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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总是褪得很快，太阳这时候已经埋进了西湖，天空变成沉郁的深蓝色。
手上的烟抽完，蒋易立刻又掏出一根，点烟时却连按几下都没打着。他把这归罪于自己发颤的手，于是他双手拢在一起，左手扶住右手，似乎认为这样就能有所帮助。
就这样又试了几次，火星四溅，却仍不见火苗。他气恼地皱起了眉，几要放弃，孙天宇突然伸手上来，接过了打火机，“啪”的一声，就照亮了他的脸。
蒋易怔愣片刻，随即俯身过去吸燃了手上的烟，然后深深呼出一口气。
忽然有很多很多的话堆积在他的胸口，像几千只被关在瓶里的飞蛾，扑棱棱地要撞破瓶口向外飞去。
他几欲开口，又悻悻咽下，百转千回，最后从喉间挤出来的，只有一句：
“为什么喜欢我？”
“我不知道。”出人意料地，孙天宇很快就说出了他的答案。他歪了歪头，像是又仔细思考了一下，才接着往下说。
“我觉得喜欢是没法分析的一件事。就比如……”
“就比如我喜欢吃西瓜，如果硬要分析，可能因为它甜？也可能因为它汁水多？可是同样满足这两个条件的水果也很多，比如橘子，比如水蜜桃。但我就是知道我最喜欢吃西瓜，这很难解释，总不能因为它是红色的吧。”
他说着笑了一下。
“我觉得分析为什么喜欢就像做阅读理解，难免会有些牵强附会。我说不清喜欢你到底因为什么，但我很清楚喜欢是什么感觉。我确定我喜欢你，就像我喜欢画画一样确定。你说我是雏鸟情节也好，年少轻狂也罢，当初坚定地要学艺术的时候，我曾想象过很多次自己的未来，而如今这些正在一一实现。后来我喜欢上你，也无数次像这样幻想——我就明白了，我想要我未来的路上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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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城市里的灯一盏盏亮起，从脚下一路铺到远处的湖面，碎成一片细密的光斑。
风比刚刚更凉了一些，吹得手上的烟在黑暗里明明灭灭，像是在细细地呼吸。
孙天宇望着那截烟出神。
他忽然觉得，黑暗里的这点火星，就是恋人的唇的灯塔。他如果想要亲吻他……他想要亲吻他。
但现在不是时候。
两人的酒已经下去了大半，孙天宇忽然拎着酒瓶站起了身，有些趔趄。蒋易下意识跟着站起，伸手虚虚扶了一下，见他很快站稳，又悄悄把手收了回来。
孙天宇走到天台侧边向下看去，那里与隔壁楼相接，两楼的屋顶有一截落差，是一个一般人不会往下跳，但跳下去一般也死不了的微妙高度。
蒋易这时才抽完手上的烟，低头抬脚，利落地碾灭了烟头，拎着自己的酒瓶走到他身旁站住，顺着他的视线一起看下去，才发现底下那层屋顶上零零散散全是被砸碎的酒瓶。
孙天宇仰头将剩下的一点啤酒一口闷光，拎着瓶口在空中挥了几圈，手腕一抡，酒瓶划出一道弧线坠在了下层楼顶。
“砰。”
清脆的碎裂声在傍晚的风里炸开，像没有画面的璀璨烟花。
“我之前是被剧社的学长学姐带来这里的。”孙天宇忽然笑着说，声音似乎有些上头，“他们开心了、不开心了，都来这喝酒，喝完了就把瓶子砸在下面的屋顶上，都快变成一种仪式了。”
说完他看着前方长吸一口气，猛地大喊出声，声音拖了很长，就在蒋易开始担忧他能不能喘得上来气的时候，又忽然收了声，转头看了过来。
蒋易也回头看他，他脸上还挂着未尽的畅快笑意，胸口随着剧烈呼吸微微起伏，眼睛里好像盛了宇宙星光，在这个黝黑的夜晚，安静而炽亮。
他感觉自己正被孙天宇的眼睛一口一口吃掉。
“孙天宇。”
“嗯？”
“对不起。”
蒋易见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忙接着往下说，“这次不是因为我要拒绝你。是……我得承认，你比我想象中的成熟很多。对不起轻看了你。”
孙天宇怔愣了一下。
“我已经很久没有谈过恋爱了，倒不是什么相不相信爱情的，只是觉得没有必要，一个人也没关系，一个人也挺好。但是……”
说到这里，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空气里漂浮着坦白的勇气，他要全都吸进肺叶里。
“但是你让我觉得，可能谈恋爱也挺美妙的。”
孙天宇此时忽然抬头向天，用手臂挡住了自己的眼睛。
“对不起我傲慢地认为你的感情是一时兴起，对不起我总是在逃避，我觉得我可能也是有点怕的吧。你的未来有无限可能，我怕我们以后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不得已要分开，我不想也不愿面对那样的时刻，我……”蒋易似乎有些动容。他越说越快，肩膀逐渐耸起，头却低了下去。
“易，蒋易。”孙天宇打断了他的话语，“我的未来是有无限种可能，但我说过了，在我的脑子里……”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颤抖。
“每一种都有你。”
蒋易抬头，无言地看向了孙天宇的眼睛，良久，终于有些气馁，松垮了肩膀。他不自觉地晃了晃手上的酒瓶，低低笑了一下，随即抬手扶住自己的眼镜，将它轻轻摘了下来。
孙天宇喉头滚动。
“好吧，孙天宇。我也喜欢你。”
蒋易偏头，轻轻吻上了他。
月浅浅一轮悬在吴山上，夏夜似乎不再闷热，连风也变得缱绻。
他不需要再跟随什么星星点点的火光去找寻找恋人的唇。
他自会亲吻他。