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昏暗的月光照出黑发少年惨白的侧脸,他独自坐在客厅,借着仅有的月光在手里的本子上写下一行字。
“今天,是出现丧尸后的第二天。”就算吉野顺平正在尽最大的努力控制自己的手,纸上的字迹还是歪得不成样子。颤抖的呼吸声被打架的牙敲得零零碎碎,他眼眶里的液体掉到本子上,把未干的墨水晕开。
“我遇到了……妈妈。”这行字用完了他所有的力气,吉野顺平写不下去了,笔从他的手里掉落,骨碌碌地滚到墙角的阴影里。他捂住自己的脸,压抑了许久的呜咽声从他的指缝里断断续续地溢出来。
身后的门被推开,一只温暖的手抚上吉野顺平的脸。吉野顺平知道那只手的主人是谁,他想开口回应那个人,可是完全停止不了自己的抽泣。
虎杖悠仁没有说话,弯下腰捧住吉野顺平的脸,用指腹一点点擦去从他眼角滚落的泪水。吉野顺平麻木而冰冷的脸被恋人温柔地触碰后好像要融化一样,泪水加倍加倍地涌出来。
“顺平,辛苦你了。”
吉野顺平突然很想要确认虎杖悠仁的存在,用力地抱住了眼前的少年。
“悠仁、我……”他语无伦次地开口,“妈妈她、已经……我不知道……”
“对不起,顺平。”虎杖悠仁的声音闷闷地从吉野顺平耳侧传来,“如果能早点到的话……”
吉野顺平摇摇头,只是收紧了自己的胳膊,靠近虎杖悠仁的身体他才能稍微安心一点。他把脸埋进虎杖悠仁的颈窝,小声而长久地抽泣。泪水让他们的皮肤粘腻地贴合在一起,吉野顺平头脑里的混乱缓慢地沉淀下来。
他忘不了白天的画面留下的冲击,面色发绿的吉野凪和她脖子上横亘的伤口都告诉他,那个可怖的事实已经发生了。他清楚这一切再也没法挽回,他失去了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个亲人。
“悠仁……”恐惧、悲伤、绝望的情绪好像和自己的一部分随着眼泪流出了体内,吉野顺平定定地看着瓷砖上相拥的影子,除了抱紧虎杖悠仁以外,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虎杖悠仁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背:“如果累了就休息吧,顺平。”
“悠仁……”吉野顺平吐出这两个音节,像是要靠它们的魔力将自己拉起来,“不要离开我。”
虎杖悠仁一绺一绺地整理好吉野顺平一片狼藉的头发,将下巴轻轻地搁在吉野顺平肩膀上。吉野顺平咸涩的泪水濡湿了他们的肌肤,含在泪水里的情绪通过毛孔在两人的身体里蔓延。
虎杖悠仁用最柔和的语气对吉野顺平说话,声音的细小振动通过他们接触的肌肤传过来:“我不会离开你的,顺平。”
吉野顺平暂停了抽泣。他静静地听着虎杖悠仁平稳的呼吸,过了许久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悠仁,回去睡觉吧。”
虎杖家的卧室里,不大的榻榻米上挤着三张床垫。为了照顾唯一的女生钉崎野蔷薇,三个男生睡在了同一个房间。
伏黑惠背对着门,大概是已经睡着了,并没有对推门而入的两人做出什么反应。
吉野顺平还是不愿意松开虎杖悠仁的手,于是非常自然地,他们挤在了同一张床垫上。
“悠仁。”吉野顺平在意识模糊之际又轻轻地喊了一声恋人的名字。
虎杖悠仁捏了捏握着吉野顺平的手:“晚安,顺平。”
伏黑惠醒来时看到的就是盖着同一条被子的吉野顺平和虎杖悠仁。吉野顺平遭受了那么大的打击,虎杖悠仁作为他的男朋友陪着他再合理不过了。伏黑惠路过两人床铺时只是短暂地停了几秒,那几秒里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那些情绪是自己不该有的,伏黑惠用冷水拍打自己的脸,强迫自己忽略那些怪异的感觉。他知道如果自己要去搞清那些一直压在心底,不愿意去面对的感情不会带给现在的他们任何好处,也不能改变任何事实,所以最好的办法是不去深究。
“他们还没醒吗?”冷不丁从他身后传来的女声让伏黑惠险些没拿稳手中的毛巾。
“嗯。”伏黑惠维持住了自己平静的表情,“虎杖和吉野都还在睡觉。”
“这样啊。那等他们醒了再说吧。”钉崎野蔷薇打了个哈欠,转身去了客厅。
昨天中午他们正准备在虎杖家吃寿喜烧,手机收到警报时他们还半信半疑,直到窗外传来撞车声、尖叫声,他们亲眼看见和“丧尸”的描述完全重合的生物时,才选择了相信这个荒谬的事实。
现在的街道已经不像灾难刚发生时那样吵闹混乱了,留在路上的只有满地的残骸和漫无目的地游荡的丧尸。
钉崎野蔷薇在沙发上“咔哒咔哒”地按遥控器,但电视机屏幕上都是雪花点。
“电视台没信号了吧。”
钉崎野蔷薇瞥了伏黑惠一眼:“现在还有电这一点更让我惊讶。”
“你昨天休息得怎么样?”
“还行吧。”钉崎野蔷薇拧起眉毛,关掉了一片忙音的电视,“吉野呢?你们回房间以后,他也还是那副样子?”
除了吉野顺平以外,其他三人并没有需要联系的亲人。事情刚发生时,他们就和吉野凪通了电话。在经过一番讨论后,他们决定以地理位置较好、空间也较大的虎杖家为暂时据点。定下的计划是把吉野凪接过来,并且征用吉野家的车,搜寻周围的物资。
那群在吉野顺平家门口前徘徊的干瘦身影出现在他们视野里时,所有人心里都“咯噔”一下。
接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转向他们的方向,印证最坏的猜想已经发生了。吉野顺平第一时间想冲上去确认,被虎杖悠仁死死地抱住。
“太危险了,顺平。”过大的声音会吸引丧尸的注意,虎杖悠仁只能压低嗓音提醒他。
“不!”吉野顺平低吼一声,全身的血液都往他脑袋里冲,他的四肢一下变得冰凉,“悠仁,那不是她……对吗?那不是她,她怎么会出事……”
虎杖悠仁想安抚吉野顺平,但他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只能收紧自己的手,防止吉野顺平挣脱自己。钉崎野蔷薇和伏黑惠向前走了半步,随时准备在吉野顺平挣开虎杖悠仁的情况下拦住他。
那群丧尸并没有发现他们,在漫无目的地兜了几圈后,蹒跚着离开了这条街道。丧尸们的背影越来越小,在它们消失在他们视线中后,吉野顺平挣扎的身躯陡然泄了气。
“顺平?”虎杖悠仁还不敢就这么松手,他试图和吉野顺平对话,然而吉野顺平好像被抽空了灵魂,茫然地看着丧尸离去的方向,对虎杖悠仁的呼唤置之不理。
伏黑惠见吉野顺平没有继续失控的迹象,拍拍虎杖悠仁的肩膀:“你们……注意安全。在这里等着,我和钉崎去吉野家把车开过来。”
直到他们开车回到虎杖家的公寓,吉野顺平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吉野后来也没和我说话。”伏黑惠给自己倒了杯水,“但是……虎杖应该和他谈过心了。”
“什么叫‘应该’?”
“昨天半夜,我听见虎杖和吉野在客厅说话。”
钉崎野蔷薇看向伏黑惠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怀疑,伏黑惠面无表情地又喝了一口水:“那时候我刚好没睡着。”
“有那家伙在的话,吉野应该不会有问题吧。”钉崎野蔷薇托着腮,“毕竟……”
毕竟那家伙是虎杖悠仁。一直以来他们三个人中无论谁陷入负面情绪,虎杖悠仁都有办法把他们拽出来。
“清点一下昨天拿到的物资吧。”伏黑惠把堆在门口的箱子拖到客厅中央。
钉崎野蔷薇和伏黑惠一起蹲下,他们各自有着不同的心事,一时间客厅里只剩塑料包装摩擦的“哗啦”声。
“钉崎、伏黑,早上好。”
“早上好,”钉崎野蔷薇顿了顿,语气别扭地问出关心的话,“你们……休息得怎么样?”
虎杖悠仁伸了个懒腰:“睡完觉精力恢复了不少。”
“嗯。”如果不刻意去听,很容易错过吉野顺平的声音。
钉崎野蔷薇和伏黑惠都注意到了,吉野顺平一直拉着虎杖悠仁的手。
“按照目前的情况,”伏黑惠转过头,指着桌上的食物,“如果按照正常的饭量进食,我们大概可以过五天。”
“也就是说,我们需要出门收集新的物资。”
“如果要出门的话,”虎杖悠仁率先开口,他触摸到了吉野顺平手心渗出的汗,“结伴是必须的吧?”
“而且,也要安排人守在家里。”
“每次两个人出门收集物资,另外两个人看家。”伏黑惠总结道。
“我没意见。”
“我也是。”
吉野顺平木木地点点头。
“那么,收集物资就由我和伏黑来吧。”钉崎野蔷薇翘起二郎腿。
“我……”吉野顺平的脸色不太好,但他犹豫几秒,还是强打精神开了口,“我也可以出门。”
“我和顺平一起行动。”虎杖悠仁紧接着吉野顺平的话,他明显地感受到刚刚吉野顺平的指尖变凉了。
“先别着急。”伏黑惠皱起眉,“我们先规划好路线。”
“可以先去我和伏黑家附近,顺便把自己的衣服和生活用品拿过来。”
钉崎野蔷薇的建议再合理不过,他们一致同意了这条计划。于是理所当然地,这次出门的人选也确定为钉崎野蔷薇和伏黑惠。
“现在就走?”钉崎野蔷薇抓起钥匙晃了晃。
伏黑惠来到客厅的落地窗前,附近的街道上丧尸并没有减少的迹象:“外面的情况不太好。”
钉崎野蔷薇把钥匙扔回桌上,室内又一次陷入安静。灾难的存在感太强烈了,当危险下一秒就有可能发生在身边时,他们很难回到以往轻松的相处模式。
“要吃寿喜锅吗?”虎杖悠仁站起身。
“哈?”
“昨天准备吃的食材还在冰箱里,现在又随时会断电。如果一直放下去的话早晚会变质的,不如今天一起吃掉吧!”虎杖悠仁说着已经往厨房走去,脸上带着不受公寓内沉重氛围影响的微笑。
又来了,这种“虎杖悠仁气场”。钉崎野蔷薇发现每次都会变成这样,明明他们四个性格完全不同,但是只要虎杖悠仁在场,他们就神奇地被联系成了一个和谐的小团体。她想象了一下,如果不是有虎杖悠仁在的话,他们三个是没人能这么若无其事地提出吃寿喜锅的建议的。
钉崎野蔷薇自然地起身跟在虎杖后面进了厨房:“说吧,我可以做什么?”
伏黑惠没有说话,用整理餐桌的行动表达了他的态度。
白色的雾气从锅里不断地翻腾出来,鲜美的香味随之弥漫开,属于食物的热气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暂时放松下来。
“牛肉沾蛋液不管什么时候都一样好吃呢。”虎杖悠仁的筷子间,刚烫到变色就被捞出来的牛肉在蛋液的包裹下显示出晶亮的光泽。
“先裹好蛋液再下锅的口感才更好啊。”钉崎野蔷薇毫不犹豫反驳道。
“那样熟了的鸡蛋就没法这么完美地裹在牛肉上了!”
“你这种吃法才是糟糕吧……”
虎杖悠仁和钉崎野蔷薇就这件无关痛痒的小事你来我去地拌嘴,伏黑惠一直严肃的表情有所松动,终于也加入了讨论:“我觉得不用加鸡蛋也行。”
“什么?”两人同时以不可思议的表情反问道,于是这场无聊的辩论由两方变成了三方。
吉野顺平没有参与到讨论里,但平日熟悉的吵闹声重新在耳边响起后,他也低下头,抿了抿嘴。虎杖悠仁的余光注意到他嘴角轻微的上扬弧度,“嘻嘻”一笑。
钉崎野蔷薇对虎杖悠仁这类似挑衅的行为非常不满:“笑什么?”
“没什么——”虎杖悠仁大大咧咧地扯开话题,重新进入讨论中。
他们的辩论越发没有逻辑,话题也逐渐偏移到毫不相干的地方。这顿饭的时间被拖得很长很长,原本一小时就能吃完的寿喜锅,直到两小时后锅里的食物才被彻底解决。
虎杖悠仁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好——饱——”
钉崎野蔷薇看着虎杖悠仁微微泛红的脸,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弹了一下虎杖悠仁的额头。
“啊!钉崎干什么!”虎杖悠仁夸张地捂住自己的额头,委屈的表情让钉崎野蔷薇怀疑自己刚刚是不是用力过度了。
“因为你露出了很想被弹脑门的表情啊。”钉崎野蔷薇移开目光,气势不足地狡辩。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么做,只是看着虎杖悠仁眯起来的眼睛,还有他拖长的尾音,让她莫名其妙地很想欺负一下而已。
“什么嘛……”虎杖悠仁还在揉着额头,嘟嘟囔囔地撇嘴。
“没关系吧,悠仁?”吉野顺平一把抓住虎杖悠仁的手,紧张地盯着虎杖悠仁的额头,尽管被钉崎野蔷薇攻击的地方只是皮肤红了一点而已。
现在轮到夸张地表演了一番疼痛的虎杖悠仁不好意思了:“其实没什么啦……”
钉崎野蔷薇能理解现在的吉野顺平对虎杖的过度关心,但她还是多少有些尴尬。她“刷”地站起来,丢下一句“我去洗锅了”,大步走进厨房。
“诶,等等我——”虎杖悠仁跟了上去。
伏黑惠本来也想搭把手,但虎杖家的厨房实在是站不下第四个人,他刚进门就被钉崎野蔷薇赶了出去。
钉崎野蔷薇鼓起腮帮子,瞪着自己手里的碗,恶狠狠地用海绵抹了一边又一遍。无缘无故地弹虎杖悠仁的脑门确实是她不对,如果是一个小小的道歉她也许还勉强可以说出口,可是如果要解释原因,她做不到。毕竟,她也说不出来自己当时为什么会这么干。
虎杖悠仁和她并肩在水池边洗碗,吉野顺平从进了厨房以后就没再说话,只是接过虎杖悠仁洗完的碗放进柜子里。
这样安静了几分钟以后,钉崎野蔷薇终于受不了厨房里安静的气氛,或者说她在脑内搏斗许久后终于憋不住了:“喂,虎杖。”
“什么?”
“刚刚对不起。我不应该突然弹你的额头。”虽然这句话是臭着脸说的,但钉崎野蔷薇的耳根还是红了。
“诶?”虎杖悠仁没料到钉崎野蔷薇会突如其来地道歉。
钉崎野蔷薇重新把头扭过去:“我不会再说一遍的!”
“我没有生钉崎的气啦。”虎杖悠仁挠挠头,“而且其实也没有很疼。”
“……哼。”钉崎野蔷薇扭过头时瞟了一眼吉野顺平,恰好和他游移的眼神相撞。
“钉崎,抱歉,我刚刚反应过度了。”吉野顺平低下头,先前激动的情绪让他的嗓音发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钉崎野蔷薇原本和吉野顺平就不算熟悉,要回答如此突然的道歉,对她来说不亚于让她三秒内理好一团被当作面条扔进锅里煮的毛线。
“不、呃……是我不对……”钉崎野蔷薇捏着自己的头发在手指上绕来绕去,从未如此希望自己能有隐身的能力。
他们走出厨房时,伏黑惠正在客厅的落地窗边向下看。
“钉崎,”伏黑惠没有进行任何赘余的陈述,脸上的表情和外面的天空一样单调且发灰,“可以出发了。”
这句话伴随着窗外飘过的乌云,把被隔绝在外的阴沉氛围,重新带进了还弥漫着淡淡的寿喜锅香气的客厅。
“好。”钉崎野蔷薇正色,很快驱散掉了自己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
“现在手机还能用吗?”虎杖悠仁拨出号码,手机里传来不在服务区的机械音。
“看来信号也没了。”钉崎野蔷薇耸耸肩。
“那我们怎么联系?”
“按照我们的路线,今天日落前会回来的。”伏黑惠已经走到玄关,背上了包,“如果没有的话……明天白天再去找我们。”
“但是……”
钉崎野蔷薇冲虎杖悠仁挥了挥手:“晚上见。”
她的动作和她的语气一样轻快,毕竟她确实打心底相信她和伏黑惠能很快平安回来。
“好了,快走吧。”伏黑惠已经踏出了门。
“晚上见!”虎杖悠仁急匆匆地告别,生怕他们来不及听全,“早点回来哦!”
“知道啦——”钉崎野蔷薇的尾音被关上的门隔绝了。
吉野顺平没有参与这场送别,一句“一路平安”卡在他的嗓子口,还是没能从他嘴里说出来。在经历过那样的事情以后,他对这种祝福性质的话语产生了深深的怀疑……他这样不幸的人表达的祝福,会不会起到相反的作用?
他的胡思乱想被手心温暖的触感打断了,视野里突然出现的粉色让他漫无目的的思绪找到了落脚点。
“悠仁。”他的嘴在他的大脑反应过来之前叫出了这个名字。
“怎么样,顺平?感觉还好吗?”虎杖悠仁手心的热量源源不断地传递到他的手上。
吉野顺平想,他应该说自己没事:“悠仁……我……”
虎杖悠仁正在静静地看着他,他的身体因为聆听他的回答微微前倾,他捏了捏他的手,好像想把力量传达给他。如果这个人不是虎杖悠仁,不是他喜欢的虎杖悠仁,也许吉野顺平还能维持住自己外表的镇定。
“不,悠仁。”吉野顺平失去了假装坚强的力气,“我不好……我的身体里好像少了什么。”
“悠仁,”吉野顺平凑近虎杖悠仁,仿佛视力不好,已经看不清他的脸一样。迷茫和痛苦让他出口的话近乎是求救的语气,“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虎杖悠仁低下头,从胸前里掏出一个小小的袋子,将它捧到吉野顺平面前。
“昨天,我在顺平家的车里发现了这个。”
吉野顺平哆嗦得差点失手让它们掉到地上,亮晶晶的东西被他颤抖着倒在手心,袋子里面是两枚款式朴素的耳环。
他的眼泪登时掉了出来。
“如果是凪阿姨的话,一定会希望顺平能好好活下去的。”虎杖悠仁的手盖在吉野顺平颤抖的手上,银质的耳环躺在他们的掌心之间,触感柔和。“那么,就从努力地活下去开始吧?”
“而且,我也希望顺平能够好好地活着,”虎杖悠仁抿了抿嘴,“毕竟,我很害怕寂寞嘛……”
吉野顺平觉得自己成了一块饱胀的海绵,只要虎杖悠仁稍微按压一下,酸涩的水就会从自己眼睛里流出来。
“……好。”吉野顺平的视线被泪水扭曲,他知道自己的表情肯定已经一塌糊涂了,“我会……努力的,悠仁。”
“谢谢你,顺平。”虎杖悠仁和他对视,光在他的眼睛里闪动。吉野顺平看着那粒光,无数次救他于水火的光,属于他最在意的恋人。一个念头突然地掠过吉野顺平的脑海:就算在某天他没有办法活下去了,死后的灵魂也会一直牵挂着虎杖悠仁的。
吉野顺平的思绪几乎被这个想法带走,直到他触碰到虎杖悠仁的脉搏。它很强烈,和虎杖悠仁本人一样无可抵挡地吸引了吉野顺平的注意力。两颗心脏在如此近的距离同时跳动着,吉野顺平的鼓膜传来了越发有力的振动。他在某种本能的牵引下向虎杖悠仁靠近,似乎是要贴到虎杖悠仁的心脏上确认它的跳动。
直到听到虎杖悠仁的呼吸声他才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虎杖悠仁没有躲避他的接近,但吉野顺平感觉到他的脉搏变快了。
“可以吗,悠仁?”
因为离得太近,吉野顺平的声音格外清晰,仿佛是从虎杖悠仁自己的颅腔里响起的。虎杖悠仁对上那双眼睛的时候恍惚了一下,黑色的瞳仁幽深地映出他的半张脸,好像有一片阴影掠过他们的头顶。
直到潮湿的触感碰到他的双唇,他才意识到自己在恍惚间答应了吉野顺平的要求。
吉野顺平在简单地贴到恋人的唇上后就退开了,他胸腔里的情绪嘈杂地相互吞没,难以形容的苦涩和担忧被这个吻带来的情绪压过,仿佛沸腾的粥中被加入一碗凉水,满溢的泡沫霎时间偃旗息鼓。
他们交往两个月以来第一次接吻,没人能想到会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虎杖悠仁迟钝地回想起刚才的触感,吉野顺平的嘴唇潮湿而冰凉,微微颤抖着,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的鱼。
“顺平……”虎杖悠仁念出了恋人的名字,但他不知道在这样的情况下该说什么,于是这个名字被孤零零地留在空中,没有下半句话接着它。
“悠仁,”吉野顺平和虎杖悠仁额头相抵,视线落在他们重叠的手上:“谢谢你愿意成为我的恋人。”
虎杖悠仁侧过脸,毛茸茸的碎发扫过吉野顺平的额头。他用一个吻回应了吉野顺平,他没有准确地找到吉野顺平嘴唇的位置,只是贴在了吉野顺平嘴角。
“我也,”加快的心跳促使虎杖悠仁急匆匆地开口,“和顺平交往,我也很幸福。”
“沙——沙——”
“沙——沙——”
陌生的声音打破了他们间的宁静,声音单调而频繁,令人心里发毛。
原先旖旎的氛围被打破了,虎杖悠仁首先反应过来,拍拍吉野顺平的手,对他露出一个微笑:“顺平,我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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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野顺平不放心地跟了过去,虎杖悠仁将脸凑到猫眼上,随后脸色突变,捂住嘴后退两步。
吉野顺平迅速地挡到虎杖悠仁身前,准备迎接可能的危险:“怎么了?”
虎杖悠仁摇摇头,示意吉野顺平先别去看后,放下手,深深地吸了口气:“是丧尸。我刚好对上丧尸的脸,吓了一跳。”
“沙——沙——”声还在响,大概是丧尸在用指甲抓挠门板,两人默默地拿起门后的棒球棍,准备有任何意外就先行出手。
然而,在一阵屏住呼吸的等待后,“沙沙”声却没有再响起。吉野顺平犹豫着去看猫眼,那只丧尸已经离开门口,继续手脚并用地向上爬了。
“它走了。”
他们同时松了口气,吉野顺平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抖得不行,刚刚攥球棒时太用力,他的指尖扎进了一根木刺。
“顺平,你还好吗?”
“没事。”吉野顺平不动声色地把手缩进袖子里。
“不知道钉崎和伏黑怎么样……”虎杖悠仁的表情并没有更轻松,刚刚丧尸的那张脸比他见过的任何电影特效都要骇人,如果当面遇到的话……钉崎和伏黑能不能安全地回来?
“刚刚那个丧尸,似乎是完全没有意识的。”吉野顺平打断了虎杖悠仁的思考,粉发少年脸上的表情从担忧转为迷茫。
“因为,明明有门把手,对吧?”吉野顺平解释道,他急切地想安抚虎杖悠仁,说出来的话反而磕磕绊绊的,“但是,它刚刚只是挠了几下门,没有碰过门把手。也就是说、它已经丧失了人类的常识,完全没有人类的智慧了。”
“所以,面对这样的丧尸,伏黑和钉崎两个人对付起来不会太费力的。”
虎杖悠仁抿起嘴,吉野顺平这番论证确实让他的担忧有所缓解。“说得对,如果是伏黑和钉崎的话,不会被这样的丧尸困住的。”
“而且他们刚出门不久,天黑前一定能回来的。”吉野顺平急急地补充。
“谢谢你,顺平。”虎杖悠仁扬起一个淡淡的微笑,“我们回客厅吧。”
在身体放松后,吉野顺平才完全感觉到那根刺的存在,稍微动一下手指都能感受到它陷在皮肤里的触感。
悠仁在危险过去后首先想到的是外面的伏黑和钉崎,这当然很正常,毕竟比起待在室内的自己,他们两个才是正在面对外面危险的人。
如果不是为了自己的话,悠仁应该也不会待在公寓里吧……吉野顺平无意识地用指腹拨弄着木刺的末端,断断续续的疼痛感并不好受。比起这么软弱的自己,也许伏黑和钉崎更……
他不安分的手被虎杖悠仁捉住了,随后被拉到灯光下端详。
“看顺平的表情不太对……果然。”虎杖悠仁很快发现了那根刺,刺周围的皮肤已经红了一大圈,还有进一步肿起来的架势。
“那么我拔掉了哦?拜托顺平忍耐一下。”
他拉着吉野顺平的手凑到自己眼前,小心地用指甲刀夹住刺的末端。
啊,悠仁是关心自己的。虽然他很担心伏黑和钉崎,但是也没有忽略自己。
“诶,很疼吗顺平?”虎杖悠仁在拔掉刺后抬头,看见吉野顺平的眼圈泛红,慌张地给他递纸巾。
吉野顺平摇头:“没事……”
虎杖悠仁翻出医药箱,开始给吉野顺平的伤口消毒。
“只是小伤口而已,不用包扎的,悠仁。”吉野顺平想缩回自己的手。
“不可以哦,感染就糟糕了。”虎杖悠仁闷着头,拉回吉野顺平的手,“以前……不是和顺平说过吗?受伤了要告诉我。”
吉野顺平的目光停留在虎杖悠仁总是杂乱地蜷曲着的粉色短发上,稍微俯下身就能闻到洗发水的香气。
悠仁说了以前,以前,他从那群霸凌的人手里救出自己的时候,也说过这样的话。
“对不起,悠仁。”吉野顺平说完后低下头,不敢和虎杖悠仁对视。
“我不是想责怪顺平……”
“我、我知道。”
虎杖悠仁在伤口上贴了一枚创可贴。创可贴将破损的皮肤遮挡起来,吉野顺平盯着这块小小的肤色胶布,他刚刚还在不断翻涌的情绪也被贴住了。
“我很担心顺平的安全。”在包扎完后,虎杖悠仁并没有立刻松开手,而是小心翼翼地摩挲着伤口周围的皮肤,好像这样能让疼痛快点消失似的。
“所以,如果顺平瞒着我受伤的事情,我会很不安。我想在顺平需要的时候帮助顺平。”
“可是,我却没有帮到悠仁……”反而因为自己的懦弱拖后腿了。
“并不是这样,顺平。”
吉野顺平抿着嘴,惴惴不安地等着虎杖悠仁的下一句话。
“因为我喜欢顺平,所以希望顺平依赖我。”虎杖悠仁的脸颊发红,不知道是因为激动还是在害羞,“是我需要顺平!……”
在虎杖悠仁把话说完之前,吉野顺平搂住了他的脖子。虎杖悠仁和他近到肌肤相贴的时候,那些似乎永远无法停止的幻想和担忧就开始变得遥远。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能永远这样抱着虎杖悠仁。
“喂,钉崎。”在准备爬楼梯之前,伏黑惠停住了脚步。
“什么啊……”钉崎野蔷薇即将出口的抱怨在看到伏黑惠示意她看的东西时停住了。
楼梯的瓷砖上有一条长长的血迹,氧化后变成了诡异的紫黑色,隐隐有着腐烂的臭味,看轨迹似乎是从下向上爬。
他们对视一眼,立刻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
“拿好刀。”伏黑惠简单地吐出三个字。
要镇定。看样子只有一只丧尸,不会很麻烦……伏黑惠的理智在不断地劝说自己,但他的脑子还是被对公寓里那个人的担忧占据了。
虎杖会遇到它吗?它会进公寓吗?丧尸看起来并没有闯进公寓的能力,虎杖应该也不至于对付不了一只丧尸……但是伏黑惠还是无法从这样的想象里挣脱出来。
一只重重落在肩上的手让他猛然一惊,在拔出刀前,他看清了钉崎野蔷薇的脸。
“听不见我说话吗?”少女的声音压低了,但她火红的眼睛里好像能迸出火花似的,“走那么快干什么?拎着这么多物资还爬这么快,好歹体谅一下女士啊!”
伏黑惠这才发现,在高强度的负重攀爬下他早就心跳过速,如果不是钉崎的话出来,他压根不会注意到。他低声对少女道歉,深呼吸几下后调整自己的速度。
“嘛……那个笨蛋肯定没事的。”钉崎的声音飘忽地传来。
被戳中心事的伏黑惠猛地回头,钉崎野蔷薇却像没事人一样专心地盯着楼梯,以免踩到不明污渍。
“怎么又突然停下来了?”钉崎野蔷薇奇怪地看着伏黑惠。
“没什么。”
伏黑惠并不知道刚刚那句话是钉崎野蔷薇自己对自己说的,钉崎野蔷薇也不会知道自己无意间说出口的想法和伏黑惠的重合了。
断断续续的血迹在虎杖家门口打了个转又继续向上了,伏黑惠死死地捏着钥匙,在戳歪好几次后被钉崎野蔷薇不耐烦地夺过,利落地打开了门。
虎杖悠仁看起来毫发无损……而且正被吉野顺平以一种过度亲昵的姿势抱着。
“伏黑,钉崎,你们回来啦!”虎杖悠仁的脸上立刻绽放出喜悦的光,如果不是吉野顺平抱着自己,他大概会立刻冲向门口。
“就算谈恋爱也不代表可以这么肆无忌惮啊!”钉崎野蔷薇在看见安然无恙的两人后松了口气,嘴上还是不依不饶。她刚打算进一步控诉这令人发腻的情侣行为,又在看见吉野顺平恍惚的表情后住了嘴。
“刚刚我在陪着顺平休息。”虎杖悠仁轻轻地拍拍吉野顺平的背,“你们呢?一路上有危险吗?”
钉崎野蔷薇扬起下巴:“没什么很难解决的,该拿的东西都拿了。虽然确实遇到了挡路的丧尸……但是解决起来比我想象的简单。”
“诶?是吗?”
吉野顺平刚缓过神,把自己的手从虎杖悠仁身上挪开时,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迫离开巢穴的章鱼,每个吸盘的离开都费了他不少力气。
伏黑惠没法让自己的眼睛从两人拥抱的画面上移开,就算吉野顺平松了手,他眼前也好像还有着那幅画面的残影。吉野顺平在回过神后,看到的就是伏黑惠阴郁的脸以及直直地看向自己的眼神。
吉野顺平一向对带有敌意的表情很敏感,如果伏黑惠不是虎杖悠仁认可的朋友的话,他甚至会怀疑伏黑惠下一秒就会冲过来对自己挥拳头。
“伏黑?你怎么了吗?”虎杖悠仁清脆的声音把伏黑惠脸上难以形容的表情敲碎了,他迅速地眨眨眼,将脸转到一旁,躲开虎杖悠仁的眼神:“没什么,在发呆而已。”
吉野顺平也倾向于把自己的感受当做错觉,他尽量忘记刚才的不自在,简短地和两人打了个招呼。
在晚饭过后,四个人围着桌子讨论目前的情况。
“我和伏黑今天确实有碰到过丧尸,它在听见说话声后死死地扒住车门,我们……在打断它的胳膊后逃走了。”钉崎野蔷薇不悦地回忆着,手在空中挥了挥,好像要把她回忆里恶心的画面赶走一样。
伏黑惠皱着眉接口:“我们到现在还不知道怎么彻底杀死一只丧尸,下次碰到的话,或许可以试试砍掉脖子。”
虎杖悠仁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接过话题。如果不杀死丧尸,只能让它们伤害更多的人。但是对着前不久还是人类的丧尸动手……虎杖悠仁想象着自己动手的场景,仿佛已经看见了丧尸躺在自己脚下的惨状。彻底抹杀这样的生命,是正确的吗?
“我们……真的要杀死丧尸吗?”
“虎杖,”钉崎野蔷薇的有些不耐,“现在的丧尸已经完全没有理智了,杀死它们能减少很大的威胁。”
“他们曾经是人类……”虎杖悠仁隐隐知道没有其他的办法,但脑海里萦绕的困惑在促使他说下去,“我们有权利剥夺他们的生命吗?”
“不杀死它们的话,难道要我们——”今天从丧尸手中逃生的画面重新浮现在脑海里,钉崎野蔷薇不自觉地提高了嗓门。
“我——”吉野顺平沙哑的嗓音打断了即将开始的争执,“我想说说我的看法,可以吗?”
由于吉野顺平一向在这种场合下扮演一个寡言的角色,所以他的这句话出口后,周围仿佛连空气都安静了几分,就连虎杖悠仁都有些意外地看向他。
伏黑惠猛然意识到,自己在一个刚目睹亲人变成丧尸的人面前讨论杀死丧尸的方法,这件事是多么不合适。然而说出去的话已经不可能收回了,他也许应该向吉野顺平道歉,但在他想好怎么张口之前,吉野顺平重新打破了沉默。
“从我的角度来看,如果我再次遇到妈妈的话……我希望可以结束她的痛苦。”
“她不会想变成这种样子的……所以……我觉得,杀死丧尸是给他们解脱。”
吉野顺平看向虎杖悠仁,这番话是他经过思考后的真实想法,也是他想告诉虎杖悠仁的。他知道虎杖悠仁不忍心伤害任何生命,所以从这个角度劝说他,也许能让他他更快地接受事实。
“所以,我支持……把已经变成丧尸的人……解决掉。”
尽管说出这话时自己也不安着,尽管自己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在颤,但吉野顺平自始至终都看着虎杖悠仁的眼睛,就像虎杖悠仁每次在他无助时做的那样。
虎杖悠仁的眼睛发胀,好像吉野顺平压在心底的悲伤通过他们眼神的交汇,传到了自己心里一样。他迅速地眨了两下眼,把泪意逼回去:“……我明白了。”
他们讨论了对付丧尸的方法,带来的食物如何规划,接下来要准备的物品以及确定每天晚上轮流值班。
“那么今天就我来吧。”虎杖悠仁举起手。
钉崎野蔷薇“啧”了一声,虎杖悠仁却好像没听见一样,径直忽略了她表达的不满:“毕竟伏黑和钉崎出门了需要休息,顺平昨天晚上也没休息好。”
就算一开始有点意见,在虎杖悠仁的话说完后,三个人也都找不到反驳的理由了。
在会议结束后,虎杖悠仁给自己泡了一杯加糖的咖啡,坐到沙发前打开漫画书——城市已经停电了,但是他们运气很好地找到了几块太阳能电池板,接上灯泡后用来照明还不成问题。
“悠仁,如果撑不住的话就叫醒我。”吉野顺平在进卧室前还是不放心,“或者,我在客厅陪你?”
“如果我坚持不住的话会去找顺平的啦——”虎杖悠仁笑眯眯地拖长了尾音,语气听起来像是在撒娇,吉野顺平的心脏怦怦地撞了两下胸口。
“那,晚安。”
“晚安!”
伏黑惠早早地钻进了被窝,他完全不知道怎么才能做到和吉野顺平平静地相处。
闭上眼,一直控制着不去想的画面就生动地浮现在他脑海里,吉野顺平的头深深地埋在虎杖的颈窝,深到他几乎被粉色的发丛淹没。他的手臂完全圈住了虎杖,就好像虎杖是他的所有物一样……
虎杖身上会是什么味道?抱着他是什么感觉?和他更亲密地接触是什么感觉?吉野顺平能这么对待虎杖,为什么自己不能?为什么,自己不是吉野顺平?
伏黑惠被自己猛然出现的想法吓了一跳。他并不恨吉野顺平,也没想过让他消失,但他刚刚确实在想着让自己代替吉野顺平的位置。
不能再想了。伏黑惠把被子拉过头顶,希望眼前的黑暗能让自己早日入梦,摆脱这些危险的想法的纠缠。
“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如果放在以前,我大概会承受不了。”吉野顺平在日记上写完这句话后顿了顿,几张画面在他眼前一个接一个地闪过,最后停留在温暖的粉色上。
“但是,因为有悠仁,所以我会尽自己最大努力地活下去。只要有悠仁在,我就一定不会放弃,我绝对不会松开悠仁的手。”
吉野顺平写下这几句话时,觉得自己的胸腔正在被某种温热蓬松的东西充满。他的心跳变得更响,更加有力,他把手按在胸口感受这样坚定的跳动,他忍不住微笑,默默地念着那个名字。
卧室的亮光熄灭了,虎杖悠仁倚在沙发上,翻开手里的漫画。他对丧尸爆发这件事的态度还不算特别紧张。既然发生了,那就面对——对着已经摆到面前的事耍赖是没有用的,如果爷爷在的话会这么说。
在虎杖悠仁看完两本单行本后,钉崎野蔷薇揉着眼睛走进了客厅。
“钉崎?怎么了?”虎杖悠仁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钟,距离熄灯已经过去了四个小时。
“只是半夜醒了,顺便出来看看某个笨蛋有没有在犯困。”钉崎野蔷薇嘟哝着,一屁股坐在虎杖悠仁旁边,“怎么样?要不要本小姐来替你?”
“没事啦,我可是还精神抖擞呢。”虎杖悠仁故意用力地瞪大眼睛,冲钉崎野蔷薇做鬼脸。
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让她听到了某种无声的吵闹。看来自己的担心完全没有必要,这种笨蛋是不会犯困的。
自己牺牲睡眠来关心他的行为和笨蛋也没什么太大的区别!钉崎野蔷薇愤愤地想着,她想干脆地回卧室倒头就睡,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么近地坐在虎杖悠仁旁边,和那双眼睛对视时让她有种怪异的感觉,让她连虎杖悠仁的鬼脸都不想吐槽了。
是睡眠不足吗?她按着胸口奇怪地想。虽然她也没什么医学常识,但是现在心跳的频率好像是有些心律不齐。
“没关系吧,钉崎?要休息吗?”
某种本能——或许是潜意识里不想要某种东西被戳破,钉崎野蔷薇大幅度地挥挥手:“本小姐百分百没问题!”
她想强行转移话题,目光落到了桌上的漫画书上。
“这个,好看吗?”她抓起一本晃了晃。
“喔,我觉得很好看,才会买单行本。”
“那,我要在这里看!”钉崎野蔷薇往沙发上一倒,大大咧咧地翘起腿。
“不需要继续睡吗……?”
“不需要!”
“喔。”虎杖悠仁挠了挠鼻子,虽然他对钉崎这一系列的动作不太理解,但他知道再问下去钉崎大概又会发脾气。
钉崎野蔷薇翻了几页,根本不觉得这本漫画有意思。她开始后悔自己刚刚的做法,又不好意思马上就跑回房间。虎杖悠仁没再有动静,她鬼使神差地把挡在自己脸前面的漫画书一点点下移,直到自己看见虎杖悠仁的侧脸。
这家伙看漫画看得很认真啊!他的眼神完全集中在漫画上,抿起的嘴绷成一条直线。钉崎野蔷薇倒是很少见到虎杖悠仁这样的表情,和他们一起玩时,虎杖悠仁一直都是负责嘻嘻哈哈的那个。现在周围静得只剩漫画翻页的声音,钉崎野蔷薇看着那张没什么表情的侧脸,才发现自己也许没有想象的那样熟悉虎杖悠仁。
为什么自己会半夜睡不踏实,跑出房间关心他?
钉崎野蔷薇搞不懂,随着困意在她眼皮上累积得越来越沉,她也没心思去搞懂了。眼前的漫画书里的画面越来越模糊,最后“啪嗒”掉了下来。
“……钉崎?”虎杖悠仁犹豫着喊了一声。漫画书大大咧咧地盖在少女脸上,她的胸口均匀地起伏着。
现在把她喊醒会不会惹毛她?虎杖悠仁不敢确定。把她抱回卧室呢?如果自己手滑的话……虎杖悠仁好像已经看见钉崎愤怒的脸和即将落到自己脑门上的暴栗了。
在虎杖悠仁努力思考合适的处理方法时,钉崎野蔷薇的身体斜得越来越厉害,他慌张地伸出手却不知道先扶哪里好,最后在钉崎野蔷薇从沙发上滑落之前,他用自己的大腿接住了钉崎野蔷薇的脑袋。
她没醒,只是咕哝了两句,甚至还调整了一下身体的姿势让自己睡得更舒服。
毕竟钉崎白天很累,如果再叫醒她的话,她今晚大概休息不好了。虎杖悠仁决定不去惊动钉崎,他维持着这个有点别扭的姿势,小心地重新拿起看到一半的漫画。
钉崎野蔷薇从异常安稳的一觉中醒来,发现今天的枕头好像不太一样。软软的,很有弹性,还带着温度……昨天自己是在哪里睡着的来着?
“唔啊!”她在看见虎杖悠仁疲倦的脸后从沙发上弹起来,盖在肩上的外套滑到地板上。
“早上好,钉崎。”虎杖悠仁总算得以伸展开,揉了揉自己的腿——然后被狂暴地袭来的麻意刺激得龇牙咧嘴。
“早、早上好。”钉崎野蔷薇慌张得眼神乱飘,不知道看哪里好,“那个,昨天晚上是……”
“钉崎不是看漫画的时候睡着了吗?我纠结怎么办的时候,你的身体刚好歪过来……”
“我我我我我知道了!”钉崎野蔷薇瞪着天花板,脸涨得通红:“那你怎么不叫醒我!”
“因为钉崎看起来很累啊。”
受不了虎杖悠仁用这么无辜的脸说这种关心的话!钉崎野蔷薇连头发丝都感到不自在,她把外套扔回去,恰好落到虎杖悠仁脑袋上。
不用看见虎杖悠仁的脸让她稍微平静了一些,在他把外套摘下来前,她“噌”地起身,丢下一句“我去洗漱了”就往洗手间跑。
钉崎野蔷薇恶狠狠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如果不是因为自己多管闲事,根本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自己为什么又要这么快地跑开?不过是在虎杖悠仁的腿上睡了一觉而已,又没有做什么过分的事,也没有欺负他!那这种怪怪的、让她想要跑得远远的感觉是什么?
尴尬!稀里糊涂地在熟人面前睡着了,还很不客气地倒在他腿上,谁都会尴尬吧!钉崎野蔷薇为自己找到的理由松了口气,使劲地拍拍自己的脸:好了,待会儿要若无其事地走出去!
“喂,笨蛋。”钉崎野蔷薇干咳两声,“既然本小姐已经醒了,那你回去睡吧。”
虎杖悠仁这才打了个哈欠:“那就——拜托你啦,钉崎。”
“好啦好啦快去睡吧!”
虎杖悠仁揉着眼睛往卧室走,在门口撞上了一个人。
“伏黑!早上——哈欠——好——”
“早上好。”
“昨天晚上睡得怎么样?”
伏黑惠沉默了几秒,把瞬间涌到喉咙口的一大堆话咽下去。
“还行。”
“是吗?那就好。”虎杖悠仁在放松下来后困得不行,也没细看伏黑惠的表情,径直走进了房间。
伏黑惠站在门口没有动,虎杖悠仁和刚醒的吉野顺平说的话被他的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
“早上好,顺平。”
“悠仁,昨天晚上辛苦你了。”
“没事啦。顺平呢?晚上有好好休息吗?”
“嗯,睡得很好。”
“那我就放心啦……”
吉野顺平和虎杖悠仁说话时的语气亲昵又自然,自己大概永远做不到对虎杖悠仁这么说话。
再在这里站下去,就会像一个偷窥狂了。伏黑惠悄无声息地掩上门,在客厅里看见了正咬着牙签发呆的钉崎野蔷薇。
“早上好。”他平平淡淡地开口。
“嗯?!哦……早上好。”钉崎野蔷薇敷衍式地冲伏黑惠点点头,继续盯着面前的漫画书,好像准备把封面看出个洞来。
伏黑惠不再管她,走到阳台前。灰色的云彩一层层地压在一起,风偶尔带来几丝令人生理性反感的恶臭。大街上几乎看不到活人,每个角落都有可能出现一只丧尸——伏黑惠看到一只丧尸趴在排水管上,抓住了安放空调外机的平台。
“你说,丧尸会不会从阳台爬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