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986年,TOPGUN,八个星期。
他记得什么?
此后十年的大部分时间里,他只想忘记一切。那块牌匾安静地躺在一个不会被拆开的搬家纸箱中,被灰尘掩埋。每有人问起这件事,他都会转移话题。来吧,聊点别的。
事实是:他对米拉华的回忆都不是很好。最顶尖的海军飞行员友好竞争、旨在挑战每个人极限,这很有意思——或者说,这理应很有意思;至少毒蛇是这么说的。在他获胜时,飞行很有趣;因此飞行总是很有趣。一个亟待解决的难题。一组数独,一个错误的数字就能让你命丧当场。一场赌注极高的赌博,而卡赞斯基沉沦其中、无法收手。当他离开科帕斯克里斯蒂前往米拉华时,他知道竞争会很激烈:毕竟那是TOPGUN。但他没想到会如此激烈,如此致命。
葬礼比他预计的要多,他花费更多个深夜凝视天花板。在更多个狂怒的瞬间,他想一拳揍歪独行侠的下巴。他应该这样做的。
他还记得什么?
他记得汗流浃背的更衣室,玩笑话在升腾的热气中变得咄咄逼人。被狠狠砸中的储物柜,高举的拳头。
他记得自己仿佛在刹那间被闪电击穿,随之意识到的事让他反胃,就像战机在他的脚下支离解体:独行侠飞入他的气流。求救——求救——求救,他们平旋着冲向海洋——弹射,弹射,弹射,他们落入水中。
你能在这种时候做什么?天堂和地狱同时向他敞开大门:他的手指只想操纵战机飞向毒蛇,完成任务,带奖杯回家;他的大脑不住地大吼:不行,不行,不行,如果你继续飞,你看起来就有罪,就像你是故意的,如果你看起来有罪,他们会把你踢出海军;你已经失去一架价值四千万的飞机,更糟糕的是,你可能失去一架僚机…最终,他像一只一头撞上窗户的鸟,在空中困惑地绕圈徘徊。
他记得鼻尖和额头渗出的汗珠,记得他在军事法庭上直挺挺地站立,直到脊背酸痛。上级军官组成的审判席宣判:他与呆头鹅的死无关。他听到这句话时闭上眼睛——但只有那么一秒。“真要说的话,独行侠不该那么没耐心。”
他记得独行侠坐在外面的长椅上,双手抱头;他记得他在想:这都是你的错,你个狗娘养的;他记得一个他不愿再记起的暴力幻想。
他记得呆头鹅葬礼过后的凌晨四点,他一边嚼着狗牌,一边想:上帝啊。这是我的错。
当一架喷气式飞机飞过某人的飞机气流时会发生什么?烟雾使飞机的引擎缺氧;它们自动关闭,不再燃烧。在飞行员能重启引擎以前,残存的动力已经将他旋转着抛出,然后独行侠的飞机在一个个平行螺旋中坠向大海。他落在水里。(每次忆起,他脑海中的用词都会改变。他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
他记得他来到更衣室,换下军装、穿回飞行服。他看着独行侠收拾东西,准备被以最高的效率踹出TOPGUN的大门。他记得某种模糊不清的感觉,像是后悔——是悔恨和内疚。他酝酿许久才找到一句说辞、才找到一些有意义的话语,一些能让他从责任的重压下脱身的东西。“米切尔”,他说,为单单一个词感到艰难无比。“呆头鹅的事…我很遗憾。大家都喜欢他。他搜肠刮肚,寻找能够弥补这一切的词句。他一无所获。最后,他苍白地说:“我很遗憾。”
他记得他站在呆头鹅家的门廊上,咬牙眼下一阵泛起的羞愧,然后举起拳头、敲了敲门。她打开门,露出一张满布泪水的脸。卡罗尔(她是叫这个吗?)·布莱德肖和她的小儿子布莱德利(他们给他取名字的时候一定不怎么喜欢他)。“你是汤姆,对吗?”她说,“卡赞斯基。冰人。我还以为你太过冷酷,不会来这里。但是谢谢你。谢谢你,谢谢你,谢谢你。尼克会想让我原谅你的。我知道你们在安纳波利斯是朋友。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嗯?冰人?发生了什么?难道只是独行侠吗?是吗?这就是为什么你——为什么他——我很抱歉,我很抱歉。对不起。请稍等一会儿,让我拿张纸巾。——我很抱歉,我很抱歉。我不会为发生的任何事责怪你。他们告诉我那是意外,我知道那是个意外。我不怪你。有时候事情会脱离掌控。我很高兴独行侠还在飞。我希望他和你一起从TOPGUN毕业。你们两个都是很好的小伙子。我很高兴你还在飞。但有时——有时我希望尼克从未踏上任何一架飞机半步。”
你能在这种时候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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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收到毒蛇的信,叫尽早去电。他想他应该照做,毕竟毒蛇不是会打电话闲聊的人。卡赞斯基在西雅图找到一处公共电话,给毒蛇拨过去。
“上尉,”毒蛇冷冷地说,“我有个请求。你可能不太喜欢。”
“请说,长官,”卡赞斯基说。
“我希望你回TOPGUN。”
“回去,是吗?”卡赞斯基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得意。“我已经赢过一次,长官。还得赢多少次才能打动你?”
“别跟我开玩笑,上尉,”毒蛇说。尽管他远在半个国家之外,卡赞斯基还是猛地站直,聚集起所有注意力。“我告诉过你,阿尔多中校是我的朋友,对吗?”
“没错,长官。”
“他说你渴望晋升。想往上爬,成为一个指挥官——如果我没听错的话,一名将官。是这样吗?”
“是的,长官。”
“我有条路给你。小丑将在几个月以后退休,我也要升职走人;我们正在四处撒网,寻找接班人。小丑想要你。他说,只要你愿意,你能成为团队的一员。你能在不违反规则的前提下获得成功。他说,你会成为一个好老师。”
哦。回TOPGUN做教官。
“我是否应该听出,你想要的另有其人?”卡赞斯基说。他掏出另外两个25美分,扔进投币口。他不知道该对此作何感想。
“对,”毒蛇叹了口气。“不是取代你,孩子,是加入你。但是是的。小丑想要你,我想要独行侠。”
他确信他的眼睛刚从眼眶里弹出来。“什么?”
“在他不违反联邦航空管理局规定的时候,他的技巧和能力与你的完美互补。我相信,你在鄂霍次克海的上空也注意到了。他是米格战机模拟员的最好人选。没有一个米格飞行员会遵守规则,没有一个米格飞行员会对你手下留情,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把你搞下去。这正是独行侠的风格。我认为你能让他受规矩,而且我认为,你可能是TOPGUN有史以来最好的教官。”
毒蛇的坦率叫人惊讶。“但是,”卡赞斯基说,“我不确定我是驯服他的最好人选,长官。我们把彼此逼到崩溃的边缘。这就是导致——这就是为什么——呆头鹅。”
“而你已经从中吸取教训,不是吗?”毒蛇说。“那时你们站在竞争的对立面。想象一下,当你们身处同一个团队时是什么样的。”他稍作停顿,明显察觉出卡赞斯基的不情愿。“我不做任何承诺,不给你任何命令——目前为止。我得看看我能不能说动你。然后,你必须到米拉华学习如何驾驶A-4战斗机。把这当成一个实验,冰人。”
“他不是——他不是被踢出TOPGUN了吗,长官?”
“他是,”毒蛇说,卡赞斯基听出一丝笑意。“但不是被我。随时待命,水手。我会再联系你。”
他挂断了。卡赞斯基把电话摔回原处,为他在这上面浪费整整两个硬币而愤愤不平。
然后他摸出另外一个硬币,给滑块打过去。“我的朋友,我有个坏消息。我们在一起的时光要结束了;你永远猜不出这次是谁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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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他来到米拉华,学习如何驾驶A-4战斗机。
一切都他妈陌生得不行——这飞机见了鬼一样轻盈、敏捷而神经质,就像开了很多年别克皮卡之后第一次驾驶保时捷911.。A-4天鹰战斗机不是犀牛,而是一只兔子,时刻保持冲动、无法停歇,有着蜻蜓点水一般的轻触。他从不是一个冲动的飞行员——那是独行侠的工作——卡赞斯基按部就班,遵循书本的指教做事。但书在一万英尺高的地方不起作用,他身后没有雷达拦截官,也没有雷达告诉他该往哪飞。唯一的系统是你的双眼。这是劣势之一;但他变得更小、更快,他的行动如同刀尖之舞。这是优势之一。
逐渐的,他学会让目光穿透挡风玻璃的顶棚、越过太阳光线,直指地平线上笨重而肥胖的雄猫战机——他真的很擅长做这个。他还擅长连做好几个瞬时急转弯、螺旋翻滚、倒飞俯冲。他擅长分辨雄猫机翼的行动模式,让这些该死的家伙耗尽动能。
他开始觉得这是他的第二天性,他开始认为他擅长与天鹰有关的一切。然后独行侠到来,把他打得一败涂地。
“好了,小伙子们,”小丑说,把他们带到训练场,在飞行命令表上签字。“独行侠,你上次开A-4还是一年多前在TOPGUN,对吗?”
“不,”独行侠说。他戴着飞行员墨镜,把嚼着的口香糖吹出一个泡泡,双手抱胸。“长官,我向密苏里号、加布雷斯基号和,呃…卡罗莱纳号交付了三架天鹰战机。”
“好吧,”小丑说,“我不在乎。把你那口香糖吐了,实在不行吐地上。”(独行侠把它粘到耳朵后面。)“过去几个月,冰人一直在A-4上训练。我会驾驶一架雄猫,你们将与我作战。让我看看你们学到了什么。”
“我走大运了,”独行侠咕哝。那个愚蠢而狂妄的混球式笑容粘在他脸上,像带着一张面具。
战机机侧已经印上彼得·米切尔少校/‘独行侠”和汤姆·卡赞斯基上尉/“冰人”。他们向飞机走去的路上,卡赞斯基决定进行一些狗屁外交活动(毒蛇说过的那种)。“听着,独行侠,”他说,将重音放在“独”上,并不自觉地把尾音咬出一种讽刺感。“这是你我共事的第一天。冷静一点,安全行事。你可以在别的时间和地点尽管炫耀。”
“别忘了,冰人,”独行侠说。他是少数几个重读“人”、而不是连贯地说出来的家伙,这很让人心烦意乱。“我的军衔比你高,今天你是我的僚机。要么按我说的做,要么别做。”
“你的军衔暂时比我高,”卡赞斯基嘟囔着爬上驾驶舱。如果他出对了牌,他可以让独行侠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离开TOPGUN,独揽校内所有机遇。就这样定了:在独行侠违反规则时,他不会说一个字。顺其自然,让独行侠背锅。
不幸的是,今天他是独行侠的僚机,而非相反。因此,当他们通过无线电确认展开战斗时,飞在一千英尺下、三千英尺外的是病人。天呐,这些玩意儿真小,他望着地平线想。地平线之上是独行侠的飞机——他勉强只有一只鸟那么大。“独行侠,拉近距离。我不确定能否看见彼——”
“一架敌机,我的正前方向下,”独行侠呼叫道——“他正从我们中间穿过!”
“在天鹰这么小的飞机里,”小丑拉出一个因麦曼翻转,直直向他们二人飞来。“沟通是你们唯一的希望。没有雷达拦截官。”
“你要冲着谁来,小丑?”独行侠问了一个没必要的问题:小丑已然突破常规,盯上独行侠——那架飞得更高的战机。
“好了,孩子们:给我看看你们的能耐。”
冰人在刹那之间就追了上去——引擎全开,高高荡起,意图将小丑驱赶去下方。就在他觉得这简单得不行的时候,独行侠翻出航线,避开小丑的雷达锁定。——“独行侠,你他妈在做什么?把他带到我这!”
“我要去追他,”独行侠说,加速向下飞去。“掩护我。”
要掩你自己掩,冰人想着,一把加速到极限——他在一架摇晃的雄猫战机中永远无法做到这件事——他飞到独行侠的旁边;二人紧挨着彼此,都在寻找时机,率先开火——突然一切重新涌入他的脑海:他们争夺一个干掉毒蛇的位置,他们飞得太慢,他们飞入他的飞机气流——下一秒,他喘着粗气,在大脑做出反应以前就拉开与独行侠的距离,心有余悸。在电子面板被他的汗水淹没以前,他快速伸出手,把ECS调到最低。
“我抓住他了,我抓住他了,”独行侠欢快地宣布,显然很高兴得到这一机会。就在二人以为一切结束以前,小丑向上做出一个大幅度垂直机动,出现在独行侠的机尾后头。“我靠,耶稣啊。盯紧他,冰,他在我的六点钟方向。”
“我锁定他了,”冰说道。他一边翻滚着变换方向,一边尝试——试着,试着、试着——
小丑重复那一套动作;他在高空洗牌,打乱事情的先后顺序,像是玩跳背游戏一样,突然出现在他们两个后面。二人再度转向,就在冰人认为他逮住机会——一个真正的机会——独行侠突然说,“你是我的,小丑——”然后切断冰人的去路,在他身前突然转弯。
小丑猛踩油门,降低高度而后拉出距离,从侧面击中冰人。“锁定,击杀冰。你已经死了。”
毒蛇在停机坪上等着他们。当独行侠和冰人扯下面具和头套、恶狠狠互相瞪眼的时候,他的脸上露出一抹满意的笑容。“好一场空战,”他高声评论。
“不,那不是,”卡赞斯基说。“他打断我。他把我害死了。”
‘确实。”
“而冰慢的跟鬼一样,根本把握不住任何机会,”独行侠说,血红色涌上他的脸颊。
“确实,”毒蛇赞赏地看着他们。“现在,你们都知道如何驾驶飞鹰了。你们已经证明这一点。但正如我们一直在讲的:在单座天鹰战机中,你们没有雷达拦截官。天空上,你们是对方的眼睛。你们不再为奖杯而战了,孩子们。你们在为彼此而战。等你们意识到这一点,没有什么能阻碍你们。去把这个想通。”然后他被小丑拉走,后者低声说话、不时摇头。独行侠和卡赞斯基被单独留在停机坪上。
“你切断了我的路线,你这个混蛋,”卡赞斯基恶狠狠地吼道。他向下吐一口痰,后颈汗毛像发怒的猫一样竖起。
独行侠朝他摆摆手,已经迈开步子走远了。“那你就别这么慢。要是你能做出半个眼镜蛇机动——你第二次就能抓住他了。你得改变你的角度。不是我的错。”
卡赞斯基狠狠推他一把,独行侠怒气冲冲地回过头。“你害死了我。我的死全都怪你。我不是你的敌人,独行侠。”
独行侠一把推了回去。他们随时会在夕阳下的柏油路上自相残杀、不死不休。“那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我不是你的竞争对手?”他大声喊道。
你不是吗?卡赞斯基几乎这样说出来。他咬住自己的舌尖,知道这句话大概已经明明白白写在他的脸上。
独行侠又推了他一把。“我不是。我们想要的东西不一样,伙计。我想要一个以我命名的机动策略,就像因麦曼。你想要一艘以你命名的航空母舰。USS混蛋冰号。我想带着荣耀死去,你想带着四星级别的退休金。我都懂。我回TOPGUN不是为了给自己找个保姆的。别挡我的路。”
卡赞斯基迈着冷静而轻快的步伐追上他。“那你被叫回TOPGUN是为什么?”他咬牙问道。
“我不知道,卡赞斯基,我也想问你:因为我显然不是回来飞的。”独行侠头也不回地大喊。他扯掉他的诺麦克斯手套,选好角度,准备好在下一秒给冰竖中指。
卡赞斯基没给他那个机会。他咽下喉咙里涌上的胆汁,声音从紧咬的牙关后挤出:“我请你喝一杯,独行侠。”
这句话让他刹住脚步。他转过头,脸上的表情扭曲,介于愤怒和疑惑之间:“啥?”
“我说,”卡赞斯基念着毒蛇的任务:让米切尔守规矩。“我请你喝一杯。在一万英尺的高空,我们必须成为彼此的僚机。要是我们都只想着捡便宜邀功,我没法成为你的僚机,你也没法成为我的。”要是我们都只想着害对方丧命。
他看着独行侠在脑子里计算风险和利益——他一向如此,喜怒哀乐都写明在脸上,任何人都能从他的表情里读懂一切未说出口的。最后,他做了个鬼脸:“好吧。我没法儿保证我们能聊得很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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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想而知:他们没有。二人的注意力全放在两颗受伤的自尊心和两杯威士忌上。卡赞斯基讨厌——憎恶威士忌。学院的某场聚会中,他灌下太多杯威士忌,在其后的18个小时里吐得一塌糊涂;如今他只是闻到这个味道就觉得恶心。但独行侠像他妈的小丑一样点了两杯“加冰”的威士忌(谁会喝加冰的威士忌?),所以现在他和这玩意儿困在一起了。一堆掺水的狗屁东西,他绝对不会喝一口——却还要为此付钱。这比独行侠的沉默更让他生气。
终于,独行侠开口:“我觉得这行不通。”
“愿闻其详,”卡赞斯基闷闷不乐地说。
“这就是毒蛇叫你来的原因?给我当保姆?哪怕我比你高整整一级?”
“他的原话是——大概的意思是:‘当独行侠不乱搞联邦航空管理局的时候,你和他一起飞得很好。’”
“你笑了吗?那确实好笑。而且我从不和航空管理局乱搞,我只和它心意相通地做爱。”
“在别人眼里不是这样的,”卡赞斯基说,“不,我没有笑。我们唯一一次一起飞的时候,你我都活着回来了。”
“多亏了我,”独行侠直截了当地说。
卡赞斯基的肩膀向后绷去,脊梁挺直,很酷地站在吧台边。尽管他觉得他不该这么做。他的双眼隐藏在飞行员墨镜之后,视线扫过一大帮吵嚷的年轻军官,想着人群中哪个小傻瓜会把下一个TOPGUN奖杯抱回家、飘飘然自以为登上世界之巅。“对,多亏了你,”他干巴巴地说。“但我们现在扯平了。你的战绩是三架,我的也是三架。如果把它们加起来,我们就是海军的王牌,以及别的乱七八糟的。”
“把它们加起来,”独行侠嘲笑道。
”听着,“卡赞斯基厉声说道,“没人说这会很容易。我只想让这颗药丸更容易下咽。总有一天,你得搞明白:我们是同一个队伍里的人,并且我们都会得到我们想要的——你留在海军,我升职走人。就是这样。”
“好吧,毕竟是平民制定政策,而非战斗机飞行员,”独行侠也戴上他的墨镜,卡赞斯基无法再看见他的眼睛。“我还是好奇,你想我们怎么合作?”
卡赞斯基几乎无法呼吸,一阵脆弱感扼住他的气管。给其他人提供取胜方案——这就像把他颈部毫无保留地暴露出来。“做笔交易,提前选出当天的赢家。如果有人抓住完美的时机,那就去做。在其他情况下,我们必须为——比方说,僚机——铺路。”
独行侠的目光扭向一旁,落在粘稠的吧台面上。他的嘴唇轻颤,酝酿着话语,权衡成本和收益。独行侠就是个以人类身体为伪装的风险计算器。“你只说僚机,因为下一次机会是我的。”
“对。我正在尝试一些外交手法。”
“见鬼,”独行侠说,“也许哪天你真的会戴上几颗星星。”他犹豫片刻,向冰人伸出手。
他们握手,片刻后便松开,埋头于两杯一口没动的威士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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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你了,独行侠,”他喃喃着,快步从他身边掠过,走向他的战机。
独行侠用两根手指半开玩笑地致意。显然他们都不怎么相信,这会成功。
“好了,”在他们做好一切准备之后,冰人说道。“别犯错误。”
“你教我做事?”独行侠说。
“假设战斗开始。两千英尺,只有两个人。”
“收到,”独行侠说。他下降并向右拉开一点距离。“我们会把他兜入网里——一只叫小丑的小孔雀鱼。”他们在赌,赌小丑会重复上次的把戏,再度锁定飞得较高的战机。
“看到他了吗,Mav?”
“没有…他今天藏得很好。我——该死,一架敌机,高处12点钟方向,他在我们上面!”
“见鬼,”冰人说。小丑抓住了A-4的特点:推重比低,加速升空时相对较慢。“我先上去,”他的确这样做了:急速拉升,猛踩油门,在小丑面前乱晃,吸引全部的注意力。“嘿,小丑。今天不犯错误。”
“眼见为实,小孩儿,”小丑说,猛地加大油门,像猎豹一样嗖地窜了出去。他骤然俯冲,机头直指沙漠,冰人紧随其后,调整着平视显示器的角度,寻找射击的机会。
“我锁定他了,Mav,你来吗?”他喊道。小丑将战机拉至水平,而后试图绕圈上升,但冰人紧随其后,死咬住他的每个动作。
“来了,”独行侠回答。
“那个狗娘养的哪去了?”小丑高声咆哮,将F-5战斗机拉至最大马力,被重力压得前倾。他径直飞下,向海面冲去。“我得给你讲多少次,孩子,你不能离开你的僚机——”
“我没有离开他,小丑,”独行侠说道。冰人看着他出现在八点钟方向,由低空向上飞来,机身半被云层遮掩。“自始至终没离开他。完美的锁定,小丑。你死了。”
“上帝啊,”小丑说道,然后无言地咽下剩余的咒骂和祈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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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他们又和小丑模拟了三个回合,他们每场都赢了。交换着击杀,就像纸牌按照规矩易手。他们并非总能同步,可一旦他们步调一致——
“干得漂亮,先生们,”毒蛇说。尽管卡赞斯基从未在这混蛋的脸上看到表情的变化,他还是大胆猜测:这位老人此时听起来很开心。“我不知道什么发生了改变,但你们做得好。”
独行侠笑起来。“我们制定了战略。”
“长脑子了,是吧?”毒蛇转身走到窗前。“还有些事要办,但是——卡赞斯基上尉,一切已经基本按部就班,你即将升任少校。实验结束,欢迎来到TOPGUN,孩子。”
接着他们回到走廊——只有他们二人,沉默地走向教官专用的小更衣室。当卡赞斯基摆脱身上的飞行服和高尔夫衬衫时,他在想为什么事情会进展得那么容易。
“少校,嗯哼?”独行侠一边说,一边用T恤胡乱抹着他满是汗水的脸和胳膊。“天惹。你能相信吗?”
他依旧是个惹人生气的蠢货。“闭嘴,独行侠。”
“嘿,反正你的赌博成功了,”独行侠说,“没想到会这么有用,但的确是个好主意。抢占先机,联手对付他。聪明。”
“谢谢,”卡赞斯基说道。他在储物柜里翻找发胶时注意到独行侠伸来的手。
“我认真的,”独行侠说。他总是既不要命也不要脸,仅在极少数的时候不是如此——比如现在。现在他满脸严肃、浩气凛然,双肩担负重任,连汗水都折射出荣誉之光。尽管卡赞斯基已经打算和独行侠握手了,冰人大脑的一小部分还是在绝望地哭嚎:你知道吗,你哪怕时不时守那么一下规矩,你会是多好的飞行员?
他反复推敲,千思万想,最后得出结论:他不喜欢这个混蛋,还是不喜欢。他觉得独行侠还是太自大了,这对他没好处。他们的赌博在小丑身上赢得盆满钵满,但当他们面对的是一群学生,回报率可能没那么好。但现在,他必须尊重他。
他微微一笑,握了握米切尔汗津津的手。
米切尔咧嘴一笑,英雄的表象荡然无存。“现在轮到我请你喝一杯了,少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