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6月13日,周一|
被同级的同学排斥,这可能是对整日和二年级学生混一起的最后解释,明智吾郎想。可连他自己都忍不住发笑:实际上全校的人都恨不得绕着他走;可如果要真的这样也挺好,因为又有很大一部分恨不得将眼睛贴在他的脸上。
这可能就是因为没有好好听取意见,而勉强选了个细黑圆框眼镜假扮一下的报复吧。他并不觉得有为了这点小事特意扮丑的必要,毕竟,人们要真的讨厌他,无论什么样都难以改变对方的看法和偏见。
事实证明,眼镜的作用是让他整个人的气场都柔和下来,哪怕他整日臭着张脸。他自知自己长得俊秀,可尤其是在鸭志田事件后同学们——特别是女生——就以极其迅速的方式原谅了他的“前科”。在他的观察中原本就跃跃欲试的女生现在对他已是毫不掩饰其勃勃兴致。他路过听到的说法是:一个能扎小辫的男生会坏到哪里去呢?
实际上,前科是真的,他确实恨不得把人打死。
他只需要微微一笑,搭讪者很快就会迫不及待地冲破自入学以来遥言在他与同学之间冻起的这层冰。像今日午休时忽然有人点了点他的肩,奥村同学站在旁边微笑着:“明智桑,听说你前两天……陪着二年级去电视台参加社会实践啦?”
他收拾东西的动作一顿,连忙把摩尔加纳那该死的猫头推到书堆里去:“啊,对,因为有几个老师请假了,人手不够,他们就叫我去帮忙了。”他转头,似乎是话题的缘故,几道兴奋的目光投向他们。
奥村的笑意更深:“我在电视上看到你了,回答得很精彩呢,明智桑,连雨宫君都夸赞你呢。”
他能感受注视他们的眼神愈发热切了。
“明、明智同学!”一个女同学忽然挤了过来——奥村只是微笑着皱皱眉,让开,“那、那雨宫君,看起来……我是说、本人,本人……本人看起来和电视上的怎么样?”
他的额角突突跳了两下。
“这个嘛……”又有几个同学凑了过来,形成包围圈,他思考着,“大概,眼睛更大更亮?非常漂亮。他的睫毛确实很长呢,如果不是戴着帽子的话,在光线下肯定更加惹眼吧。”他回忆着,“以及,在线下接触到本人,会比在电视上更明显地感受到一股强烈的锐气呢。”
他偷偷抬眼扫视了一圈,这些家伙总该满意了吧?不能再说下去了,再说下去……就很危险了。
可显然事与愿违,周围的人愈发激动了,即使解释自己只是去帮忙,还是有人抱着侥幸心理想旁侧敲击出更多关于侦探王子的小道消息——他们怎么就能笃定自己和雨宫莲很熟呢?(但这是他们不该知道的。)间隙中他又听到一些窃窃私语,毕竟本只是二年级特供的活动,唯独他能去难免被嚼舌根。明智吾郎尽可能地搪塞那些丢来的垃圾般的问题,一旁的奥村似乎也有些窘迫,没意料到事情会是这般发展。
该死。
“大家,”奥村忽然拍了拍手,脸上依旧是那明媚的笑容,“我记得今天中午有炒面面包,再不去的话就来不及了。”
他立刻接过话题:“对啊,我都有点饿了呢。”
果然还是比起远在天边的侦探王子,吃饭还是头等大事。等人走得差不多他也站起来,奥村仍在旁边,面带歉意:“抱歉,我没想到……会招来这么多人,给你惹麻烦了。”他们走到教室后面,明智笑着说:“没事,毕竟大家对侦探王子都很热情呢。——话说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她小心翼翼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在手里捏来捏去,“那个……”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着,“我想,麻烦你,”她朝墙侧过身,压低了声音,“如果你还能碰见雨宫君的话,顺便帮我找他要一下签名,可以吗?”
奇怪的请求。他碰见雨宫莲一次不代表可以碰见那家伙第二次,一个普通人怎么可能认识大明星呢?奥村那张半暗半明的脸仍在微笑,眼里却闪着某种类似恶作剧的狡黠的光。这这种神情出现在奥村脸上可以说是奇观,——也让他想起雨宫。
明智在心里挑了挑眉,回以微笑:“当然可以,奥村同学。要是我运气还够好的。但要是不够,我也无能为力了。”他伸出手,收下那张卡放进胸前的口袋。“没关系!”奥村貌似很开心,“你能愿意帮我就已经很好了!——以及,你可以叫我春就好了,我之前也说过的。”
他们的关系可能还没亲近到那种地步?明智很难说自己是不是很有边界感的人,可他的确 讨厌 被冒犯。奥村是很讲礼且亲切的人,他可以叫她春,但这是否意味着她也该叫他 吾郎 ?否则就太不平等。管他呢明智吾郎就有真心在意过这些吗?从来没有。
“我担心这会招来不必要的麻烦。”他瞥了瞥班级,里面的人也寥寥无几,懒懒散散,——好吧一群该死的青少年。他看回奥村有些失落的脸,想了想,“不过在只有我们的时候我会接受这个提议的。”他笑了笑。
“噢,当然。”她再次开朗起来,“我想过几天我应当给你些报酬,以感谢你为我花坛的付出。你是个很热心的人呢,明智桑。”并不。她忽然想到了什么,指了指窗:“刚刚外面,好像有人找你。”
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坂本龙司那张脸就这么坦然地贴在他们班的窗玻璃上。旁边是同样好奇的高卷杏。他的头又痛了,有一种第一次去动物园不知道是他在看猴还是猴在看他的无力。他勉强和善地回应道:“还真是麻烦你了。”
他快步从后门出来,龙司立刻凑到跟前:“吾郎,你人缘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他翻了个眼:“还不是多亏了雨宫莲。”
抬眼就对上隔壁班新岛真审视的目光。他皱了皱,半推着将学弟学妹们赶到楼下的售货机那去:“不是说以后不准到班上找我吗?”
“谁叫你不看消息嘛。”龙司嘟囔着。
明智捏了捏鼻梁:“我手机关机了。新岛真就在我隔壁班,她要是找麻烦肯定第一个找我。况且你们两个二年级生跑到三年级来也不好吧?”
“反正不说谁知道我们多大。”
“你好像和一个学姐聊得蛮久的,”杏想了想,“是你朋友吗?”
“女朋友?!”
他一肘就肘到龙司的后背上。这个蠢货。见四下人不多,还是压低声音:“只是侦探王子的超级粉丝。”而后不自禁翻了个白眼,撇了撇嘴,“想让我如果下次有机会帮忙要个雨宫莲的签名。”
杏噗嗤笑一声,龙司触发关键词又开始发牢骚:“侦探王子、侦探王子,怎么到处都是雨宫莲,我们班也天天在聊这个,这个家伙真是让人不爽啊!可恶!就这么把我们……”明智警告他小声点。龙司啧了一声。“——不过,你们是不是认识啊?那天采访结束后我看你们聊天好像很熟的样子。”
他们到了目的地。摩尔加纳从包里跑出来,伸了伸懒腰。杏听了龙司的话很是惊讶:“诶?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你走之后啦。”
“其实那家伙经常到卢布朗喝咖啡呢。”摩尔加纳舔了舔爪子,明智吾郎看了它一眼,但他很快发现龙司和杏用宛若被背叛了的眼神盯着他,他叹了口气:“他在我来之前就是卢布朗的常客了,这也不奇怪吧?况且他也不是天天来,我只是在店里帮忙的时候会给他端茶送水,偶尔会聊上一两句。”摩尔加纳看他的眼神多了几分鄙夷,他也予以回敬,“那天在电视台他也只是说对我的回答很感兴趣。况且我刚来东京也没有想到他是个名人。就这样。”
“你还真是对身边的人毫不在意。”
“与我无关的事我不想多管,尊重他人命运,我不想牵扯进太多不必要的麻烦。我唯一要做的就是做好自己的事。”他盯着售货机上的倒影。摩尔加纳笑了起来:“你要是真这么想现在也不会和吾辈们相遇了。”也许吧。
“切,反正我们迟早有一天要让那家伙刮目相看!”
“他也只是从自己的立场说事,这不奇怪。”明智想了想,“不过今天在车站我确实又遇到他了。猜猜他说了什么?”他把三个人凑到一起,声音逐渐放小,“……正义……怪盗团……目标……”
他对两张疑惑的脸使了眼色,果不其然听到身后“沙沙”的动静。“他说:‘把心中的所思所想自然地表达出来是大概最好的’,我觉得也是,人们不应当因为压迫而畏于说真话,会长,你说,这不也是种正义吗?”他转身,新岛真也从墙后走了出来:“又被发现了,明智还真是敏锐。”
“你又在监听我们做什么?”
她微微一笑,掏出了手机。
被威胁素来不是什么好事,但凡事都有两面性——若他们拿下这次的目标也就能像成员们心心念念的那样,在侦探王子前证明他们的正义。
其实他对于这件事并没有太多反感,甚至可以说是很坦然地接受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看法与观点,这正是因为他们从不同的利益点出发,他们所索取的只是自己想要的东西,而非更多的所谓真理与正义。雨宫莲说的也许是场面话,毕竟他要是支持怪盗团那么这件事的讨论度会大打折扣。人们无聊的生活需要的正是冲突的刺激。
正如新岛真也是想利用他们解决这件事。对周遭漠不关心如明智吾郎,也知道这个学生会会长的位置岌岌可危。他们开了集体会议,不情愿也不得不——可又有些兴奋地接下这份挑战,因为这对于他们也有利可图;但用那些2级生的话来讲是为了“给予弱者勇气”。但怎么个说法他也不在乎,这只是形式上的东西。这么看来他像是屈尊陪小孩过家家,可留下来走到现在这种地步,也不是说明他也有想要在其中得到的东西吗?
他可能,确实是太无聊了,确实是,太孤独了,比起独自在这偌大的东京无地自容,跟一群小他一届的小孩,还有一只会说话的猫,玩惩恶扬善的怪盗游戏,的确是值得选择的新生活。毕竟从背负上前科的瞬间,他就再也没有什么好失去的了。这份案底让他在十七岁就注定了以后在社会上难以立足,那他还有再拼命当个优等生的必要吗?寄养的家庭也早就将他抛弃,他又还需要向谁来证明自己呢?他向前走又是为了谁呢?
他注视着卢布朗墙上《小百合》的画像,母亲注视着孩子的那温柔慈爱的眼睛。“我永远也画不出像《小百合》那样的美。”祐介说,“不过,我听说那名侦探王子会经常来这里做客,这样会不会暴露你的身份?”
“我想,没关系的。”他看着这幅画看得出神。
“其实昨天我走的时候你就该告诉我这件事。以他的能力要是被看到这幅画在这,你肯定免不了怀疑。”
“不,让它留在这里就挺好的。”他大概说出了些连他自己都始料未及的话,他转头看向祐介的双眼,“我是说,……反正你也想不到更好的地方。”他别过头,“这确实是幅好画,被埋没了就很可惜;你自己也说了,能给平凡无奇的生活带来些许点缀,这可能也是你母亲所共同期望的。”
祐介看着他。“我明白了,那就让它留在这里。我只是担心会暴露——但这只是纯洁无瑕的母爱。它不是任何肮脏欲望的附属品,这是艺术,艺术是大家的,这是大家的母亲。”
蓝发少年站起来,和他并肩站在画前,目光落在女人怀里的襁褓中的婴儿:“我想我最近确实是想她了,每当在我无从下笔的时候。我现在的确是到了所谓的‘瓶颈期’,因为不得不靠着奖学金过活,但为了这笔钱我必须参赛,每周都要出些作品。母亲留给我这样的天赋,我却感到自己不得不为金钱作画。”他神情痛苦,“我到底是为了什么而绘画?我想,我现在都有点搞不明白了。”
为了艺术?为了生活?为了“美”?明智思考着。他看着那幅画,忽然想到了什么:“或许,就像这幅画一样,传递‘爱’的力量。”
“传递‘爱’的力量吗……是啊。就像我们现在的所作所为是为了向和我们一样被压迫的人传递勇气一般。表达出心灵的力量,艺术也得以永恒,让更多的人感受到……”
“不知道你是画家的还以为你是哲学家。”明智说,“你来其实也是有事找我吧?以后要是缺钱的话我也可以借你。”
祐介的眼睛顿时亮了:“真的吗?!但,还是多谢了。不过我不能再麻烦你了,我必须得学会自己克服这些困境,现在还没有缺钱到这种地步……不过我确实有一事想问你。”
看似瘦弱的美术生忽然激动而用力地抓住了他的肩膀;“我想请你当我的绘画模特!
“我现在确实是处于瓶颈期有些灵感枯竭的状态,刚刚你的话给我带来了点启示。绘画就是表达人心和人性——在你身上我就看到了很复杂的内心。就像摩尔加纳说的,你很与众不同,你可以操控两个人格面具——一黑一白。恕我冒昧揣测,若如摩纳所说人格面具是我们内心的投影,那么,这是不是说明你的内心正在挣扎着某样东西?其实我也能感受到,有些事情你并不想和别人多少,这很正常,我们也才刚认识不久;而心底的秘密,如同任何物体在阳光下都有投影。你的身材,你的气质,都给我一种独特的感觉。若我有幸能描摹出来……当然,如果觉得我的要求太露骨了,你也可以拒绝。”
被人看透素来不是什么会觉得高兴的事,对明智吾郎来说。那扇门他害怕被撬开。他愣了一会,后退几步挣脱祐介的手,笑了笑:“你们搞艺术的还真是敏锐。”
“其实我在宫殿看到你……”
“嘘,小心被听到。”
“抱歉。但是自那会见到你我就有了这样的想法。其实一开始你给我的印象并不是很好相处,但慢慢的也能感受到你身上的那股善良与正义。可能也是因为那次火锅后发现大家的经历都很相似,因而更加亲切了吧……你母亲的遭遇我也很心痛,可她如果能看到你现在做的事,”祐介看向那幅《小百合》,“想必也会露出一样的微笑吧。”
兴许他的表情实在难看,祐介的脸上都多了几分迟疑:“……等你考虑好了,就给我答复吧。”
当风铃随着打开的门响起,他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随时随地。”凝在祐介脸上的乌云散开了:“真是万分感谢!以后要多多麻烦了,吾郎。”
吾郎、又是吾郎。话说这是他今天接下的第二个委托了。他这是怎么了?他和这些人甚至也才最多认识两个月左右,明智从未有过建立如此庞大的社群的经历,或者说他从未想过这是会发生在他身上的事。仿佛来到东京后他的人生就大变样。
——人格面具、印象空间、天鹅绒房间、怪盗团。——不,不只是这些。太不、太不一样了,太奇怪了。
“你好像有点心事。”摩尔加纳跳上吧台,“要和我说说吗?”他只是置若罔闻,自顾自地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坚硬、硌手的小卡:原来它的外面套了一层透明卡套,明智吾郎不敢想象这张卡要是出了什么差错他会有什么样的下场;奥村春一直给他一种难以捉摸的感觉,和雨宫不一样。他知道,猜得到那温和的外表下一定有坚硬的内里,她绝对在隐藏什么——知道什么。她不可能像看上去那样平平无奇。
“是因为雨宫吗?这就是你的同学要你帮忙签名的照片?要是感到为难的话也不用太勉强自己哦。”
是啊,那雨宫呢,雨宫又是什么?他盯着卡片上的雨宫,透过窗户的光线成功移开了他帽檐下的阴影,一双眼睛鲜见地暴露出来,明智才发现他的眼睛竟是灰色的,烟一般的让人捉磨不透。这是傍晚与餐桌上的甜点的合照,若你看着他的脸、他的笑容,你只会觉得的这个少年就和融化在余晖中的蜜糖般温和甜蜜;但你仅仅是盯着那双眼睛,视力绝对5.0及以上的清澈的眼球,你会感到他的眼神锐利得像全新的美工刀,在你反应过来时早已在你的心上留下好几道细细划痕,渗出血珠点点。实际上雨宫莲从未刻意掩饰过这种眼神,他意识到,无论是采访还是平常的交谈,或者是拍照,他浅笑中那得意的神情;只是它太容易被忽视了,无论是盖住眉毛的刘海,能遮住三分之一眼球的过长的睫毛,模糊了瞳色的帽檐的阴影。他跟奥村手中的雨宫对视上的第一眼,他的心就被这双眼睛给划开了。
“不,不是。”他将卡片收起来放进胸前的口袋,“只能说,她确实找对人了。”
“在自言自语什么呢?”惣治郎忽然用慈父般的眼神打量着他,“有心仪的人了?刚刚看你一直对着那照片傻笑呢。”
明智吾郎颓然放下不知何时扬起的嘴角。
“不、不是。”
“这很正常,毕竟生了张讨女人喜欢的脸。上次和你们来的杏是个好孩子,不是吗?”
摩尔加纳嚷道:“杏大人和吾郎只是朋友!”
“不是。呃,不对,她是个好人。但是,那个照片上的人其实是雨宫莲……一个朋友托我交给他。”
电视又恰好播到最近让人听得耳朵出茧的访谈节目:“哈哈,那我还真是不胜荣幸。”雨宫莲恰好对上的爽朗的声音,此刻听着让人心里有一股无名火。
惣治郎挑了挑眉:“是吗,那小子确实是越来越受欢迎了。他现在晚上偶尔会来,要是碰到你可得好好招待,也不要到处和别人乱说,他要是不来了我可饶不了你。”他将擦干的碗碟放好,“不过你能在东京适应那么快,真是超乎我的预料。但你也要好好表现,你现在还在观察期内,不要整什么幺蛾子,知道吗?”
“知道了。”他又瞥向了墙上的那幅画,“不过,我小时候就是和母亲在东京生活的,所以还算熟悉。”
“母亲吗。”
他意识到自己好像说得太多,连忙打住:“我先上楼了,佐仓先生。”
“说了多少次叫我惣治郎就好了。”惣治郎的声音被丢在身后。摩尔加纳跟着他的脚步跳上了台阶。电视里的雨宫还在讲话:“……他们一定是在觉得自己是在为正义行事,但每个人心中的正义的含义都不同……倘若证明正义的方式早已歪曲,那一切不过是堂而皇之的罪恶……”
你心中的正义又是怎么样的?
明智疲惫地趴到床上,这两个月充实得仿佛他十七岁才开始活着一样,在乡下拼尽全力当个优等生时都没有忙得如此晕头转向。鼻腔里尽是床单的霉味。他忽然又怀念起周六大家一起吃的那顿火锅,仿佛阁楼的空气里还残留着底料的香气。他尽可能放松身体,随即胸前的异物透过夏季校服薄薄的布料硌到了他。四只猫爪落在了床单上,他皱起眉。
“感到累的话要不要去楼下泡个汤放松一下?”摩纳坐了下来,“这些天真是辛苦你了。”
好吵,它是不是没洗脚就上我的床?明智想。但还是说:“不了。谢谢。”他调整了下姿势,但是那该死的卡就和雨宫莲本人一样存在感如黏在身上的鼻涕虫。
他叹了口气。“有什么心事可以和吾辈说说哦,”这猫为什么能对人情绪这么敏感?“毕竟我们现在是同伴嘛。”
同伴……?但是一开始明明不是说是个“交易”吗?他微不可察地轻笑一声。翻了个身,望着天花板。“我只是在想……那个人帮助我来东京的人会是谁,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还是很在意?”
“毕竟没有东京,就没有这一切。我本该去坐牢的,我的寄养家庭不可能为我辩护,更何况对方是个议员——被小鬼揍了的气急败坏的议员。但这些都被改变了,仿佛是谁特意安排好的戏剧一样。”
“你怀疑背后有人操控?”
“毕竟像‘异世界’这种东西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得来的吧?又刚好那么巧,在我来到东京,手机里就有一个‘异世界导航’,来到秀尽之后,就觉醒了,就刚好眼前就有一个拥有巨大的扭曲的欲望的宫殿主等着刚觉醒的我,又刚好有你,”他看向摩尔加纳,“了解这个世界的……变成猫的人指导我,还刚好有两个有相同能力的人就在我身边。会不会太巧了?难道说人格面具的能力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有的?”
“当然不是!……说不定你就是‘命定之人’呢?毕竟是能同时觉醒两个人格面具的‘不羁’啊!就像那什么的主角一样,遇到了很多志同道合的伙伴……”
“我不觉得我是。”也不该是。不应当是。
“不过你要是担心这一切有人在操控的话,会不会和你招惹的那个议员有关?你还记得他的名字和模样吗?”
“……不记得。”他给出了和两天前如出一辙的回答。
“雨宫莲那边也要注意一下。他现在正着手调查怪盗团的案件,肯定会向你套情报的。……说不定你已经被他盯上了,那太棘手了。”
他偏过头去,“但我想他的接近另有目的。我是说,不仅仅是因为怪盗团。——你记得他第一次来卢布朗的时候吧?或者更准确的说,是我们见面的第一个晚上。”鬼使神差地,他侧过身,又将雨宫莲的小卡掏出来,企图与照片中的人对视着。
那双眼睛。
他大概永远忘不了那夜,老板已经离开店里快要打烊,他收拾着东西摩尔加纳突然听到外面有动静,就跑了出去。他并不想多管,东京现在有没有偷猫贼他不清楚,那样骄傲的猫也不会轻易被抓住;被拐了那也算是倒霉。他从小到大,都不喜欢养宠物。
摩尔加纳去了一阵,他刚回过神来想出去把门牌翻到“CLOSE”,门铃一晃一响,他差点被撞得满脸摩尔加纳,奶牛猫的身子被两只戴着黑手套的手拖起,身后露出一双猫儿似的的灰眼睛。“我刚刚看到这只猫从你们店里跑了出来,是你们养的吗?这么晚了让家猫跑出来可不太好,最近四轩茶屋一带也有很多猫猫走失的案例哦。”
“我想你不可能忘记的,”他的嘴角又不禁挂上一抹笑,“毕竟在印象空间如鱼得水的摩纳前辈可是一出门就被侦探王子逮到了。”
摩尔加纳便如同那晚被禁锢在雨宫莲手里一样叫嚷起来:“那一定是他故意发出动静引诱吾辈出去的!”但至少无论如何,大名鼎鼎的侦探王子就在那晚,在他开门的那刹那,举着猫着腰窜进了门缝里,亮晶晶的双眼犹如叼着耗子来到主人门前的黑猫一般,但更惹眼的,是他耳朵上的那只闪闪发亮的黑猫耳饰。明智只是感到莫名其妙和不耐烦,还是装模作样地接过摩尔加纳在怀里按了两下,淡淡地说:“谢谢,我家猫一直很不让人省心,劳烦您有心了。”被恶心到的摩尔加纳终于挣脱得到自由。
在他以为只是多管闲事的小鬼终于要离开时,因为看面相感觉年纪不大,一不留神少年侧身就溜进了店内。“诶,老板已经走了吗?我刚刚还庆幸还没有关门呢。” “几分钟后就是了。”
他打量着中央的少年,看上去貌似穿着考究但又有些叛逆。衣服似乎是某个学校的制服,可能比秀尽要高档一点,内衬是扣得一丝不苟,但外套是敞开的,袖口有一边没有扣起来,腰带也不算正,穿着手套戴着顶侦探帽——为什么晚上还要戴帽子?那大概是模仿福尔摩斯的猎鹿帽,但是前面稍大的帽檐几乎遮住了眼睛,帽子下是弯曲微长的黑发,耳上是显眼的黑猫耳钉。站直了才发现其实和他差不多高。那时他还简单粗暴地用人家手提箱上的大写“A”来称呼对方。
而至于那个手提箱,在A略带歉意的“打扰了”后又是万般恳求他只要一杯咖啡或者一盘咖喱就好,因为他真的很饿。明智也是无所谓的态度,他已经把丑话说在前头他不会做咖啡或者咖喱,他只是刚搬过来寄宿的学生。但A知道冰箱里通常会有一些咖喱,惣治郎好像和他说过又好像没说过:“晚上有时候我会冻一些咖喱在冰箱里,来防止某些饿了的小馋猫。但是你可不要偷吃。”不过明智吾郎可以打包票他当时绝对不知道。他打开冰箱时发现还有一碗咖喱和一些剩的米饭,便不得不拿出来热给客人。A有些得意地说自己也算是一年多的熟客了,还说他自己有饭盒可以带走,这时才发觉自己的箱子已被关在门外多时,又急急忙忙地提回来,如同他的宝贝。
那时候他确实刚来东京不久,鸭志田事件还没发生,甚至他和龙司都还不熟。雨宫莲不可能,一开始就察觉到他会成为怪盗团团长;除非,他是幕后的操控者,又或者是“剧组”的工作人员之一。
哪怕他表现得像一个可爱而冒失的少年一样,在明智打量他时,帽檐阴影下他瞥过来的眼神,成了刺向明智的锐利而危险的直觉,这也引起明智的兴趣。A也反过来审视他,但只是粗略地将他从头到尾浏览一遍。
对着一个穿着校服的人问“你还是学生吧?”无异于对着正在修空调的工人问“师傅你是做什么工作的?”,但不知为何面对A时他就不想用佐仓叮嘱过的应有的服务态度,同样也略带挑衅地回口:“你也是吧,为什么这么晚还不回家?”
“因为今天的工作有些多,加上因为太久没来所以有些怀念卢布朗的咖啡了,想过来碰碰运气。说起来我也很长时间没回学校了,幸好老师校长也能体贴我的情况没有开除我。又是工作又是学业真是让人苦恼呢,不过一般人也很难理解这种烦恼吧。”他看向明智,“我也好久没有和同龄人聊天了,今晚能碰到你也是种幸运吧。”A的脸上仿佛有无形的钩子挂住了他的嘴角。
“呵,那我还真是荣幸。”
明智从小到大的生活环境使他总结出一条对他人的事不要多问的行为准则,当然这只是其中之一;其次他也不感兴趣,A在他眼里表面上还是一个晚上出来闲逛的公子哥,但刚刚觉醒了一个特异能力的时间线还是让他敏感的神经绷紧。之前A那一瞬间的眼神让他忽然明白那帽子的作用是什么:遮掩、隐藏、伪装。他不确定观察保护期还有没有另外的人来监视他,毕竟他攻击了一个大名鼎鼎的凌驾于人性和法律之上的议员,在他看来从他没有因此受到额外的、更严厉的惩罚,甚至还被发配到东京起,一切就已经变得奇怪。那双黑眼睛犹如藏匿在草丛里的黑豹,蠢蠢欲动。
“这么晚打扰你你还乐意为我做咖喱,真是感激不尽,你和惣治郎一样也是很热心肠的人呢。” 他还真是毫不避讳自己与惣治郎的关系,但这与明智何干?他莫名火大。后面也有几次闲聊,A还带了伴手礼给他和摩纳,他们却从未问起对方的姓名。明智不在意他也不开口,直到某天反应过来电视里的声音似曾相识,明智才发现节目上翘着腿,表现得谦逊而不失风度的“侦探王子”,正是晚上鬼鬼祟祟在卢布朗周围游荡的家伙。
明智冷哼一声。
雨宫莲,Amamiya Ren。
“看来我们之间已经删去了不必要的自我介绍环节。”雨宫莲说。他才发觉刚刚在自己不耐烦而自然而然地叫出“雨宫同学”前,他们还未谈及这个话题。明智同学已经知道我的名字了呢,这家伙又乐呵呵道,这也算我们之间的默契吧?我一直觉得我们的相遇挺有缘分的。
啊,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嘛。抱歉,你的名字我也是偶然打听到的,一个咖啡小店里突然寄宿一个帅气的男子高中生,难免会被人谈论嘛。我听说老板还是受顾客的委托才把你收留的,他一直这样。你在客人之间也是很受欢迎的哦,明智原来没有发现吗?不过,雨宫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学会观言察色也是侦探的职业操守。
他怎么不知道呢?当侦探也是他小时候最理想的职业。
我的事你知道了多少?明智放下棋,将背靠在靠背上,学着对面人的模样翘起腿来。
雨宫思索了会。你在秀尽读书,三年级。
……这些东西可以等同于已经写在他脸上了。
我今年才刚上二年级。雨宫忽然把手放到桌上,支着下巴,帽子的遮挡使他的眼神晦暗不清。“那我是不是该叫你一声学长呢?”
明智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雨宫抬了抬脸,露出一双魅惑的眼睛,仿佛很高兴。不过最近体育教师鸭志田的事让你们学校很出名,明智也是亲历者之一吧?能和我谈谈你的感受和看法吗?
“……你做的是侦探还是记者?”
手上拿着象征“欲望”的金牌时,他便预感,以后定然不会太平,他们会在社会上掀起轩然大波,会引来警方的注意和针对,乃至有心人的陷害。虽然可以及时止损,但既然踏出了第一步,未来的一切后果就已经覆水难收了吧。纵使是万丈深渊,下去,也是前程万里。
为了自己和团队的开销他不得不开始去打工,此外还有怪频的委托,反正高三的课他去年已经自学完了,他也不相信一个前科犯能顺利升学。有时确实回来太晚,一开门吧台又坐着个熟悉的身影:“欢迎回来。”
雨宫莲造访的频率几乎是一周一次,且专挑几乎没有人的时候来,偶尔老板会在,这也符合他的身份与“不想被曝光踪迹”的动机;他的行为很奇怪,好像专门为明智而来,但又很正常,有解释的余地:在明智来之前他就已经是常客,而他是自由的,“下班晚”也是张口就来的,总而言之明智无权干涉。明智也并不反感,跟一堆动漫里似的热血高中生在一起,和一个能跟上他思路的人下棋、玩填字游戏、聊天,确实要更舒适许多。他们还能一起聊福尔摩斯与案件谜题。尽管每日的打工和人机关系的处理让他疲惫,回来还要看到仿佛无所事事的侦探王子的笑颜更让人莫名烦躁。
明智是刚来东京的转校生吧?雨宫说,这些天还适应吗,不过刚来没多久就让你知道了我的名字。有时候太出名也很让人困扰。
不然你也不会特地来这种偏僻的小地方。明智默默为他补上了下一句。可能的话,估计还会再呛他一口:明智在学校也有这种感觉吧?
“只是校内的同学经常谈论你罢了。”什么神秘感猫系男子、名校三好学生实则叛逆的双重人设,男生反而不是很喜欢他过于锐利张扬的形象。在环境的驱使下还是检索了下“雨宮 蓮”,什么“从国中时期就备受瞩目的学生侦探”,但更有趣的是网页最后的一排小字:从东京小白到天才侦探?“励志奋斗史”的背后只不过是站在○○○○的肩膀上罢了。
他点进去,在加载出的那瞬间网页便变成了404。后来想要再寻,这篇不起眼的报道已经被淹没在数据的浪潮里。
作为团长,被一个“侦探”缠上定然是万分棘手,连团员想要去他那里集会,都要再三考虑被“熟客”碰见的概率。好在侦探王子确实很忙,除了刚开始那段时间现在已是许久未见,不时会在车站碰面,更多是在路上擦肩而过。海报荧幕上随处可见的面孔,化作明智余光瞥见的角落消失的衣角。
龙司他们开始问的时候雨宫的sns已经在他的手机里躺了一个多月,加的理由是因为日常比较忙所以可以下次预约。明智吾郎就在想这是不是一种特权?仍然亮着灯的close已经成了他们心照不宣的暗号。这可能也是摩尔加纳眼神鄙夷的原因,但一只猫也没有干涉他的权利。这是交易的条款。
“你一直盯着这张照片干什么呢?是奥村给的你的吗。”摩尔加纳绕了过来,“难不成你变成雨宫的粉丝了?”它几乎要把头蹭到明智的手上,“一张小卡真的有这么大魅力吗?”
他立刻将卡收了起来;“你别乱动,要是被奥村发现上面有猫毛肯定不会放过我。虽然我不太懂这种东西,但之前在乡下班上也有女生追星,她们可是能为一个划痕大打出手的。”
“有这么疯狂吗?那肯定很值钱吧。吾辈觉得把你的脸印上去价格也不会低。”……谢谢。“刚刚说到哪了?嗯……第一次见面时雨宫确实很可疑,那时候才刚开学没多久吧,你也是开学前两天才搬到这里来。那晚雨宫仿佛知道你就一定一个人在店里。这绝对不是巧合。他是怎么知道的?”
“他是警察体制内的人,在电视台人气又高,获取信息的渠道肯定很多,这不过是小菜一碟。他最初调查精神暴走事件已经有近一年,现在又着手调查怪盗团的事情。如果像他推测的那样,说不定两起事件都有关联——异世界,毕竟它真的有这种能力,不是吗?既然如此他在我刚觉醒没多久的时段找上门……”令人毛骨悚然。
“这、这不该吧。——你怀疑他也是人格面具使?”
明智坐起来:“拥有这种能力的都不止一个人了。当然这是无聊时的推测,并没有任何证据或者迹象,不要太放在心上。不过要是这样侦探的工作可就大大减轻了,毕竟阴影是不会隐瞒的只要揍一顿什么都说出来了——要是我也这么干。”
“你还真的是有暴力倾向。”摩纳汗颜。
“毕竟我的前科也不是空穴来风。”他坏笑。
“……你不会真的随身带刀吧?”
“数数天天待在我包里的家伙身上有几条疤就知道了。……话题就到此为止吧。关于涩谷疑似有黑社会威胁学生的事还要安排一下,会长那边必须得稳住。”
“刚刚那个关于‘雨宫莲可能是人格面具使’的猜想要不要和团内成员讨论一下?吾辈觉得不无道理。他很有可能就是冲着你来的,吾辈能感觉到他看你的眼神很不一样。况且人格面具是源于自身强大的反抗意识,你们能走到一起也是源于有共同的被压迫的经历。”摩尔加纳的尾巴又忽然竖起来轻轻摇晃着,“这也是加强彼此羁绊最好粘合剂!能够彼此共鸣。吾辈有预感,吾辈们的队伍会逐渐壮大,会有更多的人因为吾辈们的行为在压迫中自我觉醒。”明智盯着它的爪子,担心它会随时把自己的床单抓破,或者留下一堆猫毛。
“况且现在你的处境其实也是很危险的。遇到困难还是要学会向同伴寻求帮助啊你。”
同伴?“算了吧。当下还是专注于调查涩谷的事,大名鼎鼎的怪盗团现在可是有被暴露的风险,被学生会会长举报出去比被警察抓到更丢脸。这件事日后再讲,现在说出来只会搞得人心惶惶。”
“现在天色也不晚了,你也很累了吧,休息吧。”
“……不过,我之前也说过吧,能不能不要随随便便上我的床。——你说过你是人,而且还是男人吧?我不习惯和男人睡,懂吗?……我有点洁癖。”
“吾、吾辈有时候也控制不好自己啊!都怪这猫的身体!”
“无论怎么样,这里也算是我的地盘,你可要乖乖听话,懂吗?不然——四个月内别想看见金枪鱼罐头。”说绝育还是太过了,真生气了怎么办?
“同为被社会抛弃的边缘人物吗?呵呵,可要好好珍惜这份羁绊啊。”伊戈尔在孤儿院说的话还回荡在脑海里。这并不是又进入了天鹅绒房间,只是回忆,他又回想到那天的火锅,什么校园霸凌、年幼丧母,在明智听来仿佛是把他的人生截成一个个片段,按在一个个人身上。但是听着他人口中的讲述却有不一样的触动,和一群人怀念你的母亲——他不习惯这样。特别是他们要求听他的故事的时候。
他不喜欢心被人剖开的感觉,因此他也不喜欢天鹅绒房间——那个孤儿院,在你的意识里你觉得你是一位被社会和集体抛弃了的孩子,伊戈尔这么评价道。他很像想啐一口那不然呢,快让我睡觉。不过那对双胞胎姐妹一样没礼貌。话说倘若如此,那个长鼻子老头和他的罗宾汉面具不会也是一种照应?太他妈恶心了,他以后不会再想戴了,或者干脆戳死所有人。(龙司评价说像只烤熟的红色大蚊子一直让他心存芥蒂。)
但这里的人都如此敏锐,包括猫。祐介说的没错。他的隐瞒和回避还是太刻意了,他曾引以为傲的能洞察人心的能力在艺术家面前还是低了一等吗。
他不理解为什么还是有人相信他是冤枉的。即使知情了。他揍了人——怀抱着杀人的心情和目的,然后被人揍了。黑暗中他抚上额头还未完全愈合的伤疤。他撒了谎,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看出来。他不可能忘记那夜对方的模样,否则他不会如此愤怒到失智。一个女人被性骚扰,他唯一会上去的可笑的念头是,如果他妈妈遇到这种事情时能有人站出来,她就不会过得如此难堪。可当他刚走上去,那秃头反射的光瞬间燃起他的怒火,梦里杀死了八百次的脸就出现在他眼前,好言相劝只是形式,下一秒不遗余力的第一拳是他十几年来努力学习还抽空锻炼的最终目的。见血。干脆打死了死刑也值了。
他知道招惹首相候选人不会有好下场,他更知道如果狮童正义真的当上了首相,他这种阶层的人再想一步步上去治他于死地,花几十年干这种可悲可笑的事不如在十几岁憧憬成为魔法少女。他除了这条命也没有什么可失去的。女人在尖叫,两拳后醉汉狼狈地倒在地上。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还未来得及转身,就被一股猛力狠狠将头甩在电线杆上。双臂被压在身后。
“狮童先生。”
他的保镖来得可真快啊,思绪在晕眩与阵痛的夹缝中飘出。冰冷而坚硬的东西抵上他的手腕,他听见低沉严厉的呵斥,脊背上的重量几乎要把他压折,恍然间他尽力抬头看去,只看见一双黑色的皮鞋,黑色的裤腿,在它们之间若隐若现的,鲜红的……
他知道他 完蛋 了,他在监狱里想。
他无法杀死狮童正义,无法为妈妈报仇,甚至还葬送了自己。女人无论怎样的证词对他来说都苍白得如白纸,他直接认罪,认下他可笑的人生。他生命还有什么可以为之期盼的东西?出狱后成为黑帮,成为民间反动党推翻狮童正义?不可能有人为他辩护,尤其是在早年间在小镇的另一端就发生过一模一样的事件,少年听说最后入了狱,也有人说被某个大人看上送去了东京;少年的家人置若罔闻,但他们的行为渐渐反常,某一天有人说看见那少年突然回了家,午夜离开,次日全家都在屋内自杀,少年也失踪不见,自此成为“前科少年的报复”的诡谈。想必他的寄养家庭早已诚惶诚恐地断绝关系了吧。
但有人替他担了保,警察拉开了门用奇怪的口吻对他说:“你小子运气还不错。”又塞给他一张东京的车票。
东京。
这讽刺的地方,这可笑的地方,这腐烂的地方,这美好的地方,他遇见了同伴,遇见很多帮助自己的人。应该这么说吧?他为数不多地和别人袒露身世,东京是他的诞生之地;但太多的话语如肮脏的污垢塞在牙缝,比如他其实是 私生子,比如东京是他 母亲的葬身之地。
车票的终点让他深感讽刺。
东京,妈妈,狮童正义。
他永远不可能相信她死于一场意外的车祸。
一个机会,一个陷阱,一场游戏,他都已经踏入进来。龙司和杏,还有祐介,他们都是无可摘指的好人,杀人永远是他们NG的选项,哪怕是祐介,面对斑目流一斋这个害死他母亲还利用他的义父,却还是选择让他坦白一切,用余生去忏悔自责。说没有震惊,是不可能的,祐介一直在留恋他们之间的温情,可能这也是明智永远难以理解的吧。小百合纯洁慈爱的眼睛又在他脑海里浮现,但她看向的孩子不是他。其实他还有点羡慕,哪怕从未见过面,祐介也能知道母亲想要他干什么,成为什么。祐介有母亲留下的画,龙司有妈妈的重担和奔跑的理想,杏有朋友的支撑。他有什么?
听到杀死阴影会带来废人化的危险,惊恐的目光中他在窃喜:太好了。终于、他终于能有力量可以和那些该死的成年人对抗了,上天又再次给了他一个机会,他可以,他能够,杀了狮童正义。
什么更生也好,就算把他和那些阳光开朗的家伙放在一起,不还是格格不入吗?他由仇恨浇灌生长,这是他出生的意义,这是他的私事,不需要任何人插手。他加入怪盗团只是有需要更好地训练、成长新生的力量的需求,仅此而已。可能终有一天他会离开这个团体,或者当着他们的面,杀了狮童的阴影。到那时,他们会真正地,对他刮目相看。
可妈妈真的什么都没有给他留下吗?数年来他仅有的温情的记忆,那柔软的手指,抚摸、拥抱,模糊不清的话语,那个生日时在礼物盒里闪闪发光的激光枪。妈妈想要他什么呢?想要他平平安安地活下去。她会想要他——
成为一个正义的使者吗?
……
“那是大家的母亲。”祐介说。
明智吾郎第二天忽然有新的安排,他要把那把激光枪翻找出来,然后抽空去找岩井,改造一把玩具枪兴许太幼稚,管他呢,只要对方能干他有钱,或者再多个兼职也大不了。比起让精心保养的枪落灰,明智想,不如让它在异世界派上大用场,它会的。要是证明他们的正义的话,没有什么比翔羽侠同款限量版激光枪更适合的了。
他在床上低头看见沙发上摩尔加纳缩成一团的毛球。其实,如果摩尔加纳只是一只猫的话,他大概是会乐意去它倾吐的;但这是一只会说话、有想法的猫,声称自己是“人”的猫。但不过,一个善解人意的猫,又有什么不好的呢?
雨宫莲那对黑猫样式的耳坠又勾住了他的思绪。倘若这个十足的猫派能碰到摩尔加纳这样的猫,一定会这么说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