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蛙吐症

Chapter 7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chapter for notes.)

Chapter Text

青蛙像来的时候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兰多诺里斯发现仿佛世界上只有他自己一个人记得这场巨大的青蛙降雨,夏休之后的迈凯伦总部里一切如常,大家都在谈论WCC、WDC、新引擎、赛道测试之类的陈旧问题。他吐出来的青蛙一夕之间无影无踪了。

甚至连奥斯卡也同样维持着原状,他总对兰多笑得皱成一团,却又当兰多试图敲开他休息室的门时假装没听见。于是兰多只好超大声外放他的歌单:

“兰多!”

终于肯来找我了。兰多心想,得意地打开门:“Osc,你——”

门外站着大约一百多个记者,也许是两百个。密密麻麻的摄像头同时对准了笑着推开房门的兰多,眼前这黑压压的一大群人同时开始大声讲话,每句话的尾音都高高扬起向兰多投掷而来。这是哪里?兰多睁大眼睛左看看右看看,一个词都没有听清。这个地方看起来像赛后混采区,但这又是哪里来的比赛?奥斯卡背对着他,站在采访区稍远一些的挡板前面,一边用手向后梳着他那棕色的弹性良好的头发一边回答问题。

他急切地想要知道发生了什么,于是大步向奥斯卡那儿走去。新闻官突然从他身侧冒出来,按住他的肩膀,让他不要乱动。

“我没有……”

一个记者举着正在录音的手机凑上来对着他的耳朵尖叫:“——兰多,你靠这种手段赢得了WDC之后,打算和谁一起庆祝?”

“WDC?”兰多在人群的尖叫声中不知所措地微笑,“抱歉,你刚刚说……?”

“你直到阿布扎比站才终于开始无视木瓜规则,请问这会有什么后果吗?”另一个人举着摄像机冲上前,将身旁两三个记者推倒在地,人群爆发出不满的骚动,“你会把WDC奖杯让给奥斯卡吗?”

“呃,阿布扎比,呃,抱歉……?”兰多害怕地退后一步,地上摔倒的两个记者已经扔掉话筒扭打作一团,“保安!有保安吗?”

更多的人冲上前来,围栏哗啦啦倒了一大片。有人高举起摄像机把前面的人砸得一个趔趄,然后探身近前:“兰多,能说说你和奥斯卡撞车的具体经过吗?你认为FIA会对你进行处罚吗?木瓜规则为什么失效了?”

兰多看出场面已经失控,他也顾不上那么多了,转身就跑,随便找了个摄像头少的方向钻进去,在围场错综复杂的广告牌中间一路狂奔,直到不再听得见记者的尖叫声和人群的噪音为止。这是哪里?他抬头看夜景,外面烟花放个不停。空气是热的,但风吹进他藏身的拐角处竟有些凉。兰多才发现衣服黏在自己身上,他摸了摸前胸和后背带着湿意的布料:香槟。——这就好像自己在阿布扎比拿了世界冠军一样,兰多回忆着刚刚那些疯狂的记者们问出的问题。

他是撞了奥斯卡吗?也许奥斯卡退赛了。但他又为什么会在混采区接受采访?

烟花像战争电影里的炮弹一样砸在他耳膜边上,轰隆!兰多被扔到他命运的转折点后,发现自己在他从未经历过的个人历史中已经做出过选择了。兰多的确设想过:若是真有一天木瓜规则失灵了,他和奥斯卡迟早会落到如同汉密尔顿和阿隆索那样的难堪局面。

也许就是现在。

他看见奥斯卡从远处走来,一直背对着他。

——兰多从藏身的拐角处探出半个脑袋,真的,看见奥斯卡背对着他。

他的队友低着头,和工程师说话。那看起来不像是刚才的奥斯卡。

Osc!

兰多没有说出口。被撕碎的木瓜规则扼住了他的喉咙。这种感觉他很熟悉,就像青蛙仍然活在他的支气管里似的。他趴在拐角处偷偷看着自己的队友。

“兰多。”迈凯伦总部的楼里,奥斯卡平静地站在他面前,对他打招呼。

这个地方光滑而洁白,到处都是玻璃,玻璃幕墙,玻璃扶手,玻璃办公室。奥斯卡则像快玻璃似的光滑而洁白,他一个人站在兰多的面前。

“呃,啊!嗨。”兰多尴尬地回答,“Osc你知道吗,刚才我还在阿布扎比——”

“我有东西要还给你。”奥斯卡还是那么平静地说,“兰多,谢谢你把它借给我。”

什么东西?兰多来不及思考,奥斯卡就弯下腰去,用手捂住张大的嘴巴,他蹲在地上,看起来很痛苦的样子;等他将手摊开给兰多看时,上面趴着一只蜥蜴。橙色的蜥蜴,体型足够大,至少比他的那些青蛙大一圈。

“这是……什么?”兰多害怕极了,“这是你吐的?你也得了……”

“这是你借给我的。”奥斯卡捧着蜥蜴,它缩成一团颤抖着,“澳洲巨蜥,它是青蛙的天敌。”

“它,把青蛙都吃了?”

“你可以试试。”

“这真是我的?”兰多不明所以,“它都是澳洲来的了,肯定是你——”

“恭喜,世界冠军,嗯?”卡洛斯熟稔地把兰多捞进自己怀里。

“卡洛斯!”兰多推开他,“你在这干什么?”

“明明是你撞到我这来的,Landito。之后庆祝记得叫我!”卡洛斯戴着头盔。他的大眼睛透过他浓密的睫毛透过威廉姆斯的头盔透过赛道边胜利之夜的空气透过迈凯伦的头盔和兰多对视。

“我——“

“你想说什么?”卡洛斯大喊,“这里太吵了!你可以给我发消息。”

他们身旁就是赛道,工程师和记者飞快地在他们身边穿行,兰多的身后跟着五台摄像机,从三个不同的机位进行直播和录音。他们都穿着防火服和头盔。

兰多已经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了,他的时间仿佛并不是线性流动的。上一秒他才刚结束夏休期,下一秒中卡洛斯就在世界冠军的欢呼声中揽着他的肩膀。他也不知道现在卡洛斯会怎么看自己。

“你怪我吗?”兰多问他。

“怪你什么?”

“我其实……”

“我爱你。”

兰多呆愣住。他立刻手忙脚乱开始解开头盔的保险扣和安全带,这个多余的碳纤维壳子让他出现了幻觉。明明是奥斯卡消灭了青蛙——

卡洛斯焦糖色的大眼睛看着他:“我爱你。”

“你不是真的。”兰多尖叫道,把卡洛斯猛地推开,“你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

卡洛斯肉眼可见地有些伤心:“那什么是真的呢?你不相信我。“

兰多又后退一步。刺骨的寒冷从他的肩胛骨处蔓延向双臂,他裹在密不透风的防火服里几乎要开始打寒战了,但赛车服上的水冷装置早就在比赛途中耗损完毕。他搓了搓手,想要剥除这种寒冷的感觉,这可是在阿布扎比!

“你也爱我。”卡洛斯高兴地对他说,“兰多,这是真的。”

这怎么会——这当然不是真的。兰多害怕地发现卡洛斯头上的头盔变成了荧光绿色,就像他自己的一样。紧接着他的防火服也变成荧光绿色,紧接着天上的烟花全变成了荧光绿色,荧光绿的光点洒落下来,碰到建筑物的塔尖和开阔的空地,碰到赛道上的白线,碰到急匆匆路过的工程师。荧光绿色。那只虚构的澳洲巨蜥在哪?奥斯卡和卡洛斯都不见踪影。

一切,兰多冷得颤抖起来,发现这种冷意竟来自于他自己的血液中,一切都是青蛙造成的幻觉。也许青蛙会永远存在,而他仍然在那个滑雪场上,他和奥斯卡一起,他们两个。坐在同一个缆车车厢里。脚下是黑压压的青蛙雨云。

他们紧紧拥抱,奥斯卡把兰多滚烫的脑袋按在自己胸口,队友头上的卷毛固执地往他脸上钻。飞速下降的缆车窗外,无数青蛙迎面而来,被拍扁在玻璃上成为一滩荧光绿色的粘液。前方的荧光绿越来越浓厚,连山脚下着青蛙的云层都再也难以分辨了。兰多张着嘴巴呼吸,他无意识地伸出舌头舔舐干裂起皮的嘴唇内侧,翘起的死皮边缘卷曲发白。他从喉咙里偶尔发出一些含混不清的响声,像是在说话,也有可能只是咳嗽。缆车左右摇晃,兰多偶尔随着呼吸声轻微抽动。

奥斯卡凑到兰多耳边:“兰多!”

兰多的眼睛颤动了好一会,努力掀起半扇眼皮看他。他半睡半醒的样子,已经不再吐出青蛙了。

“……奥斯卡。我就要死了吗?”

“兰多,我们很快就到地面上——”

“Osc。”

奥斯卡用手指拨开兰多散落的一缕刘海。

“我想休息,让我安静一会。”

奥斯卡看着兰多,仿佛快要哭了:“好的。”

他们拥抱着蜷缩在左右摇晃的缆车车厢里,索道仿佛没有尽头,依照重力往下运行着。

“Osc,你亲吻过我吗?”兰多突然问。

“我刚才,当然,我只是……”

兰多那样绝望地笑着,看向奥斯卡。他好像做了什么错事一样,等待着奥斯卡的回答。

“我……你会好起来的,我保证。”奥斯卡知道自己的表情很难看。

兰多突然像是恢复了生命力,他努力仰起脖子,手摸索着捧住奥斯卡的脸,榛子绿色的眼睛睁得很大,嘴角扯出个微笑来。

“我并不是不爱你。”

——哗啦。他们乘坐的轿厢一头栽进粘滞的荧光绿色的海洋里,无数青蛙扑面而来,蛙蹼张开,扒在玻璃上,嘴巴一张一合,伸出里面血红色的舌头。在最里层的青蛙又被外层的青蛙压扁,化成一滩荧光绿色的粘液,里面裹着几只仍在鼓动脸颊的;接着扑上来的青蛙又重复这个过程。粘液逐渐增厚将缆车轿厢裹在体内,奥斯卡抱紧兰多,呆在这个由钢铁和玻璃组成的小小外壳里面,成为了庞大的青蛙的某一个内脏。

(我并不是不爱你,但我的爱像雨后青蛙鼓起的腮一样悲伤。)

天空是荧光绿色,空气粘稠,难以被吸进肺里。他们俩停在这半空中的一根钢索上,当青蛙鸣叫的时候,一切都随之震动。

Notes:

感谢观看!这个赛季的确发生了太多的事,在夏休结束之后814二位扑朔迷离的关系让我很是头疼,于是决定等一切都结束之后再来写完这个结尾……没想到一拖延就是这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