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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下】
活人医馆后井下,弱水岸。
少年委委屈屈地坐在弱水岸换脸处的台阶上,抱着膝盖缩成一团。
对面三个大人倒是都有凳子,只可惜其中两位显然是没什么心思好好坐着的,尤其是某位姓江名无浪的大侠,一张俊脸被他紧绷得像块又冷又硬的石头,吓得某人低着头眼睛乱瞄,就是不敢抬头和他对视。
……不过也不奇怪,任谁平白被溅了一身血,都很难有什么好心情吧。
寒燕声小心翼翼地抬头瞟了一眼他家江叔,自从山谷里那一遭后,江叔就奇怪得很,一句话也不说,就连他撒娇都没用,他江叔就跟丢了魂似的,木木呆呆说什么都没反应,就连到这儿都是由寒姨动手揪着他耳朵来的。
江晏大半身都被溅满了血,尤其是少年在他怀里咳嗽的时候,星星点点的血溅在江晏的颈侧,也没见他擦一下,现在都干了,在皮肤上醒目得很,看起来简直像是和人血战三天三夜的成果。
反倒是真血战了一晚上的某人,这时候浑身上下干干净净,连那件绣着金色竹叶的布衣都没一点破了的地方,要是没被家里长辈当场逮住,他这副样子回家,说只是出去吹了个风都行,谁能想到偏偏就是这个毛头小子,一己之力灭掉了绣金楼阴罗部的绝大部分精锐。
寒香寻对绣金楼的实力再清楚不过。阴罗部倾巢而出,她就算是有天大的本事,也只能避其锋芒,可偏偏这个傻小子不避不让,愣着头就冲上去和人血拼……
“我也没有很愣嘛,”少年人还觉得自己委屈坏了,“他们在神仙渡鬼鬼祟祟,我怕他们真干什么事情,一看才发现他们把神仙渡和不羡仙的情况都摸透了!一看就是要干坏事!尤其是那个叫千夜的,特别特别坏!”
寒香寻简直要被他气笑了:“我平时就是这么教你的?看见别人打听情况就要杀人灭口?”
“可不杀他们死的就是我们了啊!”少年梗着一颗脑袋,犟得很,“寒姨你明明也知道,他们这次就是冲着你、冲着弱水岸来的!我只不过是提前惊动了他们,他们就敢这么大张旗鼓地布阵要杀我灭口,我可没冤枉他们!”
“那又怎么样?”寒香寻气得想揍人,奈何这儿确实没什么趁手的工具,只能靠走来走去发泄怒火,“你明明可以同我说、同你江叔说,谁教你骗人、把人哄去别的地方了自己跑去送死的?!”
“……可我不会死啊。”少年人抱着膝盖,睁着眼睛有些心虚地往上看的时候,尤其像不羡仙乖乖蹲在酒馆门前的小狗,“寒姨,江叔,我知道你们很厉害,可绣金楼有好多好多人……我要是告诉你们的话,你们也没办法全身而退的啊。”
“什么叫你不会死!是个人都会死!”寒香寻约莫是被气坏了,连她吼人的声音都带上了一丝鼻音,听得少东家越发心虚,“你是觉得自己不会疼还是不会流血受伤?这里这么多大人,轮得到你用自己的命去填?”
“可我又没填出什么事情来!”少东家委屈得很,他一骨碌从台阶上爬起来,少年人的眼圈儿都泛了红,“大人大人,你们现在让我和你们说,那你们自己呢?!”
他的眼睛快速地眨着,试图把那些上涌的酸楚眨掉。可惜适得其反,那些已经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反而被眨了出来,于是少年人只好低着头飞快地伸手擦掉了,假装根本没有委屈得掉眼泪。
“江叔三年前就跑了,也不说去哪儿去做什么,寒姨你也从来不说你以前是做什么的,我甚至都不知道你会武功,连弱水岸都是我自己发现的,你们又和我坦诚过什么吗!”
“寒燕声,你——”
“我知道你们把我当小孩,可我已经十六岁了!”少东家咬着牙忍着眼泪,“我的武功也不差,现在甚至都已经不会死了,我也可以保护大家!我来做这件事比谁都合适,也不需要谁牺牲什么、谁去受伤,现在这样子难道不是皆大欢喜吗!”
寒香寻终于忍无可忍,抬手就扇了少东家一个耳光。
这一巴掌用力得很,少年显然是被打蒙了,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来,抬手摸摸火辣辣的脸颊,刚想张嘴嚷嚷,可眼睛却看见了他寒姨气得发抖的嘴唇,又无措地站住了。
“寒燕声,你是不是非得这么戳心窝子地讲话。”寒香寻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了,“是,你们一个个的都有骨气、都要当大侠,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要是死了——我会怎么想?你江叔又会怎么想?”
“你大包大揽、想把什么都揽到自己身上的时候,又把我们当成什么了?!”
“我……”
少年人慌了神,他求救似的看了看江晏和伊刀,但显然这两位起不到什么作用,于是他只好笨拙地去讨好,试图让他寒姨别那么难过。
“寒姨……我只是、只是想大家都好好的,现在我真的很不一样,之前在活人医馆你也看见了,那么严重的病药药也是一治就好,只要有侠之冢在一边,我哪怕打不过别人,也能重新爬起来的。你看,连衣服都没脏没破,一点儿问题都没有……”
可惜他这套说辞毫无作用,寒香寻扭过头背着他,垂着头抬手擦了擦,似乎是哭了。
少东家就像是被突然点了哑穴,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伊刀,你先和她出去,我来说吧。”一直在旁边沉默着的江晏忽然开了口,他轻轻拍了拍寒香寻的肩膀,目光却落在寒燕声的身上。
他这次回来得太匆忙,前面又是那么一连串的事,以至于江晏甚至都没有认认真真打量过他的养子。
人长高了、也瘦了,以前还天天要他帮忙梳的高马尾,现在自己梳也似模像样了。少年人的武功练得扎实,所以总是一副活力四射的样子,浑身上下有使不完的牛劲。
而发生在他身上的那些异变,应当也是真的。所以他还能好端端地站在这儿和大人撒娇卖痴,好像什么生老病死都同他毫无关系一样。
寒香寻显然也觉得她现在的状态不适合继续训小孩了,她抿了抿唇,低声同江晏说了句“别打孩子”,就同伊刀一起快步出去了。
弱水岸这一方空间里,只剩下江晏和少东家。
少东家垂着头,话在嘴边吞吞吐吐半天,最后只是小小声地问他:“……江叔,我做错了吗?”
少年看起来委屈又迷茫:“我只是看到了好多东西好多秘密……我喜欢神仙渡,喜欢现在的生活,虽然我更想去江湖上闯荡……但是大家就是更重要的啊,我总不能放着明明可以两全的办法不用,反而要大家因为我不作为而死。”
“我做错了吗?”
江晏无声地叹气。
他几乎是妥协一般地走到寒燕声面前,手臂一伸,把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揽进了怀里。
少年人这时候倒是很乖,也不反抗,只是把下巴顺势搁在了江晏的肩膀上,暖呼呼的体温隔着衣服都能感受到。
他还活着。
既没有死在他面前,也没有浑身是血地倒在他怀里。先前的那一切,就像是一场没有来处也没有归处的噩梦。
可江晏却分明记得那些滚烫的血液洒在他身上的触觉,记得少年蜷缩在他怀里咳得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么多那么多的血从他的身体内涌出来,而江晏什么都做不了。
仍旧鲜活的少年在他怀里扭了扭,拿被人扇得烫呼呼的脸颊去蹭江晏凉凉的耳垂:“呜呜江叔,寒姨打得我好疼啊。”
江晏把他从肩上拉起来,仔细看了看少年的侧脸:寒香寻这次是真气坏了,几乎没怎么留手,这一巴掌扇得结结实实,少年的脸蛋不止是红彤彤的,现在似乎还有点肿起来了,手指摸上去都是发烫的。
于是江晏只好让他坐下来,从怀里摸出一小罐清凉消炎的伤药来,仔仔细细地替他涂在脸上。
少年的脸蛋子还嫩得很,哪怕天天跑去外面上蹿下跳,也不像成年人那样迅速地沧桑下去。江晏给他涂药,少东家就乖乖坐在凳子上,仰着头闭着眼睛等着,等脸上都被涂得冰冰凉凉、不怎么痛了,这才睁开眼睛,撒娇似的看着江晏。
“你想保护家人,是好事。”江晏低头把药收起来,顺手把手指上残留的药膏蹭在少年的耳垂上,“但是你不该用这种方式。”
“为什么啊,”少年扁扁嘴,“我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了啊。”
“你说你不会死,可是一次两次你是活了,那以后呢?”江晏乌黑的眼睛里全是认真和担忧,“你难道能保证每一次都能活吗?去活人医馆找药药也一样,她会次次都在那儿吗?你要是找不到她,或者因为什么事情没办法自己找去医馆,你就要让你的身体一直那样吗?”
“我……”寒燕声被他说得低下了头,“可是、总会有办法的吧……”
“江叔你都不知道,从我十六岁生日那天发现不对劲起,我就开始对照情况了,很多东西说的都是真的!我知道了田英和黎蓁蓁的事情,还知道原来清河有这么多江湖能人异士,而且你去江南这三年,是为了查梦傀的事情吧?我之前不是去了荒魂村那边嘛,那儿有个荧渊,里面是李祚和柳青衣以前隐居的地方!无相皇也在那儿!”
“你说什么?!”
江晏失态地抓住少年的肩膀,用力得少年都忍不住皱起了眉。
“就……江叔你别担心啊,那个叫无相皇的怪人也被我杀了,他打不过我的。”少年拉着江晏的衣袖晃了晃,“你看,我都知道那么多了,江叔你还要接着去查这些事情的吧?能不能……带上我?”
他这话说得足够小心翼翼,完全不像三年前他哭着喊着要和江叔一起去闯荡江湖时一样理直气壮。
这次应该能行吧……寒燕声想,他都万事俱备了,江叔这东风总不能不来吧?
“……不行。”
……东风真没来。少年懊恼又不甘:“为什么啊?”
“太危险了,你还小。”
“我不小了!”少东家瞪大了眼,“隔壁丰禾村的,像我这么大的都开始商量要讨媳妇生小孩儿了!”
“江叔,江叔你就带上我嘛,我保证不给你添麻烦的。”少年软着声音求人,和小狗讨食那副呜呜嘤嘤的样子一模一样,“你看我现在武功也练出来了,还有这样的奇效,一定不会拖你后腿的,你就带上我嘛好不好?”
“……别的都可以,”江晏很轻很轻地叹了一口气,“但这次真不行。”
江晏伸出手,从少年领口的衣襟下挑出藏起来的红绳,抬手把那块碧绿的玉佩从他脖颈上摘了下来。
“事关紧要,我没办法带着你。”江晏说,“你就跟着你寒姨,绣金楼灭了一路,你寒姨应该会带着你和大家一起转移位置,你要听话。”
“什么事情能那么紧要!”少年人不开心了,“要是真那么紧要,你还回来看我、还因为这些事耽搁这么久?”
“寒燕声,你说的什么话?”江晏眉头皱了起来,“你是我的养子,你把自己糟蹋成这样,我不能管你?”
“什么叫我把自己糟蹋成这样……”寒燕声小声嘟囔,“你什么都不告诉我,去江湖去做大事业也不带我,一声不吭就消失了整整三年……那你管我去哪儿?”
“寒燕声!”
“你喊什么喊!”少年也跟着双眉一竖,“又不是谁声音大就是谁有理!你凭什么就是不带我!我到底哪里比田英差?!”
江晏也要被这小子气笑了。他不知道少年到底从哪儿知道的这些秘辛,更不知道他怎么地非要去和田英比——真要和田英比起来,他都不知道比那姓田的重要出多少倍了。
江晏不语,只是出腿如电,一脚就把毫无防备的少东家扫倒在地,冷着脸道:“这就是我为什么不带你去,你这点本事,要是还闹着要来找我,我就把你这两条腿都打断,让你寒姨把你绑着走。”
少东家一骨碌爬起来,气得嘴皮子都在抖。什么“你把我腿打断了我也一样能追”“我都打了这么多很厉害的架了为什么还不行”“信不信我现在就去找田英打架我不信我真打不过”之类的话在他嘴边呼之欲出,但最后都化为了一个胆大包天的念头。
一想到这个,少年人的嘴皮不抖了,心里也不是那么生气了,他只听得到自己的心脏一下下跳得越来越快,就像在弱水岸听到的黄河暗流奔涌的声音——
他用毕生最快的速度靠近了江晏,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嘴狠狠亲在了江晏的嘴唇上。
好软啊。
电光火石之间寒燕声居然还有空想,他家江叔长了张好漂亮的脸、好好看的嘴唇,他早就想知道江叔的嘴亲起来是不是像梦里一样软了。
是真的很软,就是可惜时间太短了,要是还能更久一些就好了。
寒燕声意犹未尽地火速闪身退开,没让他江叔抓住,然后一刻也不敢犹豫地往外跑,边跑边喊:“江叔你不准也没有用!这江湖我自己会去!”
完全没看见年长者整个人都呆住了,像座石像一样立在那里,少年人都跑得没影儿了,他才怔怔地抬起手来,轻轻触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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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羡仙,石船像前。
伊刀同寒香寻交代完了该说的事情,怎么想都觉得自己该走了,可又着实有些不太甘心,于是从寒香寻那儿顺了几坛酒,坐在那棵大梨树下喝得着实痛快。
可能就是太痛快了,以至于堂堂死人刀都没发现自己身边什么时候多了个小崽子。
寒燕声悄没声地往伊刀身边一坐,一点儿也不客气地抱走了一坛还没开封的离人泪,自顾自用牙叼开了封口,就着坛子仰头喝了起来。
……一看就是个小酒鬼。
伊刀暗自摇了摇头,又心疼好不容易顺出来的酒少了一坛,不太友善地看着这小崽子:“喂,小兔崽子,你都是寒香寻她家的少东家了,怎么还来抢我的酒喝?”
“刀哥想喝的话,我藏了很多好酒,都可以拿给你喝。”少年没转过头来看他,只一味低着头。头顶上的大梨树悠悠地不时飘着花瓣,洁白的梨花瓣飘进酒里,倒是十足的风雅。
可惜死人刀不知道什么风不风雅,他只知道无事献殷勤绝对没好事,立刻警惕地看着少年:“你被什么脏东西附体了?还是憋着啥坏心思?”
“怎么能说是坏心思呢?”少年笑起来,看起来十足纯真又纯良,“我只是想拜托刀哥,能不能带我一起去闯江湖?”
“啊?”死人刀还没转过弯来。
“求求你了刀哥,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少年把一小瓶十年份的离人泪塞进了死人刀怀里,“这再不跑我真的要被寒姨和江叔扒一层皮了!”
伊刀嗅嗅那瓶离人泪的味儿,顿时就被征服了:“这事儿好说,不过你想干什么?”
少年笑了起来,眼睛都亮汪汪的:“我想跟你去开封。”
死人刀的眼睛骨碌碌地转了几转,迅速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少年还坐在地上望着他,就听见伊刀大笑起来,一声唿哨叫来了马。
“既然这样,那还不快点走?”伊刀飞身上马,那把寒光闪闪的大刀背在他身后,“你这小滑头,再不走,你寒姨你江叔可要追出来了。”
少年眼睛一亮,跃到伊刀背后稳稳坐好:“好刀哥!快走快走!”
于是没能得到名字的滴答扬起了蹄子,踏上了一条相似又不同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