时间,深刻体会过分化带来的影响,何况是比Alpha分化更剧烈的Omega,何况进藤提早了三年进入完全分化。

完全分化…?

塔矢亮骤然响起审查官之前的话语‘…正陷入由分化导致的机能崩溃之中’,他不自觉提高声音,“进藤现在…有生命危险吗?!”

南优纪愉悦地回答:“是的,他还太小了,通常Omega分化会持续两到三年的时间,像他这样突然完全分化的案例会给身体带来极大的负担,就像有人像捏陶艺一样随便拉长了陶人的身体,无论是生理、精神、身体哪一方彻底崩溃都有可能。”

“……你希望我做什么。”

Alpha锐利地目光仿若箭矢,不愧是日本围棋的天才一代,情绪的控制、对关键问题的把握已远超同龄人。但是没问题。南优纪心里对自己说。只要捏住进藤光这张底牌,这对天才棋士伴侣将成为希斯比亚斯系统的最完美看板。

“现在我需要紧急提取的你的信息素作为进藤君的安抚剂,之后的安排等他脱离紧急情况后会以书面的形式正式通知。”审查官竭力抑制住心里涌上的狂喜,语气平缓。

“那就请您尽快安排吧。”塔矢亮依旧端正肃穆,“我不希望这件事会损害进藤的身体以及他的棋士生命。”

“我这就通知在外面等待的医疗技官,名人那面就请塔矢亮棋士亲自解释了。”南优纪站起身,在走出庭院的最后一刻,她敏锐地捕捉到了塔矢亮平静面容后隐藏的迟疑,于是她转身,以一种恳求、肯定的姿态直视少年的眼睛:

“没问题、一定会起效的。”女人说。

如洗的月光之下,她仿若神一般肯定:

“毕竟你们是希斯比亚斯系统诞生运作的二十年以来、第一对初次匹配达到95%的AO伴侣。”南优纪嘴角的弧度扩大,轻柔道:

“——你们、是天作之合啊。”

****

“天作…之合…?”进藤光喃喃道。

“没错,前所未有的匹配度。”南优纪淡淡笑道,“刚刚你不是已经亲自体验过了吗?塔矢亮的信息素提取物。”

肃穆的木质香还在鼻尖萦绕,进藤光一瞬间不合时宜地想原来塔矢亮是这样的味道,果然塔矢亮是这样的味道,仿若清淡却浓烈到让人窒息的香气。

不过下一刻,进藤突然从南优纪刚刚的话中察觉到一种可能,一种对他来说简直是救命稻草般的可能:

“按照你的说法…我身上现在所有的异常都是由于突然进入Omega分化期,是这样没错吧。”他一字一句的说。

南优纪点头。

进藤光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如果,如果我恢复正常,一切恢复正常……”

——是不是佐为就能回来了?

也许他从未消失,还一直陪伴在自己的身边,只是因为自己突然陷入了什么Omega分化期,导致原来能看见的佐为无法看到了。
那家伙现在一定在大哭大闹着引起自己的注意力吧!

想到佐为,进藤光不禁露出笑容。他重燃希望般握紧拳头,什么匹配对象是塔矢亮,刚刚令自己平静下来的药剂是塔矢亮的信息素提取物这种羞耻到让人大脑发晕的东西都无所谓了,总之,只要自己度过这个Omega分化期,重新见到佐为,世界就会恢复正常。

至于塔矢,到时候补偿他,告诉他关于SAI的真相,让佐为和他下棋吧!

似乎察觉到进藤光身上自醒来后一直存在的抗拒情绪终于消失,南优纪微笑着从随身的公文包拿出一封信函,就在少年阅读上面文字的同时,她仿若咏叹调一般抑扬顿挫地复述自己亲手写下的内容:

“…根据希斯比亚斯系统的分析结果,您与塔矢亮(Alpha·男·15岁)的匹配率达到95%,因此、基于AO第一特别法的规定,我们心怀祝福地在此宣告,进藤光(Omega·男·15岁)与塔矢亮进入强制婚前同居程序。”

TBC

Chapter 2: 第二章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chapter for notes.)

Chapter Text

第二章

他闻起来像一场雨后的草木。

清新、潮湿、窒息。

塔矢亮下意识去摸自己的脖颈,那气味实在太真实,以至于他无法确认是不是有人勒住了自己的喉咙。

自昨晚搬来这栋隶属于特别委员会名下的塔楼公寓,他与另一位同居人面面相觑,一言不发,似乎彼此都未曾有‘作为Alpha与Omega伴侣’生活在一起的实感。

现在,塔矢亮看着自己和进藤光盘中散发诡异黑色的煎鸡蛋,深呼一口气,抬头:

“进藤、我们需要谈谈。”

金发少年似乎早就预料到他的开场白,“我马上要去上学。”进藤光一如既往地逃避他,“等我回来再说吧。”

塔矢亮蹙眉,“公假不是开到周五吗,再多休息两天也无妨。”

Alpha略带担忧的目光扫过他的后颈,进藤光仿若被针刺般一阵激灵。他不习惯,充满各色信息素气味的世界,母亲热热的泪水滴在手背的触感,不时有人递来的打量视线——作为Omega生活的全部都令他倍感不适,但进藤光全部忍耐下来。他必须忍耐下来。

此刻,他迎着塔矢亮的目光,压下生理性的颤抖,慢慢地说:“今天是…周四、嗯、那边……”他含糊掉那几个词,“今晚审查官她们会过来,你不要呆太晚。”

他知道塔矢亮的习惯,周四迎战完高段棋士后常常就地和塔矢门下的棋手们直接复盘,他们的讨论总会吸引很多棋手——不如这么说,塔矢亮的棋局本身、已经令人趋之若鹜。

有多少次呢,从院生的时候开始,本来是不想看的,和和谷被奈濑、本田他们推着去看,却被棋局所吸引,不自觉感叹于每一手的精妙幽微之处。

付出了多少努力,才从围观的‘某一个人’、为自己赢得了坐在塔矢亮对面的资格。

但现在这一切都要放弃。

昨晚进藤光一夜未眠,木质香气的信息素透过一切缝隙无可抵抗地盈满他身边的每一寸空间,最初听到南优纪的话后他一阵狂喜,想着等佐为回来后告诉塔矢亮关于SAI的真相,让SAI和塔矢亮对局,但是南优纪的下一句话立刻令他冷静下来:

“…他很在乎你呢。”女人微笑着,“和我说‘不希望这一切损害进藤的棋士生命’。”

是啊,*长久以来他追逐着塔矢,一直以为可以将那注意转移到自己身上。

但是塔矢亮追逐的那个幻影从不是他,是最强的棋士‘本因坊秀策’。

进藤光苦笑着,不是已经发过誓吗?不是许愿过只要佐为能回来就要和虎次郎一样把生命剩下的棋局都献给佐为吗?为什么一想到塔矢亮那家伙就像被冲昏头脑了一样?

——为什么和塔矢的棋,总是那么令人念念不忘呢。

进藤光思绪百转,但在塔矢亮眼中不过是他神情凝重半晌,手掌几度捏紧又张开、露出一副似乎是释然而又悲伤的笑容。

“我出门了。”进藤光拿起椅背挂着的书包,头也不回地离开。

“…进藤!”

塔矢亮下意识地出声阻拦,但他的声音和电子锁合上的提示音一同被关在屋内。他有太多的事情想问进藤光,为什么你下的棋会如此不同?海王三战时的棋局到底有什么意义?你突然不下棋真的是因为分化吗?SAI和你是什么关系?和我父亲对战的新初段比赛你在想什么?你现在能下出怎样的棋呢?

……为什么你会露出这样难过的笑容呢?

似乎从他十二岁遇见那个金发男孩的第一刻起,他就成为了塔矢亮人生中一道无解的死活题。

他困惑不解,他愤怒愤恨,他发誓远离——但最终他回到进藤光的面前。

“…暂时,还不能提围棋。”塔矢亮回想着审查官的交代,“进藤的实力…等到之后对弈就会明白了。”他深呼一口气,“现在最重要的是他的身体。”棋士的手指紧握,指甲留下浅浅的半月痕。

塔矢亮吃下了那盘煎鸡蛋。

***

“…小光,小光!”

青梅担忧的声音和面容扯回飘荡的思绪,进藤光下意识嗯了一声,只见女孩脸上的担忧尤甚,“小光,你真的不要再休息一段时间吗?不要勉强自己哦!”

“…我没事。”

藤绮明依旧是完全不相信的表情,但她依旧努力撑着轻快的语调,“你之前说不下棋我被吓了一跳呢!”她瞥向进藤光后颈的白色抑制贴,“果然小光不是真的不想下棋。”

她像是想起什么,扬起美丽的笑容:

“毕竟小光、真的很喜欢围棋啊!”

围棋、围棋、围棋。

为什么身边的所有人都在反反复复说着同样的话?

围棋到底已经拿走他生命中多少重要时刻,又占据了怎样的位置?

但此刻,进藤光竭力抑制口中苦涩的味道,努力笑着说:

“是啊…等之后,之后就会再下了。”

只是下棋的人,再也不会是‘进藤光’了。

将藤绮明送到理化教室的围棋社门口后,他站在窗外伫足凝望了一会儿。

曾经他站在窗内,而那个人站在窗外的这个位置,在这里进藤光曾向那个人许下了一个很轻率的承诺,因为他那个时候对围棋完全是一无所知的境地,他不知道这件事对那个人的棋力来说那是多么幼稚而无足轻重的事情。

——但塔矢亮总是如此慎重、认真地对待他的话。

进藤光站在光秃秃地樱树下看了会儿后便离开了,离开围棋社和围棋社的同伴是他的选择,因为他看到了更广阔的世界,第一次真正‘理解了’塔矢亮的棋是多么高超,意识到了自己和他的差距,他为了追上塔矢亮埋头向前,将剩下的一切抛之脑后。这是进藤光第一次意识到人必须要做出选择,两全其美是孩子的一厢情愿,他在女孩的泪光中意识到选择的痛苦,但他依旧选择了另一条道路。

他还记得看完塔矢亮和座间王座在幽玄之间的那场比赛后自己是多么激动,原来塔矢亮也会输给别人,输给佐为以外的别人,他心中涌起了澎拜的胜负欲和兴奋——他想总有一天,不,就在初中毕业前,他在心里给自己设定了一个时间,这一切是从升上叶濑中学开始的,那么在中学毕业前结束就很好——他想在那之前,自己要赢过塔矢亮,让他看到进藤光的围棋。

没法绕开的围棋、没法绕开的塔矢亮。

进藤光站在公寓的门前。

塔矢亮会在门内吗?

塔矢亮会坐在今早的那把椅子上,颔首说一句‘进藤’吗?

塔矢亮会……

塔矢、塔矢、塔矢。

进藤再一次有了成为Omega的实感,被抑制贴强行冷却下的腺体似乎随着房间内若有若无的信息素气味跳动。

那把椅子坐了一个人。

他的心随之陡然鼓动,只是没等声音脱口而出,理智便已先行回笼:椅子上坐的是一个女人。

“…南审查官。”他保持平静的口吻。

南优纪笑眯眯的,“发现我不是塔矢棋士失望了吗?”她不等进藤回答便自顾自的说,“看到你们感情这么好,我也就放心了呢。”

进藤光的目光看向桌子上摆列整齐的‘道具’,不禁皱起眉头:“…之前不是说只有监测设备吗?”

女人摊开手掌,“没错啊,这些都是监测设备。”她一个个介绍道,“这是实时监测手环,这是发信戒指,这是抑制项圈…不要皱眉,进藤君,你现在的状态可不能一直用抑制剂和抑制贴。”

“当然,我最推荐的还是标记。”她意有所指地指向咬住嘴唇的尖牙,“等你再和塔矢君磨合几天就可以尝试了,最近一段时间的话还是循序渐进。”女人的语气甚至是轻佻的,“你有枕着塔矢君的衣服睡觉吧,熟悉信息素是必要的。”

进藤光感到一阵难堪,昨晚进了自己的房间后他就发现几件和自己风格不搭的衣物叠放在枕边——塔矢亮已经如斯体贴与大度,他还能说些什么?

难道自己不想被治好,不想一切恢复正常么。

少年沉默不语,唯有喉结上下滚动,他感到有什么东西在体内横冲直撞,但如今他已有些分不清这到底是正常的感情反应还是分化中的又一次情绪波动。他将一切咽进喉咙。

进藤光穿戴好桌面上的设备,手环内电子合成的机械女音轻柔地报告:‘血压正常、心率正常、信息素存在短期峰值,建议与Alpha进行信息素交换。’

进藤光的动作尴尬一顿。

南优纪依旧是那副‘没骗你吧’的笑眯眯神情。

“你在我面前不需要有羞耻心,进藤君。”女人柔声道,“你现在是‘不正常’的,而我正是为了帮助你而来。”她停顿了一下,确保自己声音听起来不容置疑,“就像我之前所说——你是一个Omega,能治愈你的只有一个Alpha。而我们已经幸运地找到了你的那一个。”

“…我的分化期,什么时候能结束。”进藤光并未直面回答。

“分化完成的标志是可以进行终身标记,临床表现是信息素水平平稳,并开始出现固定汛期。”南优纪客观地回答,“因此和你的Alpha多相处、结合,可以提前促进这个过程。”

女人扬起笑容,“顺便一提——当然,这是我们委员会内部的数据观察结论,并没有实际的科学依据——”她像是抛下一枚诱饵般轻声细语,“匹配率越高的AO越容易提前完成分化。”

“我想、你和塔矢君的匹配度已经达到95%…为什么我们不试试那个真的前所未有的‘百分之百’呢?”

南优纪满意地看到自己植入的这个念头在少年脸上引起的动摇,“越早结束,你就越早‘恢复正常’。”她最后地添上一笔,并未多费口舌。

过犹不及。

虽然不知道这个男孩为什么这么执着于‘恢复正常’,但让他认为自己‘不正常’实在有利于这场匹配度实验。她早已看出两个人之间毫无被称为‘爱’的关系,或许连朋友都不是,又或许存在的是一种更微妙、复杂、私人、需要被小心呵护的情感。  

这种情感无法被量化,但95%的匹配度却早已说明他们是“天作之合”。

这对她已经是全部。

“那么…”南优纪话语一顿。

肃穆的木质香气克制而汹涌,比话语先席卷而来,“审查官。”俊秀的天才棋士依旧是礼貌的,但他的声音中有一股不容反驳的力道,“在调律期单独和我的Omega伴侣交谈是合规的吗。”

女人不卑不亢,“只是闲聊几句,和进藤君介绍了一下设备而已。”她偏过头,“既然塔矢棋士回来了,那我们的说明就开始了,可以吧,进藤君?”

两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金发少年身上,一时间有种暗潮涌动的味道,进藤光隐约意识到塔矢亮似乎对特别委员会的官员有些敌意——可是对方的目的和他们的不是一致的吗?

“…没什么,还请开始吧。”他最终回避了塔矢亮的目光。

塔矢亮坐到了他的身边,说起来这到底是什么香?时间有点太短,他还没来得及问起自己是什么味道……不过进藤有点印象询问信息素味道是一件有些私人的事情,放在佐为的时代会被笞刑乃至杖刑来着,他之前还被对方说了好一通。

思维渐渐发散,南优纪的话左耳听右耳出,不知何时进藤光偏过头盯着身边的塔矢亮,这个味道他绝对闻过,似曾相识,可到底是在哪里,到底是什么香味……咦,塔矢亮的耳朵怎么越来越红了……

“…承知。如果之后有情况会第一时间通知审查官。”塔矢亮努力保持着平静,“虽然我想您了解的会比我们还快。”他冷不丁地讽刺了一句。

进藤光反倒有点佩服南优纪了,只见对方完全无视了塔矢亮的冷语,依旧笑容和蔼,“感谢塔矢棋士与进藤君的配合,我从心里祝福着你们。”她毫不留恋,“那我就先离开了。”

进藤光看着毫无动作的塔矢亮,不得已上前最后说了几句客套话,等到真正送客完后看着还站在沙发边和门神一样的绿发少年,不禁抱怨道:

“你这家伙真是……”

“进藤。”塔矢亮开口打断,“你最好不要太信任特殊委员会的官员。”他秀丽的面容透出点冷硬的色彩,“这件事…”他斟酌了一下,“有些奇怪。”

塔矢亮有些犹豫要不要告诉对方在那辆前往医院的黑色轿车上,南优纪最初是要求在公寓的客厅加装货真价实的监控设备的。

而且据他所知因为分化期单独搬入委员会名下公寓进行观察的也只有他们。

他总觉得从那次不合时宜的深夜拜访,到委员会大开方便之门的种种热情之举都透露着些许古怪。

“方才你们单独谈话的时候,她有说什么吗?”塔矢亮追问道。

进藤立刻想起了那番‘百分之百’的言论。

如果能提高匹配度提前结束分化,塔矢亮也会满意的吧,这样就能再次和‘自己’下棋了。

但不知为何,进藤光有些抵触见到塔矢亮因此而雀跃的神情。

“…没说什么。”他下意识隐瞒了。

“……”

塔矢亮并未追问下去,反而走向玄关上放置的公文包翻找起来:

“你现在还不能下棋,对弈很有可能引起剧烈的情感波动。”塔矢亮拿出一份整理好的棋谱,“这是我今天和安田六段的棋谱,你之前也常常来看周四的比赛吧。”他端正清丽地微笑着,却透露出一丝难得一见的羞涩神采,“抱歉,明明说了会早点回来。”

原来他知道。

进藤光瞳孔微怔。

原来他知道自己在那层层叠叠人群之中。

明明处在不应出现的情绪波动之中,可是这一刻,进藤光仿佛感到一阵迟来的春风拂过脸颊,如此柔和、温暖、令人心情平和,他向前伸手,似乎将那春风握于掌中。

可这是注定消散之物。

“…审查官说现在公寓不能出现任何围棋相关的东西。”进藤光偏过头,金色额发掩住的神情。

塔矢亮不解,“只是看看棋谱,你可以拿回房间。”他顿了一下,“我不会说话的。”

进藤光并未拾起那张棋谱,转身回了房间。

塔矢亮看着那个不知何时起显得瘦削的少年的背影,下意识握住了对方的手腕。

他意识到自己这个行为有些越界,草木窒息的味道又一次萦绕,Alpha的本能令他几乎产生一种迫使进藤光在此刻说出所有真相的冲动,但克制地忍耐下去,只是压低声音:

“进藤。”塔矢亮真诚且怅然道,“我会尊重你的决定。”

“包括不下棋么。”进藤光自嘲道。

塔矢亮怔住了。

留给他的是一扇紧闭的门扉。

赤坂AKR塔楼的楼下,南优纪仰头,眯眼凝视漆黑一片的窗户,用肩膀夹着手机,随手记下:

‘经测试、样本算法补全度极高,适合作为系统稳定性的年度报告案例。’

TBC

Notes:

大家的评论我有看也回了一些,非常感谢大家的评论,不过这个故事并不是一帆风顺的甜饼,也不是一个‘轻松’的故事,很多大家期待的东西根本就还未开始,两个人的认知也是完全错位的。对于文章走向的话题会放在下一章细说,这两章的内容是连贯的,气氛都比较低沉敏感。

依旧希望大家给我kudos和评论(捧脸)

Chapter 3: 标记

Chapter Text

第三章

晕眩、灼烧、恶心。

又一次从梦中惊醒,进藤光有些疲惫地意识到自己竟然已经适应了这场折磨。

凌晨三点。

进藤看了眼闹钟,本想继续睡下,但冷汗沁湿了睡衣,体温也似发烧般高温,黏腻湿热到无法忍耐。他忍着不适冲了个澡,换了新衣服,但热度并没下去,很快他的额发又被汗水沾湿。

他下意识地摸向后颈,白色的贴布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细细的金属颈环,这颈环主要的作用是抑制味道,以及存储一针紧急抑制剂,在平时并无作用,无法缓解他的热度与痛苦。

左手手腕上的手环正闪着红光,这是信息素临近危险水平的标志。
等到突破危险值段又如何呢?

霎时他脑子里浮现那句话:
‘你是一个Omega,能治愈你的只有一个Alpha。’
‘——我们已经幸运找到了你的那一个。’

塔矢亮的信息素味道已经淡的几不可闻。

进藤光知道自己此刻的矛盾,明明应当尽可能快地配合塔矢亮结束分化期,明明决定将剩下的人生全部献给佐为的棋,但自己目前做的事情并不算配合,或者说,他心里存在一个声音:

——如果佐为真的已经彻底消失,那又该如何?
如果就此和塔矢亮绑定一生,又将如何?

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迷茫与恐慌。

南优纪在那间病房里递来的救命稻草太过诱人,他无可低抗地沉浸在了佐为归来的幻想中,也只把这一切当成一场为了找回佐为而必须忍受的治疗。

可是现在,他已经在泥潭里越陷越深了。

进藤光轻咬嘴唇,首先将注意力放在第二个问题:毫无疑问他不爱塔矢亮,他将他视作道标,劲敌,某种意义的朋友,但决不包括爱情,他从未以任何‘恋爱’的眼光看待过塔矢亮(当然现在想想这小子确实长得不错)。

——但他们将要作为Alpha与Omega伴侣相伴一生。
面前的这个Alpha是否就是那个‘正确的唯一’呢?

其实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这才是最重要的问题,只是自己满心扑在佐为回归的事情上,刻意地无视了这个问题。

那么塔矢亮又是如何看待的呢?

他真的意识到‘拯救我的棋士生命’,意味着从此要和我作为伴侣度过一生吗?

为什么要同意匹配结果,为什么要答应救我,为什么要对一个自己说过‘不会再来见你’的人这么执着?

一瞬间进藤光实在想揪着塔矢亮的领子问对方到底在想什么。

两个问题在脑海中纠缠不清——自己为了一个不确定的虚幻,将塔矢亮同样拖入水中,而这笔沉没成本已经大到了进藤光根本背负不起的地步,他不敢停下来,却又恐惧走向那个虚假的终点。

热度攀升,凌晨三点半,他彻底失去睡觉的心情,犹豫再三决定去客厅倒一杯水。

不得不说特殊委员会分配的这间公寓位置景观极佳,月光皎洁地铺洒在客厅的地砖,从落地窗放眼望去可以眺望到重重叠叠的皇居东御苑,进藤光此刻有点后知后觉地想起塔矢亮白天关于特殊委员会的言论,这样一想,对方到底为什么会对他们提供这样的优待呢?

他并不相信日本的公共服务有这么体贴。

进藤光一边想着一边从餐桌的茶壶倒了杯冷茶,只是刚拿起茶壶,他的目光落下,意识到这底下压了张东西。

塔矢亮到底还是留下了那张棋谱。

他立刻撇过头,不去看那张薄薄的纸片,围棋已经不属于他,可是他那刻印般的记忆力已经在短短一瞬间记住了整面棋局。思维开始不受控地思索起中盘的焦灼处……安田六段的黑棋在右下角筑起了一道极厚的铜墙铁壁,并在第113手下出了一步凌厉的‘镇’,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企图将塔矢亮深入敌阵的白棋孤子一口吞噬。

‘安田先生有些激进了。’进藤光在脑海中飞速推演,‘不过白棋如果向外“跳”,黑棋只需顺势一“靠”,这样白棋依然做不出眼;如果向下“扳”,黑棋一“退”,白棋的空间会被彻底压缩……死局。’

但是塔矢要怎么破?

不知不觉进藤光已经完全忘记设给自己的禁令,他的目光急速地在纸面上寻找白棋的第114手,视线在包围圈的边缘游移,却都没有找到那个代表塔矢亮的白色数字。

忽然,他的目光猛地定格在黑棋包围圈正中央。

白第114手,十一之八,挖。

进藤光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那是落在黑棋两颗坚不可摧的‘厚势’之间的一手,看上去就像是自寻死路,主动将己方阵地拱手让人。

——但进藤光瞬间明白了塔矢亮的企图。

几乎是在看到这手棋的瞬间,他曾经复盘过无数次的塔矢亮的棋路、自己对于围棋的直觉、感觉在大脑中疯狂交织,瞬间拆解出了这手棋背后的意图——

这是塔矢亮才会下出的精妙一手。

如果黑棋从上方打吃,白棋就顺势向下‘长’,原本坚固的黑棋防线会因为自身的‘气紧’而暴露出致命的断点,白棋不仅能轻松做活,还能反杀黑棋三子;
如果黑棋从下方退让,白棋就转身一‘断’,直接将黑棋的庞大阵势一分为二,原本主导攻击的黑棋瞬间攻守之势异也!

这一手堪称胜负手。

极其精准、冷静,没有任何妥协的余地,逼迫对手在生死境地二选一。更让人胆寒的是这精妙一手的布置,是从一开始就看穿了安田六段阵型中细微的一丝破绽,却隐忍不发,直到最致命的时刻才抽刀斩下敌将。

“这就是…现在的你看到的风景吗……”

进藤光喃喃自语,他的呼吸变得极其急促,额头再次渗出细密的冷汗。在这短短的几秒钟里,他仿佛隔着这张单薄的纸听到了塔矢亮落下那颗白子时清脆的回响,感受到了那个坐在对局室里的塔矢亮身上散发出的、令人战栗的压迫感。

他想下棋。
想要坐在那个人的对面,用自己的黑子,去狠狠地反击这不可一世的一手!

进藤光的右手在黑暗中不自觉地抬起,食指与中指在虚空中做出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夹住棋子的姿势。他的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正准备将那枚不存在的黑子重重地叩击在餐桌上——

但就在指尖即将落下的那一秒,一种比生理痛楚更可怕的自我厌恶击中了他。

他仿佛被人骤然泼了一盆冰水,进藤光颤抖地捂住脸,我在干什么?我明明发过誓不再下棋的!为什么看到塔矢的棋,我的手还是会发抖?难道要背叛将佐为带回来的誓言吗?!

“滴——!警告!警告!”

手环上刺目的红光与尖锐的电子合成音轰然炸响,粗暴地震碎了脑海中的棋盘。

“监测到样本大脑β波异常震荡!情绪峰值超出危险警戒线!体温急剧升高——”

进藤光脑海中对弈的幻影瞬间消失,随之而来的是后颈腺体处爆发出的、仿佛被烈火灼烧般的剧痛。分化期被强行压抑的热度,因为围棋带来的巨大精神亢奋而遭到了彻底的反噬。

这一刻他居然还能苦中作乐地想,原来南优纪真是为他好。

‘啪!’

水杯被扫落在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他痛苦地跌倒在光滑的地砖上,祈求冰冷的砖石可以将这股热度带走——浓烈的、困苦的、潮湿的草木香气,瞬间失控地溢满了整个房间。

主卧的门被猛地推开。

塔矢亮连外套都没披,快步冲入客厅。那股属于 Alpha 的冷冽而肃穆的木质香气瞬间席卷而来,本能地包裹住近在咫尺的Omega。

“进藤!”

塔矢亮半跪在满地狼藉中,小心地抱着正在剧烈颤抖的进藤光。他的视线迅速掠过地面上那张被茶水浸湿的棋谱,立刻明白了引发这场混乱的原因。

他心里涌上一点说不上欣喜还是痛苦的情绪:你到底还是看了这张棋谱。

于是此刻,凝视着怀中被分化期折磨的少年,塔矢亮那双原本总是沉静如水的翠绿眼眸里翻涌着错综复杂的情绪。

“系统提示,样本腺体温度持续升高,即将进入休克状态。请 Alpha立即进行信息素注入。”冰冷的机械女音在客厅上方无情地回荡。

进藤光浑身被冷汗浸透,仿佛被投身烈火灼烧,他靠在塔矢亮的怀里,大口喘息着。Alpha适宜的温度和他身上那股令人安心的木质香,让Omega的身体本能地产生了一种近乎可耻的依恋。

但他的大脑却在此刻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清醒与混乱。
而那个问题随着塔矢亮本人的出现,再次回归:

——如果将要作为 Alpha 与 Omega 伴侣相伴一生、
面前的这个 Alpha 是否就是那个‘正确的唯一’呢?

那时进藤光想揪着塔矢亮的领子问对方到底在想什么。而现在他也确实这么做了。

他伸出颤抖的手,死死攥住了塔矢亮睡衣的前襟,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塔矢…”进藤光的声音沙哑而含糊,那双似金似绿的眼睛在黑暗中死死盯着对方,带着一丝绝望的质问,“为什么…你知不知道,一旦标记了,你这辈子就……”

塔矢亮回望那双眼睛,几乎失语
他感觉自己怀中的并不是一个濒临崩溃的Omega,而是一团正在自我燃烧的烈火。

“…你的体温在失控。”

塔矢亮的声音出奇的低沉,他没有回答进藤光的问题,因为连他自己都无法理清这一刻在心里激荡的情感。是为了围棋?是为了不失去这个对手?还是因为那种连他自己都感到恐惧的、名为‘占有’的 Alpha 本能?

“转过去,把后颈露出来。”塔矢亮的语气带上了一丝强硬的命令意味,但托着进藤光后背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彼此不肯后退的目光僵持之下,进藤光闭上眼睛。
他没有再挣扎,认命般地松开了塔矢亮的衣襟,身体微微前倾,修长的脖颈在月光下划出一道脆弱的弧线,将那块因为高热而红肿的腺体毫无防备地暴露在Alpha的利齿之下。

这是一种臣服的姿态,却无关任何爱欲。

塔矢亮低下头。当他的呼吸打在进藤光潮湿的后颈上时,对方不受控制地战栗了一下。
下一秒,尖锐的刺痛贯穿了神经。

“唔……!”

进藤光猛地仰起头,手指死死抓着塔矢亮的衣领,他太过用力,以至于在对方的锁骨下留下抓痕。塔矢亮的犬齿刺破了腺体脆弱的表皮,一股极度浓烈的木质信息素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注入了进藤光的血液之中。

很疼,但也伴随着一种难以启齿的、属于Omega基因深处的战栗与快感。两种截然不同的信息素在狭窄的血管里激烈地冲撞、交融。潮湿的草木被沉稳的沉香强行压制、包裹,最终融为一种暧昧的浓香。

进藤光的眼角逼出了生理性的泪水。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感觉自己的灵魂被分成了两半:一半在为这种极致的生理安抚而发出欢愉的叹息,另一半却在冰冷的深渊里看着自己作为“进藤光”的人格被一点点剥夺。

塔矢亮同样备受折磨。浓烈的信息素交换让他不可避免地陷入了 Alpha 的情动之中,他甚至有一种想要将怀里这个人彻底撕碎、吞吃入腹的冲动。但他死死咬着牙,维持着最后的一丝理智,只是加深了这个属于‘治疗’的咬痕,将血腥味连同自己的信息素一起咽下。

这分明是最亲密的接触,在这间昏暗潮湿的客厅里,在皎洁的月光之下,两人的心跳隔着胸腔剧烈地共鸣,呼吸交错,暧昧得令人窒息。

可是什么也没有,可是这一切带来的只有失去。

漫长的几分钟后,塔矢亮缓缓松开了牙齿。
他伸出拇指,动作极其轻柔、却又带着某种复杂的情绪,擦去了进藤光后颈上渗出的一丝血迹。

“滴——”

进藤光手腕上的终端再次发出了冰冷的提示音,只是能让人从中听出一丝诡异的欢乐:“临时标记完成。样本生理指标恢复正常,当前实时匹配度:96%,还望再接再厉。”

这句“再接再厉”在这个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无比讽刺。

进藤光虚弱地靠在塔矢亮的肩上,眼神涣散地看着地面上那张被茶水泡毁的棋谱,那步精妙的‘挖’已经被水渍晕染成了一团模糊的黑墨。

96%。
这个数字听起来多么近在咫尺。

如果现在停下来,他受的这些屈辱算什么?塔矢亮的牺牲算什么?可如果继续走下去,终点真的是他想要的吗?

怀抱之中、彼此的心跳近在咫尺。

“塔矢…”

进藤光闭上眼,说不清是因何而起的眼泪滑落脸颊,声音弱得像是一缕随时会散去的烟:

“如果佐为再也回不来…我该拿什么、赔给你的一生…”

TBC

Chapter 4

Notes:

观前提醒此章算本文气氛最低谷,以及再次强调两人目前状态是因为作者将他们投入了一个狗血境地上了很多debuff,他们原作不是这样、之后也不会是这样…!

(See the end of the chapter for more notes.)

Chapter Text

第四章

早晨七点,赤坂AKR塔楼的中央空调发出极其微弱的低频嗡鸣。

晨曦毫无保留地倾泻尽这间享有绝佳视野的简约客厅,为冷色调的房间带来些许暖意。昨夜那场高热下的混乱,被打翻在地的水杯,连同那张浸透的棋谱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

进藤光是在一阵令人作呕、过度饱和的安宁中醒来的。

后颈的腺体还在隐隐作痛,只余下一点余烬在火星中燃烧。但那种属于Omega濒临崩溃的撕裂感已经被一股强硬而浓烈的木质信息素死死封印在了皮肉之下。昨晚在剧痛与高热中他几乎咬碎了牙齿,而此刻,四肢百骸却像是被强行注入了某种高浓度的镇定剂,不再有焦躁,不再有战栗——连昨晚脑海里疯狂叫嚣着想要落子、破解棋局的冲动都宛如被烈日蒸发干净的湖面,只剩下龟裂的死寂。

太安静了。
监测手环上的绿灯依然在平稳地、富有节奏地闪烁着,系统将这定义为‘完美的生理健康’。但他看着天花板,只觉得这绿光其实是一张无声宣告精神死亡的讣告。

进藤光迟缓地、耗尽了全身力气才撑起上半身,冷汗黏腻地贴在脊背上,他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一步步走向虚掩的卧室门。

清晨柔和的阳光毫无保留了地落在塔矢亮永远挺直的脊骨上。

墨绿发的少年站在落地窗前,正压低声音通着电话。这位素来礼数从容、每一丝发丝都透着教养的天才棋士此刻的语调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到极点的、带着迟疑的沙哑:

“……我看到了数据报告。是,他的体温在十秒内飙升到了休克边缘。”

电话那头传来的是审查官通过专用频道的冷静声音。在这寂静得连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的清晨,那女人的声音顺着电波,一字不落地钻进了进藤光的耳朵里:

“塔矢君,我并非在危言耸听,进藤君已经将‘围棋演算’与‘分化排斥’形成了病理性的条件反射。你昨晚也亲眼看到了,只要动了下棋的念头他的腺体就会自我崩坏。特效靶向药的副作用很大,在匹配度达到100%完成彻底分化之前,让他碰围棋就是谋杀。”

塔矢亮闭上眼睛,垂在身侧的手指痉挛般地收紧,骨节泛出绷紧的惨白。昨晚进藤光在他怀里颤抖的画面在这漫漫长夜中一帧帧回放,那热度似乎还留在他的怀抱之中。

“我明白了。”塔矢亮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齿之间挤出来的,像是在对什么低头,“……我不会再让他碰任何跟围棋有关的东西。在你们确认他彻底安全之前,什么都不会。”

门后的阴影里,进藤光死死咬住了下唇,直到口腔里漫出一股铁锈的血腥味。

如果是以前他大概会愤怒地冲出去大喊“你凭什么管我”;他也没有为自己被彻底剥夺了与围棋相关的权利而抗争……他只是脱力地靠在墙壁上,感到一阵从骨缝里渗出来的恐慌与内疚。

塔矢亮是因为昨晚的事害怕了。

那个总是高高在上、奋力追求神之一手的塔矢亮,那个天之骄子般的塔矢亮,现在却被困在这间与围棋毫无关系的公寓里,为了自己向他并不信任的委员会妥协。

如果佐为真的已经彻底消失了呢?

如果这所谓的100%匹配到了最后只是一场虚幻,而自己却把塔矢亮的一生、把塔矢亮作为纯粹棋士的骄傲全都拖进了这片泥潭里……那自己究竟如何面对塔矢亮?

……
在此之后是半个月令人窒息的寂静。

这间一百五十平米的高级公寓彻底变成了一座困住彼此的牢笼。进藤光按部就班地上学,参加升学补习,塔矢亮沢按照工作安排定时参加棋院比赛,他的人生由围棋组成,他却小心地将与之相关的一切排除在这间公寓之外。

那塔矢亮还剩下什么?

他们就像两个被迫合租的陌生人。

当然,塔矢亮完美地扮演了‘Alpha伴侣’的身份。他按时给进藤光递药,在Omega心率波动时提供冷淡的木质信息素进行安抚。他绝不越界,也极少再与对方四目相对——因为他怕自己只要多看一眼、就会控制不住那种想要摧毁一切规则的渴望,怕自己会忍不住把棋盘摆在彼此面前。哪怕那是通往毁灭的路。

而进藤光则展现出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顺从。他没再像医院初见时抗拒,沉默地接受着每三天一次的靶向药注射和临时标记。

他不敢反抗,因为每当他看到塔矢亮神色中那种极力压抑的挣扎,他的负罪感就会像涨潮的海水一样将他彻底淹没。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被自己强行绑定的Alpha,只能用‘顺从’来维持这层脆弱的玻璃纸,假装一切都在变好。

在这种高强度的、病态的生理绑定下,他们的匹配度数字在一个月后的某个傍晚,跳到了一个令整个霞关为之震动的高度——98%。

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近乎完美的数字,仿佛是神明亲手缔结的姻缘。

而检测结果出现的第二天上午,南优纪带着两名西装革履的助理按响了公寓的门铃。

她保持着公职人员特有的那种机械式的严肃姿态,但眼角眉梢的笑意却怎么也掩饰不住那股志得意满的愉悦色彩——这是一个巨大的政绩。然而,当她转向坐在沙发两端、如同两尊毫无生气的雕塑般的两人时,立刻精明地换上了一副沉重的语调,仿佛带来了世界的末日:

“两位,我带来了一个坏消息。”

南优纪将两份厚重的文件分别推到两人面前:“国会预算委员会昨天提出了质询。老派的政客们认为系统花费过高,有违人伦,威胁要冻结下一期预算。”她语气一顿,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塔矢君,如果预算被冻结,针对Omega的‘特效靶向药物’将在近期强制中止。一旦断药…以进藤君目前的脆弱状态,排异反应会瞬间要了他的命。”

塔矢亮的下颌线绷得死紧,那双狭长的绿眸里射出冰冷的刀光:“你们在拿他的命当政治筹码?”

“只要明天上午你们出席我们的媒体发布会。”她语速飞快,显然早已安排好一切,“让全日本看到你们在希斯比亚斯的干预下有多‘天作之合’,那么我们会奋力争取,让一切如常。”南优纪毫不退让地直视着这位年轻的Alpha,“这笔交易很公平,塔矢君。”

随后,南优纪转过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仿佛置身事外的进藤光,正如她先前所想,只要拿捏住进藤光、这对天才伴侣将成为希斯比亚斯的最好招牌,而她太清楚如何拿捏这个少年的软肋。

“进藤君。”南优纪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一丝悲悯,“塔矢棋士为了维护你、已经引起了棋院内部的不满——他们认为我们借机过度插手,擅自以第二性别为名对棋士指手画脚。名人夫妇也承受着极大的舆论压力,如果你明天不出席,导致项目流产……你不仅自己会有生命危险,塔矢君和塔矢家也会因此沦为整个棋坛的笑柄。”

“而且、你不想‘恢复正常’了吗?”她意有所指。

“审查官!”塔矢亮喝止,“你越界了!”

进藤光的眼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死死握紧,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他却感觉不到疼痛。

佐为的影子在脑海中忽隐忽现,像一阵抓不住的风,他已经陷入了彻头彻尾的两难处境;而眼前塔矢亮那张沉默消沉的脸却无比清晰地刺痛着他的视网膜,他欠塔矢亮的太多,不能再让塔矢亮和他的家人因为自己陷入如此境地。

还剩2%,最后的2%。
等待在那之后的,或许就是所有人幸福的未来了。

进藤光没有看身边紧绷的塔矢亮一眼,便一把拿过桌上的签字笔,在同意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破纸张,力透纸背,如同签下一场自我审判的判决书。

塔矢亮看着进藤光那仿佛献祭自己般决绝的动作,心中涌起一股悲凉。早先南优纪和他说进藤光之所以会答应这场‘治疗’是为了恢复正常,至于为什么要恢复正常……

“SAI。”女人笑容玩味,“他在梦里一直在喊这个名字。”

他又想起自己带回棋谱的那天晚上,金发少年喃喃道:“如果SAI不回来的话…”

塔矢亮在口中咀嚼这个名字,SAI,你到底是谁?与进藤光又是什么关系?是你让他决定不再下棋吗?

至于自己,塔矢亮扪心自问,他所做的一切纯粹出于对进藤光天赐天赋的珍惜——如果他不愿意、没有任何人可以强迫他,他也不需要对方因此心怀内疚。

然而此刻,两人怀揣着截然相反的绝望与误解,在同一张通往不可知未来的契约上落了笔。

……
【匿名论坛 > 新闻速报板 > 围棋/政治/社会综合讨论区】
标题:【Live直播预热】AO特别法案的终极答卷?特别委员会公关发布会倒计时!

1L 名无之男:
占楼。前排提示今天上午十点厚生省第二频道全程直播。今天可是决定希斯比亚斯系统能不能拿到明年预算的生死战啊。

18L 名无之男:
期待!听说昨晚那两位的内部数据已经飙升到98%了!98%啊兄弟们,系统投入使用以来最高数据!我就说那些反对基因匹配的人都是老古董wwwww只要信息素契合,这世上还有什么绝症治不好wwwww

34L 名无之男:
> > 18L 确实,今天主要就是看进藤光的状态吧。前几天文春不是说他分化期机能崩溃连站都站不稳了吗?要不是塔矢亮屈尊降贵去给他做临时标记,他人早就废了吧。

52L 名无之男:
> > 18L 治不好他x的围棋!!!
你们这群只看数据的白痴根本不懂进藤光是什么人!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天才!!现在把他当个吉祥物一样摆在发布会上证明系统有用,这是谋杀!是对天才的谋杀!

67L 名无之男:
> > 52L 楼上的围棋宅冷静点w
天才又怎样?分化成了Omega就是得认命啊。生存还是毁灭,选一个呗。国家出钱给他治病,他配合出场一下怎么了?要我说他赚死了好吧!

89L 名无之男:
>>52L 我是不懂什么ABO这种狗屁设定,但居然让委员会借机插手进棋院内部,塔矢亮也是个叛徒。

112L 名无之男:
打起来了打起来了w
大家快看电视!开始了!镜头切过去了!
卧槽…这个Omega蛮漂亮的嘛!原本看证件照和小孩子没区别没想到这么顶,果然人靠衣装wwww

114L 名无之男:
>>112L我看委员会真是下血本了,这两人打扮的可以上Vouge了,话说日本围棋新一代居然有这样的池面吗?围棋界你不宣传这个你糊涂啊!

128L 名无之男:
不过进藤光到底是谁啊?之前根本没听过这号人。

145L 名无之男:
> > 128L 一个刚勉强过关的15岁新初段而已,连个正式头衔战的预选赛都没打过几场。唯一的公众曝光就是在新初段联赛上跟塔矢名人下了一局极其诡异乱七八糟的棋,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居然跟我们小老师匹配度高达98%。

166L 名无之男:
草,那局新初段联赛我看了,开局简直不知所云,完全是被名人吊打吧?听说这小子下完那局之后就精神失常了,连着弃权了好几场比赛,原来是分化成Omega了?真会挑时候啊,下不赢棋就靠系统上位,这算盘打得我在北海道都听见了w。

189L 名无之男:
> > 166L 你懂个屁的围棋!那局棋你们这些外行根本看不懂!进藤光如果能继续下棋,绝对能成为塔矢亮最大的劲敌!

203L 名无之男:
> > 189L 别洗了,不管他以前多厉害现在不还是乖乖坐在那里当个花瓶?系统的数据是绝对的。一个新初段能被名人之子标记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www

231L 名无之男:
你们这群人是在毁了日本围棋的未来!!!

245L 名无之男:
楼上的围棋宅急了w。继续继续,快看,记者开始提问了!

 

……
霞关,厚生劳动省媒体发布厅。

空旷到令人肃然起敬的大厅中央,深蓝色的背景板上巨大的希斯比亚斯系统LOGO散发着荧荧冷光,快门声从开场起一刻未停,雪白的闪光灯疯狂地在这个封闭空间里炸裂,在每个人的视网膜上烙下一个又一个焦灼的盲点。

进藤光坐在长条会议桌的右侧,大厅里冷气开得很足,但他却觉得整个人被一团冰冷的火包裹着,那些低声细语的交谈、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在他过度敏感的脑海中汇聚成一种震碎一切的、非理性的噪音。

太吵了。
无数个麦克风像是一支支黑洞洞的枪口,在此刻齐刷刷地对准了他,台下的记者铆足劲儿地凑上前,南优纪正站在讲台上,用严格训练过的优雅声音向全日本的媒体展示着幻灯片上那刺眼的红字——98%。

“——正如各位所见,在塔矢亮棋士的干预下,原本面临严重排斥反应的进藤君,其核心生理指标已经完全趋于平稳。这证明了高匹配度不仅是生理上的契合,更是灵魂层面的绝对救赎,当然,特效靶向药的成功研发也功不可没……”

进藤光耳边回荡着一阵阵尖锐的生理性耳鸣。

“灵魂的救赎……”

他在心里咀嚼着这几个字,觉得荒诞得有些好笑。如果这是救赎,为什么佐为还没有回来?难道就必须要这最后2%?

“进藤君,进藤君!”

一个挂着东京体育牌子的记者猛地站了起来,他滔滔不绝地快速念稿,手里那个麦克风上的红灯如同一只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进藤光苍白的脸:

“对于您和塔矢棋士的匹配,外界有很多质疑的声音!您只是一个初入棋坛、籍籍无名的新人,而塔矢棋士却已经是围棋界的超新星。有传言说您在新初段联赛上被塔矢名人击溃后因为承受不了职业棋坛的压力,才顺水推舟接受了委员会的安排,请问您今天坐在这里是打算彻底放弃围棋吗,转而寻求一种更轻松的生活方式?!”

大厅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安静得可怕。

所有的镜头、所有的目光,在这一刻都化作了实质性的利刃,齐刷刷地刺向那个金发少年。世人总是乐于见到天才陨落,或者凡人因为软弱而屈服。

进藤光的呼吸滞住了,一种濒临窒息的错觉扼住了他的喉咙。

那局新初段联赛……那是佐为下的。那是佐为即使背负着贴目也忍不住发起的、跨越千年与当代最强棋士的交锋!他们根本不懂那一局有多意义非凡!

他本能地想去回头,去寻找那个永远在身后伫立的平安棋士,但目光所及只剩下希斯比亚斯系统张牙舞爪的标志,一瞬间他如坠冰窖,提醒他自己已身处何种泥沼,无可进退。

就在进藤光张口结舌、指甲死死嵌进掌心的时候,坐在他左侧的塔矢亮动了。

这位年轻的天才棋士自始至终都保持着一种华族式的优雅。此刻,他的脊背挺得像一柄绷到极致、即将折断的太刀。他缓缓俯身,靠近麦克风,动作轻柔,而桌下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惨白——

塔矢亮可以忍受自己被南优纪当成政治筹码,可以忍受被当成试药对象,甚至可以忍受世俗对他私生活的窥探。但他有着他的底线,那是他作为棋士的高傲。但他绝对无法忍受这些不懂围棋的鬣狗用如此轻浮、侮辱性的语气质问进藤光。

籍籍无名?承受不了压力?寻求轻松?

坐在这里的这个少年有着怎样的才能,他曾经带给自己怎样的震撼和期待,将为围棋界带来怎样崭新的浪潮。这一点塔矢亮比世界上的任何人都清楚。

“进藤的未来不需要外界来界定。他首先是一名职业棋士——”塔矢亮对着麦克风开口,声音冷酷,带着某种压抑到极点的怒气。

但他只说了半句。

一只带着薄茧的、因为高热和担忧而微微发抖的手,在会议桌厚重的桌布掩护下,死死按
住了塔矢亮的左手。

那是一个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近乎哀求的动作。由于用力过猛,进藤光修长的手指甚至陷进了塔矢亮西裤的布料里,抓出了一道道凌乱的褶皱。

塔矢亮的话音戛然而止。那股汹涌的怒气在瞬间被这股颤抖的温热击碎。他微微偏过头,在那令人窒息的、如同白昼般的闪光灯之中,应上了进藤光的视线。

两人视线蓦然相撞。

进藤光目光中并没有塔矢亮预料中的愤怒或是羞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如同深渊般的内疚和哀求。那双曾经总是闪烁着不服输光芒的淡绿色眼睛,此刻盛满了破碎的祈愿。他看着塔矢亮,无声地恳求:

到此为止吧,塔矢。不要再说了。不要再为了我,让你自己陷入这种难堪的境地,不要再为了我向他们低头。这是我的人生,我的软弱,我的惩罚。

塔矢亮在那双淡绿色的眼睛里中看见自己的倒影。
与世界上的一个Alpha没有任何区别的,男人。

那一瞬间塔矢亮的心脏像是被一把尖刀刺穿,愤怒如烈火一般不受控的燃起,他想居然是真的,进藤光居然真的为‘SAI’做到了如此地步,居然真的为了‘SAI’抛弃了自己的棋士生命。

他又在这一刻模糊地意识到自己的选择,他当然毫不后悔,不后悔选择成为进藤光的Alpha伴侣以拯救这个天资卓越的对手,但是除此以外呢——这件事真的可以如此‘高尚’,无关私情吗?

塔矢亮看着进藤光极为缓慢地对自己摇了摇头。

他低头看着死死扣住自己左手的这只手。这只手与塔矢亮在十二岁时握住的那个柔软光滑的孩子的手已经截然不同,指腹成千数万次与棋子摩擦而生出的薄茧,因长时间捏住棋子而略微变形的骨骼——这是一双棋士的手。

仿佛永远地片刻之后,塔矢亮一根一根地掰开了进藤光的手指。

这个动作像是用尽了塔矢亮一生的力气。
然后,他向后靠在椅背上,彻底闭上了嘴。

他放弃了辩解,也放弃了挣扎,任由命运的洪流将他们吞没。

没有了塔矢亮的庇护,进藤光一个人暴露在所有镜头的炮火下。他就像是一个被剥去盔甲的士兵,赤裸地面对着这个世界的恶意。

他强行咽下喉咙里翻涌的血腥味,迎着无数的闪光灯,对着面前那丛麦克风,露出了一抹略显虚浮、却符合在场所有人预期的微笑:

“感谢大家的关心,委员会给了我最好的治疗。”

他的声音在巨大的发布厅里回荡,带着一种平静的麻木:

“关于围棋…我现在的身体状况、不允许我再任性下去了,塔矢君为了照顾我付出了很多。当然如果条件允许,我会继续自己的棋士道路,但我现在唯一的重心,就是配合委员会的安排完成分化,我相信这就是通往幸福的道路…”

咔擦!咔擦!咔擦!

快门声在这一刻达到了最疯狂的顶点。南优纪在讲台侧面,向着转播镜头露出了胜利者的微笑。

……
【匿名论坛 > 新闻速报板 > 围棋/政治/社会综合讨论区】

312L 名无之男:
卧槽!!!你们听到了吗?!
幸福的道路wwwww
居然竟然亲口说出这种话!!wwwwww笑死我了,这下围棋宅们还有什么好洗的?你们的天才Omega都承认自己幸福喽!

325L 名无之男:
> > 312L 真的绝了。看来这就是98%匹配度的威力啊,被Alpha彻底安抚后Omega的本能最终战胜了那些无聊的胜负欲。这不挺好的吗,一个菜鸟新初段能进塔矢家的大门,这波血赚啊。

340L 名无之男:
我哭了。我真的哭了。我是看过他怎么下棋的。
这就是一场赤裸裸的社会谋杀!

368L 名无之男:
> > 340L 楼上的大叔别自我感动了行吗?看看他们身后那个生理监测大屏幕。进藤光刚才说那番话的时候心率完全平稳,内分泌指数也是个完美的绿灯。科学证明他现在很平静、很幸福。

410L 名无之男:
败犬的狂吠到此为止wwww什么时候beta也能用上系统啊,希斯比亚斯大人请让幸福降临在我身上吧!

422L 名无之男:
不过这小子说话还蛮聪明的,还留了一手未来可期。

425L 名无之男:
>>422L 画大饼谁不会,一个Omega费劲心机躺平了你还指望他再出来下棋www
他下次下棋我估计是特别委员会预算不够准备营销‘天才AO棋士伴侣’wwww

433L 名无之男:
我刚刚找了他之前的棋谱看了看,还真挺有意思的,要说他是天才其实我有点相信

435L 名无之男:
天呐特别委员会这就开始造势下水军了吗?

 

TBC

Notes:

有点超字数了……下周犹豫更这篇还是更逆序原著……不过最担心的是因为写的太过激狗血被骂死了……

Chapter 5: 第五章

Chapter Text

*本章延续狗血冲突争吵(顶锅盖)

 

第五章

沉重庄严的红木大门在身后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将门外无数闪光灯的刺目光晕与记者们贪婪的喧嚣彻底隔绝。

VIP休息室里的空气冷得像一个巨大的冰窟。

在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失去了无数镜头的逼视,进藤光强行绷紧的脊背终于垮了下来。他步履蹒跚地走到长沙发前,将自己彻底地摔了进去。

金发少年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胃里因为极度的紧张和刚才在台上说的那些违心之论而阵阵痉挛。他把头深深地埋进双手之间,额发被冷汗浸透,凌乱地贴在手背上。

休息室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极其微弱的运作声。

进藤光颤抖着抬起左腕,手环屏幕上,那个猩红的数字依然平稳地停留在那里——

98%。
没有升高,也没有降低。

他在全日本面前出卖了自己作为棋士的尊严,按下了塔矢亮试图维护他的手,配合委员会演完了一场令人窒息的恩爱戏码,但这个掌控着他命运的数字依然纹丝不动。

“……还差一点……”

进藤光死死盯着那个数字,眼眶干涩得发痛,却没有眼泪。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带着一种走投无路的执拗和茫然:“我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一切了…佐为…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几步之外,塔矢亮停下了脚步。

这位年轻的天才棋士站在阴影与灯光的交界处,背脊挺得笔直,厅里昏暗的壁灯勾勒出他那近乎苛刻的完美仪态,但在此刻,这份完美却透着一种令人胆寒的死寂。

在长达半分钟的沉默后,塔矢亮转过了身。

那双在棋局中总是不动声色的翠绿色眼眸,此刻正不可思议地看着沙发上的进藤光——他的眼神中没有居高临下的蔑视,没有被信息素驱使的愤怒,只有一种纯粹的失望。

“……那个‘SAI’,到底是谁?”
塔矢亮开口了。

他的声音没有提高哪怕一分贝,依然是那种淡淡的平静。但正是这种平静像一道惊雷在进藤光耳边炸响。金发少年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

“……是教你下棋的老师?是你的脑内幻想?还是你为自己找的一个借口?”塔矢亮看着他,眼神中透着一种令人窒息的锐利,仿佛要将进藤光连皮带骨地剖开,“进藤,我原本以为你不再下棋是因为分化期的影响,是你对我存在愧疚。但我错了。”

塔矢亮向前走了一步,做工精良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柔软却刺耳的声响:

“…你是在向那个叫SAI的幻影献祭。”

进藤光的脸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沙发的边缘,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闭嘴…塔矢,这不关你的事!”

“不关我的事?”

塔矢亮的眼底终于浮现出一丝压抑到极致的怒火,那是他对围棋的信仰被践踏的愤怒,“我为了保住你的尊严,我坐在霞关的大厅里听着那些连棋盘都没摸过的外行人侮辱你的才能!我试图告诉他们你是个职业棋士!而你呢?!”

塔矢亮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不可控的震颤:“进藤光,你把作为棋士的尊严扔在地上,你宁愿被全日本当成一个依附于我的附庸——就为了换那个虚无缥缈的100%?就为了那个SAI?!”

进藤光被逼到了死角,他猛地站了起来,像被逼入绝境的囚徒,红着双眼死死盯着塔矢亮,“你以为我愿意说那些话吗?!如果我不按住你,你会毁了你自己的前途!何况你根本不知道他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两人仿若扼住彼此的喉咙般毫不退让地迎着对方的视线,然而短暂的沉默后,塔矢亮冷不丁道:

“——那么对他来说,围棋意味着什么?”

进藤光愣住了。

塔矢亮看着眼前这个挣扎到极点的少年,眼神中涌现出一种悲凉的洞察:

“进藤,我不知道那个SAI是谁。但我知道你的棋——你的棋,都是他教你的吧?”

塔矢亮的每一句话都像是精准落入死穴的棋子,步步紧逼:“如果那个人真的是我所感知到的那样强大;如果那个人真的对围棋抱有纯粹的信仰……”

他停顿了一下,那双绿眸中闪烁着悲哀的微光:

“当他看到你今天站在那里上,为了他而放弃围棋…你觉得他会作何感想?”

进藤光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极致。

“如果SAI是一个真正的棋士,看到你现在这副连棋子都不敢碰的样子,他不会觉得你作出了多伟大的牺牲。他只会觉得悲哀。”塔矢亮的声音像是在宣判,“因为你和他的棋都已经死了。”

“你闭嘴!!!”

这句话仿佛引爆了进藤光脑海深处最恐惧的一颗炸弹。他爆发出了一声变调的嘶吼,猛地冲上前,一把揪住了塔矢亮的衣领。

两人狠狠地撞在一起,塔矢亮被撞得后退了半步,但他没有还手,也没有释放任何Alpha的信息素去压制对方。他只是用那双冷冽而平静的眼睛凝视眼前这个精神濒临崩溃的Omega。

“你懂什么?!你凭什么评判他!你有什么资格评判我?!”

进藤光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顺着惨白的脸颊砸在塔矢亮平整的西装领口上。对方残忍地挑破了自佐为消失以来他好不容易维持的信念,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轰然落下。

因为佐为是个棋痴啊!

那个男人在平安时代因为诬陷输棋宁愿投江自尽,在江户时代附身虎次郎只为追求神之一手。对围棋怀抱如此信念的佐为,怎么可能愿意看到自己为了找他而永远背弃围棋?

他为了佐为归来所做的一切本身就是在背叛佐为的意志!

一时间,放弃围棋去换取佐为归来和背叛佐为意志的两种念头在进藤光脑海疯狂缠斗着,他只能用自己满腔的绝望和负罪感,困兽之斗般反击塔矢亮:

“……是我害他消失的!是我自私地霸占了棋盘,无视了他的请求;是我没让他下棋,他才永远不见了的你明白吗?!”

进藤光死死抓着塔矢亮的衣领,手指颤抖得不成样子,眼底透出一种茫然的破碎:“如果我不把这具身体交出去,如果我不去换这个该死的100%……我已经辜负了你的期待,辜负了佐为的意志,那么至少最后他一定要回来!”

他仰起头,用一种近乎偏执又带着玉石俱焚的眼神看着塔矢亮:

“我已经没有退路了——只要到了100%,只要治疗成功,你就能解脱了!你还可以和SAI对弈!我们所有人都能回到正轨,这难道不对吗?!”

进藤光吼完这最后一句话,浑身的力气仿佛随之一空,他松开了塔矢亮的衣领,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像一具被掏空了灵魂的残骸。

休息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塔矢亮站在原地,被抓皱的高定西装凌乱不堪。他看着眼前这个语无伦次、试图用‘惩赎罪’和‘牺牲’来掩盖内心恐惧的金发少年,没有愤怒的咆哮,也没有被冒犯后的怒意。塔矢亮只感到了一阵前所未有的荒谬,以及从心底蔓延上来的、刺骨的寒意。

原来这就是进藤光内心那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回到正轨?”

塔矢亮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可以消散在风中。他缓缓抬起手,理了理自己被抓皱的领口,动作依然保持着多年刻入骨髓的教养,但颤抖的指尖此刻暴露了他的心情:

“你以为你做的这一切就能填补你的负罪感了?”塔矢亮看着他,没有一丝怜悯:

“进藤,你只是在逃避。”

进藤光几乎为此过呼吸。

就在这时,休息室墙上的希斯比亚斯系统副机屏幕突然发出了尖锐的蜂鸣声。

“滴——!”

在一片死寂和粗重的喘息声中,系统那冰冷的合成电子音,如同来自荒诞戏剧的旁白般在房间里回荡:

“监测到样本与Alpha伴侣发生剧烈的情绪波动。双方信息素释放峰值完全重合,神经递质产生深度共鸣。恭喜两位——”

“当前实时匹配度:99%。”

99%。
这个数字像是一个响亮的、带着浓烈血腥味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这两个刚刚将彼此的灵魂撕咬得鲜血淋漓的天才脸上。

进藤光呆呆地看着屏幕上那个跳动的数字。

他的瞳孔剧烈地颤抖着,一种无法形容的虚无感从胃部直冲咽喉。

这就是他放弃一切换来的99%?在这个该死的系统眼里,他和塔矢亮这种互相怨怼、互相刺伤、只差互相挥拳的状态,竟然被判定为‘深度契合?!

系统在嘲笑他的献祭。
它不仅强行定义了他们的身体,还在侮辱他对佐为的愧疚,甚至把塔矢亮的底线踩在脚下践踏。

年轻的天才棋士同样看着那个刺眼的数字,翠绿色的眼眸中最后一丝对于这套系统的忍耐也彻底灰飞烟灭。

希斯比亚斯把他们之间那些关于围棋的隐秘牵绊、关于尊严的痛苦挣扎,全部粗暴地简化成了两具激素分泌异常契合的肉体——最可悲的是,进藤光竟然想把全部的希望完全寄托在这个可笑的机器上。

塔矢亮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进藤光。那眼神里已经没有了任何温度:

“——这就是你要的数字。”

塔矢亮看着他,轻柔道,“…在这个系统眼里,你越是痛苦,你越是放弃挣扎,我们就越‘契合’。”他几乎是讽刺的,对对方,亦是自己:“那么此刻,进藤光,你感到自己——‘回归正轨’了吗?”

进藤光浑身一震,艰难地抬起头,满是泪水和惊惧的眼睛绝望地看着塔矢亮。

然而塔矢亮摇头,转过身,手放在了沉重的红木门把手上。在推开门的前一秒,他微微侧过头,留下了最后的宣判:

“你说你做这一切是为了我们所有人。”

塔矢亮闭上眼,将从心脏泛起的刺痛死死压下,当他再次睁开眼时,只剩下纯粹的决绝:

“——进藤,既然你决定把剩下的人生交给希斯比亚斯,那你就留在这里吧。我依旧会向你提供信息素,但我会离开那间公寓。我不会再配合你自我感动的赎罪游戏了。”

他仿佛喃喃自语般盯着门外的某处:“…我希望我们从未下过那一局棋。”

咔哒。
沉重的红木大门被拉开,又被毫不留情地关上。

塔矢亮的身影消失在了门后,连同他身上那股木质香气也抽离得干干净净。

VIP休息室里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手腕上的屏幕依然不知疲倦地闪烁着那冰冷的、讽刺的、鲜红的‘99%’。

进藤光呆呆地站在原地,塔矢亮最后的那几句话像是一把大火,将他从里到外燃烧干净,只余一堆灰烬。他的声音在耳边如录音带般回旋重复:

“进藤,你只是在逃避。”
“那么此刻,进藤光,你感到自己——‘回归正轨’了吗?”
“…我希望我们从未下过那一局棋。”

巨大的精神崩塌和高压后的生理虚脱同时袭来。进藤光感觉耳边的嗡鸣声越来越大,视线中的一切都开始旋转、扭曲。

“佐为……”
进藤光向着虚空中伸出满是冷汗的手,试图去抓住那一抹紫色的幻影,但指尖触及的只有冰冷的空气。

极度的缺氧感扼住了他的咽喉。在陷入昏迷的前一秒,进藤光脑海中闪过的竟然不是佐为的脸,而是刚才塔矢亮在门边回头时,那双因为死寂的绿色眼睛。

‘砰’。

进藤光重重地倒在地毯上,彻底失去了意识。

而墙上的电子眼,正毫无感情地将这一幕“Omega因为Alpha离开而产生的分离焦虑昏厥”,作为完美契合度的绝佳证明,实时上传回了霞关的中央数据库。

在这个充满了谎言与算法的囚笼里,一切,才刚刚跌入真正的谷底。

TBC

我们可以彻底地宣布此刻就是真正的谷底了!所有的矛盾终于爆发了!之后终于要开始反抗了!

Chapter Text

第六章

进藤光醒来时首先闻到的是木质香。

它被装在密闭的玻璃安瓿里,又经由医用喷雾器均匀地雾化在空气中,肃穆、冷淡、精准,像从寺院珍藏的贡品仓库里取出后被酒精和金属反复过滤,最终只剩下一种令人作呕的腐朽。

他睁开眼,看见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帘幕、白色的监护仪,以及窗外一片被阴云压得很低的东京天空。病房里的一切都安静到近乎体贴,床头仪器发出规律的滴答声,一瞬间进藤光恍惚以为过去几个月的事情只是一场有点漫长的梦,而他只是经历了一场普通的感冒。

——直到他听到了噪音。

墙上的电视原来一直开着。

屏幕里正在重播昨日的发布会。镜头中的少年脸色苍白,后颈扣着银灰色的金属颈环,却仍然竭力坐得笔直。画面下方的字幕替他一字不差地重复着当时说过的话:

“……当然,如果条件允许,我会继续自己的棋士道路,但我现在唯一的重心,就是配合委员会的安排完成分化。”

进藤光看着屏幕里的自己,一时没有移开视线。

“进藤君,你醒了。”

南优纪坐在病床旁,膝上放着一台打开的薄型笔电。她今天穿了一套深灰色西装,领口别着银色胸针,姿态一如既往地端正,好像昨天那场几乎令整个特别委员会陷入舆论风暴的发布会,不过是一场略微冗长的例行会议。

进藤光迟缓地偏过头,喉咙像被烧过一样干涩。他觉得这一幕有点似曾相识。

“塔矢呢。”

南优纪敲击键盘的手指停顿一瞬,随后以一种十分自然的语气回答:“塔矢君需要接受单独问询。昨天的情况有些混乱,为了避免双方在情绪高危期继续互相刺激,我们暂时安排了分离观察。”

进藤光看着她,没有说话。

女人唇边的笑意没有一丝破绽:“不用担心,你们的匹配状态非常稳定。”

手腕的检测手环适时发出轻柔提示音:“当前综合匹配率:99.0%。”

进藤光的目光落在那个数字上,仿佛那并不是一项医疗结果,而是一枚被人强行按进他皮肉里的判定。99%,多么漂亮的数字,漂亮到足以解释一切、吞没一切、赦免一切。无论他和塔矢亮之间说出了怎样无法挽回的话,无论他们如何用围棋、秘密、尊严和一生互相撕咬,系统最终都会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声音告诉所有人:看,这正是天作之合。

南优纪合上电脑,向病床靠近了一些:

“昨晚你短暂出现过休克前兆,不过塔矢君的信息素提取物依然有效。系统判定为典型的高匹配AO伴侣分离焦虑叠加媒体应激反应。进藤君,你的身体比我预想中恢复得更好,这也证明你昨天作出的选择是正确的。”

电视里的发布会仍在继续。
屏幕中的进藤光正在说:“我愿意相信委员会的安排,也愿意相信这是一条通往幸福的道路。”

现实里的少年抬起手,碰了碰后颈。

颈环还在,腺体附近传来迟钝的钝痛。痛感并不尖锐,却一直存在,轻微又沉重,令他每一次呼吸都无法忘记自己的身份已经被如何定义。

“南审查官。”他忽然问,“如果到了百分之百,我失去的东西都会回来吗?”

南优纪脸上的笑意微不可察地停了一瞬。

她一时无法确定这句话真正指向什么,只能选择了一个足够严谨的回答:“当匹配率达到理想水平,你的分化状态会趋于稳定,激素与信息素水平也会逐渐恢复正常。届时你将能够摆脱现在的高热、失控与排异反应,重新开始稳定而健康的生活。”

“所以,”进藤光看着她,“你们只能保证我的分化会完成。”

“这是目前医学上能够确认的结论。”

“至于其他东西会不会回来,你们从来没有说过。”

病房里一时只剩下电视机内模糊的掌声。

南优纪没有立刻回答。她并不知道进藤究竟在追问什么,只能谨慎地将话题重新引回自己熟悉的范畴:“进藤君,恢复正常生活本身就意味着一切正在回到正轨。你现在需要做的是相信治疗,并且保持情绪稳定。”

进藤光望着她,最终没有再问。

南优纪从未承诺过什么。

是他自己抓住了“恢复正常”四个字,将它们擅自解释成能够回到从前;仿佛只要身体恢复原状,那个人也会重新坐在他的肩后,摇着扇子埋怨他睡了太久。

床头的手环仍然闪烁着稳定的绿光。

“……我什么时候能走?”

南优纪微微挑眉,“你想回公寓?”

“不。”进藤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虽然沙哑,却已经平稳许多,““我想去一趟棋院。”

病房里再次恢复安静

监护仪平稳地发出滴答声,空气中的木质香被雾化器推出新的浓度,冷淡地包裹住他的呼吸。南优纪望着病床上的少年,似乎在辨认这句话背后是否藏着更危险的情绪波动。

“去棋院做什么?”南优纪再次放缓声音。

进藤光的目光掠过仍在重播发布会的电视屏幕。镜头里的自己正低头签署那份厚重的医疗同意书,纸张翻动的声音通过电视扩音器传出来,轻得近乎没有重量。

“看看。”

“只是看看?”她紧追不舍。

“不是你说的吗?”进藤终于收回目光,冷冷道,“我和塔矢亮是天才棋士伴侣。”他刻意在那个词上加重声音。

进藤光的视线向南优纪投来。他脸色苍白,嘴唇还有一点失血后的淡色,整个人看起来依旧病态,可那双似金似绿色的眼睛里已经没有发布会上那种近乎破碎的狼狈,只是静静地看着南优纪,既不恳求,也不反抗。南优纪思索着,他已经屈服了吗?他已经被治好了吗?他已经明白自己的权威了吗——

南优纪忽然笑了。

“我以为你已经不想接触围棋了。”她关心道。

进藤光没有回答。

“不过当然,职业复健本就是委员会后续评估中的一环,我们只是担心你的状态。”女人用一种亲切的声音说,“既然你主动提出,这是很好的积极信号。当然,按照医疗建议,你目前只能进行低强度接触。旁观棋局、整理棋谱、这些都可以,正式对局需要监护设备允许。”

进藤光点点头。

“还有一点。”南优纪看着他,声音放得更柔和了些,“塔矢君今天不会陪同。”

进藤光垂下眼,“我知道。”

这句回答太快,也太平静。以至于南优纪多看了他一眼,随后收起终端,站起身:“那就下午吧。我会安排医疗技官送你过去。进藤君——”

她停在门口,回过头,笑容温柔得无懈可击:

“你看,一切都在回到正轨。”

进藤光没有看她。

窗帘被空调吹得轻轻晃动,白色纱布一样的光落在他的手背上。少年慢慢蜷起手指,又松开,那只手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拿过棋子了。

 


下午三点的日本棋院,比他记忆里安静很多。

或许是因为今天并非正式大手合日,又或许是因为他身后跟着两名佩戴特别委员会证件的医疗技官,来往的棋士们总会在看见他的一瞬间放慢脚步,目光掠过他略长的头发、颈环手环、以及被衣领遮住的后颈,然后再若无其事地移开。

“进藤。”

有人在不远处喊他。

进藤光抬起头,看见和谷站在自动贩卖机旁,手里还拿着一罐没打开的咖啡。对方似乎下意识想冲过来,又在看见他身后的技官时硬生生停住。那种表情实在少见,愤怒、担忧、尴尬和某种不知该如何开口的顾忌全都挤在一张脸上,反倒显得有些滑稽。

“你……”和谷张了张嘴,“身体怎么样?”

“没事。”进藤努力笑了笑。

“新闻上那些乱七八糟的——”

“和谷。”旁边有人打断。

伊角慎一郎从对局室门口走出来。他穿着深色毛衣,手里拿着一本折起的棋谱夹,神情依旧温和,但那温和里有一种很安定的力量,令原本几乎要冲出口的话语忽然都有了落下去的余地。

“伊角…!”进藤光的神色雀跃了一瞬,“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都不说一声?”

黑发青年扬起嘴角,“刚回来两天,你什么都没错过。”

他看了眼进藤,又看了眼他身后的两名技官,“你是来观战的?”

进藤光犹豫了一下,那张在全国镜头前签下的同意书、和塔矢亮的争吵、以及病房里那个始终没有变化的99%还萦绕在他的脑海中,他下意识轻轻嗯了一声。

和谷猛地皱眉:“观战?一个连续不战败的职业棋手——”

伊角轻轻按住他的肩膀。

和谷闭上嘴,脸色难看地偏过头。

进藤光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一幕有些陌生。棋院还是棋院,榻榻米的味道、棋笥碰撞的细响、走廊尽头若有若无的讨论声,全都和过去一模一样,只有他像被一层透明玻璃隔开,站在这座建筑里,却又已经被人从棋士的行列里摘了出去。

伊角朝他走近几步,语气平常得像过去无数次院生时代的下午:“要不要看一局我的棋?”

医疗技官立刻开口:“按照委员会的医疗建议,进藤君目前不适宜进行高强度……”

“只是看。”伊角说。

他说这句话时没有看那名技官,只是依旧望着进藤光。

数秒后,进藤光点了点头。

 

 

棋盘摆在一间小型研究室里。

窗户半开,外面是棋院后方一小片庭院,修剪整齐的灌木被风吹得轻轻摇晃。房间里只有他们四个人:伊角、进藤,以及两名站在门边的医疗技官。

和谷本来也想进来,被伊角关在了门外。

“为什么啊!”和谷在门外不满地喊。

“你太吵。”伊角笑着说,“进藤现在要的是休息。”

“我哪里吵了……喂,进藤!我就在外面,有事就叫我!”和谷气鼓鼓地扔下话。

门在他的声音里被拉上,隔绝了走廊的光,也隔绝了那些朋友的脸。进藤光低头看着面前的十九路棋盘,纵横交错的线条安静地铺展开来,棋盘没有催促,也没有责问,只是像过去每一次一样,将所有可能性平等地摆在他面前。

伊角把黑棋推到自己面前,又把白棋推给他。

“你不用下。”伊角说,“我摆,你看。”

第一手落在右上星位。

清脆的一声。

进藤光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黑棋占角,白棋挂角。伊角没有等他,自己替白棋应了一手,随后继续摆下去。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像雨点敲在石阶上,稳定、冷静、不带任何怜悯。

黑第十三手,小飞守角。
白第十四手,拆边。
黑第十五手,夹击。

进藤光的视线跟着棋路移动。最初只是看,后来眼神渐渐变了,那种空洞从他脸上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专注,他想起这局棋到底出自何时了,这是院生比赛时他和伊角对局的那一场,伊角毁子的那一局。门边的技官低头看了眼监测终端,确认他的心率和腺体温度只是略有上升,而综合匹配率依旧维持在漂亮的99.0%后,便重新退回原位。

“这里。”伊角忽然停住。

棋盘上,黑棋在左下方形成厚势,白棋几颗子被压得很低。照常理白棋应该暂时忍耐,向中央跳出,等待后续腾挪。并不是最好的一手,却是最稳妥的一手,既能处理弱子,也不会令局势失控。

伊角抬头:“你觉得白棋该怎么下?”

进藤光没有回答。

他的手放在膝上,指尖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伊角并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房间里的风吹动棋谱纸页,书页晃动发出细碎声响,门外隐约传来和谷压低的抱怨声,很快又被谁制止了。

进藤光终于开口:“跳。”

“嗯。”伊角说,“普通是跳。”

他拿起一颗白子落在中央。白棋向外跳出,姿态轻灵,顺利逃离黑棋厚势;然而黑棋顺势一靠,白棋虽然离开险地,却把左下角实地全部让给黑棋。局面并不坏,只是变得平坦,仿佛在所有可能的危险面前选择了一条不会受伤的路。

伊角看着棋盘:“这样可以。”

进藤光沉默着,而伊角似欣慰地摇头:“……但这不是你会下的棋。”

白子被轻轻推回进藤光面前。

“进藤。”伊角的声音很平,“棋子在这里。你要不要碰是你的事。”

门边的技官立刻上前半步:“伊角棋士,请不要诱导进藤君进行竞技。”

进藤光闭上眼。

他不再下棋,因为觉得自己的围棋夺走了佐为的棋;他不想碰棋,因为围棋会扰乱他脆弱的精神,让那个不稳定的匹配度来回波动。他期盼了那么多,付出了那么多,可是到头来现状似乎只是变得更糟——进藤光不禁开始思考,自己所做的一切到底是坚持不懈,还是冥顽不灵。

昨日的发布会仍然如同一道过于清晰的影像停留在脑海中。他亲手签过那份文件,将自己剩余的选择全部交给委员会。只要不再触碰棋子,只要顺从地走到100%,此前承受的一切似乎就还能拥有某种意义。

数字已经到了99%。

塔矢离开了。
佐为会回来吗?

没有任何人真的向他承诺过,从始至终,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到头来,唯一被那条道路带走的,似乎只有进藤光自己。

那他还能做什么?

 

“南审查官不是说了职业复健也是治疗的一环吗。”进藤光抬起眼,声音里带着一点久违的、毫不掩饰的刺。

他的动作并不快,甚至有些僵硬。指尖碰到棋子边缘时手腕上的监测环忽然闪了一下黄光,机械女音在房间里响起:“警告,样本情绪波动上升。建议停止当前刺激源。”

进藤光没有收手。
他从棋笥里夹起一颗白子。

那一瞬间,世界安静得像被人按下暂停键。

棋子很凉,比记忆里更凉,贴在指腹上时几乎带来一点刺痛。进藤光把它夹在食指与中指之间,悬在棋盘上方,棋盘上的变化像水纹一样向四面扩散。白棋若跳,局势安定;若扳,黑棋退,白棋依旧薄;若断,黑棋反打,下面气紧。

都不对。
他的手指越过所有看上去正确的位置,停在黑棋厚势最里面的一处夹缝。

那里不像一手棋。太窄,太深,也太贪心,好像并不是为了逃出生天,而是为了把黑棋一同拖入泥潭。

检测终端开始急促震动,医疗技官的脸色随之变化:“警告,样本大脑β波异常震荡。目前状态不建议继续当前活动。”

伊角的目光落在那一点上,神情终于出现变化。

进藤光落子。

白第四十六手,挖。

啪。

棋子敲在棋盘上的声音不算响,却像在某处密闭空间里炸开。

医疗技官的终端屏幕骤然闪红,原本稳定的数字在一瞬间开始断崖式下坠。

99.0%。
87.6%。
61.3%。
43.9%。
ERROR。

“警告!匹配模型发生瞬时不适配!样本信息素同步率异常下降!”

一名技官脸色大变,立刻按住耳机:“这里是棋院临时观察组,样本出现——”

“别吵。”进藤光说。

他的声音不大,却令那名技官莫名停住了。少年仍低头看着棋盘,手环上的红光照在他的袖口边缘,像一小簇无声燃烧的火。他的脸色比刚才更白,额发被冷汗微微打湿,可他的手没有抖,视线也没有从棋盘上移开。

伊角看着那手挖。

黑棋如果从外侧打吃,白棋向下长,黑棋原本厚势中的断点会被彻底撕开;如果从内侧补,白棋反手一断,角上的黑子立刻变成沉重的负担。那不是安全的棋,也不是漂亮的棋,可它精准地咬住了局面中唯一一处能让白棋呼吸的缝隙。

伊角缓缓拿起黑子,“我应这里。”

黑棋落下。
白棋立刻长出。
黑棋压,白棋断。

几手之后,左下角原本铁板一般的黑棋厚势被白棋从内部硬生生撕开一道缝。那道缝很小,却刚好够白棋呼吸。

进藤光一直没有看自己的手环。

机械女音还在试图播报:“样本腺体温度上升。当前同步率重新计算中。职业演算模式识别启动。异常数据不符合AO稳定模型,正在排除。修正中——”

红光闪烁数秒,转为黄色,又过了几秒,恢复绿色。

“当前综合匹配率:99.0%。”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技官盯着终端屏幕,额头渗出冷汗。他似乎想说什么,又被系统自动弹出的诊断文字堵了回去。

【判定:高强度专业竞技演算导致神经波形偏移。】
【处理:瞬时异常值剔除。】
【修正后综合匹配率:99.0%。】
【建议:降低刺激强度,继续观察。】

进藤光终于抬手,按掉了手环的提示音,“继续。”

伊角看了他片刻,“你确定?”

“嗯。”

“你的脸色很差。”

“你下不下?”进藤光终于有点不耐烦了。这句话出来得很快,带着一点久违的、不怎么礼貌的急躁。

伊角忽然笑了,就像过去在院生研讨室里那样,遇见了天才朋友的一手出乎意料的棋后,很自然地笑了一下。

黑棋落子。
进藤光立刻应上。

棋局从这一刻开始失去最初的平稳。伊角的黑棋厚实、冷静、步步逼迫,像一张细密的网;进藤的白棋却不再后退,它在网眼里穿行、碰撞、反咬,有时薄得令人皱眉,有时又敏锐得近乎残酷。

第六十三手,黑棋镇住中央。

白棋本该补右边断点,但进藤光没有补。

他在上方尖了一手。

门边的技官又看了眼终端。心率上升,体温上升,信息素短期峰值出现,但系统界面上最终显示出的依旧是稳定的99.0%。

第七十二手,白棋靠。
第七十三手,黑棋扳。
第七十四手,白棋反扳。

棋子落下时,进藤光的呼吸短促了一瞬。他的指尖按在棋盘上,没有立刻移开。这手棋太强硬了,显得突兀,可若继续往后算,白棋并非无理,它只是把胜负提前拉到了眼前。

这就是着眼于未来的棋。
这就是佐为会下的棋。

佐为不在他的身后。
可是佐为的棋还在这里。

那个人的声音并没有真的响起,进藤光却仍然知道下一步应该落在哪里。

他的手指在棋子上微微收紧。这一刻进藤光突然想放声大笑,原来是这样,原来自己兜兜转转绕了一圈,最终不过是回到了起点。

伊角看着棋盘,目光沉下来:“这手棋很危险。”

“我知道。”进藤光说。

“失败的话,白棋会全军覆没。”

“我知道。”进藤光回答得更快了

“那你还……”伊谷几乎是叹息道。

进藤光终于抬起头,那双似金似绿的眼睛里并非释然、或是豁然开朗,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光——仿佛他终于在一片已经被宣告死亡的废墟里,找到了一件仍然能够保存下去的东西:“这里有活路。”

伊角怔了怔。

进藤光重新看向棋盘。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拿起白子,等待黑棋的下一手。棋子落在棋盘比任何长篇大论都更清楚——即使被围住,即使看上去已经没有退路,只要还有一口气,棋就没有结束。

只要棋还能继续,只要他还记得下一手应该落在哪里,佐为就没有彻底消失。

 


这盘棋下了两个小时。
最后是白棋胜。

结束时,门外已经聚了不少人。和谷、奈濑、本田,还有几个听见动静后悄悄过来的年轻棋士,全都挤在走廊里。门被拉开的一瞬间,和谷差点因为贴得太近摔进来。

“进藤!”

进藤光坐在棋盘前,他脸色很差,嘴唇几乎没有血色,后颈的颈环因为长时间运转而发出细微的冷却声。医疗技官已经第三次建议立刻终止棋局,并通知特别委员会派车接他回观察病房。

伊角整理完棋子,抬头看他:“今天到这里吧。”

进藤光看着棋盘,那上面已经什么都没有了。过了一会儿,他问:“明天你有时间吗?”

和谷愣住,奈濑捂住嘴。伊角也停住了动作。

“明天?”他问,“你还要下?”

进藤光把最后一颗白子放回棋笥,垂下眼:“是的。”

伊角皱眉,目光不自觉瞥向技官,“你的身体未必受得了。”

“所以要练。”进藤光道。

这句话说得太过自然,仿佛他从来没有在全国观众面前宣布将围棋让位于分化,也从来没有亲手签署过暂停职业活动的文件。

伊角无言。

进藤光扶着桌沿站起来时,身体明显晃了一下,但他很快重新站稳,没有接受医疗技官伸来的手,只略抬头看向墙上贴着的赛事日程。

那是棋院刚刚印发的青年棋战安排,最上方列着北斗杯日本代表预选的报名日期。
他知道塔矢亮已经被列入了北斗杯的种子参赛选手。

“北斗杯预选……报名截止了吗?”进藤光看向众人。

走廊上的人都安静下来。

伊角和和谷对视一眼,奈濑扯着他的袖子,青年并没有立刻回答,他顿了顿,然后看了一眼进藤后颈的颈环,又看向那双因为疲惫而泛着血丝、却重新有了焦点的眼睛:

“还没有。”他说,“不过你的职业活动目前仍处于医疗暂停状态。即使报名,也要先向棋院和委员会提交恢复申请。”

走廊上不知是谁倒吸了一口气。和谷最先反应过来:“等等,北斗杯预选?你不是——不对,你身体这样,委员会能让你参加吗?而且你之前休了那么久,手续怎么办?棋院那边——”

“我会申请。”进藤光点头。随后向门口走去,他的动作有一点慢,但后背脊挺得很直。医疗技官上前想扶,被他避开。

“进藤。”伊角叫住他。

少年回过头。

伊角看着他,语气仍然温和:“——你是为了什么下棋?”

所有人屏住呼吸,看向房间里那个看似大病初愈的少年。

进藤光没有马上回答。窗外天色已经暗下去,研究室里的灯光映在他似金似绿的眼睛里,像结一层薄而冷的水——他这一瞬看上去居然有点像塔矢亮。他似乎看向了伊角,又像是看向伊角身后更远的地方。

最后,他只是说:“为了不忘记。”

伊角没有再问。

进藤光拿起外套,走出研究室。和谷看着他从自己身边经过,忽然伸手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喂,进藤。”

进藤光停下。

和谷咬着牙,像有一肚子话要说。那些话在他喉咙里滚了半天,最后只剩下一句:

“你这家伙,明天别迟到。”

进藤光看了他一眼,很短暂地笑了一下,然后伸出拳头碰了碰对方的肩膀:

“知道了。”

 

 

同日22:50分。

第二性别特别委员会,希斯比亚斯地下三层中央数据管理室。

夜班技官端着711咖啡,坐在三面监控屏前打了个哈欠。凌晨前的系统通常最安静,除了一些自动更新和定时同步,很少会出现需要人工确认的异常。

黄色警报跳出来时,他险些把咖啡洒在键盘上。

【样本匹配模型瞬时不适配。】
【发生时间:14:37:22。】
【持续时间:2.7秒。】
【实时最低同步率:43.9%。】

技官皱起眉,点开详细日志。

屏幕上密密麻麻列出进藤光下午在棋院的生理数据。心率、体温、腺体活跃度、信息素浓度、脑波图谱、职业演算模型触发记录,以及一条被系统标红的曲线。

那条曲线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斩断过,从99.0%断崖式跌到腰斩,又在数秒后被算法平滑回原位。

技官盯着它看了很久,随后系统自动弹出处理意见:

【原因判定:职业棋士高强度演算导致神经波形偏移。】
【该偏移不适用于AO伴侣匹配模型。】
【建议处理:作为异常值剔除,不纳入综合匹配率统计。】
【修正后综合匹配率:99.0%。】

技官松了口气,点击“确认归档”。

两秒后,南优纪的通讯窗口亮起。
技官吓了一跳,立刻坐直:“南审查官。”

屏幕里的女人似乎刚结束另一场会议,妆容依旧精致,眼底却有轻微疲色。

“样本今天的职业适应报告出来了吗吗?”

“是、是的。”技官赶紧调出整理后的页面,“棋类接触两小时十七分,中途出现数次生理指标上升,但都在安全阈值内。综合匹配率维持99.0%。系统判断为稳定。”

南优纪嗯了一声,“瞬时异常呢?”

技官迟疑:“有一次专业演算导致的模型不适配,持续不到三秒。系统已判定为异常噪声,剔除后不影响结果。”

南优纪并不意外。

“职业棋士的大脑活动本来就不能简单套用普通样本模型。”她淡淡道,“以后类似情况,全部归入竞技演算噪声。给国会和媒体的报告只显示七十二小时加权平均值,不需要逐秒曲线。”

“了解。”
“还有别的情况吗?”

技官翻看记录:“进藤君询问了北斗杯预选的报名截止时间。棋院方面似乎准备在他正式提出申请后,向委员会提交职业活动恢复评估。”

南优纪的手指停在文件边缘,敲了敲文件:“他还没有申请?”

“目前只是询问。”技官回答。

女人沉默片刻,唇边缓缓浮现出一点笑意:“那就不要越过程序替他作出决定。”

技官有些意外地抬起头。

南优纪继续悠闲道:“如果他真的提交申请,就让棋院按照正式流程上报。医疗组准备好风险评估与附加监管条件,同时整理今天的数据,作为职业复健取得进展的支持材料。”

“您的意思是……委员会会支持他复出?”技官有点不可置信。

“最近有些议员和媒体很喜欢指责我们囚禁Omega、剥夺他们的职业前途。”南优纪慢条斯理地说,“如果进藤君自己选择恢复比赛,那么一个在希斯比亚斯系统帮助下重新拿起棋子的Omega棋士,自然比一个被迫离开棋坛的样本更具有说服力。”

技官低下头:“明白。”

通讯即将结束时,南优纪忽然又问:“塔矢君那边怎么样?”

“目前仍在单独观察,没有新的异常。”对方立刻调出数据。

“继续观察。”她说,“今天的瞬时数据暂时不需要通知他。”

“是。”

通讯切断。

数据管理室重新陷入寂静。夜班技官端起已经冷掉的咖啡,随手将那条持续2.7秒的红色曲线拖进归档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称是:

【异常值——已处理】。

TBC

小光现在还是没彻底开悟,他的方向变成去下得更像佐为了。不过至少重新开始下棋啦。
三篇连载恢复更新啦,之后每两周更新一次,每次更其中两篇,一篇固定按强制-22岁-月刊的顺序循环更新,另一篇算加更,看上次更新哪篇数据好。

Chapter Text

 

第七章

 

申请书是一叠远比进藤光想象的要厚的文件,最上方印着日本棋院的红色徽记,标题则以端正的黑体字排列在纸张中央:

 

《职业棋士活动恢复申请书》

 

往下依次是《北斗杯日本代表选拔赛报名表》《特别医疗监管对象参赛风险告知书》,以及一份由特别委员会预先拟定但尚未盖章的阶段性职业评估意见。

 

进藤光坐在棋院事务科的长桌前,手指搭在膝盖上,迟迟没有去拿那支摆在文件旁边的黑色签字笔。

 

桌子的另一端坐着棋院事务员和两名特别委员会的医疗技官。伊角与和谷被要求留在门外,但那扇并不隔音的木门后面不时传来衣料摩擦与鞋底踩动的声音,显然有人从站在门后起便没有安分地坐过一分钟。

 

事务员是一位四十岁上下的女人,进藤从前办理职业棋士注册时见过她。那时他刚刚通过职业考试,一本正经地穿着西装,实则连印章应该按在哪里都不知道,她一边叹气一边替他把填错的地方逐项圈出来。

 

如今她仍然戴着同一副细框眼镜,只是说话比记忆中谨慎许多:

 

“进藤君,你目前的职业资格并没有注销。根据棋院记录,你只是因为第二性别医疗程序而处于暂时停止手合的状态,因此不需要重新参加职业考试。”

 

进藤光的手指轻微动了一下。

 

女人像是没有看见,继续说明:“但你连续缺席了几次正式手合,又在昨天的职业适应评估中出现明显的生理波动,所以恢复申请需要同时获得棋院管理部与特别委员会医疗组的批准。北斗杯预选的报名截止时间是三天以后,手续上仍然来得及。”

 

她将最上方的文件向前推了一点,“不过在正式提交以前,我必须再次确认。”

 

事务室里很安静,墙上的石英钟将秒针拨动得格外清楚,窗外是棋院一成不变的灰色楼群,阳光落在玻璃上,却没带来没有多少温度。女人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询问:

 

“进藤君,你确认是本人主动申请恢复职业活动,并报名参加北斗杯日本代表选拔赛吗?”

 

他的目光再次看向面前的文件,申请书其实已经填好,黑色铅字端正地印在薄薄的纸上:

 

进藤光。昭和61年9月20日生。职业段位初段。

 

不久前,他才在全国直播的镜头前亲口说过,自己的身体已经不允许继续任性;也曾经在另一份更厚的文件末尾签下名字,承诺把围棋、身体和此后的全部生活一并让位给所谓正常的分化。

 

那时候他以为只要再忍耐一点,只要数字继续上升,一切便还有可能回到从前。 

但除了自己,谁也没有回来。

 

进藤光拿起签字笔,笔杆接触掌心时他的手指微微收紧。那是一种熟悉的触感,与棋子完全不同,却同样需要由他自己决定最后落在哪里。正如他一年前填写的那份职业棋士报名表。

 

进藤光在申请人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字迹依然算不上端正,最后一笔略微向下倾斜,可没有像之前那样用力到几乎划破纸面,只是将三个字完整地写完。

 

事务员低头检查了一遍,随后取出棋院印章,红色印泥在纸页右下角留下清晰的圆形痕迹,她点头:“申请已受理。”

 

门外立刻传来一声压抑失败的欢呼。

 “和谷。”伊角的声音无奈地响起。

 “我什么都没说!”和谷义高抢白道。

 

事务室里的女人抬头看了一眼门,嘴角似乎也想扬起来,却在注意到两名医疗技官后重新恢复了公事公办的神情。而其中一人打开公文包,取出文件,开始逐项宣读附加条件:

 

“申请获准前,进藤君仍不得参加任何正式对局。评估期间每日围棋接触不得超过四小时,连续演算不得超过九十分钟;训练时必须佩戴委员会指定监测设备,且至少有一名医疗技官在场。”

“任何一次实时生理指标超过安全阈值,医疗组有权立即中止训练与比赛。正式赛事中如发生严重信息素紊乱或意识障碍,委员会有权要求终止对局。”

“比赛期间不得擅自停用抑制剂、拆除颈环或关闭监测权限。所有职业活动数据将自动同步至希斯比亚斯系统作为阶段性治疗报告的一部分。”

 

少年的目光停在最后一页,“也就是说,我下的每一盘棋都灰变成治疗数据。”

 

医疗技官措辞谨慎:“这是为了保障你的安全。”

 

“昨天那盘也算?”

 

对方停顿了一下:“昨日的职业适应记录已经归档。系统判断你在接触围棋时出现过一次短暂的神经波形偏移,但属于专业演算造成的正常噪声,不影响综合评估。”

 

“正常噪声。”进藤重复了一遍。

 

他其实并不知数字曾经跌到什么程度,对他来说只有棋盘上那道从黑棋厚势内部撕开的缺口仍然留在记忆里。

 

医疗技官将文件转向他,“请在附加监测同意书末尾签字。”

 

门外的和谷终于忍不住一把推开了门,“等等!”

 

他大步走进来,伊角没能拉住,只好跟在身后。事务员皱起眉,两名技官也同时抬头,和谷却像完全没有看见他们,径直走到朋友旁边:

 

“这种东西也要签?”他指着那叠文件,“比赛下到一半,他们说停就停?所有棋谱还要拿去给那个什么系统当治疗成果?这算什么恢复职业活动!”

 

“和谷棋士。”医疗技官冷淡地提醒,“请不要干扰进藤君作出决定。”

 

“和谷。”这一次叫住他的是进藤光,“没事的。”

 

和谷猛地转头。

 

进藤光仍坐在椅子上,脸色因昨日长时间对局而显得苍白,手腕上那只绿色监测环在衣袖边缘露出一小截。他看起来并没有比发布会时健康多少,只是他的眼睛已经不同了。

 

“给我吧。”他说。

 

医疗技官将文件重新推过去,和谷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进藤,你真的要签?他们会把你重新下棋说成是那个系统治好的!”

 

“我知道。”他点头。

“那你还——”和谷义愤填膺。

“可是不签的话不能报名吧。”进藤光无奈道。

事务员低声回答:“在特别医疗限制解除以前,确实不能。”

 

进藤点了点头,像是从一开始便知道答案。他重新握住签字笔,在文件末尾签下名字。

 

和谷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好几次,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进藤将最后一份文件推回去,“这样就行了?”

 

医疗技官检查签名:“棋院会在今天下午将申请提交给委员会。正式许可最快明天送达。”

 

“那今天还能下棋吗?”进藤光问。

 

“只允许进行低强度训练。九十分钟。”技官慎重地回答。

 

进藤抬头看向和谷,“听到了吧。”

 

和谷愣了愣:“什么?”

 

“九十分钟。”进藤从座位上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如同过往无数次一样拍了拍和谷的肩,笑着说:“你不是一直说想和我下一盘吗?”

 

和谷张着嘴,半天没有反应过来,金色刘海的少年则转过身,带着点挑衅的笑意:

 

“——再发呆,九十分钟就要浪费了!”

 

 

 

 

 

上午十点十七分,第二性别特别委员会官方网站发布了一则简短的公告:

《关于支持进藤光阶段性恢复职业活动的说明》

经希斯比亚斯系统持续治疗及特别委员会专业医疗团队评估,进藤光先生目前身体状态恢复良好,已于本人充分知情并自愿的基础上,主动提出阶段性恢复职业活动的申请。委员会尊重并支持Omega个体追求职业理想的自由,将与日本棋院共同提供必要的医疗保障与伴侣支持。

 

公告发布七分钟后,相关词条登上即时新闻榜首。

十分钟后,发布会时的直播讨论帖重新被顶上首页。

 

【匿名论坛 > 新闻速报板 >政治/社会综合讨论区】

标题:【速報】进藤光申请恢复职业活动,准备报名北斗杯预选

487L 名无之男:

我没看错吧?前天不是才说身体不允许继续任性,要专心配合分化吗??

488L 名无之男:

前天发布会,今天申请复出,特别委员会的剧本能不能先内部统一一下?

493L 名无之男:

这不是正好证明治疗有效吗?匹配率99%以后身体迅速恢复,现在连职业活动都可以继续,希斯比亚斯神了。

501L 名无之男:

493L 你信不信他明天赢棋,媒体标题不会写进藤复出胜利,只会写塔矢亮的Omega在爱情支持下重返棋坛。

517L 名无之男:

所以到底是谁说的真话?之前身体差到不能下棋是真的,还是现在恢复良好是真的?

524L 名无之男:

都是宣传吧。之前要证明Omega必须接受匹配,所以说他离开Alpha就会死;现在被骂囚禁未成年棋士,又赶紧把人放出来参加比赛。

538L 名无之男:

一个刚定段没多久、在新初段赛被塔矢名人轻松教育的家伙,至于你们天天天才天才地吹吗?

552L 名无之男:

他连续不战败那么久棋感早就没了吧。北斗杯预选又不是康复训练,输得太难看怎么办?

563L 名无之男:

没关系啊,赢了是系统治疗成功,输了是Omega身体虚弱。怎么都不会输www

577L 名无之男:

我只关心塔矢亮会不会去陪赛?Alpha不在旁边他真的下得完吗?

589L 名无之男:

你们是不是忘了他自己之前说过什么?“围棋是任性,完成分化才是幸福”。这人根本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知道。

604L 名无之男:

589L 他原话没说围棋是任性,是说身体不允许继续任性。别断章取义。

612L 名无之男:

区别很大吗?反正就是自己当着全国的面退出,现在又自己反悔。

631L 名无之男:

找到旧楼了,189L当时还说:

只要进藤光还继续下棋,迟早会成为塔矢亮最大的对手。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现在还坚持吗?

636L 名无之男:

189L出来挨打。

649L 名无之男:

别说最大对手了,先让他完整下完一局再说吧。

672L 名无之男:

本人就是189L。

还是那句话。

前提是他们真的让他下棋。

 

 

 

 

下午两点,进藤光的恢复申请被送进特别委员会临时审查室。 南优纪并没有立刻盖章。

 

她坐在长桌尽头,面前摆着棋院提交的申请、昨日职业适应评估报告以及一份刚刚生成的网络舆情分析。屏幕上,红色与蓝色曲线分别代表公众对特别委员会和进藤光复出的正负面评价,彼此纠缠得像一盘粗劣的棋。

 

“反对意见比预想中更多。”

 

公关部门负责人翻过报告:“主要质疑集中在进藤君的公开发言前后矛盾,以及委员会是否利用职业复出转移舆论压力。另有部分民众者要求公开医疗评估标准,认为我们可能干涉选拔公平。”

 

南优纪淡淡道:“正因为如此,才不能表现得像委员会改变了决定。”

 

“您的意思是?”

 

“进藤君从未正式宣布退役。他说的是身体条件允许便会继续棋士道路。”南优纪用指尖点了点第四章发布会的逐字记录,“如今治疗取得阶段性成果,身体条件有所改善,他主动申请恢复职业活动。这两件事不存在矛盾。”

 

负责人很快理解过来,“也就是说,将复出解释为希斯比亚斯治疗有效的结果。”

 

“不是解释,是事实。”南优纪纠正,“至少在公开报告里是事实。”

 

她翻开昨日的数据记录。

 

白第四十六手落下后的2.7秒已经从公开版本里彻底消失,只剩下一条经过平滑处理的绿色曲线,以近乎完美的弧度稳定在99%。

 

报告结论写着:

 【高匹配伴侣分离期间仍保持稳定。】 

【建议逐步恢复社会及职业功能,以巩固治疗成果。】

 

南优纪看了片刻,拿起印章:

 

“附加条件按照医疗组拟定的版本执行。训练与比赛全程监测,委员会保留紧急中止权;所有公开采访由公关部门统一安排,不得擅自讨论治疗细节。”

 

公关负责人问:“北斗杯预选也批准?”

 

“阶段性批准。”她说,“先通过医疗测试与棋院内部评估。正式预选如果发生风险,我们随时可以终止。”

 

红色印章落下。

 

“公告措辞已经用了‘支持’。”负责人说。

 

南优纪点头:“很好。‘允许’意味着权利在我们手中,容易引起不必要的争论;‘支持’则意味着我们只是在帮助他完成自己的选择。”

 

她将盖章后的文件合上,玩味道:“公众喜欢自由意志。那就给他们一个自由意志的版本。”

 

 

 

 

许可送到棋院时已经接近傍晚。

 

进藤的九十分钟训练早已结束。他在医疗技官的催促下完成了一轮检查,又被抽了两管血,此刻正坐在休息室里拆便利店饭团。和谷仍在复盘刚才没有结束的棋,伊角则站在自动贩卖机前替几个人买饮料。

 

棋院事务员推门进来,将盖章文件放到他面前,“阶段性恢复申请通过了。”

 

进藤拆包装的动作停了一下。

 

“北斗杯预选报名已经替你提交。正式比赛以前你需要完成两次模拟对局和一次综合医疗评估。只要没有出现严重异常,便可以参赛。”

 

和谷比他先跳起来:“太好了!”

 

伊角从门外走进来,将一罐橙汁抛给进藤。进藤手忙脚乱地抱住饮料,险些把饭团掉在地上。

 

“庆祝一下。”伊角说,“虽然只有橙汁。”

 

事务员没有立即离开。她看着进藤,似乎还在犹豫什么,最后从文件夹里取出一张临时棋士证。

 

旧证件在职业活动暂停时被委员会收走,如今重新制作的卡片仍然印着进藤那张不太情愿的证件照,姓名、段位和所属棋院也没有任何变化,只在背面增加了一行极小的灰色文字:

【阶段性医疗监管对象。】

 

进藤接过卡片,正面写着:

日本棋院职业棋士  进藤光  初段

 

他用拇指抚过那行字。

 

“进藤棋士。”事务员叫他。

 

少年下意识抬起头。他似乎直到这一刻才意识到,自己没有像之前那样要求对方不要这样称呼,也没有因为这个名字意味着佐为的缺席而感到无法忍受。

 

可他并未因此生出多少喜悦。

 

棋士这个称呼仍然像一件宽大的衣服,披在他身上时总让他想起真正教会自己如何落子的那个人;如今他重新穿上它,也只是明白如果他不继续下棋,那个人留下的一切便真的没有人能够证明了。

 

“还有什么事吗?”他问。

 

事务员摇摇头,“没有了。预选赛的具体对阵表后天公布,请按时来棋院。”

 

“我会的。”进藤光将证件塞进外套内袋,动作有些用力。伊角靠在桌边看着他:“明天还来吗?”

 

“当然!”

 

和谷嘟囔着,“你的医疗组只批了三个小时。”

 

“那就下快一点。”进藤光满不在乎地摆手,微微眯眼,随后又想起今日的棋,那些复杂的变化正沿着棋子的边缘一层层打开,像有人在漆黑的房间里重新点亮了灯。佐为从前教过他的手筋、判断与棋形全都混在其中,不需要刻意回忆,便自然地从指尖流出。

 

只要继续下去,那些东西就不会消失。

 

进藤睁开眼,和谷在旁边抗议:“棋是说下快就能下快的吗!”

 

金发少年咬了一口饭团,含糊不清地说:“你少长考不就行了。”

 

“明明是你每次都在奇怪的地方想半天!”

 

争吵声重新填满休息室。窗外的天色逐渐沉下去,玻璃映出几个人模糊的影子,伊角含笑地看着吵闹着的朋友,他仍然记得自己在中国时曾经坐过的那间棋室,记得乐平,杨……那时他以为自己已经不可能成为职业选手,旁人说什么、自己过去又说过什么,都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最后真正使他从那里走出来的,也并不是某个完美而坚定的答案。

 

只是下一盘棋。

 

 

 

 

塔矢亮回到家时,棋室里的灯已经亮了。

 

父亲今日去参加了朋友的聚会,母亲正在厨房准备晚餐,屋内没有医院和委员会惯用的消毒水气味,只有榻榻米、木料与食物热气混在一起的熟悉气息。

 

他换好鞋,正准备上楼,母亲从厨房探出身,“亮,芦原先生下午来过。”

 

塔矢停住脚步。

 

“他说有东西要交给你,放在棋室了。”明子略带担心的看着他,似乎有未尽之言。

 

“我知道了。”塔矢亮答道。

 

墨绿发色的少年棋手拉开家中曾经千百次打开的门,只见宽敞雅致的房间中央摆着一张折叠整齐的棋谱。他走过去细看,那张纸上没有多余说明,芦原只在最上方用铅笔写了一行字:

 

伊角慎一郎 对 进藤光。职业适应评估对弈。

 

塔矢亮的瞳孔一缩。

 

严格来说,那甚至不能算一张正式棋谱,没有贴目,没有完整用时,结果栏里也只简单写着“白胜”。

 

他放下棋谱,在棋盘前坐下,久坐,并没有看那张棋谱,也没有立刻摆棋,只是长久地坐着。塔矢亮能听到轻微的夜风,树叶的唰唰声……以及自己的心跳。

 

良久后,他拿起那张纸。

 

白第四十六手,挖。 

那颗棋子像一根刺扎进黑棋已经形成的厚势。它的位置过深,棋形也不够端正,稍有失误便会使原本尚能脱身的白棋彻底崩溃。

 

塔矢皱起眉,如果是他的话不会在这里下,至少不会在没有算清右侧全部变化以前贸然将棋局引向一场几乎无法收束的战斗。

 

他取出棋子,从第一手重新开始,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如同雨滴一下一下响起。

 

白四十六,挖。 黑四十七,从外侧打吃。 白四十八,长。

 

黑棋若封锁,白棋断;黑棋若补,白棋便借中央的薄味反击。所有变化都紧贴着危险边缘展开,却并非毫无根据的莽撞。

 

塔矢将后面的变化摆完,又全部收回。

 

第二次。

第三次。

 

到了第五次,他不再按照伊角实战中的应手,而是替黑棋选择更强硬的反击。白棋的局面一度近乎崩溃,可在第六十余手时左上角仍然存在一个极其细小的借用。

 

那是进藤看见的吗? 还是偶然?

 

塔矢重新摆了一遍。

 

晚饭的香气从走廊里飘进来,母亲在门外叫过他一次。他回答稍后就去,却始终没有站起来。

 

第八次。 

第十二次。

 

棋谱上的白棋并不稳定。几手棋下得锋利得惊人,另一些地方却仍然迟疑,仿佛执棋者时而能够看见很远,时而又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挡住。

 

可那手“挖”始终在那里。

 

它拒绝了最安全的跳出,没有接受被黑棋厚势压低后平稳活下去的结局,而是从内部撕开了一条几乎不可能存在的路。

 

塔矢夹着一颗白子,停在棋盘上方。

 

他想起很久以前进藤追着自己跑过棋院走廊,明明是二组院生的最后一名,却敢大声宣布总有一天会追上他;也想起对方在新初段赛后脸色苍白地乱下一通,像完全忘记了自己曾经多么渴望这盘棋。

 

塔矢将白子落下。 一手棋不能证明什么。

 

塔矢看着棋盘,神情逐渐冷下来,他并不打算因为一盘棋便回到那间公寓,继续以Alpha的身份帮助对方走向那个荒谬的100%。

 

可他的手迟迟没有离开棋盘。

 

第十三次。

第十四次。

 

他开始尝试寻找比实战更好的黑棋应手。

 

门外响起敲门声时,棋谱已经被他摆到了第十七次。

 

塔矢没有抬头,Alpha敏锐的感官令他听出了这并不是母亲的脚步声,只道:“请进。”

 

纸门被推开,南优纪站在走廊里。她仍是那套剪裁利落的深色西装,手里拿着一只白色文件袋,似笑非笑:“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

 

塔矢将手中的白子放回棋笥,“审查官有何贵干?”

 

“例行访问。”南优纪走进棋室,目光落在棋盘上,“不过看来你已经知道进藤君申请恢复职业活动的消息了。”

 

塔矢没有回答。

 

南优纪在棋盘对面坐下,将文件袋放在两人之间:

 

“今天上午,进藤君亲自签署了恢复申请。医疗评估也很顺利。希斯比亚斯系统认为重新接触围棋有助于恢复他的社会功能与情绪稳定。”

 

塔矢看了一眼棋盘旁边的棋谱,“这是你们报告里的结论?”

 

“数据支持这个判断。”南优纪道。

 

“你的数据还说了什么?”塔矢亮嗤笑。

 

南优纪的笑意没有改变:“综合匹配率仍然稳定在99%。即使你们暂时分开,他对你的信息素依赖也没有出现危险性反弹。事实证明现阶段的隔离安排非常有效。”

 

塔矢的指尖搭在棋笥边缘,“所以你来告诉我,他已经被治好了?”

 

“我来告诉你,进藤君正在恢复。”南优纪纠正,“至于恢复到了什么程度,我想你比任何医生都更有判断力。”

 

她将文件袋推到塔矢面前。 里面是一张北斗杯日本代表预选的特别观战证。

 

“进藤君并不知道这项安排。”南优纪说,“委员会认为,你的在场可以帮助他稳定情绪,也有利于医疗组应对可能发生的突发情况。”

 

“他不需要我替他下棋。”塔矢亮冷淡地回答。

 

“当然不需要。”南优纪温和地说,“但一个正在恢复职业生活的Omega能够在重要比赛中得到高匹配Alpha的支持,会是非常积极的社会示范。”

 

塔矢抬起眼,“我不会配合你们演示什么。”

 

“我没有要求你表演。”南优纪微笑着看向棋盘,“你只需要坐在那里,看着他下棋。”

 

棋室安静下来。

 

庭院里的风吹动竹叶,沙沙声隔着纸门传进来。塔矢低头看着那张棋谱,白第四十六手仍然停留在黑棋厚势深处,像一句尚未得到完整回答的话。

 

南优纪似乎很有耐心。

 

“你可以拒绝。”她说,“不过棋谱终究只是棋谱。事实恐怕只有亲眼看见才知道。”

 

塔矢的目光变得锋利,他知道南优纪在利用自己。

 

她知道应该用什么样的语言才能让他无法对那张观战证置之不理;就像她也知道如何将进藤重新下棋解释成系统的成功,将所有无法理解的东西重新放进那套看似严密的理论中。

 

可自己接受了她的利用。

 

塔矢伸出手,拿起观战证,闭眼:“我会去看比赛。”

 

南优纪唇边的笑意加深,“进藤君一定会很高兴。”

 

“我不是去让他高兴。”塔矢将观战证放到棋谱旁边,“我只是要确认一件事。”

 

南优纪难得有些好奇:“什么?”

 

塔矢没有回答,他重新夹起白子,将棋谱从第四十六手开始再次摆下。

 

白棋从黑色厚势的包围中艰难长出,棋形依旧薄弱,前路也远没有被证明安全。可只要那颗棋子仍然留在棋盘上,所有胜负便都还没有成为定局。

 

塔矢看着那手棋。 

他要亲眼确认,坐回棋盘前的人到底是谁。

TBC

 

重新大改了第六章可以配套食用!下一章是北斗预选赛啦。 下次的固定更新是22岁,加更看这周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